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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格利茨:应对全球性危机需要作出全球性反应——对话

国外理论动态2012.6
德国记者吕布克与斯蒂格利茨的对话,译自《未来源自危机》(德国黎曼出版社2009年版,中文版即将由中央编译出版社出版)一书。围绕全球金融危机以及气候危机的原因和未来趋势展开,严厉批评美国政府和华尔街的不负责任,批判了新自由主义
作者简介: 斯蒂格利茨
约瑟夫·尤金·斯蒂格利茨(Joseph Eugene "Joe" Stiglitz,1943年2月9日-),美国经济学家,哥伦比亚大学教员。他于1979年获得约翰·贝茨·克拉克奖(John Bates Clark Medal),2001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斯蒂格利茨曾担任世界银行资深副总裁与首席经济师,提出经济全球化的观点。他还曾经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任职。

○ 很久以前,您就警告过,全球金融系统可能崩溃。尽管如此,您对这场崩溃的到来仍然感到吃惊吗?

● 危机有两个层面的原因,一方面是世界经济系统急需改革,另一方面是金融领域存在严重的制度性问题。关于宏观经济过程的分析,我想说,我不幸而言中了。很久以来,现代经济理论便对无约束的市场为何不能自我改善、为什么政府在经济方面应当承担重要角色的问题,做出了解释。然而许多人,特别是金融市场的从业者,却奉行一种 "市场原教旨主义"。现在,这种市场原教旨主义的失败已显而易见。在金融领域,我虽然发现了许多弊端,却仍然不清楚这些弊端已经严重到何种程度。直到今天,我仍然对有多少钱打了水漂感到惊奇。世界目前已陷入巨大的、也许是 1/4 个世纪以来最糟糕的全球性经济滑坡,比 20 世纪 20、30 年代的经济危机更甚。这场危机在许多方面都属于 "美国制造"。多年来,美国经济和金融系统的问题显而易见,可是仍然无法阻止美国的领导层为了减缓危机而向那些制造了这场混乱的人提供援助。这些人长期以来认识不到问题的根源,直至我们滑到了一波新的大规模萧条的边缘,吞食掉一次又一次拯救银行所取得的成果。

○ 悲观主义者预言,全球金融系统的彻底崩溃已不可避免,它所带来的后果无异于一场大规模战争造成的灾难。您如何评估它的规模,以及它对于不久的将来可能造成的损害?

● 今天人们已经形成一种共识,美国的萧条或许是长期和深层次的,几乎所有国家都将深受其害。那种以为美国发生的事情与他国无关的想象不过是一个神话,事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情况将更加糟糕。我们正经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最严重的经济崩溃,但我们仍然未达谷底。正因为如此,我很悲观。2009 年将是世界经济自二战以来最坏的一年。根据世界银行的测算,它将萎缩 1%至 2%。即使是做对了一切、执行了比美国更加正确的宏观经济政策的发展中国家,也将受到它的影响。

例如,中国的国民经济虽然仍会继续增长,但年增长速度---首先由于出口的急剧减少---将比过去几年的 11%至 12%有所下降。如果我们不采取措施,危机将使约 2000 万人跌入贫困。

○ 即使按照经济学家的说法,我们也是否 "仅仅"面临金融危机?

● 不! 我们面临的是两种危机: 一种是深重的全球金融危机,由金融经济学错误的风险评估所造成; 另一种是比这更加危险的气候危机,其影响虽然将来才会显现出来,但由于我们现在采取的不得当的措施,其后果将愈来愈明显。气候危机的风险总的说来会不断加大。特别是美国,面对这场危机,有可能会通过它抵抗金融危机的措施,为一波新的经济增长浪潮奠定基础,这种增长建立在环境友好型科技之上,以一种低碳排放的经济为基础。

○ 您认为当前危机的根源在哪里?

● 还是让我们先谈谈金融领域的问题吧。乔治·布什在他总统任期的最后几天曾说: "我们造的房子太多了。"这话虽然不错,但并不能解释哪些地方真正做错了。其实是银行错误的风险分析酿成了这场危机。美国将其不负责任的不动产抵押 ( 而不是由财产担保的有价证券) 及其放弃调控的自由市场哲学出口到了全世界,而这又助长了弄虚作假的会计核算的泛滥,从而参与了这场欺骗。前几年的安然丑闻和互联网公司倒闭浪潮便是例子。最终,美国将其经济衰退也出口到了全世界。我认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缺乏国家调控。此外,美国银行家的薪酬制度也是短视的,甚至可以说,银行家在薪酬支付方面仅仅考虑自己的利益。贪婪的薪酬协议导致风险的放大,再加上前几年的减税,以及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的巨额支出,这一切造成了美国经济的削弱,鼓励了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实行廉价的货币政策。

○ 那么为了找到解决危机的办法,我们是否应当追究前任制度执行者的责任?

