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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健三郎:面向多样性--冲绳笔记

大江健三郎:面向多样性--冲绳笔记

《冲绳札记》
你是否简单化地理解冲绳形象了?不论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在把握一个共同体时将其简单化,这是最糟糕的。--责难我的声音传来,让我停下脚步。忆起那些与冲绳息息相关的具体人物的各式面孔
作者简介: 大江健三郎
生于爱媛县喜多郡大潮村。1954年考入东京帝国大学文科,两年后转入法文科,并在萨特哲学和欧美现代小说的影响下开始从事创作。短篇小说《奇妙的工作》(1957)使大江一举成名,获 “五月祭奖”,并为著名文艺评论家平野谦所盛赞。紧接着,《死者的奢华》(1957)又受到川端康成的称赞。中篇小说《饲育》(1958)获“芥川文学奖”。这一时期的作品大都表现青年学生厌恶现实却又不得不以矛盾、孤独的意识去思考现实及自身的精神状态。

  1959年大学毕业后,大江作为青年左翼知识分子的代言人与开高健等一起访问过中国。自60年代初期起,大江的创作进入鼎盛期,重要作品有长篇小说《个人的体验》(1964),获新潮文学奖,《万延元年的足球队》(1967)获谷崎润一郎奖,《洪水涌上我的灵魂》(1973)获野间文艺奖,《倾听雨树的女人们》(1982)获读卖文学奖,系列短篇《新人啊,醒来吧》获大佛次郎奖,长篇三部曲《燃烧的绿树》(1993)获意大利蒙特罗文学奖。此外,还有随笔集《广岛札记》(互964)、《冲绳札记》(1970),理论著作《小说的方法》(1978)、《为了新的文学》(1988)等。

  大江在小说创作观念上提倡与传统主流文化相对立的边缘文化。1994 年,由于他的作品“通过诗意的想象力,创造出一个把现实和神话紧密凝缩在一起的想象世界,描绘出了现代的芸芸众生相,给人们带来了冲击”,而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你是否简单化地理解冲绳形象了?不论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在把握一个共同体时将其简单化,这是最糟糕的。--责难我的声音传来,让我停下脚步。忆起那些与冲绳息息相关的具体人物的各式面孔,现在我无法把那一张张迥异的面孔(内在的与外在的面孔)统称为"他们"。正因为如此,我们照理不该粗略一扫就去对他们具体的人性逐一进行简单化的理解。并且,我不断地想到冲绳的一个人,当试图借助他的肉体与意识去思考冲绳和作为冲绳人的他自身的情况时,认为就应该将目标定位在与简单化全然相反的方向。我不正是这样开始写作冲绳札记的嘛。

设定的目标作为语言刚一独立就开始束缚着我,既然事先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将冒这种危险,我就想在多样性中去理解冲绳。"日本人是什么?能不能把自己变成不是那样的日本人的日本人?"这种对自己的诘问同样是试图去做多样性的展望。而最糟糕的是,语言写作者自身缺乏多样性,接下来,还有一件最糟糕的,就是对对象多样性的把握能力。而显然,这两者如同一对双胞胎。

"日本人是什么?"我打算在这种不断追问中来反复探究。而进行思考的标准之一,恐怕也是核心问题,即,所谓日本人,就是在维持生动活泼的多样性方面不具备才能的国民,不是吗?我必须说,我抱有这样的疑问。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抱着对多样性莫名其妙的嫌恶感,或者说,在或明或暗处,有意欲将其除掉的冲动。与此同时,在这个天皇制依然实际存在的国家,将很有可能促成民主主义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轻而易举地发生根本性逆转。到那个时候,"天皇是日本国的象征,天皇的地位,基于拥有主权的日本国民的全体意志"这样的宪法语言,恐怕将要对那种大逆转起到根本性的作用。

而当我这么思考的时候,重又碰到冲绳这堵墙。对于冲绳民众来说,天皇是什么?对于失去主权的日本国民--冲绳民众来说,天皇是什么?借助这种持续的思考,如果触及对天皇制所持态度的多样性,或许能够掌握抵抗天皇的根本性动机形成的线索。毋庸赘言,如果不朝着日本人对天皇制的普遍认知方式、展望的多样性方向发展,那终究不过是不会充分实现的线索罢了。

如果是因为我的观察力、或日想象力太简单,而使自己对所有冲绳印象进行简单化的理解,那么,我必须倾注所有注意力,来铲除由于自己的责任而造成的简单化毒素。因为那是比别有用心的简单化更为恶劣的事态。如果一个作家因为特别的理由而被允许围绕冲绳写点什么,那么把简单化视为禁忌大概只是出于他作为职业作家的本性。我把那造访我的、时时难以定位的噩梦般印象也不断记录在札记上,祈望它与我本来的出发点、即"日本人是什么?能不能把自己变成不是那样的日本人的日本人?"这样的诘问一起,一步一步向前进。

