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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映真:将军族

短篇,1964年在台湾《现代文学》发表
陈映真 将军族
 在十二月裡,這真是個好天氣。特別在出殯的日子,太陽那麼絢燦地普照著,使喪家的人們也蒙上了一層隱秘的喜氣了。有一支中音的薩士風在輕輕地吹奏著很東洋風的《荒城之月》。它聽來感傷,但也和這天氣一樣地,有一種浪漫的悅樂之感。他為高個子修好了伸縮管,癟起嘴將喇叭朝地下試吹了三個音,於是抬起來對著大街很富於溫情地和著《荒城之月》。然後他忽然地停住了,他只吹了三個音。他睜大了本來細瞇著的眼,他便這樣地在伸縮的方向看見了伊。
  高個子伸著手,將伸縮管喇叭接了去。高個子說:
  “行了,行了。謝謝,謝謝。”
  這樣地說著,高個子若有所思地將喇叭夾在腋下,一手掏出一支皺得像蚯蚓一般的煙伸到他的眼前,差一點碰到了他的鼻子。他後退了一步,猛力地搖著頭,癟著嘴做出一個小拜。不過這樣的小拜,和他要預備吹奏時的表情,是頗難於區別的。高個子便咬那煙,用手扶直了它,劃了一支洋火燒紅了一端,嗶嘰嗶嘰地抽了起來。他坐在一條長木凳上,心在很異樣地悸動著。沒有看見伊,已經有了五年了吧。但他卻能一眼認出伊來。伊站在陽光裡,將身子的重量放在左腿上,讓臀部向左邊畫著十分優美的曼陀玲琴的弧。還是那樣的站法呵。然而如今伊變得很婷婷了。很多年前,伊也曾這樣地站在他的面前。那時他們都在康樂隊裡,幾乎每天都在大卡車的顛簸中到處表演。
  “三角臉,唱個歌好嗎!”伊說。聲音沙啞,彷彿鴨子。
  他猛然地回過頭來,看見伊便是那樣地站著,抱著一隻吉他琴。伊那時又瘦又小,在月光中,尤其的顯得好笑。
  “很夜了,唱什麼歌!”
  然而伊只顧站著,那樣地站著。他拍了拍沙灘,伊便很和順地坐在他的旁邊。月亮在海水上碎成許多閃閃的魚鱗。
  “那麼說故事吧。”
  “囉嗦!”
  “說一個就好。”伊說著,脫掉拖鞋,裸著的腳丫子便像蟋蟀似地釘進沙裡去。
  “十五、六歲了,聽什麼故事!

