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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映真:山路

原载于一九八三年八月《文学季刊》三期
中篇,1983年发表
陈映真
"杨教授,特三病房那位太太......"

他从病房随着这位刚刚查好病房的主治大夫,到护士站里来。年轻的陈医生和王
医生恭谨地站在那位被称为"杨教授"的、身材颀长、一头灰色的鬈发的老医生的
身边,肃然地听他一边翻阅厚厚的病历,一边喁喁地论说着。

现在他只好静静地站在护士站中的一角。看看白衣白裙、白袜白鞋的护士们在他
身边匆忙地走着,他开始对于在这空间中显然是多余的自己,感到仿佛闯进了他
不该出现的场所的那种歉疚和不安。他抬起头,恰好看见杨教授宽边的、黑色玳
瑁眼镜后面,一双疲倦的眼睛。

"杨大夫,杨教授!"他说。

两个年轻的医生和杨教授都安静地凝视着他。电话呜呜地响了。"内分泌科。"一
个护士说。

"杨教授,请问一下,特三病房那位老太太,是怎么个情况?"

他走向前去。陈医生在病历堆中找出一个崭新的病历资料。

杨教授开始翻病历,同时低声向王医生询问着什么。然后那小医生抬起头来,说:

"杨教授问你,是病人的......病人的什么人?"

"弟弟。"他说,"不......是小叔罢。"他笑了起来。"伊是我的大嫂。"他说。

他于是在西装上身的口袋中,掏出了一张名片,拘礼地递给了杨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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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教授把名片看了看,就交给在他右首的陈医生,让他用小订书机把片子钉在病
历档案上。

"我们,恐怕还要再做几个检查看看。"杨教授说,沉吟着:"请你再说说看,这位
老太太发病的情形。"

"发病的情形?哦,"他说,"伊就是那样地萎缩下来。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那样
地萎缩下来了。"

杨教授沉默着,用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前胸。他看见杨教授的左手,粗大而显出职
业性的洁净。左手腕上带着一只金色的、显然是极为名贵的手表。杨教授叹了口
气,望了望陈医师,陈医师便说:

"杨教授的意思,是说,有没有特别原因,啊,譬如说,过分的忧愁,忿怒啦......
"

"噢,"他说。

转到台北这家著名的教学医院之前,看过几家私人诊所和综合医院,但却从来没
有一家问过这样的问题。但是,一时间,当着许多人,他近乎本能地说了谎。

"噢,"他说,"没有,没有......"

"这样,你回去仔细想想。"杨教授一边走出护士站,一边说,"我们怕是还要为伊
做几个检查的。"

他走回特三病房。他的老大嫂睡着了。他看着在这近一个半月来明显地消瘦下来
的伊的侧脸,轻轻地搁在一只十分干净、松软的枕头上。特等病房里,有地毯、
电话、冰箱、小厨房、电视和独立的盥洗室。方才等他来接了班,回去煮些滋补
的东西的他的妻子,把这病房收拾得真是窗明几净。暖气飕飕地吹着。他脱下外
衣,轻轻地走到窗口。窗外的地面上,是一个宽阔的、古风的水池。水池周围种
满了各种热带性的大叶子植物。从四楼的这个窗口望下去,高高喷起水,形成一
片薄薄的白雾,像是在风中轻轻飘动的薄纱,在肥大茂盛的树叶,在错落有致的
卧石和池中硕大的、白和红的鲤鱼上,摇曳生姿。

寒流袭来的深春,窗外的天空,净是一片沉重的铅灰的颜色。换了几家医院,却
始终查不出老大嫂的病因之后,他正巧在这些天里不住地疑心:伊的病,究竟和
那个消息有没有关系。"啊,譬如说,过分的忧愁,忿怒......"医师的话在他的脑
中盘桓着。然而,他想着,那却也不是什么忧伤,也不是什么忿怒的罢。他望着
不畏乎深春的寒冷,一仍在池中庄严地游动着的鲤鱼,愁烦地想着。

约莫是两月之前的一天,一贯是早晨四点钟就起了床,为李国木一家煮好稀饭后,
就跟着邻近的老人们到堤防边去散步,然后在六点多钟回来打点孩子上学,又然
后开始读报的他的老大嫂,忽而就出了事。那天早上,他的独生女,国中一年生
的翠玉,在他的卧房门上用力地敲打着。"爸!爸!"翠玉惊恐地喊着,"爸!快起
来啦,伯母伊......"李国木夫妻仓惶地冲到客厅,看见老大嫂满脸的泪痕,报纸摊
在沙发脚下。

