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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行:媒体暴力与学术独立--关于一起媒体公共事件的备忘录

此次汪晖"被抄袭"事件提醒我们,大众传媒由于它自身的特性,本身没有能力,也没有动力承担对学术界进行公正裁判的功能。在媒体拥权自重的情况下,它却很容易转化为打击异己的政治工具。《南方周末》作为一份在中国转型时期拥有强大影响力的媒体,当它自身的权力溢过"自律"的界限,就会产生政治上的腐败。对此,中国的学术界如何反思和反抗形形色色的媒体暴力,保障学术独立和思想自由,将决定今后中国学术界思想的走向与发展。

 一,《南方周末》的"有罪"预设与合法性问题

《南方周末》3月25日以罕见的跨版形式转发王彬彬的长文,指控汪晖《反抗绝望》一书存在严重抄袭。此文一出,随即在网络上引爆了长时间激烈的辩驳,一直到4月8日,战火并未停息,《南方周末》却再次以超长篇幅发表项义华的《规范的缺失与自我的迷失》一文,并配发了网民对《反抗绝望》的调查材料,以及关于此次事件的不同声音。这可以看成是该报对网络论辩的一个回应,也是挑战。的确,深谙媒体之道的《南方周末》成功地利用了媒体议题设置的功能,完成了对一位学者的有罪推论,也成为一起媒体以暴力干涉学术的特殊而罕见的案例,值得解剖。笔者关注网络媒体公共事件的发生,对于这次事件,也一直进行追踪、观察与思考。这里,结合田野观察,对《南方周末》此次进行的议程设置过程和方法做一个基本描述,帮助大家厘清问题。

 先从一个有意味的现象开始。项义华的文章首先承认了王彬彬一文具有偏颇之处,"从王彬彬一文所举例证来看,汪著涉嫌抄袭的部分似乎并不很多,有些地方似乎也比较难以定性"

在王彬彬一文发表之后,署名"钟彪"的网络文章和三联编辑舒炜的文章,驳斥了王文在证据上的作假。从网络上网民上传的大量汪晖一书的截图来看,王彬彬一文的最大"偏颇"之处,恰恰是无法辩护的作假,有玩弄证据之嫌。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关于列文森的问题,王文其实是故意抹杀汪晖的注脚。这是豆瓣读书3月29日"面向大海"网民在题为"为什么王彬彬摘录时会漏掉了一个重要注释?"里的质疑:

被王文列为汪文抄袭铁证的例句是:汪的论著中将"梁"换"鲁"。王文摘了汪著作P134的这一段话:"鲁迅的著作是将一种文化中所包含的技术结构、价值和精神状态完全或部分地引入另一种文化的文献记载。这种文化引入包括四部分内容:变更需要、变更榜样、变更思想、变更理由。"
    查查汪晖的原文,这段话后面紧跟着有一个注释:"列文森:《梁启超与中国近代》,第46页"。既然汪先生自己都已经明白告诉大家,可以看看列氏著作的46页,又怎么能说"汪晖只把勒文森的'梁启超'换成'鲁迅',其他便'几乎'是原原本本地抄录勒文森"呢?说不准王先生自己也是看了汪的注释才找到列文森书中46页的那段话。

还有,在P90,汪在分析梁鲁"同一性"时,已经清楚标出"参见"勒文森这书的注释。可以读读汪的原文。

不知为什么王的文章摘录时会漏掉了这个注释,让许多网友凭此直接判断汪就是抄袭。为什么漏了?是不小心还是在证据上做手脚?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10534897/

   其实,3月28日在闲闲书话,网民"麦香抄手"在王彬彬长文的跟帖中,就已经用大量的截图反驳了王文的证据,http://www.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books/1/132085.shtml 。此后,有关列文森问题的截图被广泛传播在豆瓣读书、闲闲书话和关天茶社这三个论辩最激烈的地方。因此,这里的网民们对《南方周末》和王彬彬一文产生了强烈的质疑。在关天茶社,网民"诗人小郑"在题为"王彬彬与《南方周末》,因对汪晖的恶意污蔑,必须向全国公开道歉!"的帖子中说:


我诗人小郑光明磊落,但是特别恨别人骗我、耍我。刚刚我才发现,被王彬彬骗了。王彬彬批评汪晖的文章,其实只有一条证据非常过硬,就是汪晖说鲁迅的文化改造是"变更需要、变更榜样、变更思想、变更理由"。


3月25日那天,我就是看了新闻报道中对这段的引文,才心里对汪晖有很大鄙夷。后来4月3号,我才看到王彬彬的全文,这才认识到王彬彬是在大题小作。《南方周末》是在肆意攻击。


而直到今天,也就是4月7日,我才在天涯看到某网友贴上的《反抗绝望》的影音(印)书页,我发现在这条汪晖说鲁迅的文化改造是"变更需要、变更榜样、变更思想、变更理由"。汪晖竟然已经加了注!注解是"列文森《梁启超与近代中国思想》,第46页"!


汪晖都加了注解了,怎么你王彬彬还在那犬吠呢?