  “說一個你們家裡的故事。你們大陸上的故事。”
  伊仰著頭,月光很柔和地敷在伊的乾枯的小臉,使伊的發育得很不好的身體,看來又笨又拙。他摸了摸他的已經開始有些兒禿髮的頭。他編扯過許多馬賊、內戰、死刑的故事。
  不過那並不是用來迷住像伊這樣的貌寢的女子的呵。他看著那些梳著長長的頭髮的女隊員們張著小嘴,聽得入神,真是賞心樂事。然而,除了聽故事,伊們總是跟年輕的樂師泡著。
  這使他寂寞得很。樂師們常常這樣地說:
  “我們的三角臉,才真是柳下惠哩!”
  而他便總是笑笑,紅著那張確乎有些三角形的臉。
  他接過吉他琴,撩撥了一組和弦。琴聲在夜空中錚琮著。
  漁火在極遠的地方又明又滅。他正苦於懷鄉,說什麼“家裡的”故事呢?
  “講一個故事。講一個猴子的故事。”他說,太息著。
  他於是想起了一個故事。那是寫在一本日本的小畫冊上的故事。在淪陷給日本的東北,他的姊姊曾說給他聽過。他只看著五彩的小插畫,一個猴子被賣給馬戲團,備嘗辛酸,歷經苦楚,有一個月圓的夜,猴子想起了森林裡的老家,想起了爸爸、媽媽、哥哥、姊姊……
  伊坐在那裡,抱著屈著的腿,很安靜地哭著。他慌了起來,囁嚅地說:
  “開玩笑,怎麼的了!”
  伊站了起來。瘦楞楞地,彷彿一具著衣的骷髏。伊站了一會兒,逐漸地把重心放在左腿上,就是那樣。
  就是那樣的。然而,於今伊卻穿著一套稍嫌小了一些的制服。深藍的底子,到處鑲滾著金黃的花紋。十二月的陽光浴著伊,使那怵目得很的藍色,看來柔和了些。伊的太陽眼鏡的臉,比起往時要豐腴了許多。伊正專心地注視著天空中畫著橢圓的鴿子們。一支紅旗在向牠們招搖。他原也可走進陽光裡,叫伊:
  “小瘦丫頭兒!”
  而伊也會用伊的有沙啞的嗓門叫起來的吧。但他只是坐在那兒,望著伊。伊再也不是個“小瘦丫頭兒”了。他覺得自己果然已在蒼老著,像舊了的鼓,綴綴補補了的銅號那樣,又醜陋、又淒涼。在康樂隊裡的那麼些年,他才逐漸接近四十。然而一年一年地過著,倒也尚不識老去的滋味的。不知道那些女孩兒們和樂師們,都早已把他當作叔伯之輩了。然而他還只是笑笑。不是不服老,卻是因著心身兩面,一直都是放浪如素的緣故。他真正的開始覺得老,還正是那個晚上呢。
  記得很清楚:那時對著那樣地站著的、並且那樣輕輕地淌淚的伊,始而惶惑,繼而憐惜,終而油然產生了一種老邁的心情。想起來,他是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的。從那個霎時起,他的心才改變成為一個有了年紀的人的心了。這樣的心情,便立刻使他穩重自在。他接著說:
  “開玩笑,這是怎麼的了,小瘦丫頭兒!”
  伊沒有回答。伊努力地抑壓著,也終於沒有了哭聲。月亮真是美麗,那樣靜悄悄地照明著長長的沙灘、碉堡、和幾棟營房,叫人實在弄不明白:何以造物要將這麼美好的時刻,秘密地在闃無一人的夜更裡展露呢?他撿起吉他琴,任意地撥了幾個和弦。他小心地、討好地、輕輕地唱著:
  ……王老七,養小雞,嘰咯嘰咯嘰……。

  伊便不止地笑了起來。伊轉過身來,用一隻無肉的腿,向他輕輕地踢起一片細沙。伊忽然地又一個轉身,擤了很多的鼻涕。他的心因著伊的活潑,像午後的花朵兒那樣綻然地盛開起來。他唱著:
  王老七……
  伊揩好了鼻涕,盤腿坐在他的面前。伊說:
  “有煙麼?”
  他趕忙搜了搜口袋,遞過一支雪白的紙煙,為伊點上火。
  打火機發著殷紅的火光,照著伊的鼻端。頭一次他發現伊有一隻很好的鼻子,瘦削、結實、且因留著一些鼻水,彷彿有些涼意。伊深深地吸了一口,低下頭,用夾住煙的右手支著頤。左手在沙地上歪歪斜斜地畫著許多小圓圈。伊說:
  “三角臉,我講個事情你聽。”
  說著,白白的煙從伊的低著的頭,裊裊地飄了上來。他說:
  “好呀,好呀。”
  “哭一哭,好多了。”
  “我講的是猴子,又不是你。”
  “差不多||”
  “哦,你是猴子啦,小瘦丫頭兒
!”