"阿嫂!"他的妻子月香叫了起来。伊绕过了茶几,抢上前去,坐在老大嫂坐着的
沙发的扶手上,手抱着老大嫂的肩膀,一手撩起自己的晨褛的一角,为老大嫂揩
去满颊的泪。"嫂,你是怎么了吗?是哪里不舒服了吗......"伊说着,竟也哽咽起
来了。

他静默地站在茶几前,老大嫂到李家来,足有三十年了。在三十年里,最苦的日
子,全都过去了,而他却从来不曾见过他尊敬有过于生身之母的老大嫂,这样伤
痛地哭过。为了什么呢?他深锁着眉头,想着。

老大嫂低着头,把脸埋在自己的双手里,强自抑制着潮水般一波跟着一波袭来的
啜泣。"嫂,您说话呀,是怎样了呢!"月香哭着说。李国木把双手放在惊立一边
的女儿翠玉的肩上。

"上学去吧。"他轻声说,"放学回来,伯母就好了。"

李国木和他的妻子静静地坐在清晨的客厅里,听着老大嫂的啜泣逐渐平静下来。

那天,他让妻子月香去上班,自己却留下来配着老嫂子。他走进伊的卧房,看见
伊独自仰躺着,一双哭肿的眼睛正望着刚刚漆过的天花板。搁在被外的两手,把
卷成一个短棒似的今早的报纸,紧紧地握着。

"嫂。"他说着,坐在床边的一把藤椅上。

"上班去吧。"伊说。

"......"

"我没什么。"伊忽然用日本话说,"所以,安心罢。"

"我原就不想去上班的,"他安慰着说,"只是,嫂,如果心里有什么,何不说出来
听听?"

伊沉默着。伊的五十许的,略长的脸庞,看来比平时苍白了许多。岁月在伊的额
头、眼周和嘴角留下十分显著的雕痕。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他想着。

"这三十年来,您毋宁像是我的母亲一样......"

他说,他的声音,因着激动,竟而有些抖颤起来了。

伊侧过头来望着他,看见发红而且湿润起来了的他的眼睛,微笑地伸出手来,让
他握着。

"看,你都四十出了头了。"伊说,"事业、家庭,都有了点着落,叫人安心。"

他把伊的手握在手里摩着。然后双手把伊的手送回被窝上。

他摸起一包烟,点了起来。

"烟,还是少抽的好。"伊说。

"姊さり。"

他用从小叫惯的日语称呼着伊。在日本话里,姊姊和嫂嫂的叫法,恰好是一样的。
伊看见他那一双仿佛非要把早上的事说个清楚不可的眼神,轻轻地喟叹起来。他
一向是个听话的孩子,伊想着。而凡有他执意的要求,他从小就不以吵闹去获得,
却往往用那一双坚持的眼神去达到目的,伊沉思着,终于把卷成短棒儿似的报纸
给了他。

"在报纸上看见的。"伊幽然地说,"他们,竟回来了。"

他摊开报纸。在社会版上,李国木看见已经用红笔框起来的,豆腐块大小的消息:
有四名"叛乱犯"经过三十多年的监禁,因为"悛悔有据",获得假释,已于昨日分
别由有关单位交各地警察局送回本籍。

"哦。"他说。

"那个黄贞柏,是你大哥最好的朋友。"

老大嫂哽咽起来了。李国木再细读了一遍那伊则消息。黄贞柏被送回桃镇,和八
十好几的他的瞎了双眼的母亲,相拥而哭。"那是悔恨的泪水,也是新生的、喜悦
的泪水。"报上说。

李国木忽然觉得轻松起来。原来,他想着,嫂嫂是从这个叫做黄贞柏的终身犯,
想起了大哥而哭的罢。也或许为了那些原以为必然瘦死于荒陬的孤岛上的监狱里
的人,竟得以生还,而激动的哭了的罢。

"那真好。"他笑了起来,"过一段时间,我应该去拜访这位大哥的好朋友。"

"啊?"

"请他说说我那大哥唉!"他愉快地说。

"不好。"老大嫂说。

"哦,"他说,"为什么?"

伊无语地望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霏霏的细雨了的窗外,有一个生锈的铁架,
挂着老大嫂心爱的几盆兰花。

"不好,"伊说,"不好的。"

可是就从那天起,李国木一家不由得察到这位老大嫂的变化:伊变得沉默些,甚
至有些忧悒了,伊逐渐地吃得甚少,而直到半个月后,伊就卧病不起,整个的人,
仿佛在忽然间老衰了。那时候,李国木和他的妻子月香,每天下班回来,就背负
着伊开车到处去看病。拿回来的药,有人劝,伊就一把一把驯顺地和水吞下去;
没有人劝着,就把药原封不动地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头。而伊的人,却日复伊日地
缩萎。"......啊,譬如说过分的忧愁、忿怒啦......"李国木又想起那看来仿佛在极
力掩饰着内心的倨傲的陈医师的话。他解开领带,任意地丢在病床边的,月香和
他轮番在这儿过长夜的长椅上。

--可是,叫我如何当着那些医生、那些护士,讲出那天早晨的事,讲出大哥、黄
贞柏这些事?