现实中纠缠我的噩梦之一,与覆盖冲绳的核战略体制有关。每当接触到讲述核武器的语言,我都不能不感觉到,自己像是被卷入黑暗漩涡的深渊。比如,曾经是创作过几部优秀短篇小说的作家,现在是保守党中首屈一指的显赫的英雄、国会议员,这个人主张,如果不搞核装备,就无法进行像样的外交。这种政治主张很难说是全然简单化或者其他。在报纸或是周刊杂志上读到它的时候,我想起这位议员访问冲绳时曾说过类似的话,结果受到民众狠狠的反击。但是,对这种冲绳经历的记忆大概没有让他受到丝毫震动。一想到这些,那命题重又如噩梦般攫住我:在由于核武器而逐步升级的恐怖体制中,为什么不仅美国人、连逐步升级的胁迫竞争的对手也承认冲绳的核基地是有效的?为什么在中国拥有可以使冲绳遭到毁灭的核武器的今天,冲绳的核基地仍然被认为是具有威力的?是威吓力与恐惧心相抵构成了升级的核心。正是这本质性的心理问题让我做着与升级有关的噩梦。我思考得不耐烦了。然而大概我应该有这样的权利:我并不把这些看成是全然无意义的浪费时间。

我进行了如下不祥的构想。正如美国国际关系专家、法国资深新闻记者所指出的,面向大陆进行的岛国核装备,是规模最为宏大、且保证实效的全国性自杀计划。那位已不年轻的议员说,不搞核装备,就无法发挥外交关系中的政治想象力。因此,姑且不论这位议员,只要是具备正常判断力的人,大概不会认为,由于日本本土的核基地化,那么在核威胁所造成的升级体系中,日本本土能承担起有效的责任吧?我隐约感觉到,从进攻的意义上看,支撑着核保护伞之类宣抚工作的根基的,是将凶鹫的羽翼伸至日本本土的美国核武器体系,日本本土仰仗羽翼的力量,并非是为了免遭攻击,只是想略微抑制一下所遭受的攻击。尽管矛盾不断明显地显露出来,暖昧的现状仍在持续,也并不理会核保护伞的神话,只求在这个核时代能够暂时整天安稳地度过漆黑的日子,这大概是接受宣传一方大多数人的态度吧?大概我们不能无视,在那种根植于无力感、持保留判断的态度的深处,隐藏着最为悲惨暗淡的悲观主义:当被美国这个所谓巨大的核凶鹫打翻在地的时候,我们自己虽然被放射能滚滚的黑色火焰焚烧殆尽却不试图做任何反抗。

不过我也因此意识到,用数枚核武器进行报复性攻击,被毁灭的将是那个岛国上所有的人,这是一幅确切的、不远的光景。那个狭小岛国的强权开发核武器,试图将导弹头指向广阔的大陆,如果从民众一方来看,这种构想显然像是发了疯。那个岛国的人是具备大规模自杀倾向的民族,如果不对这一点进行明确的诊断,那么这种形式的威吓,大概是不能让理应受到威吓的对手产生动摇的吧。无论多么荒唐无稽的情节都能想得出来的美国通俗小说家,为了让从日本本土向中国发起核进攻这样的小说在心理逻辑上好歹能讲得通,他做出这样的假定:在中禅寺湖附近的美军基地内,像是在近乎疯癫的热情的驱使下,将军偷偷地独自准备配备核弹头导弹。这是故事的梗概。

然而,冲绳比日本本土更为狭小,与中国大陆更为接近,并且几乎全岛裸露,为什么会作为核基地,在恐怖升级中起着重大作用呢?一想到这个问题,我就开始被噩梦般的景象纠缠着。也就是说,在设置核的基地上,在试图发出恐吓的华盛顿白宫和五角大楼的人的想象中,他们确信,冲绳民众就是在报复性核进攻中应该遭到歼灭的人(敌人)。如果这个核基地作为抑制力量能够发挥作用这一点是事实的话,即使在美国借助冲绳的核武器进行威胁的对方国家的政治领袖和军事当局的想象中,他们也清楚地知道,冲绳民众将会被歼灭,成为廉价的牺牲品,正是配置于此的核武器在威吓着冲绳人自己的生存。这就是事实。因此,那个裸露的小岛上的核基地,作为胁迫的武器和恐怖的焦点才开始成为实际的存在。

如果来自大陆某核基地的报复性核攻击是以冲绳核基地为目标实施的,那意味着冲绳本岛将遭到彻底毁灭。付出如此大的牺牲,你们还打算从冲绳的核基地向大陆发射核武器吗?接受核升级威胁竞争较量的一方想说。

