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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刚:“多元文化”的修辞、政治和理论

《社会学研究》2006年第3期
目前流行在台湾的这个多元文化还大致是一个意识形态修辞,在形式地提倡多样性的同时,压缩社会平等、包容性的公民身份以及两岸和平的进步论述空间,自我矛盾地成为统合内部对抗他者的一元文化动员话语,所以必须要严厉批评。作为一个理论概念,它没有诚实地自省它的很多问题,包括民族国家与帝国的典范问题、资本主义的文化蒸发问题与特殊性的激进化问题。在时间政治、空间政治以及主体能力这三个方面都重新构思过的多元文化,才是值得我们支持的激进的多元文化。


一、问题缘起与论说组织

我今天要谈的问题主要是针对台湾最近这几年,特别是2000 年以后,特别是从绿的阵营,也就是民进党阵营以及跟民进党比较有关的学者所开始谈论的多元文化及相关概念。当然有些谈法跟直接的政治也没那么接近,多元文化在台湾学术圈里,也俨然是继后学、全球化之后,另外一个新兴的、重要的学术关键词。这个词汇表面上的正当性非常强,谈多元文化的人也基本上把它当作一个正当的话语来说,我还没有看到对这一说法的意义进行的比较多层次的阐述工作。我将要指出这个概念有一些重大的问题,有很多没有澄清的疑团,但并不是要全盘否定它。首先我要指出的是它作为一个修辞与现实之间的关联。尽管它有很多问题,到最后我仍尝试不放弃这个概念,尝试解救这个概念,对它进行另类概念化。

那么,我要怎么去谈这个问题呢? 我将以两种维度来组织我这个讨论,一个维度就是把它当作一个修辞,谈修辞就是谈这个词汇和现实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它的政治性,之后我则把它当作一个知识的课题,当作一个理论概念来讨论。讨论的另一个维度是我将不断地同时从在地状况跟全球状况两个脉络来谈。在台湾出现多元文化这个谈法,有一个台湾本地的特殊情境,同时也是一个全球语境下头的展现。所以藉由这两个维度,我既谈它作为一个修辞和概念,又一直把谈论建筑在一个现实的和历史的基础上头,而不是空泛地去谈这个理论如何如何。所以将修辞对照现实的这个工作无非是要让我之后谈理论有一些历史的基础,有一些实感。

我先简单谈一下多元文化这个说法在台湾会出现的一个在地脉络,这个在地脉络是什么东西呢? 其实也就是大概2000 年之后民进党开始执政面临的一个困境。在它执政之前呢,它所依赖的一个动员方式是一个二元对立的方式。它要去诉诸一个很简单、很明确的感情切线以及身份认同,来进行它的选举政治的夺权运动,这即所谓的身份政治,也就是说我们台湾人要怎样怎样,我们被外省人怎样怎样;本来最早就只谈本省人与外省人之间的问题,后来外省人就拿来说更高层面上的政治问题了。它一直是利用这样一个情绪轴线:我们台湾人太可怜了,政治上一直都没有翻身,一直都是被殖民,从荷兰,到郑成功,到日本,到国民党,整个一个叙述的史观就是这样的,一直到台湾出头天,这样一种非常带有情绪强度的叙述策略,的确非常具有爆发力,也得到现实的成功。我说成功是就其狭义意义而言,就是它获得政权了。(注1)

那马上得天下,也不见得同样的逻辑可以从马上治天下。我觉得民进党也面临着这样一个问题,它的支持率始终徘徊在30 - 40 % ,最高就是去年的"总统"选举到达投票总数的50 %而已,而那是一个对决的状态。最后变成说50 %以外的人不是暧昧地不支持它,而是坚决地反对它--这从2004 年3 月大选争议性开票之后,台湾史无前例的超大规模的凯达格兰大道前的聚集抗争可以看出来。最后发现把选举语言拉高到那么戏剧化,它的支持也不过才能达到50 %这个门坎。那怎么办呢? 所以它当然就想要如何突破族群紧绷的状态及二元对立的话语,要获得更多更多的群众支持。是在这样一个脉络之下,政治与"学术"合拍了,然后就更密集地出现了多元文化的谈法。