他坐在病床左首的一只咖啡色的椅子上,苦恼地想着。

这时房门却呀然地开了。一个怀着身孕的护士来取病人的温度和血压。病人睁开
眼睛,顺服地含住温度计,并且让护士量着血压。李国木站了起来,让护士有更
大的空间工作。

"多谢。"

护士离开的时候,他说。

他又坐到椅子上,伸手去抓着病人的嶙峋得很的、枯干的手。

"睡了一下吗?"他笑着说。

"去上班罢,"伊软弱地说,"陪着我......这没用的人,正事都免做了吗?"

"不要紧的。"他说。

"做了梦了。"伊忽然说。

"哦。"

"台车の道の梦を、见たりだよ。"伊用日本话说,"梦见了那条台车道呢。"

"嗯。"他笑了起来,想起故乡莺镇早时的那条蜿蜒的台车道,从山坳的煤矿坑开
始,沿着曲折的山腰,通过那著名的莺石下面,通向火车站旁的矿场。而他的家,
就在过了莺石的山坳里,一幢孤单的"土角厝"。

"嫁到你们家,我可是一个人,踩着台车道上的枕木找到了你家的哟。"伊说。

在李国木的内心里不由得"啊!"地惊叫了起来。他笔直地凝视着病床上初度五十
虚岁的妇人。这一个多月来,伊的整个人,简直就象缩了水一般地干扁下去。现
在伊侧身而卧,面向着他。他为伊拉起压在右臂下的点滴管子,看着伊那青苍的
、满脸皱皮的、细瘦的脸上,渗出细细的汗珠来。
"那时候,你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似的......"伊说,疲倦地笑着。



这是伊常说,而且百说不厌的往事了。恰好是三十年前的一九五三年,一个多风
的、干燥的、初夏的早上,少女的蔡千惠拎着一只小包袱,从桃镇独自坐一站火
车,来到莺镇。"一出火车站,敢问路吗?"伊常常在回忆时对凝神谛听的李国木
说,"有谁敢告诉你,家中有人被抓去枪毙的人的家,该怎么走?"伊于是叹气了,
也于是总要说起那惨白色的日子。"那时候,在我们桃镇,朋友们总是要不约而同
地每天在街上逛着。"伊总是说,"远远地望见了谁谁,就知道他依然无恙。要你
一连几天,不见谁谁,就又断定他一定是被抓了去了。"

就是在那些荒芜的日子里,坐在门槛上的少年的李国木,看见伊远远地踩着台车
道的枕木,走了过来。台车道的两旁,尽是苍郁的相思树林。一种黑色的、在两
片尾翅上印着两个鲜蓝色图印的蝴蝶,在林间穿梭般地飞舞着。他犹还记得,少
女蔡千惠伊踩着台车轨道上的枕木,一边又不时抬起头来,望着他家这一幢孤单
的土角厝,望着一样孤单地坐在冰凉的木槛上的、少年的他的样子。他们就这样
沉默地,毫不忌避地相互凝望着。一大群白头翁在相思树林的这里和那里聒噪着,
间或有下坡的台车,拖着"嗡嗡--格登、格登!嗡嗡--格登、格登!"的车声,由
远而渐近,又由近而渐远了。他,少年的,病弱的李国木,就是那样目不转睛地
看着伊跳开台车道,捡着一条长满了野芦苇和牛遁草的小道,向他走来。

"请问,李乞食......先生,他,住这儿吗?"伊说。

他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啊。他记得,他就是那么样无所谓好奇、无所谓羞怯地,
抬着头望着伊。他看见伊睁着一双微肿的、陌生的目光。有那么一段片刻,他没
有说话。然后他只轻轻点点头。他感到饥饿时惯有的懒散。可就在他向着伊点过
头的一刻,他看见伊的单薄的嘴角,逐渐地泛起了诉说着无限的亲爱的笑意,而
从那微肿的、单眼皮的、深情地凝视着他的伊的眼睛里,却同时安静地淌下晶莹
的泪珠。野斑鸠在相思树林里不远的地方"咕、咕、咕--咕!"地叫着。原不知跑
到山中的哪里去自己觅食的他家的小土狗,这时忽然从厝后狠狠地吠叫着走来,
一边却使劲地摇着它的土黄色的尾巴。

"呸!不要叫!"他嗔怒地说。

当他再回过头去望伊,伊正含着笑意用包袱上打的结上拉出来的布角揩着眼泪。
这时候,屋里便传来母亲的声音。

"阿木,那是谁呀?"