对此做出回答的,如果是冲绳民族,或者是他们直接选举的主席,那么答案一定是:不,这种事我们不干。因为威胁竞争成了对方的完胜,冲绳核基地的意义将远远受到限制。但是,毋庸置疑,对该质问进行回答的无疑是来自华盛顿的声音。

是的。大概华盛顿的白宫及五角大楼会如是说。冲绳核基地乃至冲绳全岛可能被毁灭,有什么不可以呢?正因为如此,它不是才能够为保卫大规模的"自由世界"起到弃子作用吗?我们在游戏中可没有在冲绳装备核武器!我们也没有在冲绳装备从那里出动的B52战略轰炸机啊!因此,恐吓竞争的胜负要么出现逆转,要么达成紧张的升级平衡关系,从而形成激烈地相互对峙的核体系下怪异而恐怖的沉默。

说到底,冲绳民众的抵抗,就是面对核武器造成的恐怖均衡体制,深感恐惧、整日活在歼灭危机中的冲绳人不断提出的异议。但是,驻冲绳美军及高级专员怎样无视他们的抗议、怎样压制他们的抗议,这也都是我们知道的。然而,能说我们对此相当了解,而且这种了解刺激了我们,促使我们朝着一个目标发出各种抗议,引发各种行动了吗?不,根本没有这回事儿。回顾自已与冲绳的关系,不用装作可怜兮兮的,我应该坦白:大概我在根本上就在动摇吧。

好歹也要在核保护伞的暖昧主义里安居啊。这种逆来顺受与冲绳的核武器无疑对冲绳人具有现实意义。它与不想去认真思索的我们本土日本人的意识在结局上是一样的。不过也许唯一可以判明的是,后者的内心沾染着对冲绳民众浓重而赤裸裸的背叛色彩。

由此进一步地,应该如何去理解在本土政府的掌权者与华盛顿的掌权者之间将冲绳'带核"回归的想法作为具体计划加以思考的这一段时期?这个不祥而阴暗的构想着实意味着:即使华盛顿将冲绳的施政权返还给日本,将冲绳民众从他们的军事控制中解放出来,东京的政府同样会将包括冲绳的日本人在内的冲绳当作弃子的。进行这种观察不是没有现实意义的吧?若非如此,在以所有核基地为核心的威吓升级中,冲绳的核基地价值就会暴跌,将失去"带核"回归的意义。

也许会有消息灵通的人士说,美国方面根本不存在"带核"回归的计划。但是,日本保守政权的官员把"带核"回归计划视为后半生的大事而为之四处奔走,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而开始让这个计划动摇的,则是冲绳当地的民众。对于回归计划,他们在以各种形式来明确表达自己拒绝的意志。

若是考虑到这一点,我们就必须去挖掘,当本土政治家主张"带核"回归时,在他们的内心是怎样认识至此所讨论的问题的。他们明确意识到,在报复性核进攻中,冲绳民众有可能遭到歼灭。从这一点来看,或者应该更为坦率地说,他们已经估算到:在核战争时代拥有冲绳这样的核基地(拥有籽遭到歼灭的一百万人的肉体所支撑的核基地),多少可以加固本土的核保护伞这座暖昧主义城堡。

我们会想到,他们会自私而任性地辩解,将其归咎于美国的军事控制。我们同时还会想到,对于冲绳民众来说,核战略体制是可怕的东西,是有可能歼灭他们的东西,而"带核"回归,正是对生活在这种体制下的冲绳民众佯装不知的欺瞒,很明显,这是重新把日本国宪法下冲绳的日本人当作牺牲品。若不将其视为对冲绳民众的根本歧视,还有其他什么可能吗?

或许会有人追问:你有现实根据吗?那不就是你的噩梦吗?出示证据过于容易,而那容易本身,就像是扎入我这个本土人的一根燃烧的利刺。根据《旧金山条约》第三条,冲绳人先被当作牺牲品,继而在核武器造成的恐怖升级中成为弃子,而直至今日他们也不能申诉,如同沉默的羔羊被束缚着。本土的态度(我们的政府至今尚未发布声明承认冲绳核基地,而且叱带核"回归之类的声音交错乱飞,极为厚颜无耻)就是鲜活的证据。而为了'捍卫国体",冲绳民众就成了牺牲品。有必要在太平洋战争结束之际,把这场不具有任何正面意义的冲绳

战的悲惨性拿出来作为另一个证据吗?