当然过去台湾人对内地人对外省人那条轴线还是要用的。但是他们现在是在打两个算盘,就是双轴并进,一个是不放弃原来的"省籍路径民主化"这一轴,但是同时呢他要去进行另一轴,就是要软化,或者是偏离那样一个主流的二分叙述,也就是要谈多元文化。"多元文化"翻成白话,就是说不管如何,不管你认同中华民国,或者你来自蓝的阵营,或者你是外省人,都没有关系,我们现在要去进行一种工作,我们大家过去走得太偏了,我们现在要谈族群多元,大家不要分彼此,一起"爱台湾"。民进党在2004 年9 月,通过了"民进党族群多元国家一体决议文"这样的一个文件,一份政策白皮书(《联合报》,2004 年9 月23 日,A10) ,其实就是要去解决、软化内部的冲突,让本来被排斥的人认识到我不再把你们当作外面的人,希望你们认识到,不管怎样,"我们"都是属于台湾这个社会的人,大家也许过去有些冲突,但这些冲突应该不重要了,我们要去化解我们之间的一些敌意,我们应该要在新的角色里学习去包容,承认各个不同的族群,包括外省人,这样可以形成族群多元了......照理说族群多元也就是说多元文化,目的就达到了,但是族群多元只是个逗点,最重要的就是后头的"国家一体"。所以这个决议文是相当诚实的,标题就直接展现出来司马昭之心,族群多元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国家一体"。以民进党族群事务部的主任的话来说:"以多元主义重建台湾主体性"(杨长镇,2004) 。所以,多元文化这个辞令为什么能找到一个发酵点,其实就是因为它和政治的需要走到同一个点上了──这是在地脉络。全球脉络其实就是整个台湾多元文化叙述的主线,是美国多元文化论的一个模拟,以及一个变异,这点我们待会再具体说。没有全球的参照,在地的很多面目也不一定能说得清楚,这是区分在地跟全球这两个层次来谈的原因。

二、作为政治修辞的"多元文化"及其对应之现实

首先我谈作为修辞的多元文化到底是如何现实地展现在台湾以及全世界的。修辞,简单的意思就是某些好听的话语,直观上很合理,但是经不起分析,因为它经常是要去掩饰某些现实的,因此是一种策略性话语,要去进行动员的。例如50 、60 年代冷战时期谈的和平共存,它掩饰的是随时都有可能的全世界毁灭在核子战争之下;全球化掩饰的则是它是以美国为主导意象的一个发展倾向;台湾的大学里头有追求卓越,但是事实上这个卓越掩饰的是追求庸俗化的与美国接轨的学术量产;其他常听到的修辞还有命运共同体、双赢......等等。我来北京这一个月来常常听到和谐社会,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修辞了,这可能是我这半年里头要去体会的一件事,但我直观觉得这也是修辞吧。

从最早发展出多元文化论这整个一套话语的北美语境来看的话,它是90 年代初才大量进入学术市场以及日常话语,而且声势非常大,它的出现,其实是跟70 年代末80 年代以来,整个所谓对差异的崇拜以及所谓承认政治的这样一个新风潮或文化转向有密切的关系;同时这也与早在70 年代就出现的政治正确转向有密切的关系。多元文化这个概念会在美国出现其实有它的脉络,原来美国这个国家,在伦理上、政治上、道德上最大的一个痛处就是黑白问题。到80 年代末,多元文化这个词事实上是被用在一个新的语境之下去处理黑白问题。黑白问题在90 年代不能够再用二分法、二元对立的架构去再现,因为整个语境都转移了嘛。之前,好比我80 年代中在美国读书的时候,谈黑白,谈美国种族问题,常用"多数"与"少数"这样一个抽象且隐晦的说法,有时候直接用黑人与白人。当然在更早,60 年代以前,种族问题还并没有被问题化,都说美国是一个文化熔炉嘛,所有的人都可以在里面被熔起来。德国人、芬兰人、甚至俄罗斯人都可以熔,但最后黑人没办法熔,所以黑白问题一直是美国这样一个自诩为古典移民国家的整个国家自我意识的理论中的最大矛盾之处。到了90 年代,也还是得要去面对与解决这个问题, "多元文化"是在一个后结构主义文化转向与政治正确转向的大氛围之下,尝试用一个新的语汇去处理老问题。