他默默地领着伊走进幽暗的屋子里。他的母亲躺在床上。煎着草药的苦味,正从
厨房里传来,弥漫着整个屋子。他的母亲吃力地撑起上半个身子,说:"这是谁?
阿木,你带来这个人,是谁?"

少女蔡千惠静静地坐在床沿。伊说:

"我是国坤......他的妻子。"

在当时,少小的李国木虽然清晰地听见了伊的话,却并不十分理解那些话的意义。
然而,僵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听见他的母亲开始呜呜地哭泣起来。"我儿,我心肝
的儿喂......"他的母亲把声音抑的低低地,唱颂也似地哭着说。他向窗外望去,才
知道天竟在不知不觉间暗下了大半边。远远有沉滞的雷声传来。黄色的小土狗正
敏捷地追扑几只绿色的蚱蜢。

一年多以前,在莺镇近郊的一家焦炭厂工作的他的大哥李国坤,连同几个工人,
在大白天被抓了去了。伊直到上两个月,在矿场上当台车夫的他的父亲,才带着
一纸通知,到台北领回一捆用细绳打好包的旧衣服、一双破旧的球鞋和一只锈坏
了笔尖的钢笔。就那夜,他的母亲也这样地哭着:
"我儿,我心肝的儿喂......"

"小声点儿......"他的父亲说。蟋蟀在这浅山的夜里,嚣闹地竞唱了起来。

"我儿喂--我--心肝的儿啊,我的儿......"

他的母亲用手去捂着自己的嘴,鼻涕、口水和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漏着往下滴在那
张破旧的床上。



"嫂,"他清了清在回想中梗塞起来了的喉咙,"嫂!"

"嗯。"

这时病房的门谨慎地开了。月香带着水果和一个菜盒走了进来。

"嫂,给你带点鲈鱼汤......"月香说。

"那时候,我坐在门槛上。"他说,"那模样,你还记得吗?"

"一个小男孩,坐在那儿。"老大嫂闭起眼睛,在她多皱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
"太瘦小了点。"伊说。

"嗯。"

"可是,我最记得那天晚上的情景。"

老大嫂说,忽然睁开了眼睛。伊的眼光越过了李国木的右肩,仿佛了望着某一个
远方的定点。

"阿爸说,怎么从来没听阿坤说起?"伊说,"我说,我......"

"你说,你的家人反对。"他笑着说。这些故事,从年轻时伊直到四十刚破,也不
知听了老嫂子一次又一次地说了多少次。

"我说,我厝里的人不赞成。"伊说,"我和阿坤约束好了的。如今他人不在,你要
收留我,我说。"

月香从厨房里出来,把鲈鱼装在一个大瓷碗里,端在手上。

"待一会凉些,吃一点鲈鱼,嫂。"伊说。

"真麻烦你唷。"老大嫂说。

"阿母死后,那个家,真亏了有你。"李国木沉思着说,"鲈鱼汤里,叫月香给你下
一点面罢。"

"不了。"伊缓缓地阖上眼睛,"你阿爸说了,这个家,穷得这个样,你要吃苦的啊。
看你也不是个会做(工)的人。阿爸这样说呢。"

他想起那时的阿爸,中等身材,长年的重劳动锻炼了他一身结实肌骨。天一亮,
他把一个大便当系在腰带上,穿上用轮胎外皮做成的、类似如今之凉鞋的鞋子,
徒步到山坳里的"兴南煤矿"去上工。伊天有几次,阿爸会打从家门口这一段下坡
路,放着他的台车,飕飕地奔驰而去。自从大嫂来了以后,阿爸开始用他并不言
语的方式,深深地疼爱着伊。每天傍晚,阿爸总是一身乌黑的煤炭屑,偶然拎着
几块豆腐干、咸鱼之类,回到家里来。

"阿爸,回来了。"

每天傍晚,听见小黄狗兴奋的叫声,大嫂总是放下手边的工作,一边擦手,一边
迎到厝口,这样说。

"嗯。"阿爸说。

打好了洗澡水,伊把叠好的干净衣服送到阿爸跟前,说:

"阿爸,洗澡。"