上地一史在其舯绳战史》中明确记述了在庆良间列岛发生过七百名老幼集体自杀的事件。试图保命的本土日本军人发出如下命令:"从今以后部队将进入迎击美军的长期战。为了不妨碍部队行动,为了向部队提供粮食,民众需要英勇自决。"以冲绳民众之死作为抵押来赎回本土日本人的生,这个命题在血腥的座间味村、渡嘉敷村的凄惨现场清晰有形,一直绵亘至核战略体制下的今天。回到本土、隐匿在我们中间的幸存者、事件责任人,直至今天也没有对冲绳进行任何赎罪。但是,本土的日本人正在全方位地重复着这个个人行为,"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非要谴责自己?"面对本土的日本人,这个人会突然改变态度,将错就错。而大概我们也立即会从他的内心深处发现,自己和他是多么地接近!

岛袋全发著的《冲绳童谣集》中有一首歌,向乌鸦发出呼唤,催促它"躲起来、快点儿!"彰显出明治时期冲绳的孩子面对本土日本人的威胁时,将自己同化为鸟的感情。这首歌所揭

露的情况延续至今,可以说冲绳没有得到任何补偿,倒是把步枪换成了核弹头导弹。

咿呀--乌鸦--

大和人

扛着步枪

射向你

快来呀

藏到阿檀丛中去

藏到苏铁底下来

快呀快

快呀快

走在冲绳街头,我最害怕的,是碰到疯子。我常常有这样的体验:疯狂是难以言喻的鲁钝,我就像被钝器痛揍般遭到打击。同时,疯狂自身就像鲁钝的匕首那样,拥有直刺对方要害的力量。而且有的时候,从我内心涌起难以抑制的冲动,即当自己碰到一个疯子,想将自己与他的疯狂同一化。不过,我在冲绳遭遇的疯狂,却绝不容许我把自己与之同一化,那是一种用拒绝的铠甲牢牢守护着身体的疯狂。

骄阳似火的夏日,我在本部町渡久地码头等待着去伊江岛的渡轮。这时候,一对酷似双胞胎的中年妇女突然开始狠狠地大声训斥我。我想自己很难忘记这两个梳着女孩子发型的肥胖女人让我产生的根源性的不安。这两个发疯女人的拒绝和冲绳友人的拒绝,以及对我表示明显反感的人的拒绝,大概都是其性格使然。这被拒绝的多样性,连同冲绳所展示出的多样性,和在被冲绳人接纳而展开交流的基础之上所显示出来的交流的多样性一起,我将一并理解并接受。我想抱着这种心态去面对冲绳。

恐怕在日本本土的中央报纸以及各类地方报纸中,冲绳的报纸对疯狂消息的报道最为频繁了。那基于冲绳精神卫生实况调查的具体数字虽然姑且能够让我们信服,毋庸置疑,我们必须对此进行心理上的挖掘。

根据一九六八年十一月实施的这次调查推算,全琉球的精神疾病患者有二万三千一百四十人,其中分裂症等所谓精神病患者比本土高达二点五倍,并且其中百分之七十一点二的患者没有接受任何治疗,处于被弃置不理的状态。报纸对此予以了报道,同时刊登出仪间厚生局长公布结果时的照片。照片上局长的表情凝重,犹如要把头撞到在冲绳随处可见的绝壁上。在该项正式报道之前,《琉球新报》曾报道过本部町周边放任自流的疯子的真实情形。就是在那个地方,我遭到那两个肥胖的、女孩模样的疯女人破口大骂的。也许下面的这个女人,正是我在码头遭遇的两个疯女人中的一个。

据悉,一位从田问收工的妇人被无入管教的精神异常者用镰刀砍伤了头部、肩部,因伤势严重而住院。此事发生在本部町。这位精神异常者是个三十七岁的妇人,虽然此前由政府安排住院,病情已有好转,但出院后再次恶化,四处侵扰乡里。据说,每日带着竹子、镰刀等凶器游走,多名孩子遭到竹子抽打。每当与不懂入语的精神异常者相遇,镇上居民都战战兢兢。镇政府的福祉主管与卫生主管经商量决定再次安排她住院,并于四月向名护保健所提出申请。但据说,由于北部没有精神病房,既有设施也是人满为患,尚无法预计何时能予以收容。该事件因为村当局向仪间局长申诉而被公开,但说起来它只是冰山一角。目前,在本部町,像这样在家治疗或者无人看管的精神异常者有七十四名.在其他村镇同样很多。比如今归仁村大约有一百三十人在家治疗,久志村有三十八名,东村有七名,羽地村有二十七名,屋部村有三十九名。

与上述具体事例一起,在此前列举的厚生局的调查中,男性患者比例很高,三十至五十之间年龄层的患者居多,这大概也是有必要关注的事实。这个年龄层的男性在冲绳战中结束了少年时代,开始其青年时代,他们被迫参加了那令人绝望的失败的冲绳战。