● 两种历史性的因素引发了当前的危机。伊拉克战争,加上中东地区的不稳定,推高了石油价格。而生活必需品市场的波动,特别是开发生物能源的热潮,使粮食和其他农产品的价格节节攀升。尽管开发新能源受到普遍欢迎,但这并不是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因为它损害了粮食生产,造成粮食供应量的减少。美国对从玉米中提取的乙醇实行了补贴,使酒精生产者的钱包越来越鼓,却没能减缓地球变暖。美国和欧盟的巨额农业补贴使发展中国家的农业遭到削弱,在那里,国际援助并未用于提高农业生产的效率,对农业的发展援助从 17%下降到今天的 3%。有些国际援助者甚至要求减少对肥料的补贴,这使得财政困难的农场主愈来愈没有竞争力。但这一切仅仅是开始: 我们如

此对待我们最宝贵的资源---清洁的水源和空气,似乎它们是无偿提供的。只有新的消费和生产模式---一种新的经济模式---才能解决这个绝对根本的资源问题。

○ 一种新的经济模式迄今为止未见踪影。那么,我们首先应当采取的常规解决策略又是什么呢?

● 今天各国政府作出的反应,显然比过去几个世纪应对经济危机时的反应要好一些。他们降低了利率,用复苏计划来刺激经济,从而走上了正确的方向,但这还不够。美联储通过将无节制的货币发行同放松调控相结合,导致了问题的产生,现在又试图用同样的办法来解决它,通过印刷钞票来提振经济---这是一着臭棋,充其量只能阻止最坏的事情发生。毫不奇怪,那些导致问题产生并对其后果束手无策的罪魁祸首,拿不出克服危机的办法。现在大萧条的局面已确定无疑,情况在好转之前还会变得越来越糟。在某种意义上,联邦储备银行就像一名醉酒的司机,突然发现自己偏离了方向,正从一面墙撞上另一面墙。

○ 一旦市场上货币泛滥,等待着我们的又会是什么呢?

● 人们希望,有一些钱能从 "上面",即银行,渗透到 "下面",即经济和消费者手中。然而,这种渗透却在一个关键的地方被阻塞了。首先,由于人们相信这种渗透理论,以为只要将足够的钱输送給华尔街,其中的一部分就会以某种方式渗透到商人和房主手里。但这种渗透从未发生过,这一次发生的可能性也很小。银行向房主贷款,对后者并没有什么帮助: 抵押贷款被收回的事越来越多。此外,这种做法建立在一种想象之上,认为根本问题是诚信的缺失。这当然是问题的一部分,但最糟糕的弊端却在于,金融市场发放了太多缺乏担保的抵押贷款,而且贷款的利息过高,于是产生了不动产泡沫。这个大气泡现在突然爆炸了,不动产价格在短短几个月内飞速下降,它或许还会下跌,房产被收回并被强制拍卖的事还会愈来愈多,即使人们将市场吹得天花乱坠也无济于事。贷款中的呆账和坏账在银行的收支账目中留下了无法填补的巨大窟窿。但如果以市场价收购这些不动产,那么,即使是国家的拯救措施也于事无补。这就像一位严重内出血的患者,即使大量输血也挽救不了他的生命。

○ 目前的金融危机已经持续了一年。我们今天面临怎样的局面?

