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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健三郎:面向多样性--冲绳笔记

大江健三郎:面向多样性--冲绳笔记

《冲绳札记》
你是否简单化地理解冲绳形象了?不论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在把握一个共同体时将其简单化,这是最糟糕的。--责难我的声音传来,让我停下脚步。忆起那些与冲绳息息相关的具体人物的各式面孔
作者简介: 大江健三郎
生于爱媛县喜多郡大潮村。1954年考入东京帝国大学文科,两年后转入法文科,并在萨特哲学和欧美现代小说的影响下开始从事创作。短篇小说《奇妙的工作》(1957)使大江一举成名,获 “五月祭奖”,并为著名文艺评论家平野谦所盛赞。紧接着,《死者的奢华》(1957)又受到川端康成的称赞。中篇小说《饲育》(1958)获“芥川文学奖”。这一时期的作品大都表现青年学生厌恶现实却又不得不以矛盾、孤独的意识去思考现实及自身的精神状态。

  1959年大学毕业后,大江作为青年左翼知识分子的代言人与开高健等一起访问过中国。自60年代初期起,大江的创作进入鼎盛期,重要作品有长篇小说《个人的体验》(1964),获新潮文学奖,《万延元年的足球队》(1967)获谷崎润一郎奖,《洪水涌上我的灵魂》(1973)获野间文艺奖,《倾听雨树的女人们》(1982)获读卖文学奖,系列短篇《新人啊,醒来吧》获大佛次郎奖,长篇三部曲《燃烧的绿树》(1993)获意大利蒙特罗文学奖。此外,还有随笔集《广岛札记》(互964)、《冲绳札记》(1970),理论著作《小说的方法》(1978)、《为了新的文学》(1988)等。

  大江在小说创作观念上提倡与传统主流文化相对立的边缘文化。1994 年,由于他的作品“通过诗意的想象力,创造出一个把现实和神话紧密凝缩在一起的想象世界,描绘出了现代的芸芸众生相,给人们带来了冲击”,而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你是否简单化地理解冲绳形象了?不论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在把握一个共同体时将其简单化,这是最糟糕的。--责难我的声音传来,让我停下脚步。忆起那些与冲绳息息相关的具体人物的各式面孔,现在我无法把那一张张迥异的面孔(内在的与外在的面孔)统称为"他们"。正因为如此,我们照理不该粗略一扫就去对他们具体的人性逐一进行简单化的理解。并且,我不断地想到冲绳的一个人,当试图借助他的肉体与意识去思考冲绳和作为冲绳人的他自身的情况时,认为就应该将目标定位在与简单化全然相反的方向。我不正是这样开始写作冲绳札记的嘛。

设定的目标作为语言刚一独立就开始束缚着我,既然事先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将冒这种危险,我就想在多样性中去理解冲绳。"日本人是什么?能不能把自己变成不是那样的日本人的日本人?"这种对自己的诘问同样是试图去做多样性的展望。而最糟糕的是,语言写作者自身缺乏多样性,接下来,还有一件最糟糕的,就是对对象多样性的把握能力。而显然,这两者如同一对双胞胎。

"日本人是什么?"我打算在这种不断追问中来反复探究。而进行思考的标准之一,恐怕也是核心问题,即,所谓日本人,就是在维持生动活泼的多样性方面不具备才能的国民,不是吗?我必须说,我抱有这样的疑问。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抱着对多样性莫名其妙的嫌恶感,或者说,在或明或暗处,有意欲将其除掉的冲动。与此同时,在这个天皇制依然实际存在的国家,将很有可能促成民主主义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轻而易举地发生根本性逆转。到那个时候,"天皇是日本国的象征,天皇的地位,基于拥有主权的日本国民的全体意志"这样的宪法语言,恐怕将要对那种大逆转起到根本性的作用。

而当我这么思考的时候,重又碰到冲绳这堵墙。对于冲绳民众来说,天皇是什么?对于失去主权的日本国民--冲绳民众来说,天皇是什么?借助这种持续的思考,如果触及对天皇制所持态度的多样性,或许能够掌握抵抗天皇的根本性动机形成的线索。毋庸赘言,如果不朝着日本人对天皇制的普遍认知方式、展望的多样性方向发展,那终究不过是不会充分实现的线索罢了。

