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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苏力:死刑存废问题

《经略》第六期特稿,原载《上海国资》2011.7
法学界有些人完全不考虑普通老百姓的感受,要以废除死刑为理由来实现他们的想法。从存留养亲的角度考虑,有些"该死"的情况下,法律上可以不杀。当然,必须要有限制性的条件,在几种情况下是必须要杀的。法官要去辨别民意、尊重民意,去重新塑造民意,而不要很轻易地把网络民意当成民意,网络民意往往是极端的民意挟持了真正的、广大的民意。

《上海国资》:死刑存废问题一直都是法学界比较关心的话题,最近讨论得又比较多。怎样看待废除死刑的观点呢?

朱苏力:现在法学界关于废除死刑的言论我觉得很多都是在欺负老百姓的智商。过去有许许多多的案件,特别是"刘涌案"、"马加爵案"、"邱兴华案"等等,都是这样。法学界有些人完全不考虑普通老百姓的感受,要以废除死刑为理由来实现他们的想法。而且,他们还教育老百姓说,废除死刑是人道的、是历史潮流、不能震慑犯罪、有多少学者讲过、多少国家已经废除了死刑等等理由。这些理由都是不能成立的。

什么是历史潮流?凭什么你学者看到的就是历史潮流,我们老百姓看到的就不是历史潮流?而且,为什么一定要遵循历史潮流?真实的历史潮流就是所有人都会死,但是每个人都不愿意死。至于说死刑不能震慑犯罪,你把一个人关起来就能震慑犯罪了吗?同样不能。既然处死也不能震慑,关起来也不能震慑,还要我们法律人干什么呢?我们都去唱歌好了。

有人举外国的例子,但是我想讲的是,榜样的力量是有限的。人在小时候可能还会效仿别人,到了一定年龄,就不是看别人怎么生活我们也怎么生活,而是按照我们自己的需要和实际情况来生活,按照我们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去生活。我们崇拜张国荣,可是我们不会因为崇拜张国荣而张国荣是同性恋,我们就都变成同性恋,张国荣也不会因为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异性恋就变成异性恋。

另外,像学者们说的贝卡利亚等法学家也反对死刑。这种所谓的权威不是因为他真的有什么权威,而是因为你相信他有权威。人在很多时候相不相信一个权威人士,并不是因为她的身份,而是看他讲的话与自己的心理预期是不是相符合,符合了就相信,不符合就不相信。人都是这样,是选择性的。亚里士多德、杰弗逊讲过应该废除死刑,他们还支持奴隶制,我们也能同意奴隶制是好的吗?

至于说死刑可能会出错,但这只是告诉我们对待死刑要慎重,并不是说要废除死刑、禁止死刑。吃饭还可能死人呢,我们也要禁止吃饭吗?

很多学者平时都很喜欢谈论民主,但是真正遇到问题的时候,他们又总是寄希望于政府能怎么样、领导人能怎么样,完全不顾老百姓的想法和感受。一开始老百姓还可能很尊重你,觉得你是知识分子,讲话总是有道理的,结果你还真以为自己就有什么了不起,其实就是个信念。但到后来,他们总是拿自己的信念来欺负老百姓的信念。因此,遇到问题的时候,知识分子就总是跟老百姓对立,还总是说老百姓嗜血。问题出在老百姓身上吗?不是,出在知识分子自己身上,问题是你说话要能让老百姓信服,要能让老百姓接受。

有些死刑是不是可以不死呢?我认为是可以的。比如说在有些案例中,罪犯是独生子女,在判处死刑的时候就要慎重。虽然我们讲罪责自负原则,但在许多情况下,对罪犯的处置会波及其他人,尤其是他的家人。现在很多家庭都是独生子女,按照统计数据,平均一个家庭孩子的数量大概在1.6到1.8之间,西部可能稍微高一些,沿海地区要低一些。如果孩子因为犯罪被处死,就等于他们断子绝孙了。在中国的社会传统意识里,这是非常残酷的。但是孩子犯罪,他们的父母可能并没有什么过错,是无辜者,他们的利益也应当得到法律的关怀。假如说在父母五十岁以上的时候犯了罪必须处死,他父母也不可能再生一个孩子了,他们就没什么希望了,也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从另一个角度讲,受害人虽然失去了亲人,但是法律是支持他的、社会和民众都是支持他的,他们也无愧于社会,还是能够继续好好生活下去的。而罪犯的父母就不同了,他们不但老来丧子,而且要背负着社会的谴责生活,这对老人来说是很残酷的。所以我认为,从存留养亲的角度考虑,有些"该死"的情况下,法律上可以不杀。当然,必须要有限制性的条件,在几种情况下是必须要杀的,比如叛国、既遂的恐怖犯罪、既遂的直接故意危害公共安全等等。而且,要防止这种规则被有权势的人利用,所以在一审的时候可以不考虑这个问题,而在死刑复核的时候由父母请求考虑。

而且,在中国历史上,也有独子不当兵的传统。在当代实际上也有,比如对怀孕的妇女,判了死刑都要缓刑,甚至已经生了孩子正在哺乳的妇女,也很少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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