我诗人小郑从来没骂过人,今天我破例下"王彬彬,你×××","《南方周末》,你×××"。这个世界到底还有没有天理!!!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网民心态。即便是在网络上铁杆"倒汪"派的网民vivo(该网民被南周作为网民搜查"抄袭"证据的主要角色)也认为:

就像Dasha所言,如果仔细考察王彬彬的文章,他也不是什么好鸟,更不是什么真能抓住、咬死老鼠的好猫。

他的行文不怎么清晰准确,有很大的误导性成分,比如在引述汪晖《反抗绝望》第65页的剽窃文字时,故意省略掉最开始的"在伽达默尔看来",也不点明这段话实际上紧挨着第64页给出了来源注释的引述文本,如果一个反对者没查对过原书,就彻底失去了任何辩护的余地(当然,我不认为可以辩护,可在这种要害地方不说清楚就有点行为不端);又比如,王彬彬口口声声说汪汪汪到处以"参见"浑水摸鱼,可人家有时候只给出脚注,没说"参见"。 http://www.douban.com/note/65202440/

 

对于这些涉嫌证据作伪的做法,项文和《南方周末》都没有做出回应。那么,《南方周末》是否对王文论证的证据有所了解呢,《中国青年报》披露道:

据刊发《汪晖〈反抗绝望〉的学风问题》一文的《南方周末》责任编辑刘小磊介绍,大概两周前王彬彬将该文给他,"他当时跟我讲,《文艺研究》星期五进厂,但是到读者手里还有1个星期左右。这个杂志发行量也就2000-3000份,他还是希望也给我们。"刘小磊表示,拿到该文后,他将王彬彬指出涉嫌被抄袭的5本书和汪晖《反抗绝望》几个版本的书亲自对照,还修改了两三处《文艺研究》上不太准确的引文,"核对一遍后,我觉得大体来说文章比较扎实。"(《中国青年报》2010年3月30日,《清华教授成名作被指抄袭 网友解读为"派系斗争"》,记者王晶晶。)

 

也就是说,王文的证据都是经过责编"亲自对照"的,因此,对这些证据的作假,《南方周末》是难辞其咎的。另一个广受网民批评的问题,是王文的一稿两投,这是严重违反学术规范的事情,对此,《南方周末》责编的回应是颇可玩味。也是网民的披露:"昨天问一个编辑,南周这种做法是否合理。编辑说尽管学术刊物有半年不得转载的规定,但是只要作者本身授权,在此期间内,发到其它刊物上,是没有问题的。"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10506546/?start=100 。作者授权,就可以一稿两投,这是一个匪夷所思的理由。也许,更有意味的是,《南方周末》在"转载"的时候,并无"转载"二字",也并不提及首发的《文艺研究》。那么,《文艺研究》会状告《南方周末》吗?《南方周末》知道不会,所以才会无所顾忌,形式上的"转载"二字也可以省略。对此,可以理解的理由,是《南方周末》和《文艺研究》其实是互相知道和协商好的,在同一时间段里共同推出这一文章,以达到制造"公共事件"的效果。对于这些表现,网民其实很敏感,闲闲书话上,网民"老俞说事"在3月25日当日就发出"请看《南方周末》和《文艺研究》的联合军事行为"的帖子,很多网民开始怀疑此次事件背后的政治动机,此后左、右之争开始不断在网络论辩中出现。

 

这里涉及到如何理解项文所承认的前提,即从王文来看,汪晖所谓"抄袭"的地方其实"并不很多",而且"较难定性"。这其实已经承认,3月25日《南方周末》破例刊登王文,其实是一种媒体预先设定"有罪"推论而进行的非法的"缺席"审判,因为其论证本身是完全站不住脚的。那么,《南方周末》是否应该为这种行为的"非法性"负责呢?目前,其实并没有任何机制可以制衡这种媒体的"非法"行为。除非当事人走法律程序,而《南方周末》作为一家有势力的媒体,对此看来并不顾忌。

对它来说,最重要的是:它作为一项成功的议题设置已经完成,虽然王彬彬一文所有的证据都是虚假的,但是对汪晖的指控却声势浩大地建立起来。汪晖"抄袭"事件被称为学术界的"大地震",也成为媒体热衷追捧、具有充分的眼球吸引力的选题,各家媒体争先恐后跟进。汪晖本人希望由"学术界"自己来"澄清"的意愿,已经完全不可能,而是演化为一个平面和网络媒体联袂狂欢的盛大节日。对此,项文还明知故问地说:

对汪晖来说,面对学界同行在学术道德方面对自己的严重质疑,负责任的态度应该是由自己出面作出解释,但他的第一反应却是"由学术界自己来澄清",这是很让人不解的。

汪晖对中国学术界保持学术独立与学术自由的期望,反而变成了"让人不解"的事情。而且,有意思的是,大多数出来站在《南方周末》立场上说话的学者,也都表示不理解汪晖的话。

4月8日《南方周末》再度出击,是继续沿着"有罪推论"的预设来强化其议题功能。因此,项义华一文的重点依然会放在所谓"证据"上,但是因为有王彬彬证据作假的"前科"之鉴,所以项文其实别无选择,只能继承王文的逻辑,继续纠缠在最没有说服力的"参见"式注释问题上,固守其从"参见"的角度定义"剽窃"的基本立场。为此,项文把《反抗绝望》一书的"参见"式注释进行了全面梳理,他发现:在鲁迅研究的专业学科领域,汪晖一书的所有引证都是规范的。但是他的结论却是奇诡的,"这表明汪晖当时是具备引证方面的学术规范意识的,在他认为有必要的时候,他是能够做到以正文和注释相互对应的方式来引述别人的学术观点的。"所以,他接下来的论断就很值得分析了:

 

"但令人遗憾的是,《反抗绝望》一书在引述鲁迅研究界之外的一些学者的观点时,却出现了许多本可避免的错误。这既表现在一些已有参见式注释的片段上,也表现在一些未加引注的段落之中。如王彬彬一文中列举的几处引用列文森、李泽厚、张汝伦三人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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