如果是因为我的观察力、或日想象力太简单,而使自己对所有冲绳印象进行简单化的理解,那么,我必须倾注所有注意力,来铲除由于自己的责任而造成的简单化毒素。因为那是比别有用心的简单化更为恶劣的事态。如果一个作家因为特别的理由而被允许围绕冲绳写点什么,那么把简单化视为禁忌大概只是出于他作为职业作家的本性。我把那造访我的、时时难以定位的噩梦般印象也不断记录在札记上,祈望它与我本来的出发点、即"日本人是什么?能不能把自己变成不是那样的日本人的日本人?"这样的诘问一起,一步一步向前进。

现实中纠缠我的噩梦之一,与覆盖冲绳的核战略体制有关。每当接触到讲述核武器的语言,我都不能不感觉到,自己像是被卷入黑暗漩涡的深渊。比如,曾经是创作过几部优秀短篇小说的作家,现在是保守党中首屈一指的显赫的英雄、国会议员,这个人主张,如果不搞核装备,就无法进行像样的外交。这种政治主张很难说是全然简单化或者其他。在报纸或是周刊杂志上读到它的时候,我想起这位议员访问冲绳时曾说过类似的话,结果受到民众狠狠的反击。但是,对这种冲绳经历的记忆大概没有让他受到丝毫震动。一想到这些,那命题重又如噩梦般攫住我:在由于核武器而逐步升级的恐怖体制中,为什么不仅美国人、连逐步升级的胁迫竞争的对手也承认冲绳的核基地是有效的?为什么在中国拥有可以使冲绳遭到毁灭的核武器的今天,冲绳的核基地仍然被认为是具有威力的?是威吓力与恐惧心相抵构成了升级的核心。正是这本质性的心理问题让我做着与升级有关的噩梦。我思考得不耐烦了。然而大概我应该有这样的权利:我并不把这些看成是全然无意义的浪费时间。

我进行了如下不祥的构想。正如美国国际关系专家、法国资深新闻记者所指出的,面向大陆进行的岛国核装备,是规模最为宏大、且保证实效的全国性自杀计划。那位已不年轻的议员说,不搞核装备,就无法发挥外交关系中的政治想象力。因此,姑且不论这位议员,只要是具备正常判断力的人,大概不会认为,由于日本本土的核基地化,那么在核威胁所造成的升级体系中,日本本土能承担起有效的责任吧?我隐约感觉到,从进攻的意义上看,支撑着核保护伞之类宣抚工作的根基的,是将凶鹫的羽翼伸至日本本土的美国核武器体系,日本本土仰仗羽翼的力量,并非是为了免遭攻击,只是想略微抑制一下所遭受的攻击。尽管矛盾不断明显地显露出来,暖昧的现状仍在持续,也并不理会核保护伞的神话,只求在这个核时代能够暂时整天安稳地度过漆黑的日子,这大概是接受宣传一方大多数人的态度吧?大概我们不能无视,在那种根植于无力感、持保留判断的态度的深处,隐藏着最为悲惨暗淡的悲观主义:当被美国这个所谓巨大的核凶鹫打翻在地的时候,我们自己虽然被放射能滚滚的黑色火焰焚烧殆尽却不试图做任何反抗。

不过我也因此意识到,用数枚核武器进行报复性攻击,被毁灭的将是那个岛国上所有的人,这是一幅确切的、不远的光景。那个狭小岛国的强权开发核武器,试图将导弹头指向广阔的大陆,如果从民众一方来看,这种构想显然像是发了疯。那个岛国的人是具备大规模自杀倾向的民族,如果不对这一点进行明确的诊断,那么这种形式的威吓,大概是不能让理应受到威吓的对手产生动摇的吧。无论多么荒唐无稽的情节都能想得出来的美国通俗小说家,为了让从日本本土向中国发起核进攻这样的小说在心理逻辑上好歹能讲得通,他做出这样的假定:在中禅寺湖附近的美军基地内,像是在近乎疯癫的热情的驱使下,将军偷偷地独自准备配备核弹头导弹。这是故事的梗概。

