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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从学术攻击到"暴力学术"--杨奎松两批汪晖的案例分析

当代文化研究
在社会意见剧烈分化、媒体热衷于介入学术判断的今天,保持学术批评的基本品格,对于学术和社会的发展都非常重要。包含政治辩论的学术讨论,如果能够坚持基本的学术伦理和规范,可以为充满冲突的社会提供理性对话的榜样。在那些包含政治批判的学术批评中,能否坚持基本的学术伦理,是对批评者的重要考验。
汪晖 杨奎松

    在社会意见剧烈分化、媒体热衷于介入学术判断的今天,保持学术批评的基本品格,对于学术和社会的发展都非常重要。包含政治辩论的学术讨论,如果能够坚持基本的学术伦理和规范,可以为充满冲突的社会提供理性对话的榜样。在那些包含政治批判的学术批评中,能否坚持基本的学术伦理,是对批评者的重要考验。

    最近杨奎松教授在半月之内,连续在《东方早报·上海书评》发表两篇将近两万五千余字的长文【2013年12月29日《以论带史的尴尬--为汪晖<二十世纪中国历史视野下的抗美援朝战争>"纠谬"》(以下称"第一篇"),2014年1月14日《也谈"去政治化"问题--对汪晖的新"历史观"的质疑》(以下称"第二篇")】批评汪晖教授,却因为缺乏根据地全盘否定批评对象、随意扭曲批评对象等问题,迅速遭遇多位学者的反驳。鉴于目前中国学术界学术批评的不正常状况,这是一个值得分析和观察的重要案例。

杨奎松著文批评缘起于汪晖《二十世纪中国历史视野下的抗美援朝战争》(《文化纵横》2013年第6期)一文。杨奎松第一篇批评文章发表当天,网名"季书白"的北京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季剑青即在题为《关于杨奎松评汪晖文的一点感想》的文章中指出,杨奎松主张批评应该"实事求是,与人为善",自己却背道而行:

        我们在这篇洋洋洒洒的批评文章中,只看到作者如何龂龂于所谓的语病和逻辑错误,如何从具体的材料问题推断出对汪晖全文乃至其学风的全盘否定,出语也有点轻佻粗暴,与他自己标榜的"实事求是,与人为善"(《让学术批评回归学术--对史清"质疑"《忍不住的关怀》一文的公开回应》)的态度,实在相去甚远,令人失望。

http://www.guancha.cn/Ji-Jianqing/2013_12_31_196398.shtml,为修改后文章链接)

     "观察者网"在转载杨奎松第一篇批评文章时所加的"编者按",也提及杨奎松对"史清"的回应,并追问他是否践履了自己对批评者的期待:

        2013年7月30日,观察者网就刊登了一篇署名"史清"的文章,质疑著名历史学者杨奎松教授的新书《忍不住的"关怀"》有百处硬伤,是"一本处处与最基本的学术规范相抵牾的学术著作"。对此杨教授也立即发表长文《让学术批评回归学术》回应,在承认部分硬伤之后,称史清"满篇使用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大批判字眼儿""以上质疑不属于学术讨论"。杨教授提到的所谓大批判字眼在近年来的一些学术圈事件中并不少见,动辄对"自己不喜欢的研究同仁"扣帽子、上纲上线之恶劣风气有过之而无不及。几年前南京大学某知名教授和无数匿名者就曾对清华大学汪晖教授使用铺天盖地的类似字眼甚至恶劣的辱骂。

 

        这一次,杨奎松教授亲自撰文批评汪晖,是否是其"希望大陆回归健康学术风气"愿景的践行?相信读者会有自己的判断。

http://www.guancha.cn/YangKuiSong/2013_12_30_196367.shtml

 

    由此看来,杨奎松两批汪晖的案例值得思考之处在于:其一,因为杨奎松此前有这样的呼吁,他自己在批评汪晖时的表现,可以让我们一定程度了解当前学术批评的危机所在;其二,近年来,批判汪晖俨然成为其意见对立阵营的一种时髦,杨奎松的密集批判,也可以为我们思考意见分歧背景下理性对话如何可能,提供一面镜子。

 

