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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士杰:「他终于全都是革命」:记林书扬先生(下)

在纪念小林多喜二的论文中,林サン写道:「衷心希望多喜二的任一篇作品都能发出光,使得旁徨无依,昏头转向的日本国民,即多喜二拼着一身刮,护卫下来的被虐的一团,学着仰望天际一丝光!想着多喜二告诉他们的,那丝光是解放的曙光,而毅然前行不辍!」

此下篇

上篇见 邱士杰:「他终于全都是革命」:记林书扬先生(上)

终章:在工农葬的行列中

最后一次见到林サン,其实只是两年前。那时林サン已被台大医院从主要的院区赶到了万华的「北护」分院。虽然这并非第一次探访卧病后的林サン,但想到林サン非得送往北京才能保证医疗品质并维持生命、想到之前去台大医院探望林サン的情形,内心也不免产生「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到林サン」的感觉。狭小的病房里,低音量的电视机依旧乱哄哄地放送着;这样一个稍带纷乱的小空间,与彷佛始终安睡着的林サン极不协调。阖着双眼不知是睡是醒的他,脑海里也许还在想着中国与世界的事情罢。不过,抱着期待的心情来探望林サン的施大哥与我,还是把林サン吵了起来。在我根本不敢预想林サン病况的前提下,林サン明晰而肯定地,鼓励我继续在台湾社会主义运动史的研究领域上努力,说了好多。实是出乎预期的慰勉。

于是,这又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

林サン着手重建台湾社会主义运动史之初,特别重视台湾无政府主义者及其运动的发掘。[53]因为二○世纪初,无政府主义运动普遍存在于萌芽期的东亚社会主义运动之中,而殖民地台湾也不例外。对此记载最为详细的《警察沿革志》自然是第一手史料。该书的权威性导致一般研究者都把一九二○年前后开始活动的嘉义人范本梁视为台湾无政府主义运动的起源。范本梁从日本展开活动,后来转赴北京,一度前往上海,最终却在一九二六年潜回台湾之际被捕。虽然林サン也非常重视以范本梁为代表的无政府主义者活动,但他也格外重视他在书本史料之外获知的许多隐没的历史。在与林サン聊到研究上的问题时,林サン说,他访问日本之时曾与名曰「自由学校」的无政府主义团体接触。他们出版的刊物曾有专文研究台湾无政府主义运动与日本的关系,并把起源一路拉至一九一五年前后发动「噍吧哖」起义的馀清芳。由于林サン一时找不到这份材料,我只好先记下这条线索。两年后,我无意间在老日本无政府主义者逸见吉三所著《没有墓碑的无政府主义者像》(墓标なきアナキスト像)[54]书中找到了更详细的故事。(依据这则故事,美国台湾左派中理论水平最高的《台湾思潮》曾在八○年代初期将逸见所闻翻成中文。[55])原来馀清芳发动起义之前曾经前往日本大坂,在一间理发店里工作,因缘际会,结识了一大批侥幸躲过幸德秋水「大逆事件」的无政府主义者。对于他们来说,馀清芳后来不知所踪;但当馀清芳发动起义,这些无政府主义者才知道,原来馀清芳回台湾进行革命,并把这样的革命视为馀清芳以宗教迷信实现其无政府主义理想的一次大实践。--我兴奋地拿着这本书去找林サン,林サン也感到非常有趣,甚至拿回家读了许多天。然而林サン觉得这本书还是不够详细,与他之前所读的那份材料并不相同,颇为可惜。

另一次令我印象深刻的交流,则是与林サン讨论连温卿参与一九二四年东京的五一节游行的轶事。如前所述,林サン曾翻译过连温卿的一九三○年日记--即《结束了旅行之人的日记》--但连温卿的日记其实不只这本。除了遭到日本特务没收从而不知所踪的北京日记(不晚于一九二八年)之外,连温卿的琉球好友比嘉春潮先生为连温卿悉心保留了一九二四年与三○年两份日记,并于日后移交戴国煇教授保管。戴教授在日本立教大学的《史苑》上发表了一九三○年日记,以日语写成,[56]并于一九八六年得到林サン的汉译。[57]可是,连温卿以汉文写成的一九二四年日记--即《蠹鱼的旅行日记》--却因许多原因而未能在戴教授在世之际整理发表出来。但在热心的戴师母--林彩美女士--协助下,我很幸运地能在撰写论文之际读到了这份珍贵史料。