毋庸置言,在思考冲绳精神病患者的状况时,我无意讲述新的冲绳残酷物语。与我同住那霸宾馆的那位本土作家讲述着他从宫古岛或者与那国岛挖掘来的精神病患者的悲惨故事,对此,我抱着无以名状的嫌恶感。这种嫌恶感是针对说话人的,同样也是针对听话者、我自身的。他之所以对着我说那些话,很明显,是基于这样的意图:想向我的脆弱处予以直接一击。你不是到冲绳来驱邪的吗?这是他对我的基本态度。被泼了这样一头难以净化的污水,因此就能驱邪了吗?这种挑衅,就是他的用心。如果我们不相互撕咬,能跨越鸿沟,将事实当作彼此想象力的种子相互分享,并由此各自展开,那么我们或许能够把那些悲惨的话题升华为超越单纯的残酷物语的东西,从而达到相互理解。但是,说起来,我们仅仅相互看到了,在我们这些来自本土的旅行者之间存在着近亲憎恶般的东西,但并没有能够跨越那不毛的裂谷。

如今,面对着那些无法确定的、陌生的读者,我写着这部札记,同时,最害怕落入那般残酷物语讲述者的陷阱。所以,我想明确的是,对冲绳的疯狂的思考,无疑是对日本的疯狂的思考,将两者叠加起来,而最终又不得不成为对我自身与疯狂关系的思考。我正是沿着这样的方向思考的。

实际上,在思考作为本土日本人的自己时,我不是有可能在做着将冲绳人逼疯的事情吗?被这种嫌疑纠缠着,我常常不得不黯然止步。据说,从本土来到冲绳的评论家批评冲绳战的牺牲者靠动物式训练所养成的忠心。听到这种话,有人因愤怒疯狂而死。这后半句话也许是传言。但是,如果说我和我的家人都生活在冲绳那块土地上,当在如今的状况中日日思考着过去和未来的冲绳时听到这样的批评,我想是找不到能冷静下来的理由的。尽管疯狂致死的谈论只是传言,它作为传言有可能存在,也是因为这个传言具备触及现实核心的本质。所以我只好希望自己的想象力朝着这个核心沉潜下去。再一次去认真地听一听下面要讲的发自冲绳的正气的声音,当那种声音成为语言之前,我便不能不感慨:在一个人内心的黑暗处所积累的感受性有多么丰富,逻辑性有多么清晰。

那是在八·一五集会上一个非常温厚的学者讲的话。"我认为,去批评冲绳年轻人动物式忠心的时候,如果不考虑到要去分析考察支撑它的历史背景、社会状况,是不公平的。面对那些诚实地构建冲绳历史的人,那就是不诚实。我担心:尽管去构建历史的全貌,那不也有失准确吗?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冲绳的年轻人受战争的驱使,让他们的思想染上一层枯黄色呢?我感觉围绕这个问题有不同解释。然而对于我来说,那是从数百年间苦难的孤岛历史中解放出来的冲绳县民具有历史必然性的行动。如果这么来考虑的话,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偏题的。意欲积极地将其编入日本的体制中,摆脱历史性的后退,这种思考方法才是问题之所在。"

按照这种思路进行推理,这位琉球古歌谣专家引领着我们进入他的研究领域,从而展开问题,揭示出这样一副历史全景图:从琉球处分直到冲绳战,其间中央的政治、经济、文化对地方所进行的渗透,无非是把中央的不良影响扩大到冲绳的年轻人中间。"当与中央直接关联的思想失去批判力的时候,国体的根本意义与臣民之道受到了过分强调,动物式忠心作为思想的产物便产生了。我认为,当时,立誓效忠天皇制意识形态的思想虽然在日本具有普遍性,但在冲绳它则以被强调的形态喷涌而出,那种特殊性里令人痛心地镌刻着冲绳历史的落后性及其现代化的焦虑。"

应该说,在今年八·一五期间发出的各种言论中,限于我所接触到的,刺穿我内心最深处的,是外间守善氏1用他那平静的声音甩在我们面前的一段话:二十四年前的那一天,"生于冲绳、长于冲绳、参加了冲绳战","始终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我还在冲绳岛中部的山中彷徨着"。教授是那种无论内心潜藏着多么汹涌的漩涡也不会将它袒露出来、粗暴谴责的人。但是,只有被这样的学者真正接受,感觉愚钝的残酷物语的讲述者之类的批评才勉强显出一点意义,才使我不得不将它与比那因愤怒而疯狂致死的传言更为可怕的冲击力并置在一起,进行重新思考。我感到,作为本土的日本人,必须对那种信口开河承担连带责任。我开始被这样接受的时候,才体验到救赎感。然而那种救赎感也包含着一种要素,它要重新唤起更为敏锐、更为苦涩的味道。