    杨奎松是否食言而肥?杨奎松对汪晖的批评是否其"希望大陆回归健康学术风气"愿景的践行?观察者网编辑提出的这一问题,也是这篇案例首先要回答的问题。这需要了解,杨奎松两篇文章对汪晖的批评究竟有多少站得住脚,有多少站不住脚?有多少是完全不懂或者故意曲解,有多少切中肯綮?因此,最好对杨奎松的诸条批评有逐一的核对和分析。不过,这里暂不把本人逐一核对的要点写出,即使仅仅分析重点例子,文章已会显得有些冗长。这里多有长段引用,意在立此存照,惟望有心者察之。

    笔者的基本结论是:杨奎松对汪晖的两篇批评,第一篇是毫无掩饰的学术攻击,第二篇则是以充满肆意歪曲的"暴力学术"为基础,对汪晖进行政治诬陷。杨奎松给他自己所希望的"大陆回归健康学术风气",增添了一个恶劣的反面案例。

 

一、汪晖怎么批评:文献综述与征引

    杨奎松在第一篇开头交待了此次批汪晖的缘起,青年同事希望他"能批评一下该文",《文化纵横》邀请他"对汪文做一'点评'"。而他认为"看过文章开篇,我就发现汪文把批评的主要矛头指向了沈志华,这意味着如果要点评,也应由志华亲自去回应的好。"也就是说,汪晖对沈志华的批评,是杨奎松写下第一篇的重要原因。

    那么,汪晖是怎样批评沈志华的呢?下面摘录汪晖文章涉及沈志华论述的主要部分:

1、曾有历史学家提出:如果中国在釜山战役全面展开之前出兵朝鲜,美国就会失去仁川登陆的机会,[17]这个观点与1950年10月麦克阿瑟在威克岛与杜鲁门讨论中苏会否出兵时的观点完全一致,即中国错过了最佳出兵机会从而不会出兵。从军事的角度说,这一判断有一定的根据,但这种从纯粹的军事观点判断战争进程的方式与毛泽东对战争的把握大异其趣。

[17]"如果在仁川登陆前中国军队可以协防后方,从而保障人民军主力在前线取胜;仁川登陆后中国军队可以在三八线建立一道防御线,从而阻止敌军继续北进的话,那么到10月初人民军主力丧失殆尽、三八线已被突破的时候,中国军队入朝作战的良机已不复存在。"见沈志华主编,《一个大国的崛起与崩溃》(下),"难以作出的抉择"(沈志华),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9年,第845页。

2、过去十年中,中国大陆关于朝鲜战争的研究发生了一个转向,除了彻底抛弃了国际主义的视野,转而用较为单纯的民族主义视野解释这场战争之外,另一个趋势是将研究的中心从中国与美国的较量转向中苏关系。比较有影响的看法包括:一、斯大林与金日成联手背着毛泽东策划朝鲜战争,联手诱导中国参战;[21]二、苏联放手朝鲜发起统一战争,是因为对控制中国东北失去了信心,而中国出兵朝鲜的目的之一是避免苏联以美国压境为理由加强在东北的驻军而受苏联控制;[22]......四、朝鲜战争加速了中苏同盟的进程,也破坏了与美国改善关系的契机。[25]因此,一个自然的问题是:中苏关系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中国出兵朝鲜?

 [21]例如,沈志华认为,"斯大林对于在朝鲜半岛采取军事行动的具体内容和计划,丝毫也没有向中国透露"。见氏著,《毛泽东、斯大林与朝鲜战争》第三章"越过三八线",广东人民出版社,2003年。纪坡民在《夹击中的奋斗:毛泽东出兵援朝的艰难决策》中认为,"'三国同谋论'可以休矣",朝鲜战争是斯大林和金日成两人背着中国秘密策划的﹐直到开战前﹐生米快要做成熟饭了﹐才告诉毛泽东;斯大林的盘算最精﹐仗是朝鲜人在打﹐胜了﹐苏联获益巨大﹐败了﹐受损也有限,而最大的"利益攸关方"实际上是中国。载《香港传真》NO.HK2011-41,2011年6月9日。