然后美国80 年代以来兴起的社群主义其实在知识上头跟在政治上头和多元文化论是亦步亦趋的,例如查尔斯·泰勒,他本身既是一个社群主义者,同时也是一个首要的多元文化论者。多元文化论其实跟北美的社群主义共享一个原则,就是歌颂差异性与多元性。自我封闭在美国这样一个民族国家的宪政架构下,去谈这里头公民群体之间的相互承认跟相互包容,然后去歌颂这般的文化多样性。所以在多元文化的大氛围之下,出现了很多新的关于种族或族群的称谓,纠正了过去对这些被指者的轻蔑话语。在这个话语转变里头,最有象征意义的转变就是, 80 年代我在美国的时候,美国白人说黑人就是说black ,这原来也大多已经没有歧视意涵了,但现在在某些场合讲black ,就像人们说上茅房一样,有点刺耳,现在同样的指涉要转换成非裔美人(Afro -American) ,就好像改说用化妆间比较文明是一个意思。这是一个政治正确的话语转变。

美国是由很多种族群、种族构成的一个文化上存在差异但大家又相互承认的一个平等的、多元的地景──这是美式多元文化论者所期许的,虽然也会批评,但他们心目中还是认为美国其实也比较接近这样一个状况。我这样叙述的口气好像带了一些讽刺,大家觉得说我一定是完全否定多元文化论者的讲法,但其实并不然,我觉得它还是有它的一些合理性,例如对比于它之前的那种完全反事实的,说美国是一个民族熔炉的说法,我觉得它至少还敢面对这样一个事实:熔不了嘛,至少有些东西一直还没有,而且以后也很难被熔在一块儿。我认为它是挑战了过去以盎格鲁- 撒克逊种族为主体的民族熔炉霸权文化。在那种霸权文化里头,人们不会谈到多元文化这个概念,要谈一定是谈融合,谈同化。那现在呢? 这些弱势者包括犹太裔美人、非裔美人,多元文化给了他们一些修辞的力量,让他们比较能够有一个身份的基础去要求被承认,反对歧视──这是它的好处。我们历史地看多元文化论,它的确比以前那样一种民族大熔炉的迷思要进步。但是呢,它是否仍然是一个修辞呢? 要确切回答这个问题,就必得要经过现实检测。我一向相信对任何的概念或价值的评量,都必须要做一个基本的功夫,就是要去考量这些价值在现实上头到底如何被施行? 这些价值能够被成功实行的机会是怎样的? 我在这边有两个主题的现实检测,一个是关于种族,一个是关于流移劳工;受检对象包括美国与台湾的各自状况。

(一) 现实检测之一: 美国黑人与台湾原住民

美国黑人目前的实际生存状况我觉得是检测多元文化是否是一个修辞的重要试金石之一。要去谈说美国黑人状况到底怎么样,我觉得必须要有一点历史感。首先我们知道60 年代中以前,美国黑人事实上承受着非常重大的歧视,这个大家看很多电影或者说小说都会得到一个直观的理解,而且是不必争议的。美国黑人的生存状况在60 年代以前跟所谓解放的迷思是完全相反的,在北方城市或者在南方乡间,黑人是一个在政治、经济、文化、审美、空间上头都完全被歧视的群体。其实我们是很健忘的,1960 年代中以前在美国南方,巴士还是要分成前面是白人区后面是黑人区,白人区就算都是空位子,黑人也不能够挪到那儿。相对于这样一个被歧视状况,60 年代出现了两个运动,一个运动就是马丁·路德·金所领导的那样一个黑人民权运动。这一个民权运动基本上是要去压抑黑人作为一个种族或作为一个文化群体,要求黑人被包容到美国这样一个民族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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