坦率地说,这是因为,直至今天,本土人仍然会反复地说"一想到那因愤怒而疯狂致死的传言中的人物,不能不感到畏惧"之类的话。并且其中最糟糕的话暗含着一种召唤力,不能不让人切实地感到:这无非是日本人说的话,日本人就是说出这种话的人。

今年四月,枥木县的医生在给(毓球新报》的投稿中这样说道:

琉球国人啊,诸君之国本应是独立国家。德川时代之前,在唐代,向萨摩和中国进贡,好不容易才独立。但不也是个堂堂的独立国家吗?乘明治之乱,日本领有冲绳县民。此后由那些被贬的内地官吏统治,成了日本的赤字县。......非常幸运的是,拜第二次世界战争所赐,诸君脱离了日本。虽然落入美军的管辖,也因此.诸君了解了以前不了解的世界。请看一看诸君的左右和街头,你们是完全自由的。除了军事设施以外,诸君拥有内地完全想象不到的自由。虽然是同样的领土,朝鲜独立了。......诸君的琉球啊,为什么没有独立呢?......诸君之国琉球啊,应该独立。去创建诸君的政府吧!不要担心财政。靠观光和旅游来维持就行。财源由此而生。那要是国营的赌场。但是.琉球国民不能去赌。那要由外国人去赌、去享受。它将成为欢乐之国。忘掉遭受战争的戕害,权当遭遇了一场强台风。......自由之国琉球,无论如何都是诸君之国度。在政治上实行自由投票,不搞人种歧视。主席或者大总统是在冲绳居住一定年限以上的人。不问人种,日本人也行,美国入也行。诸君不想以自己的明智,去建立一个自由的国度、开明的国度、没有纷扰的理想乡吗?放弃你们那毫无价值的回归本土的悲壮誓愿吧!这是赐给诸君的最好机会。

这位医生于五月再次投稿,文章在反复表达相同旨趣的意见后,又增加了新的批判:

最后,有消息报道说,屋良主席主张向国会派送议员。为什么要干涉外国政治呢?现在这个时候,冲绳还是外国,日本也还是外国。把派送国会议员当成誓必实现的决心,实在是严重的错误预测!......一旦回归日本,将不再可能拥有永远独立的政府了。到了那个时候,即使发起独立运动也晚了。正是这个时候,冲绳应该独立!

如果仅止于第一次投稿,那有可能是与他内心指向完全相反的自虐式的滑稽文章,我们可能不得不做保留判断。然而到了第二次投稿,不容置疑,我们可以认为:不管怎样,这位枥木县医生用一种很难说是奇怪的或是其他的某种语言,在向冲绳认真地传递着信息,他认识到了这样做的意义。在对该投稿进行分析批判之前,哪怕仅仅是将文章的用语和文体原封不动地展示出来,我就足以感觉到其中所传达的意味了。我不过是本土的日本人,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指示,只是醉心于某种莫名的热情(并且那种热情不具有破坏性的、消极的、反社会的性质,仅就本人意识而言,无论如何都是道德的),在像是严重晕船的心绪中,反复回味将这样的文章送交到冲绳报社的事儿。他说的已经深入到冲绳民众意识里了吗?不好说,也就姑且不论。既然事实上它已被广泛阅读,就如挥之不去的噩梦一样纠缠着我。所谓日本人,就是这种人。我不得不睁大眼睛,重新去看连结着这位医生和我自己的血缘纽带。

事实上,这份投稿直接唤起了我多重记忆。就我个人经验而言,在冲绳首届主席公选的投票日前夜,我在池袋车站站内碰到冲绳出身的学生正在那里宣传选举的意义,请求行人签名、募捐。一个普通的年轻男子频频地去对那些学生无理取闹。那个男人有几分醉意,周围无人指责他的胡闹。人流如潮,但捐款很少。我走到他和学生中间,签了名,将一些钱放进纸袋。就在这时,那个男子对着我的侧腹捅了一下说:"你是托儿吧?"我从在板桥的医院接受手术的儿子的病房里出来,正在回家的路上,无疑是偶然碰上那种场面的。接着,那个男子读着我在签名簿上的名字,马上转向旁边那些正排队候车的漠不关心的人发表一通贬低我的演说。从他议论的方式看,我不认为他属于特别的政治团体。这个男子大概从公司下了班、