一九二四年日记与一九三○年日记都写于连温卿访日期间。虽然两趟的时间都不长,却都与日本本地的社会主义运动者进行交流。如果可以把前一篇日记视为连温卿夺取文协领导权前的「摩托车日记」,后一篇日记则反映了台共夺取文协领导权并逐出连温卿之后,连温卿如何通过这场「结束旅行」之旅,向台湾的社会运动做告别。

一九二四年日记的高潮,是首次踏上日本土地的连温卿被东京的五一节游行所震撼、所感动的片段。恰恰是这个片段,引起了林サン的高度兴趣:

邱君着述中有一段连温卿于一九二四年访日本东京参观五一劳动节的示威行列文字。连温卿受到极大的感动和冲击,对劳动者行列通过上野公园山麓时的情景,用简单动人的笔调描绘过。文字是用当年盛行的台湾白话文。他描述队伍的最前头是黑色旗子的队伍,接着是红色旗队。他的评语只是淡淡地:「黑色旗是主张自由联合的,红色旗是主张统一合并的。」说得上是语短意长,也反映了当年连氏所处运动环境的一定氛围。另外,他还简洁地但感动地提到歌声、口号声、万岁声,就是不曾介绍到当日May Day歌的歌词。让人有一点缺落感。当然,有一种可能性,可能刚好连氏站着的那一段没有唱歌,第二种可能是当天没有唱歌(但明明说「雄大的歌声」),为甚么连氏于一九二四年东京May Day的参观日记中独漏歌词的介绍?

显然,当天的示威行列是黑红两派工会的连合活动。队伍的行进序列是安那其在前,布尔塞维克在后。而歌是唱红色的?而连氏是否以一丝苦笑处理了他在日记中的目击文?[58]

林サン文中所说的《May Day歌》--即《メーデー歌》(《五一歌》)--是日本初期的社会主义者根据日本步兵歌曲重新填词而来的歌曲。其实连温卿并没有说「雄大的歌声」发自什么曲子,林サン却根据他的直觉,推测为《五一歌》:「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连温卿于一九二四年听到(或没有听到)的歌,反正这就是当年身穿满身油渍的工作衣劳动者们拉开嗓门唱出的『文句』,是他们的思想动员的努力的成果之一。」虽然这首歌是步兵调,林サン却从体谅的角度出发,认为这是日本缺少像中国聂耳这样的革命作曲家的缘故。

林サン对于《五一歌》似乎有特别的感情。曾记得,为了筹办纪念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六十周年的活动,我曾建议林サン在纪念集会上演唱二、三○年代广泛流行于日本、朝鲜、大陆东北,甚至台湾的欧洲革命歌曲--《赤旗歌》--林サン却因考虑到这首歌的日文翻译出自转向者手笔(即很早就脱离革命的赤松克麿,1894-1955),而感到并不适合。最后,林サン还是应大家的要求登上二二八纪念公园的舞台;但他演唱给现场群众听的,却是《五一歌》!林サン唱一句便翻译一句,手脚甚至顺着歌词而不时摆出示威行进中的模样,十分生动!

像林サン这样的老社会运动家,演唱革命歌曲的时候都充满感情,甚至怀抱着一种神圣感。记得陈映真老师与师母当时也在现场。他们两人静静地坐在露天的观众席间,看着舞台上这些肯定赶不上专业水平的业余演出(其中也包括我)。但就在晚会即将结束之际,全场准备演唱《国际歌》的时候,我竟在舞台上看到台下的陈老师与师母都严肃地站了起来,以着庄严和慎重的态度与现场群众一同歌唱这首战歌。我想,这就是老一辈马克思主义者在细微处也能让人钦佩的情操与信念罢!