  “差不多。月亮也差不多。”
  “嗯。”
  “唉,唉!這月亮。我一吃飽飯就不對。原來月亮大了,我又想家了
。”
  “像我吧,連家都沒有呢。”
  “有家。有家是有家啦,有什麼用呢?”
  伊說著,以臀部為軸,轉了一個半圓。伊對著那黃得發紅的大月亮慢慢地抽著紙煙。煙燒得“絲絲”作響
。伊掠了掠伊的頭髮,忽然說:
  “三角臉。”
  “呵。”他說,“很夜了,少胡思亂想。我何嘗不想家嗎?”
  他於是站了起來。他用衣袖擦了擦吉他琴上的夜露,一根根放鬆了琴弦。伊依舊坐著,很小心地抽著一截煙屁股,然後一彈,一條火紅的細弧在沙地上碎成萬點星火。
  “我想家,也恨家裡。”伊說,
“你會這樣嗎?||你不會。”
  “小瘦丫頭兒,”他說,將琴的胴體抬在肩上,彷彿扛著一支槍。他說:“小瘦丫頭,過去的事,想它做什麼?我要像你:想,想!那我一天也不要活了!”
  伊霍然地站立起來,拍著身上的沙粒。伊張著嘴巴打起哈欠來。眨了眨眼,伊看著他,低聲地說:
  “三角臉,你事情見得多。”伊停了一下,說:“可是你是斷斷不知道:一個人賣出去,是什麼滋味。”
  “哦知道。”他猛然地說,睜大了眼睛。伊看著他的微禿的,果然有些兒三角形的臉,不禁笑了起來。
  “就好像我們鄉下的豬、牛那樣地被賣掉了。兩萬五,賣給他兩年。”伊說。
  伊將手插進口袋裡,聳起板板的小肩膀,背向著他,又逐漸地把重心移到左腿上。伊的右腿便在那裡輕輕地踢著沙子,彷彿一隻小馬兒。
  “帶走的那一天,我一滴眼淚也沒有。我娘躲在房裡哭,哭得好響,故意讓我聽到。我就是一滴眼淚也沒有。哼!”
  “小瘦丫頭!”他低聲說。
  伊轉身望著他,看見他的臉很憂戚地歪扭著,伊便笑了起來:
  “三角臉,你知道!你知道個屁呢!”
  說著,伊又躬著身子,擤了一把鼻涕。伊說:
  “夜了。睡覺了。”
  他們於是向招待所走去。月光照著很滑稽的人影,也照著兩行孤獨的腳印。伊將手伸進他的臂彎裡,瞌睡地張大嘴打著哈欠。他的臂彎感覺到伊的很瘦小的胸。但他的心卻充滿另外一種溫暖。臨分手的時候,他說:
  “要是那時我走了之後,老婆有了女兒,大約也就是你這個年紀吧。”
  伊扮了一個鬼臉,蹣跚地走向女隊員的房間去。月在東方斜著,分外的圓了。
  鑼鼓隊開始了作業了。密密的脆皮鼓伴著撼人的銅鑼,逐漸使這靜謐的午後擾騷了起來。他拉低了帽子,站立起來。他看見伊的左手一晃,在右腋裡夾住一根錢光閃爍的指揮棒。指揮棒的小銅球也隨著那樣一晃,有如馬嘶一般地輕響起來。伊還是個指揮的呢!
  許多也是穿著藍制服的少女樂手們都集合攏了。伊們開始吹奏著把節拍拉慢了一倍的《馬撒永眠黃泉下》的曲子。曲子在震耳欲聾的鑼鼓聲的夾縫裡,悠然地飛揚著。混合著時歇時起的孝子賢孫們的哭聲,和這麼絢燦的陽光交織起來,便構成了人生、人死的喜劇了。他們的樂隊也合攏了。於是像湊熱鬧似地,也隨而吹奏起來了。高個子神氣地伸縮著他的管樂器,很富於情感地吹著《遊子吟》。也是將節拍拉長了一倍,彷彿什麼曲子都能當安魂曲似的——只要拉慢節拍子,全行的。他把小喇叭湊在嘴上,然而他並不在真吹。他只是做著樣子罷了。他看著伊頗為神氣地指揮著,金黃的流蘇隨著棒子風舞著。不一會他便發覺了伊的指揮和樂聲相差約有半拍。他這才記得伊是個輕度的音盲。
  是的,伊是個音盲。所以伊在康樂隊裡,並不曾是個歌手。可是伊能跳很好的舞,而且也是個很好的女小丑,用一個紅漆的破乒乓球,蓋住伊唯一美麗的地方——鼻子,瘦板板地站在台上,於是台下捲起一片笑聲。伊於是又眨了眨木然的眼,台下便又是一陣笑謔。伊在台上固然不唱歌,在台下也難得開口唱唱的。然而一旦不幸伊一下高興起來,伊要咿咿呀呀地唱上好幾小時,把一支好好的歌,唱得支離破碎,瘖啞不成曲調。
  有一個早晨,伊突然輕輕地唱起一支歌來。繼而一支接著一支,唱得十分起勁。他在隔壁的房間修著樂器,無可奈何地聽著那麼折磨人的歌聲。伊唱著說:

  ……這綠島像一隻船,
  在月夜裡飄呀飄……
  唱過一遍,停了一會兒,便又從頭唱起。一次比一次溫柔,充滿情感。忽然間,伊說:
  “三角臉!”
  他沒有回答。伊輕輕地敲了敲三夾板的牆壁,說:
  “喂,三角臉!”
  “哎!”
  “我家離綠島很近。”
  “神經病。”
  “我家在台東。”
  “……”
  “他×的,好幾年沒回去了!”
  “什麼?”
  “我好幾年沒回去了!”
  “你還說一句什麼?”
  伊停了一會,忽然吃吃地笑了起來。伊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說:
  “三角臉。”
  “囉嗦!”
  “有沒有香煙?”
  他站起來,從夾克口袋摸了一根紙煙,拋過三夾板給伊。
  他聽見劃火柴的聲音。一縷青煙從伊的房間飄越過來,從他的小窗子飛逸而去。

  “買了我的人把我帶到花蓮,”伊說,吐著嘴唇上的煙絲。
  伊接著說:“我說:我賣笑不賣身。他說不行,我便逃了。”
  他停住手裡的工作,躺在床上。天花板因漏雨而有些發霉了。他輕聲說:
  “原來你還是個逃犯哩!”
  “怎麼樣?”伊大叫著說,“怎麼樣?報警去嗎?呵?”
  他笑了起來。
  “早下收到家裡的信,”伊說:
“說為了我的逃走,家裡要賣掉那麼幾小塊田賠償。”
  “啊,啊啊。”
  “活該,”伊說,“活該,活該!”
  他們於是都沉默起來。他坐起身子來,搓著手上的銅銹。
  剛修好的小喇叭躺在桌子上,在窗口的光線裡靜悄悄地閃耀著白色的光。不知道怎樣地,他覺得沉重起來。隔了一會兒,伊低聲說:
  “三角臉。”
  他嚥了一口氣,忙說:
  “哎。”
  “三角臉,過兩天我回家去。”
  他細瞇著眼望著窗外。忽然睜開眼睛,站立起來,囁囁地說:
  “小瘦丫頭兒!”
  他聽見伊有些自暴自棄地呻吟了一聲,似乎在伸懶腰的樣子。伊說:
  “田不賣,已經活不好了,田賣了,更活不好了。賣不到我,妹妹就完了。”
  他走到桌旁,拿起小喇叭,用衣角擦拭著它。銅管子逐漸發亮了,生著紅的、紫的取唉。他想了想,木然地說:
  “小瘦丫頭兒。”
  “嗯。”
  “小瘦丫頭兒,聽我說:如果有人借錢給你還債,行嗎?”
  伊沉吟了一會,忽然笑了起來。
  “誰借錢給我?”伊說,“兩萬五咧!誰借給我?你嗎?”
  他等待伊笑完了,說:
  “行嗎?”
  “行,行。”伊說,敲著三夾板的壁:“行呀!你借給我,我就做你的老婆。”
  他的臉紅了起來,彷彿伊就在他的面前那樣。伊笑得喘不過氣來,捺著肚子,扶著床板。伊說:
  “別不好意思,三角臉。我知道你在壁板上挖了個小洞,看我睡覺。