喝了点酒,突然产生了向冲绳学生发起挑衅的情绪。这就是日本人。我忘不了,那一刻再次感受到:从另一个角度看,那就是我自己。

此外,我很难忘记,那篇在序中追悼古坚宗宪氏之死的文章一发表,就有人送来禁酒同盟机关报,报纸在加上旁线的专栏里质问道:"古坚不就死于酩酊大醉吗?战前的冲绳难道不是因泡盛、战后的冲绳难道不是因泡盛加威士忌走向灭亡的吗?"既然那是受了我的文章的刺激而写下的批评专栏,那么他也知道,古坚是位投身于冲绳回归运动的满腔愤怒的、死于非命的人。但他却仍和枥木县的那位医生一样,完全出于激昂的道德意识,突然向本该痛惜的死者投以石砾。只要所抓住的是本土的人,不管对方是谁,都会向他执拗地发出愤怒之声,那个烂醉的古坚宗宪氏的幻影让我听到真诚、正当的愤怒的声音。是的,这就是日本人。想到这里,我感觉自己和那个禁酒运动机关报纸栏目的笔者是处于同一立场的日本人。

古来忠孝几人全

忧国思家已五年

一死犹期存社稷

高堂专赖弟兄贤

这首七言绝句有唤起我某种牵挂的异常力量,那种召唤力与山里永吉氏的思想常常相互纠缠在一起。山里永吉是画家兼历史学家、同时又是冲绳人,他以异常明确的形态表现出了自己和冲绳人思考方式多样性的一面。首先是因为他的著作,我才与这首诗相遇的。大概是因为山里永吉氏围绕这首诗所展开的思考,与对冲绳现状的考察密切相关吧。

在(冲绳历史物语》中,山里永吉氏对留下这首七言绝命诗的林世功--若以琉球名来称呼,即"名城里之子亲云上"2--做了这样的评价:"是从首里国学3到北京国子监读书的秀才。明治七年从中国留学归来。在废藩问题举国哗然之际,他担任王世子讲官。明治九年,与紫巾官国戚向德宏一起,偷偷到中国寻求救援,为热血之士。"他同时还介绍了东恩纳宽悻的言论:"啊,林氏世功,乃琉末之志士丈夫也。不应论其一时之成败。然若论其贻误名分之根本云云,夫复何言。"可以说颇为客观。明治十二年,林世功在福州听说最终'废藩置县",首里城开城投降,琉球国王父子即尚泰父子被日本皇帝召集到身边,即奔赴北京,请求清国朝廷援救琉球。未能奏效,留下这首七言绝句,自刎身亡。

在《冲绳人的冲绳--日本并非祖国》这本小册子中,山里永吉氏再次出示这首绝命诗,更为直截地走向林世功。"'林世功的悲壮自刎毋宁是贻误大义之名分。'持此说的后世历史学家也有。但是我认为,从当时琉球的国情来看,林世功因企盼祖国琉球独立而自刎的行为,反倒永远都是合乎情理的大义。"

而始终贯穿在山里永吉氏那套笔触温厚、内容丰富的随笔集《壶中天地--从内部看琉球史》深处的长年主张,也以犀利而激烈的方式重新统合到这本小册子中。作为沉潜到文化史深处的历史学家,山里永吉氏的工作,就是要弄清冲绳是独立的国家,他致力于反复彰显冲绳独特文化的根本特性。而这种做法的意义,在现今冲绳的本土回归运动面前,重又处于与之相对立的状态。

假若冲绳的领导者年轻时因接受殖民地教育而滋生出劣等感,在"真想早点儿成为日本人"这种无意识冲动下,开始提倡回归日本,这是更为可悲的事情。因为现在叫嚷着日本回归没有理论依据,没有经济理论,也没有思想上的证据,有的只是感情。至于有人说"哪怕吃不上饭也想早一天回归日本",那无疑荒谬绝伦。因为他不知道饥饿的痛苦。同宗同祖、使用同一种语言,那成不了理论。因为冲绳本来就是独立的国家。世界上也有不少国家,同宗同祖、使用同一种语言的同一个民族,一分为二,争战不止。合而为一之时,即一方降服另一方之时。因为他们都没有忘记自主独立的精神。冲绳同样如此,本来就是独立国家--长久以来,我们的先祖用自己的双手经营着自己的国家。多少世纪以来,在世界上一直存在琉球这个国家,它不是传说,也不是童话。我们难道没有必要在内心反复思考这个事实吗?施政权的回归,我本来是赞成的。但是,那无论何时都应该归还到冲绳人的手里,而不应该归还给日本政府。从虎口下归来的尊贵生命,不应该交到狼的手里。我们应该有足够的自信,要求施政权回归到冲绳人的手里。只有带着这份自信和信念,我们冲绳才能得救。

如今,也如林世功那首七言绝句一样,山里永吉氏内心长年积压的强烈主张或者思想喷涌而出。而针对他的主张或思想,同样是经过长年的思索和实践所发出的反驳,大概也只能出现在冲绳。而用力唤起这种声音的尝试,也可以说是这篇文章的主题之一。