「在憧憬中,相期等待,且相戒不在等待中耗损思想的锋锐。纵然长夜逡巡,也要留住晨曦的光与热!日日、月月、年年,让躯体老去,却要挽住当年迈开第一步时的心悸!」[59]──对于出狱后始终站在街头、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林サン来说,当他阅读到连温卿的街头初体验,伴随着《五一歌》而在内心油然响起的--我想--应该就是他通过连温卿的五一节而得以共感的、在「迈开第一步」之后却能终生不忘的「心悸」罢!怀抱着这份长久的悸动,林サン也终于如他笔下的少年马克思,将他如「童真」般的初衷化在他一篇又一篇的著作之中:

早在少年时代他已经思考着这样严肃的问题:唯有追求社会完善的个人实践,才是个人的完善过程。以十七岁少年的领悟,那是何等的纯真。而更可贵的是,护着这份童真,他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沿路把它珠玉般地镶嵌在他的作品中。[60]

在十月二十一日的追悼会上,我终于再次见到了林サン。但此时的林サン已然化归尘土,如此唯物,无比现实。我却相信他真切地在烈火中永生了。追悼会上的林サン遗影,一如我们所熟知的林サン那样,用手所托着的手轻抚着脸。这是林サン思考问题时经常下意识摆出的动作。而林サン的音容笑貌也通过追悼会上播放的纪录短片而再次浮现我们眼前。那是在大小街头抗争与群众集会之中的林サン,是以出狱后的另一个三十年,用他的思想与实践,为了两岸与世界的光明而战斗不息的林サン。正如鲁迅对于孙中山的评价那样,「他终于全都是革命」![61]

在一篇纪念日本无产阶级作家小林多喜二的论文中,林サン写道:「衷心希望多喜二的任一篇作品都能发出光,使得旁徨无依,昏头转向的日本国民,即多喜二拼着一身刮,护卫下来的被虐的一团,学着仰望天际一丝光!想着多喜二告诉他们的,那丝光是解放的曙光,而毅然前行不辍!」[62]然而,岂止是小林。在追悼会上凝视着我们的林サン,不亦以其毕生的实践,教育我们要能仰望光明、仰望那丝指向社会主义与人类解放的曙光?正如日本共产主义者同盟(统一委员会)的同志们所说的:

对于日本的我们来说,林书扬同志也是一位给日本及亚洲人民解放运动指引道路的巨星。战后,在日本革命运动失败的形势下,对于我们这些以社会主义为目标而出发的日本共产主义者们,林书扬同志亲身引导我们,从战前的运动转继为东亚人民的反日帝斗争。另外,他还指导我们,作为在日帝统治下的运动,要为亚洲人民的解放运动肩负重大的责任。

不仅是我们,所有与林书杨同志相见过的日本工人、学生,都对这位在反帝、人民解放斗争中的老前辈怀有深深地敬意。[63]

追悼会上的我,忽然想起塞萨尔.巴列霍所写的《群众》:

战斗结束,
战士死去,一个人向他走来
并说:「你不能死去,我多么爱你!」
但尸体,咳!依然是尸体。
两个人走近他,同样说道:
「别将我们抛下!勇敢些!死而复生!」
但尸体,咳!依然毫无动静。
二十、一百、一千、五十万人赶来
并向他呼唤:「我们多么爱你!而死神就不可抗拒!」
但尸体,咳!依然不言不语。
千百万人围在他身旁
一齐请求:「留下吧,兄弟!」
但尸体,咳!依然无声无息。
于是,大地上所有的人
包围着他;伤心而又激动的尸体看到他们;
他慢慢地欠起身,
拥抱了第一个人;开始行进......[64]

当我想起这首诗,我终于理解了我的梦境。为了工农的解放而战斗一生的林サン,值得一次由工农为他举办的葬仪;就在林サン所熟知的街头,与他所熟悉的工农勤劳大众一起。就像是日本无产阶级作家小林多喜二出殡时的「劳农葬」(工农葬)、李大钊在北平下葬时的「反帝葬」、蒋渭水死后的「大众葬」,以及最知名的鲁迅「民众葬」那样。

