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 社会

刘纪蕙:与赵刚商榷: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中国”理念

本文原载于6月24日破土网,回应赵刚教授《风雨台湾的未来》
回应赵刚教授《风雨台湾的未来:对太阳花运动的观察与反思》一文

要充分理解赵刚2015年6月4日在北京清华大学的演讲《台派"乌托邦"》,需要联系他去年6月在《台湾社会研究季刊》发表的文章《风雨台湾的未来:对太阳花运动的观察与反思》(转载于《文化纵横》2014.6),甚至要参考汪晖在《当代中国历史巨变中的台湾问题:从2014年的"太阳花运动"谈起》(《文化纵横》2015.1)中所讨论的统派式微与"独台"主流化。

显然赵刚的意图并不仅仅在于指出台派青年乌托邦式的热情,或是《岛屿天光》与《黑暗骑士》流露出的"现代自恋",他更在意于批判台湾以反服贸诉求所展开的占领运动,实际上受到了"中国因素"这个"最大兴奋点"的刺激,而陷入了恐中鄙中的论述。当台湾以反中的立场朝向激进台独靠近时,却无视于"谁是敌人",不分析"美国因素"对于台湾的政治经济制约,而不自觉地更为靠近亲美路线。

为了分析当前蓝绿两党独台与台独的"大和解",以及关于社运团体所提出的公民、人权、台湾、家园、文化等话语结构的内在悖论,赵刚也拉长了"一百年历史视野",分析反中反华的历史源头,以便拆解这些丛结,试图重新思考"中国作为一个理念"而根本解决"台湾问题"的可能性。赵刚指出,两岸知识分子的责任,必须回应"当下之要求",思考"中国"如何可能真正作为具有召唤力的价值与实践的理念,以便能够提供"人类新的安身立命以及与万物相处共荣"的道路,以及"区域人民的正义、和平与尊严"。

关于赵刚文中谁是真正的敌人以及中国作为一个理念的提法,我希望展开一些我的想法。

 

我们都知道太阳花运动起因虽然是抵制立法院中强行通过《海峡两岸服务贸易协议》,这个占领运动所集结的声音却是复杂的。几个台面上的团体,例如黑色岛国青年阵线、台湾农村阵线、台湾劳工阵线、台湾人权促进会、人民民主阵线、PLURS电音反核阵线、公民1985行动联盟等等,已经呈现了不同的立场。虽然这些台面上的团体的确有较高的共同诉求,大家的确目睹了这场占领运动中反中言论的突出,以及赵刚所分析的"中国因素警告"的各种威胁论述。而且,这些言论不仅出现于运动现场的各种标语中,也出自于在公开讲堂的大学教授以及民间人士口中。就这个问题而言,赵刚的分析是十分犀利而准确的。但是,这个现象虽然普遍,或是浮出于表面,却仍旧不能够简单地盘整化约为单一的反中反华心态,更不能够以此现象定位这次占领运动的整体面貌。

占领运动进入立法机构,抗议政党政治之下立法运作的弊端,是具有高度象征意义的行动。占领运动的公开诉求,除了要求服贸协议退回行政院,建立监督机制以便审查服贸之外,也强调公民要能够参与、信息要公开、人权有保障、政府负义务、国会要监督,召开公民宪政会议,以及提出政党不应该控制立委的建议,提醒立委应该倾听民意。这些要求反映出人们对于台湾政党政治代议制度的不满。过去台湾的政党体制豢养了纵容政商勾结的民意代表,长时间暴露出了资本与权力透过体制而集中,官僚贪腐以及黑金勾结。不仅人民选出的民意代表被党团化,政策议案更被朝野政党的意志绑架。无论是杯葛、关说或是密室协商,都显示出民意代表早已无法代表民意。

这个象征性的占领运动,虽然背后有几个运动团体各自过去历史上累积的脉络,却真实地反向刺激了民间广泛的反省。除了台面上的言论之外,还有自主集结的医疗团体、食物供给线与艺术团体的参与,从不同的面向提供支援或是纪录活动。此外,虽然主要的运动聚集在立法院内外,但是各种讲堂也开始扩及全省,在台湾南北各大学课堂或是民间进行。这个事件的扩散效应,以及台湾社会内部酝酿由下而上的底层民主思维与社会介入的力量,需要长时间的观察与分析。