然而,冲绳比日本本土更为狭小,与中国大陆更为接近,并且几乎全岛裸露,为什么会作为核基地,在恐怖升级中起着重大作用呢?一想到这个问题,我就开始被噩梦般的景象纠缠着。也就是说,在设置核的基地上,在试图发出恐吓的华盛顿白宫和五角大楼的人的想象中,他们确信,冲绳民众就是在报复性核进攻中应该遭到歼灭的人(敌人)。如果这个核基地作为抑制力量能够发挥作用这一点是事实的话,即使在美国借助冲绳的核武器进行威胁的对方国家的政治领袖和军事当局的想象中,他们也清楚地知道,冲绳民众将会被歼灭,成为廉价的牺牲品,正是配置于此的核武器在威吓着冲绳人自己的生存。这就是事实。因此,那个裸露的小岛上的核基地,作为胁迫的武器和恐怖的焦点才开始成为实际的存在。

如果来自大陆某核基地的报复性核攻击是以冲绳核基地为目标实施的,那意味着冲绳本岛将遭到彻底毁灭。付出如此大的牺牲,你们还打算从冲绳的核基地向大陆发射核武器吗?接受核升级威胁竞争较量的一方想说。

对此做出回答的,如果是冲绳民族,或者是他们直接选举的主席,那么答案一定是:不,这种事我们不干。因为威胁竞争成了对方的完胜,冲绳核基地的意义将远远受到限制。但是,毋庸置疑,对该质问进行回答的无疑是来自华盛顿的声音。

是的。大概华盛顿的白宫及五角大楼会如是说。冲绳核基地乃至冲绳全岛可能被毁灭,有什么不可以呢?正因为如此,它不是才能够为保卫大规模的"自由世界"起到弃子作用吗?我们在游戏中可没有在冲绳装备核武器!我们也没有在冲绳装备从那里出动的B52战略轰炸机啊!因此,恐吓竞争的胜负要么出现逆转,要么达成紧张的升级平衡关系,从而形成激烈地相互对峙的核体系下怪异而恐怖的沉默。

说到底,冲绳民众的抵抗,就是面对核武器造成的恐怖均衡体制,深感恐惧、整日活在歼灭危机中的冲绳人不断提出的异议。但是,驻冲绳美军及高级专员怎样无视他们的抗议、怎样压制他们的抗议,这也都是我们知道的。然而,能说我们对此相当了解,而且这种了解刺激了我们,促使我们朝着一个目标发出各种抗议,引发各种行动了吗?不,根本没有这回事儿。回顾自已与冲绳的关系,不用装作可怜兮兮的,我应该坦白:大概我在根本上就在动摇吧。

好歹也要在核保护伞的暖昧主义里安居啊。这种逆来顺受与冲绳的核武器无疑对冲绳人具有现实意义。它与不想去认真思索的我们本土日本人的意识在结局上是一样的。不过也许唯一可以判明的是,后者的内心沾染着对冲绳民众浓重而赤裸裸的背叛色彩。

由此进一步地,应该如何去理解在本土政府的掌权者与华盛顿的掌权者之间将冲绳'带核"回归的想法作为具体计划加以思考的这一段时期?这个不祥而阴暗的构想着实意味着:即使华盛顿将冲绳的施政权返还给日本,将冲绳民众从他们的军事控制中解放出来,东京的政府同样会将包括冲绳的日本人在内的冲绳当作弃子的。进行这种观察不是没有现实意义的吧?若非如此,在以所有核基地为核心的威吓升级中,冲绳的核基地价值就会暴跌,将失去"带核"回归的意义。

也许会有消息灵通的人士说,美国方面根本不存在"带核"回归的计划。但是,日本保守政权的官员把"带核"回归计划视为后半生的大事而为之四处奔走,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而开始让这个计划动摇的,则是冲绳当地的民众。对于回归计划,他们在以各种形式来明确表达自己拒绝的意志。

若是考虑到这一点,我们就必须去挖掘,当本土政治家主张"带核"回归时,在他们的内心是怎样认识至此所讨论的问题的。他们明确意识到,在报复性核进攻中,冲绳民众有可能遭到歼灭。从这一点来看,或者应该更为坦率地说,他们已经估算到:在核战争时代拥有冲绳这样的核基地(拥有籽遭到歼灭的一百万人的肉体所支撑的核基地),多少可以加固本土的核保护伞这座暖昧主义城堡。

我们会想到,他们会自私而任性地辩解,将其归咎于美国的军事控制。我们同时还会想到,对于冲绳民众来说,核战略体制是可怕的东西,是有可能歼灭他们的东西,而"带核"回归,正是对生活在这种体制下的冲绳民众佯装不知的欺瞒,很明显,这是重新把日本国宪法下冲绳的日本人当作牺牲品。若不将其视为对冲绳民众的根本歧视,还有其他什么可能吗?