因此,我将山里永吉氏这本小册子放在他至此所做的全部工作之上,当试图再次让从中唤起的记忆沉潜到自己的内心时,毋庸赘言,我并非要自作聪明地去尝试加入到某种彻底的反驳之中。在二十七岁的那年春天,他创作了剧本《首里城开城投降》,该剧的主题已经构成了这本小册子的思想根基。我期待将这本小册子的主张和冲绳其他各种主张进行绝非武断的相互对照,在理应自然而然地显现中来把握冲绳的多样性。

比如,当把山里永吉氏所谓的"殖民地教育"这个词与《壶中天地》一文联系起来的时候,简直像有一把沉重的利斧抡向本土的日本人。文中说:"距今八十年前的琉球人决不会认为自己是日本人,这种说法也许不太恰当。而琉球一般庶民开始意识到自己是日本人的,则是日清战争4以后的教育力量使然。......在太平洋战争的冲绳战中,这类琉球人说乐意作为日本人去死,也都是教育力量使然。但是,那种教育并非是日本人来施行的,而是琉球人自己向自己的子弟来实施作为日本人的教育的。"将这些与前述的八·一五期间外间守善教授的言论作比较--而且,我反复说,那绝非武断--重新作为日本人来认真接受并试图思考时,有谁能从那挥舞着的斧头下安然脱逃?

而目前我们的政府派往美国的使节正在进行阴谋活动;此外,针对举行示威的民众的权利,政府投入了机动队。将这些事情和"把施政权交到冲绳人手里"这种话,与"除了将冲绳回归与日本解放一体化,还可能有什么未来吗?"这种实践型的年轻人的思想一起,同样进行并非武断的对比的时候,我们能够游离于那个强大的磁场吗?

山里永吉氏的文章诚然是直面冲绳民众的,无须加以对照;那位投稿的枥木县医生的意识实际上并没有渗透到冲绳民众当中。投稿虽然喊着"琉球国人啊",但它越出叙述人的意志,在我们面前浮起"日本人啊,诸君"的呼唤,成了全体日本人难堪的告白:诸君之国日本应该独立,那么就去缔造诸君的政府吧!自由之国日本啊,无论如何都是诸君的国家啊。已经不可能拥有永久独立的政府了。到了那时,再发起独立运动也就晚了。正是这个时候,日本应该独立......

我不得不再次回到在清国自刎的那位琉球知识分子的诗上来。自刎之前,林世功这位名城里之子亲云上,既已确知清国不能救援祖国琉球,毋庸赘言,他那封遗书与其说是写给清国朝廷的,不如说是写给琉球同胞的。也许是作为抗议正在进行琉球处分的日本国人的信息,他才留下这首七言绝句的吧?

在中国与日本的关系、日本在亚洲的定位这些问题上,我们国家也有人持续地深入中国内部进行切实思考、尝试将其现实化,尽管死于其中的人的尸体无法与在日中战争5--包括那场南京大屠杀--中被我国杀戮的、堆积如山的中国人的尸体相比,总之也是一目了然的。将他们未竟的努力与林世功那未竞的努力作并非武断的对比--已经是第三次这么说了--我思考着今天的日本应该有的理想状态,想把那无非是给今天的我们的信息、那不得不再次回忆起的遗书、"一死犹期存社稷,高堂专赖弟兄贤"那样的诗句,放置在记忆的面前。我期待着,至少,从林世功、名城里之子亲云上开始,包括今日的写作者、讲述者以及沉默着的人,能引发出包括冲绳拒绝的多样性在内、我们自己关于中国的思考方式的多样性。在那种意义上,关于冲绳的思考,也就孕育着思考东洋中的日本及日本人这个问题的根源性的契机,它将再次引领我回到"日本属于冲绳"这个命题。

(一九六九年八-九月)

 

1 外间守善(1924一),冲绳人。语言学家,冲绳文化研究专家。著有《冲绳语言史》(法政大学出版局,1971)、《南岛文学论》(角川书店,1995)、《回想八十年通往冲绳学之路》(冲绳时报社,2007)等。

2 "名城里之子亲云上"是琉球古代对于官职的称谓。一般三品以下的官称某某地亲云上, 如果没有自己的领地,就称"某里之子亲云上"、"某筑登亲云上"。六品以下另有称谓。这是译者请教清华大学刘晓峰老师所得。--译注

3 首里国学创建于l798年,是琉球王国的最高学府。--译注

4 日本人所谓的"日清战争",指"甲午战争"。--译注

5 日本人所谓的"日中战争",是指中国语境中1937--1945年间的日本侵华战争。--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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