[22]例如,沈志华推断,斯大林在1950年初中苏同盟形成、苏联被迫出让大部分在中国的权益之后,很可能是为了在朝鲜半岛获得取代旅顺的不冻港,以弥补在中国的损失,才改变了对朝鲜半岛的政策,同意朝鲜的进攻计划。参见氏著,《毛泽东、斯大林与朝鲜战争》第三章"越过三八线",广东人民出版社,2003年;《冷战在亚洲:朝鲜战争与中国出兵朝鲜》,"保障苏联在远东的战略利益",九州出版社,2013年。沈志华认为,"毛泽东很有理由做这样的推理:既然美国继侵占北朝鲜后会进一步跨过鸭绿江,那么,战火一旦在中国东北境内燃起,苏联很可能会以中苏同盟条约为依据而出兵东北。其结果,不是美国占领东北,就是苏联控制东北。这就是说,无论未来东北战场鹿死谁手,中国都将失去在东北的主权。"见氏著,《冷战在亚洲》,"中国出兵朝鲜的决策过程",九州出版社,2013年,第133页。

[25]"......甚至由于毛泽东那被战争激发出来的革命冲动而比苏联更深地陷入了与美国敌对的漩涡","中国未能及时改变战略方针(引者注:停止于三八线)的另一个后果是造成了自身在国际政治中的孤立地位",见沈志华著,《毛泽东、斯大林与朝鲜战争》,广东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361、359页。

3、毛泽东反对美国及其仆从势力军事介入朝鲜半岛,而同时保持着对社会主义阵营的承诺。[26]他的修辞包括两方面,即一方面对中国、朝鲜有利,这是最能够说服全体中国人民、尤其是民族资产阶级支持抗美援朝战争的理由;另一方面对东方和世界有利,这涉及对整个世界格局的基本判断。这个世界格局的新特点是出现了东西两大阵营,而中国正是东方阵营的一员。1950年1月,朝鲜战争爆发前五个月,苏联因中国重返联合国的提议未获通过而宣布退出安理会会议,从而缺席了6月25日为讨论朝鲜战争而举行的安理会会议。这个细节现在被一些学者解释为一种"放水"行动,即苏联因缺席而无法行使否决权,遂使联合国通过美国主导的组成联合国军并卷入朝鲜内战的议案。[27]这一猜测因葛罗米柯回忆录中有关斯大林拒绝让苏联代表参加安理会并行使否决权的细节而得到加强。这是否是一个有预谋的行动?

 

参照1950年初斯大林与金日成秘密会谈而不通报在苏访问的毛泽东的细节,这个推断不无道理。但既然苏联支持北方的统一战争,它又有什么理由故意让那么多联合国军合法介入朝鲜战争?比较有说服力的证据是俄国学者披露的档案,即斯大林致捷克斯洛伐克总统哥特瓦尔德的电报。在这封电报中,斯大林解释了苏联退出安理会的四个目的:"第一,表明苏联与新中国的团结一致;第二,强调美国的政策荒诞愚蠢,因为它承认国民党政府这个小丑是中国在安理会的代表,却不允许中国的真正代表进入安理会;第三,使得安理会在两个大国代表缺席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成为非法;[28]第四,解绑美国的双手,让它利用安理会中的多数票再做些蠢事,从而在公众舆论面前暴露美国的真实面目。"[29]

斯大林的第四点实际上就是指朝鲜战争,他接着说:"我们退出安理会后,美国陷进了对朝鲜的军事干涉,败坏了自己在军事上的威望和道义上的制高点,现在没有几个正直的人还会怀疑,美国在朝鲜扮演了加害者和侵略者的角色。在军事上也不像它自己宣扬的那样强大。此外,很明显,美国的注意力从欧洲被引向了远东。从国际力量平衡的观点来看,这一切是不是对我们有利呢?当然是。"[30]此后的事态发展多少印证了斯大林的估计。安理会决议后,杜鲁门命令美国在远东的军事力量全力支援李承晚政权,同时,命令第七舰队封锁台湾海峡,以阻止中国可能进行的对台湾的进攻。从斯大林的盘算看,美国的注意力的确从欧洲转向了远东,但从美国方面看,它对远东事务的介入、与苏联在这一区域争夺势力范围的态势,均非始于1950年。苏联缺席安理会恐怕并不是军事介入朝鲜的关键因素。