  伊於是又爆笑起來。他在隔房裡低下頭,耳朵漲著豬肝那樣的赭色。他無聲地說:
  “小瘦丫頭兒||你不懂得我。

  那一晚,他始終不能成眠。第二天的深夜,他潛入伊的房間,在伊的枕頭邊留下三萬元的存折,悄悄地離隊出走了。
  一路上,他明明知道絕不是心疼著那些退伍金的,卻不知道為什麼止不住地流著眼淚。
  幾支曲子吹過去了。現在伊又站到陽光裡。伊輕輕地脫下制帽,從袖卷中拉出手絹揩著臉,然後扶了扶太陽鏡,有些許傲然地環視著幾個圍觀的人。高個子挨近他,用癢癢的聲音說:
  “看看那指揮的,很挺的一個女的呀!”
  說著,便歪著嘴,挖著鼻子。他沒有作聲,而終於很輕地笑了笑。但即便是這樣輕的笑臉,都皺起滿臉的縐紋來。伊留著一頭烏油油的頭髮,高高地梳著一個小髻。臉上多長了肉
,把伊的本來便很好的鼻子,襯托得尤其的精神了。他想著:一個生長, 一個枯萎,才不過是五年先後的事!空氣逐漸有些溫熱起來。鴿子們停在相對峙的三個屋頂上,憑那個養鴿的怎麼樣搖撼著紅旗,都不起飛了。牠們只是斜著頭,愣愣地看著旗子,又拍了拍翅膀,而依舊只是依偎著停在那裡。
  紙錢的灰在離地不高的地方打著卷、飛揚著。他站在那兒,忽然看見伊面向著他。從那張戴著太陽鏡的臉
,他很難於確定伊是否看見了他。他有些青蒼起來,手也有些抖索了。他看著伊也木然地站在那裡,張著嘴。然後他看見伊向這邊走來。
  他低下頭,緊緊地抱著喇叭。
  他感覺到一個藍色的影子挨近他,遲疑了一會,便同他並立著靠在牆上,他的眼睛有些發熱了,然而他只是低彎著頭。
  “請問……”伊說。
  “……”
  “是你嗎?”伊說:“是你嗎?三角臉,是……”伊哽咽起來:“是你,是你。”
  他聽著伊哽咽的聲音,便忽然沉著起來,就像海灘上的那夜一般。他低聲說:
  “小瘦丫頭兒,你這傻小瘦丫頭!”
  他抬起頭來,看見伊用絹子捂著鼻子、嘴。他看見伊那樣地抑住自己,便知道伊果然的成長了。伊望著他,笑著。他沒有看見這樣的笑,怕也有數十年了。那年打完仗回到家,他的母親便曾類似這樣地笑過。忽然一陣振翼之聲響起,鴿子們又飛翔起來了,斜斜地劃著圈子。他們都望著那些鴿子,沉默起來,過了一會,他說:
  “一直在看著你當指揮,神氣得很呢!”
  伊笑了笑。他看著伊的臉,太陽鏡下面沾著一小滴淚珠兒,很精細地閃耀著。他笑著說:
  “還是那樣好哭嗎?”
  “好多了。”伊說著,低下了頭

  他們又沉默了一會,都望著越劃越遠的鴿子們的圓圈兒。
  他夾著喇叭,說:
  “我們走,談談話。”
  他們並著肩走過愕然著的高個子。他說:
  “我去了馬上來。”
  “呵呵。”高個子說。
  伊走得很婷婷然,然而他卻有些傴僂了,他們走完一棟走廊,走過一家小戲院,一排宿舍,又過了一座小石橋。一片田野迎著他們,很多的麻雀聚棲在高壓線上。離開了充滿香火和紙灰的氣味,他們覺得空氣是格外的清新舒爽了。不同的作物將田野塗成不同深淺的綠色的小方塊。他們站住了好一會,都沉默著。一種從不曾有過的幸福的感覺漲滿了他的胸膈。伊忽然地把手伸到他的臂彎裡,他們便慢慢地走上一條小坡堤。伊低聲地說:
  “三角臉。”
  “嗯。”
  “你老了。”
  他摸了摸禿了大半的、尖尖的頭,抓著,便笑了起來。他說:
  “老了,老了。”
  “才不過四、五年。”
  “才不過四、五年。可是一個日出,一個日落呀!”
  “三角臉……。”
  “在康樂隊裡的時候,日子還蠻好呢,”他緊緊地夾著伊的手,另一隻手一晃一晃地玩著小喇叭。他接著說:“走了以後,在外頭兒混,我才真正懂得一個賣給人的人的滋味。”
  他們忽然噤著。他為自己的失言