或许会有人追问:你有现实根据吗?那不就是你的噩梦吗?出示证据过于容易,而那容易本身,就像是扎入我这个本土人的一根燃烧的利刺。根据《旧金山条约》第三条,冲绳人先被当作牺牲品,继而在核武器造成的恐怖升级中成为弃子,而直至今日他们也不能申诉,如同沉默的羔羊被束缚着。本土的态度(我们的政府至今尚未发布声明承认冲绳核基地,而且叱带核"回归之类的声音交错乱飞,极为厚颜无耻)就是鲜活的证据。而为了'捍卫国体",冲绳民众就成了牺牲品。有必要在太平洋战争结束之际,把这场不具有任何正面意义的冲绳

战的悲惨性拿出来作为另一个证据吗?

上地一史在其舯绳战史》中明确记述了在庆良间列岛发生过七百名老幼集体自杀的事件。试图保命的本土日本军人发出如下命令:"从今以后部队将进入迎击美军的长期战。为了不妨碍部队行动,为了向部队提供粮食,民众需要英勇自决。"以冲绳民众之死作为抵押来赎回本土日本人的生,这个命题在血腥的座间味村、渡嘉敷村的凄惨现场清晰有形,一直绵亘至核战略体制下的今天。回到本土、隐匿在我们中间的幸存者、事件责任人,直至今天也没有对冲绳进行任何赎罪。但是,本土的日本人正在全方位地重复着这个个人行为,"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非要谴责自己?"面对本土的日本人,这个人会突然改变态度,将错就错。而大概我们也立即会从他的内心深处发现,自己和他是多么地接近!

岛袋全发著的《冲绳童谣集》中有一首歌,向乌鸦发出呼唤,催促它"躲起来、快点儿!"彰显出明治时期冲绳的孩子面对本土日本人的威胁时,将自己同化为鸟的感情。这首歌所揭

露的情况延续至今,可以说冲绳没有得到任何补偿,倒是把步枪换成了核弹头导弹。

咿呀--乌鸦--

大和人

扛着步枪

射向你

快来呀

藏到阿檀丛中去

藏到苏铁底下来

快呀快

快呀快

走在冲绳街头,我最害怕的,是碰到疯子。我常常有这样的体验:疯狂是难以言喻的鲁钝,我就像被钝器痛揍般遭到打击。同时,疯狂自身就像鲁钝的匕首那样,拥有直刺对方要害的力量。而且有的时候,从我内心涌起难以抑制的冲动,即当自己碰到一个疯子,想将自己与他的疯狂同一化。不过,我在冲绳遭遇的疯狂,却绝不容许我把自己与之同一化,那是一种用拒绝的铠甲牢牢守护着身体的疯狂。

骄阳似火的夏日,我在本部町渡久地码头等待着去伊江岛的渡轮。这时候,一对酷似双胞胎的中年妇女突然开始狠狠地大声训斥我。我想自己很难忘记这两个梳着女孩子发型的肥胖女人让我产生的根源性的不安。这两个发疯女人的拒绝和冲绳友人的拒绝,以及对我表示明显反感的人的拒绝,大概都是其性格使然。这被拒绝的多样性,连同冲绳所展示出的多样性,和在被冲绳人接纳而展开交流的基础之上所显示出来的交流的多样性一起,我将一并理解并接受。我想抱着这种心态去面对冲绳。

恐怕在日本本土的中央报纸以及各类地方报纸中,冲绳的报纸对疯狂消息的报道最为频繁了。那基于冲绳精神卫生实况调查的具体数字虽然姑且能够让我们信服,毋庸置疑,我们必须对此进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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