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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兵、汪晖:《入选卡塞尔文献展的中国电影》对谈全记录

王兵、汪晖:《入选卡塞尔文献展的中国电影》对谈全记录

《15小时》

北京当代艺术基金会
王兵从纪录片导演的角度直观谈及了在织里镇拍摄2年多素材时所接触的人、事、体系;汪晖从学者角度探讨了工人运动、信贷关系等一系列话题。
2017年5月13日下午14:00,BCAF(北京当代艺术基金会)在西海西沿10号院举办了BCAF思想空间第一期活动,纪录片导演王兵与清华大学学者汪晖进行了一场对谈,主持人为《南方周末》高级编辑李宏宇。

在两个半小时的对谈中,王兵从纪录片导演的角度直观谈及了在织里镇拍摄2年多素材时所接触的人、事、体系;汪晖从学者角度探讨了工人运动、信贷关系等一系列话题;李宏宇从媒体人角度问到了革命与现代化的问题。

《15小时》

影片背后的劳动信用体系

李宏宇:请王兵导演给大家介绍一下《15小时》这部片子的起源,为什么到浙江湖州织里去,怎么决定拍《15小时》?

王兵:我一直喜欢拍纪录片,纪录片是很枯燥的影片,也是没有任何商业可能性的工作,对电影而言纪录片有特别重要的价值,它的故事是未知的,提供最新鲜,最生动的人物和生活。纪录片可以在真实的生活里把电影放进去,让电影的故事向前自由延伸,而不是卖不卖钱。过去的电影大部分都是靠剧本逻辑建立起来的,通过剧本、演员、导演以及各个工种之间拷贝重新塑造故事。我不喜欢这样的故事,我喜欢更加自由真实的故事。

《15小时》这部电影就是和真实的生活同步。最初电影诞生时就是单纯的,电影本身就是与所有生活平行一致。我希望纪录片有电影的单纯性,所以没有考虑用特别复杂的形式来完成某一个故事。

我在织里镇拍纪录片有两年的时间,有2000多小时的素材没有剪辑,正好卡塞尔文献展邀请我参展,我没有制作费用,就想拍一个适合博物馆放映,成本又比较低的影片,所以选择了《15小时》。这些工人每天工作的时间从早上8点一直到晚上11点是15小时,中间有两个小时的吃饭时间,真正的工作是13小时,大家靠计件来积累工资。通过15小时把这些人完整的一天呈现在博物馆,让观众愿意怎么看就怎么看,多看可以看一整天。

李宏宇:汪晖老师说,昨天花了一天时间,看了王兵今年参加卡塞尔文献展的两部影像作品。对《15小时》,您直观的感受和想法是什么?

汪晖:我昨天在电脑上看了片子。《15小时》是真长,不可能每一节都看,但大概的印象还是有的。这部片子拍的是浙江湖州织里童装厂的情况。片头介绍,这里有1.8万家的童装厂,占全国童装80%份额。突出的特点是靠赊账和信用,这是一种民间信用的模式。现在西方人常说是晚期资本主义,或者后现代,但这里基本上是缝纫机用着不停,与19世纪的生产状态没有多少差别,甚至更接近于作坊。我记得很多年前,王兵导演刚刚拍完《铁西区》,在清华放了一次。我那时担任《读书》的编辑,专门发了评论文章。从《铁西区》到《十五小时》,王兵的主题从工业城市的改制转到了江南小镇的作坊。王兵导演还拍了其它的片子,但我没有看到。这次很认真地看了。王兵导演用的方法有几个特点,一个是镜头总是对着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接近底层,另一个是制作成本低,基本设想是一个镜头拍完全片。听说中间因为断电停过两三次,但构想是一个镜头的。不剪辑,不用蒙太奇,结构至少从影像上看,不是导演造出来的,而是生活里面劳动本身的节奏。这个片子作为卡塞尔文献放在那有一定的代表性。看这样的镜头会发现普通人的劳动最多的就是重复,不停地重复,但因为这是作坊,尽管已经是缝纫机阶段的机械复制,但复制水平尚无法与精密仪器复制或数码复制相比,所以也不完全是重复,有工序也有不同的阶段,不断地绵延,重复和绵延之间没有中断。现在大家讲全球化和非物质生产,但这是典型的物质生产。不仅仅是19世纪,也许是很早的时候,组织模式和劳动方式非常接近原始手工业时期生产方式。

王兵导演直观地把15小时拍下来,我首先想到的是时间问题。作为影片,实在是太长,且单调,但学过政治经济学的人都知道时间是特别重要的概念,产品价值靠时间结算。手工业时代用平均劳动时间来结算,一个东西的价值是劳动时间决定的,而价格是靠市场浮动决定。整个组织模式接近19世纪大工业之前组织模式,每一个作坊就是20个人左右,带有家庭手工业的色彩。

王兵导演呈现了劳动过程,但我还希望知道劳动背后的动力和社会关系,片子开头的说明是靠赊帐和信用,工人靠计件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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