不同的是,林サン没有死。在「雄大的歌声中」,他慢慢地欠起身,拥抱了我们之中的第一个人;在日渐壮大的阶级队伍中,在高唱着自己底歌的人民里,林サン将永远与我们一同前进!--

听到吗,
万国的劳动者。
摇撼天地的,
May Day声!
示威者齐一的,
步伐声浪。
预告未来的,
呐喊声浪!
放弃你负的
工作部署。
觉醒自己的
生命价值!
二十四小时的
全休日,
为直冲社会的虚伪与压迫!
长期受尽
剥削苦难,
无产的人民
蹶起蹶起!
今日二十四小时
阶级战已经来临了!
起来吧劳动者,
发奋起来吧!
把被抢走的
生产大业,
以正义的手臂
奋还吧!
彼等苦守
能算甚么!
我们步武的
最前卫
迎风高举着
自由旗!
保卫它May Day劳动者!
保卫它May Day劳动者!
--《五一歌》,林书扬译[65]

 

注释

[53] 比方:林書揚,〈日據時代台灣的無政府主義風潮-范本梁與新台灣安社(1987年7月)〉、〈〔附錄〕無政府主義(1987年7月)〉、〈追述世紀的旗手周合源先生 (1994年3月)〉,收錄於氏著,《林書揚文集》,第1卷「回首海天相接處」,頁47-64、69-76。

[54] 逸見吉三,〈台湾独立運動に散った無名鬼〉,《現代之眼》第12卷第4期(1971,東京),頁200-209;逸見吉三,《墓標なきアナキスト像》(東京﹕三一書房,1976)。

[55] 逸見吉三著、游清水譯,〈記日據時代台灣兩位無政府主義者〉,《台灣思潮》第4期(1982,Los Angeles),頁89-92。

[56] 戴國煇,〈連溫卿の二つの日記〉,附錄於連溫卿著、林勞歸〔林書揚〕譯,〈連溫卿日記──一九三○年の三十三日間〉,《史苑》,第39卷第1號,頁99。

[57] 連溫卿著、林勞歸〔林書揚〕譯,〈連溫卿日記──一九三○年的三十三天──備忘錄〉,《台灣風物》第36卷第1期,頁57-80。

[58] 林書揚,〈序〉,收錄於邱士杰,《一九二四年以前台灣社會主義運動的萌芽》(台北:海峽學術出版社,2009),頁iv-v。

[59] 林書揚,〈回首海天相接處──悼「綠島甘地」黃榮雄同學〉,收錄於氏著,《林書揚文集》,第1卷「回首海天相接處」,頁204。

[60] 林書揚,〈遲來的春天──談談《資本論》解禁(1991年1月)〉,收錄於氏著,《林書揚文集》,第2卷「如何讓過去的真正成為過去」,頁78。

[61] 魯迅:「他是一個全體,永遠的革命者。無論所做的那一件,全都是革命。無論後人如何吹求他,冷落他,他終於全都是革命。為甚麼呢?托洛斯基曾經說明過甚麼是革命藝術。是:即使主題不談革命,而有從革命所發生的新事物藏在裡面的意識一貫著者是;否則,即使以革命為主題,也不是革命藝術。」見:魯迅,〈中山先生逝世後一年〉,收錄於魯迅,《魯迅全集》,第7卷「集外集、集外集拾遺」(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頁306。

[62] 林書揚譯註,〈思考小林多喜二的《蟹工船》暢銷旋風的意義〉,《批判與再造》,第54期(2008,台北),頁59。《林書揚文集》所收文字有所出入,此處據《批判與再造》而引用。

[63] 日本共產主義者同盟(統一委員會),〈悼念勞動黨名譽主席林書揚同志〉,《台灣立報》,2012年10月26日(台北),綜合版。

[64] 趙振江編,《拉丁美洲詩選》(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1996)。

[65] 林書揚,〈序〉,收錄於邱士杰,《一九二四年以前台灣社會主義運動的萌芽》,頁v-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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