"哦。"阿爸说。

吃了晚饭,伊会新泡伊壶番石榴茶,端到阿爸坐着的长椅旁。

"阿爸,喝茶。"伊说。

"嗯。"阿爸说。

那时候啊,他想着萤火虫伊群群飞在相思树下的草丛上所构成一片莹莹的悦人的
图画。而满山四处,都响着夜虫错落而悦耳的歌声。

现在月香正坐在病床边,用一只精细的汤匙一口口地给老大嫂喂鲈鱼。

"还好吃吗?"月香细声说。

老大嫂没有做声。伊只是一口又一口驯顺地吃着月香喂过来的鲈鱼,并且,十分
用心地咀嚼着。

这使他蓦然地想起了他的母亲。



自从他大哥出了事故,尤其是他的父亲从台北带回来大哥国坤的遗物之后,原本
羸弱的他的母亲,就狠狠咯了几次血,从此就不能起来。大嫂来家的那个初夏,
乞食婶竟也好了伊阵。但伊入了秋天,当野芦苇在台车轨道的两边开起黄白色的
、绵绵的花,乞食婶的病,就显得不支了。就那时,大嫂就象眼前的月香一样,
一匙一匙地喂着他的母亲。不同的是,老大嫂躺在这特等病房里,而他的母亲却
躺在阴暗、潮湿、弥漫着从一只大尿桶里散发出来的尿味的房间。此外,病重后
的他的母亲乞食婶,也变了性情。伊变得易怒而躁悒。他还记得,有这样的一次,
当大嫂喂下半匙稀饭,他的母亲突然任意地吐了出来,弄脏了被窝和床角。"这样
的命苦啊,别再让我吃了罢,"伊无泪嚎哭了起来,"死了罢,让我,死--了罢......
"伊然后"我儿,我的儿,我心肝的儿唷--"地,呻吟着似地哭着大哥,把大嫂也弄
得满脸是泪水。

然而,他的母亲竟也不曾拖过那个秋天,葬到莺镇的公墓牛埔山去。


"阿木,该去牛埔山看一回了。"老大嫂忽然说。

"哦。"

他吃惊地抬起头来,望着伊。月香正细心地为伊揩去嘴边的汤水。算算也快清明
了。在往年的清明,大嫂、他和月香,总是要乘火车回到莺镇去,到牛埔山去祭
扫他阿爸和阿妈的坟墓。直到大前年,才正式为大哥立了墓碑。而大嫂为他大哥
的墓园种下的一对柏树,竟也开始生根长叶了。

"高雄事件后,人已经不再忌怕政治犯了。"

老大嫂说,就这样地决定了在他父亲捡骨立冢的同时,也为他大哥李国坤立了墓
碑。

"整整吃了一碗鲈鱼咧。"月香高兴地说。

"今年,我不陪你们去了。"伊幽幽地说。

伊仰卧着,窗外逐渐因着阴霾而暗淡了下来。

"嫂,如果想睡,就睡一下吧。"月香说。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却立刻又把手抽了回来。他的老嫂子,从来不曾
像月香一般,老是怨幽幽地埋怨他戒不掉烟。但是,在病房里,他已有好几次强
自打消摸烟出来抽的念头了。出去抽罢,又嫌麻烦。他沉默着,想起牛埔山卑贱
而又顽固地怒生着的杂草和新旧坟墓的聚落。从土地祠边的一条小路上走去,小
馒头似的小山的山腰,有一小片露出红土的新坟。立好墓碑,年老的工人说:

"来,牲礼拿过来拜一拜。"

他和月香从大嫂手中各分到三支香,三人并立在新冢前礼拜着。然而,在那时的
他的心中,却想着墓里埋着的、经大嫂细心保存了二十多年的、大哥遗留下来的
一包衣物和一双球鞋。他把拜过的香交给月香,插在墓前的香插子里。大嫂和月
香开始在一旁烧着伊大堆银纸。他忽然想起家中最近经大嫂拿去放大的大哥的相
片:修剪得毫不精细的、五十年代的西装头,在台湾的不知什么地方的天空下,
坚毅地了望着远处的、大哥的略长的脸,似乎充满着对于他的未来的无穷无尽的
信心。这个曾经活过的青年的身体,究竟在哪里呢?他想着,上大学的时候,偶
然听起朋友说那些被枪毙的人们的尸首,带着爆裂开来的石榴似的伤口,都沉默
地浮漂在医学院的福马林槽里,他就曾像现在一样,想到大哥的身体不知在哪里
的这个惘然的疑问。

那时候,大嫂毋宁是以一种欣慰的眼神,凝视着那荒山上的新的黑石墓碑罢。

	生于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七日

	殁于一九五二年九月

		李公国坤府君之墓

					子孙立

老大嫂说,人虽然早在五零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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