无论是赵刚所描述的素朴而具有"自赎意义"的台湾学生运动,包括"乐生"、"三莺"、"溪洲",还是2008年以后的各种社会运动,甚至是太阳花运动,都有复杂而重大的社会意义,其运动扩散的层面也都并不仅止于抗争场所或是抗争行动的时间点,而有其社会面横向与时间轴纵向的延展与深化。2008年以后的社会运动延续台湾社会运动的历史脉络,全面而深入社会不同议题,例如反对农地强行征收、要求小农经济、永续农业与粮食主权的农民运动,维护劳工基本工资、福利、工伤、工作环境以及移工的劳工运动,抗议国内或是跨国企业造成环境污染、公害、土地贱售而发起的环境运动,发动全民参与揭露政府包庇黑心商人的食品安全运动,义务役军人洪仲丘服役期间遭受欺凌虐待暴毙而引发的向台湾军方抗议并且要求改革管理制度与重视军中人权的白衫军运动,以及持续对于两岸农运、工运、偏远地区教育或是爱滋村问题保持关注与协助的团体与个人等等。这些面对不同脉络而自发组成的各种社会运动,绝对不能够简单地如同赵刚以极为犬儒的口吻所说,"2008年之后,'阶级'语言退开路障位置,使社运与台独合一"。

虽然有些时候这些社会运动的前期有组织动员过程,后续部分成果也会被政党"收割",但是这些运动的发生以及其诉求,却真实地反映也代表了台湾不同阶层与不同角落的老百姓声音。国家可以藉由开发之名与资本主义挂钩,也可以轻易地诉诸民族主义而集结选举人口,跨国资本更可以顺理成章地结合本地企业,透过政府的支持,而造成更为全面的资本与权力的集中,拉开贫富的差距,在本地形成各种形式被剥削的人口。在此现状之下,无论是民进党执政或是国民党执政,都呈现了"资本─国家─民族"扣连的结构。如果代表人民的民意代表已经在此结构之内,受到资本与国家或是政党意志的主导,那么人民的生活权利要如何被代表呢?地方上的老百姓要如何发声呢?

社会运动便是透过各种管道,从社会出发,使老百姓能够与身旁受到剥夺的人一起发声,或是彼此代为发声,以便让声音能够被听到,进而促使政府纳入考量,改变法规与制度。多数的社会运动更进而直接介入并且参与灾区村舍重建,创造社区艺文空间,协助偏远地区成立老人食堂,亲身进入农村或是部落,合作改善农地、水利与农产品直销,而重新构造社会空间、活化社区功能、加强民众参与,以便克服政党政治内耗之下官僚系统的惰性。这种回归在地社会并且经营家园的运动,是持续进行的运动,其实也正是社会主义中国曾经经验过的"人民当家作主"的共有经验,而不必被任何抽象概念所代表。

以社会运动的整体意义而言,质问服贸协议的未经审议而通过,质问核能发电厂的合理性,质问死刑的正当性,为何必然是反国民党或是反中呢?当台湾东岸海岸线大量被购买,地价大幅炒作而抬高,当整个大台北地区都在台湾核能二厂的撤离范围,而核二厂周围三十公里内却又超过五百四十万的人口,远远超出于福岛核灾撤离二十到三十公里范围的十四万人口,当全世界超过三分之二的国家已经废除死刑,而死刑的争议必须持续讨论时,以不同的位置进行公共辩论,要求国家重新考虑并且调整其行政法令或是制度,为何不是老百姓应有的人民主权呢?如果这么多的社会运动,以及太阳花运动所牵动的这么多人的思想与情感,以及反覆涉入对于运动的反省,都被犬儒主义式地嘲弄而否定,并且简化为台独,那么,台独或是独台的意义就已经被这些社会运动所重新定义了。

 

在国家结合资本的结构之下,加上不同政党以不同模式所操纵的民族主义情绪,我们要如何才能够看清楚谁是"真正的敌人"?什么外来的力量会剥夺人民使用生活空间与生活资源的自主性?当资本与土地在权力结构之下大量地被集中,而使得人们无法取得生活资源,甚至可能会无立锥之地,社会运动所对抗的对象是谁?人们所面对的主要矛盾到底在何处?

眼前我们所看到的,是当前透过国家机制以及在地政府渗透而快速发展的新自由主义与跨国资本帝国。无论是美国重返亚洲并且结合冷战盟友,进行东亚经济金融区域整合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TPP), 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Transatlantic Trade andInvestment Partnership, TTIP),服务贸易协定 (TISA)等计划,或是中国"一路一带"的经济区域规划,包括了上海合作组织 (Shanghai Co-operation Organization, SCO),亚洲相互协作与信任措施会议 (Conference on Interaction and Confidence-Building Me




技术支持: MIINNO 京ICP备20003809号-1 | © 06-12 人文与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