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 文学

韩少功:革命后记

韩少功:革命后记

革命后记

苹果日报
作者简介: 韩少功
韩少功,中国著名作家,法国文艺骑士奖章获得者。历任《海南纪实》杂志主编、 《天涯》杂志社长、海南省作协主席、海南省文联主席等职。
主要著作有短篇小说《西望茅草地》、《归去来》等,中篇小说《爸爸爸》、《鞋癖》等,散文《世界》、《完美的假定》等,长篇小说《马桥词典》、长篇笔记小说《暗示》、《山南水北》等,另有译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惶然录》等。曾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上海中长篇小说大奖、台湾《中国时报》和《联合报》最佳图书奖、二十世纪华文小说百部经典、华文媒体文学大奖、法国文化部颁发的文艺骑士奖章等荣誉。作品有英、法、荷、意、西等多种外文译本在境外出版。

美国作家奥威尔(George Orwell)的小说《动物农场》是一个寓言,描写动物们不忍人类压迫,通过革命赶走了人。但动物中的内乱不绝,名为"雪球"的家伙被领袖视为内奸,派九条狗强行驱逐。后来那些大大小小的"雪球"也陆续落入冤案,被领袖"拿破仑"铁腕清除。

作为这个动物天国的最高宪章,他们的"七戒"被悄悄修改,其最后一条本来是"所有的动物都是平等的",修改版本却成了:"所有的动物都是平等的,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

奥威尔是一个纠结之人,不相信自由资本主义,又以《动物农场》表现出对斯大林主义的忧虑与绝望,对极权体制予以强烈警告,以至最终不惜去兼任告密者,充当英国情报机构布设在知识界的长耳与深喉。

我是在一九八六年读到这本书的。我在美国旅行,震惊于一个天高地阔和五彩斑斓的富国--当时中国人均国内产值仅及美国的百分之五。我拨打直通全球的程控电话,回想在国内邮局申请一个长途电话时的苦苦等待。我看到机场上巨型客机鱼贯而出列队候飞,回想国内公交车站前一大群乘客抢门的拥挤和厮打。我在水门公寓一位教授家看到了一种叫做"电脑"的东西,屏幕上闪出不可思议的文字和图画。更重要的,我被餐馆里的小伙子迷住了,他居然把小生意做成了自己肢体的舞蹈,嘴里的音乐,脸上的卡通画,就像每时每刻都在过节。这与我记忆里国营饭店里那种表情的冷若冰霜和苦大仇深形成了鲜明对比。"是美国总统!"我想起一个前苏联克格勃间谍在美国公园里晨跑,辨出另一个晨跑者时的无比惊讶。在那一刻,我差不多就是那个间谍,强烈感受到内心一种轰然坍塌。

一个青年人站在思想废墟上,却没地方可去。我后来叩访另一个西方国家时,入境处的移民局官员一眼就看准了我,看准了这一张黄种人的脸。他查验了护照,查验了签证,索要访问邀请书,索要我在这个国家的旅馆预订信息......久久折腾后,他翻了一下眼皮:"有钱吗?给我看看。"

我怔住了,觉得对方的要求无礼。

要我掏钱?要我当众数钱?要数出多少钱才算够?为什么对别人不用验钱却偏偏挑上我一个?如果我的钱不够,甚至没有钱,我的护照、签证、邀请书、旅馆定单等就只能统统作废?签证代表了贵国的承诺,邀请书代表了贵国政府机构的敬重,护照上的国徽章更代表了一个大国的尊严......居然都狗屁不是,还抵不上几张绿票子?我摸到了背包里的钱,最终未拿出来。

"一边去!"

对方大概不耐烦我的三流英语,发出大声喝斥,以免耽误我身后其他旅客的手续。直到两个钟头后,因一位看似边检负责头儿的犹豫,因我的接机朋友通过电话多方交涉,我才得以在不验钱的条件下过闸。

我从此明白,一条入境闸口黄线分隔的,不仅有不同制度,还有富与穷,贵与贱,高等物种与低等物种,掏得出绿票子与掏不出绿票子的。富国不是雷锋,也没义务当集体雷锋,对数以亿计的穷棒子展开臂膀微笑热拥。面对刁难和喝斥,我不能不深感屈辱,也对身后一片祖国大陆怨愤交迸。我不知道我的肤色、母语、国籍,何时才能在一个移民官眼里不再成为窃贼的疑点。

时值"文革"结束十周年。一位英国女生,名叫弗兰姬,蓝眼金髮的那种,肯定是左翼组织的,在西方活得很另类的,在深夜的大街上给我派发纪念"文革"的传单。我久久看着传单上的毛泽东,揣测他如果在世,此时该会如何想,比如会不会继续激赏传单上的那些往事:红卫兵振臂高呼,舞台上白毛女举枪跳跃,老教授在田间收割早稻,工人们在图纸前指挥巨轮的建造......还有"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以上受苦人民"的口号。

我后来日渐倾向于相信:他不会,也许不会。事情一定是这样,他早已在"文革"的半途就心境苍茫失去信心,否则他不会从一九七二年起就恢复邓小平、杨成武、谭震林、李井泉、乌兰夫等数




Xoops 苏ICP备10024138 | © 06-12 人文与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