惱怒地癟著鬆弛的臉。然而伊依然抱著他的手。伊低下頭,看著兩隻踱著的腳。過了一會兒,伊說:
  “三角臉--。”
  他垂頭喪氣,沉默不語。
  “三角臉,給我一根煙。”伊說

  他為伊點上煙,雙雙坐了下來。伊吸了一陣,說:
  “我終於真找到了你。”
  他坐在那兒,搓著雙手,想著些什麼。他抬起頭來,看看伊,輕輕地說:
  “找我。找我做什麼!”他激動起來了:“還我錢是不是?”
  “--我可曾說錯了話麼?”
  伊從太陽鏡裡望著他的苦惱的臉,便忽而將自己的制帽蓋在他的禿頭上。伊端詳了一番,便自得其樂地笑了起來。
  “不要弄成那樣的臉吧!否則你這樣子倒真像個將軍呢!”
  伊說著,扶了扶眼鏡。
  “我不該說那句話。我老了,我該死。”
  “瞎說。我找你,要來賠罪的。”伊又說。
  “那天我看到你的銀行存折,哭了一整天。他們說我吃了你的虧,你跑掉了。”伊笑了起來,他也笑了。
  “我真沒料到你是真好的人。”伊說,“那時你老了,找不上別人。我又小又醜,好欺負。三角臉。你不要生氣,我當時老防著你呢!”
  他的臉很吃力地紅了起來。他不是對伊沒有過欲情的。他和別的隊員一樣,一向是個狂嫖濫賭的獨身漢。對於這樣的人,欲情與美貌之間,並沒有必然的關係的。伊接著說:
  “我拿了你的錢回家,不料並不能息事。他們又帶我到花蓮。他們帶我去見一個大胖子,大胖子用很尖很細的嗓子問我話。我一聽他的口音同你一樣,就很高興。我對他說:‘我賣笑,不賣身。’大胖子吃吃地笑了。不久他們弄瞎了我的左眼。”
  他搶去伊的太陽鏡,看見伊的左眼瞼收縮地閉著。伊伸手要回眼鏡,四平八穩地又戴了上去。伊說:
  “然而我一點也沒有怨恨。我早已決定這一生不論怎樣也要活下來再見你一面。還錢是其次,我要告訴你我終於領會了。”
  “我掙夠給他們的數目,又積了三萬元。兩個月前才加入樂社裡,不料就在這兒找到你了。”

  “小瘦丫頭!”他說。
  “我說過我要做你老婆,”伊說,笑了一陣:“可惜我的身子已經不乾淨,不行了。”
  “下一輩子吧!”他說,“我這副皮囊比你的還要惡臭不堪的。”
  遠遠地響起了一片喧天的樂聲。他看了看錶,正是喪家出殯的時候。伊說:
  “正對,下一輩子吧。那時我們都像嬰兒那麼乾淨。”
  他們於是站了起來,沿著坡堤向深處走去。過不一會,他吹起《王者進行曲》,吹得興起,便在堤上踏著正步,左右搖晃。伊大聲地笑著,取回制帽戴上,揮舞著銀色的指揮棒,走在他的前面,也走著正步。年輕的農夫和村童們在田野向他們招手,向他們歡呼著,兩隻三隻的狗,也在四處吠了起來。
  太陽斜了的時候,他們的歡樂影子在長長的坡堤的那邊消失了。
  第二天早晨,人們在蔗田里發現一對屍首。男女都穿著樂隊的制服,雙手都交握於胸前。指揮棒和小喇叭很整齊地放置在腳前,閃閃發光,他們看來安詳、滑稽,都另有一種滑稽中的威嚴。一個騎著單車的高大的農夫,於圍睹的人群裡看過了死屍後,在路上對另一個挑著水肥的矮小的農夫說:
  “兩個人躺得直挺挺地,規規矩矩,就像兩位大將軍呢!”
  於是高大的和矮小的農夫都笑起來了。

  (選自《台灣小說選講》,復旦大學出版社,一九八三年十月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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