[26]张文木根据沈志华编《朝鲜战争:俄国档案馆的解密文件》(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3年版)等材料指出,早在1949年5月间,毛泽东即与金日成的代表金一讨论过朝鲜的军事行动的问题,帮助分析朝鲜对南方采取军事行动的几种可能结果,其中包括日本卷入的情况,并明确表示"你们不用担心,......必要时,我们可以给你们悄悄地派去中国士兵。都是黑头发,谁也分不清。"(《柯瓦廖夫关于毛泽东通报与金一会谈的情况致斯大林电》(1949年5月18日),沈志华编:《朝鲜战争:俄国档案馆的解密文件》(上册),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2003年,页187-188,189-190。)这一讨论是当年3月斯大林与金日成在莫斯科会谈的延续。他还梳理出毛泽东与斯大林和金日成之间在1950年5月对战争的沟通线索:5月13日金日成赴北京向毛泽东传达斯大林"北朝鲜可以开始行动"的指示,毛泽东表示需要得到"菲利波夫同志本人对这一问题的说明";5月14日斯大林致电毛泽东,明确表示"同意朝鲜人关于实现统一的建议",及"这个问题最终必须由中国和朝鲜同志共同解决";鉴于苏联有了明确的支持态度,毛泽东也表示愿意支援朝鲜的行动。见氏著,《全球视野中的中国国家安全战略》(中卷•下),山东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634-636、652-654页。

[27]参见沈志华的《冷战在亚洲•朝鲜战争与中国出兵朝鲜》(九州出版社,2013)及纪坡民,《夹击中的奋斗:毛泽东出兵援朝的艰难决策》"斯大林策划朝鲜战争的决策动因初探"一节。

[29]斯大林致哥特瓦尔特电报。沈志华的《冷战在亚洲•朝鲜战争与中国出兵朝鲜》一书第53-54页引用了这封电报。在校订此文的过程中,高瑾致信俄罗斯国立社会政治史档案馆,询问这封电报的来源和翻译的准确度。俄方于2013年10月30日寄来了扫描件。经过比对,这里根据高瑾的翻译更动译文。主要更动处是:电报第三条起头沈译为"认定",现译为"使得安理会在两个大国代表缺席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成为非法。"此外也有个别词句上的改译。电报扫描件见照片。

[30]同上,译文有所变动。

 

    汪晖的上述三处论述,采用的是典型的学术讨论的方式,即正文综述学术界研究趋势或具体观点,并在注释中列举主要例子;汪晖对已有观点和文献的归纳和引述,包含了对话或批评的关系,但这些归纳、引述和讨论只是其论文的枝节部分,其论文的主干部分是汪晖自己对朝鲜战争和抗美援朝的分析和阐释。上引第三段的注释还涉及沈志华对一份重要电报的翻译问题,这也只是陈述事实。

    也就是说,汪晖论文涉及沈志华观点的引用和讨论,是就事论事、点到即止的,其论文的重心在于阐述自己对历史事件的分析(上引内容在汪晖该篇论文中只占很小比重)。这种引用和讨论方式是汪晖常用的,在《现代中国思想的兴起》(四卷本)等著述中俯拾可见。这是一种符合学术惯例、充分尊重被引用者、同时明确给出不同意见和讨论的、学术讨论中常见的(也是典范性的)讨论方式。

 

 

二、杨奎松的回应为什么是学术攻击:第一篇的举证力量远远无法实现其目标

(一)杨奎松试图全面否定汪晖的学术能力

    那么,杨奎松是怎样进行学术讨论和批评的呢?他的第一篇与第二篇有所不同。我们先看第一篇。>

    杨奎松此文自始至终都在给汪晖及其文章《二十世纪中国历史视野下的抗美援朝战争》下明确的、泛指的负面判断,他对自己的愿望、意图和目标的表达是强烈的、清晰的。

 

    杨奎松对文章的总判断在文章开头部分、尚未开始举证之时就已经给出(序号为引者所加):

        (1)作者严重缺乏最基本的历史知识,几乎每一谈及作为其论点的论据,即历史史实时,都会出错。(2)就连最不该出错的历史概念的使用,作者也经常会张冠李戴,或搞得似是而非。(3)也许是作者对举证底气不足,硬写强辩的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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