● 美国家庭买不起新建的房屋,这些房屋无人维护,正在变旧,而与此同时,却有数百万家庭被迫搬出他们原来居住的房屋。在有些地区,政府不得不出面干预---为了消化过剩的房产。而在另一些地区,局面仍在不断恶化。今天,即使是谨慎花钱、愿意维修自己住宅的美国公民,也面临他们房产的价格在市面上不断缩水,跌到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低价位的困境。而强制拍卖又导致了世界经济的滑坡。人们对前景达成了一种共识: 这场大萧条将持续下去,范围会越来越广。当然,这并不代表自由市场经济已经失败,但部分来说它却暴露了一个问题: 自由市场学说被有选择地利用---若服务于特殊利益,它便被夸大; 若情况相反,就被抛弃。

这场全球性的危机要求作出全球性的反应。然而遗憾的是,作出这种反应的权力和责任,却仍然停留在民族国家的层面上。每一个国家制定的复苏方案都致力于使本国公民---而不是让整个世界---获取最大的好处。在评估自己的刺激措施的规模时,各国所考虑的仅仅是本国财政将付出什么代价,得到哪些好处,对本国的经济增长和就业率的提高是否有利。由于担心一部分好处落到别国手里,刺激措施往往比平时有所收缩,而这又导致了隐蔽的保护主义的泛滥。按照世界银行的说法,即使是在 2008 年 11 月曾宣称反对保护主义政策的 20 个国家,也一再违反了它们的承诺。可是,倘若各国都只着眼于民族国家的利益而使这场危机的后果扩展到全世界,那么,所谓复苏计划的国际效果将大打折扣。正因为如此,我们需要一种全球协调的一揽子方案。

○ 您期待奥巴马政府做出这样的根本改变吗?

● 奥巴马在多次演讲中明确表示,他将有效地制止美国金融业的这场轮盘赌。可是奥巴马面临华尔街的压力,而他所继承的是一个自由市场经济,不可能在他上台后立即扭转局面。奥巴马救助纲领的真正弱点不在于复苏计划本身,而在于他重振金融市场的努力,这种努力并不能使其结构有所改善。透明度的缺乏使美国的金融体系陷入了困境,使它无法恢复元气。

○ 全世界的中央银行向金融系统注入了数万亿美元的资金,这有效吗?

● 这样做的目的是阻止大崩溃的发生,但无法修复经济,无法使正在快速陷入萧条的经济重新恢复健康。车祸现场的一次急救已经无济于事。各国政府很想隐瞒为应对这场危机而花费的总支出,它们向银行输送的资金,大多只能让后者维持生存。它们不愿承认为解决问题总共花了多少钱,因此给银行的钱只够让银行系统不至于瘫痪,但却无法使其恢复健康。这样一来,后果就只能是信贷紧缺,每一个银行系统都缺钱。银行系统的困难在于缺少贷款,因为它很难得到贷款。可是信贷紧缺最终削弱了经济。我们所陷入的,真的是一次恶性循环。

○ 无论如何,美国政府为拯救银行花费了一万多亿美元,并为刺激经济复苏投入了将近 8000 亿美元,这些钱是否太少了?

● 是的,8000 亿美元看起来很多,但实际上远远不够。首先,这笔钱的很大一部分要下一年才能到账,所以来得太迟了; 另一方面,这笔钱的 1/3 被用于减税,对刺激消费毫无帮助,因为人们会把因减税而得到的钱节省下来。私人手里的钱虽然增加了,长期来看对于个人经济状况的改善有好处,但对于经济的增长却毫无帮助。我担心,美国复苏计划最终收到的效果只能达到它所预期的一半,简言之,它虽然可能提振经济,但尚不足以促使其强劲增长。这对于世界上别的国家显然是一个坏消息,因为世界经济重新恢复元气的前提,是美国经济的稳步强劲增长。

○ 如此看来,最终必须为这一计划买单的纳税人被蒙在鼓里了?

● 可以这样说。奥巴马拯救银行的计划被媒体吹嘘为一种银行、投资者和消费者"三赢"的解决办法。但事实上,这却是一个 "双赢加一输"的方案。银行和投资人虽然可能从中受益,纳税人却被剥夺了参加这一盛宴的权利。对于不良贷款的收购来说同样如此。人们最终将有风险的资产转嫁到纳税人头上,因为除了他们,没人愿意接手这些资产。这就像有人以纳税人的名义开了一家公司,并将不良资产交给这家公司,但没有一位私人投资者愿意接手这些不良资产,于是不得不将它们硬塞给纳税人。这实在是可怕!

这种情况在每一次国有化行为中都出现过。至于向银行大量输送资金的行为,我更愿意称之为 "替代性资本主义",因为它将损害国有化而将盈利私有化。这相当于一种伙伴关系,其中的一方将另一方洗劫一空。这样的伙伴关系长远来看将带来恶劣的后果,甚至比我们深陷泥潭更加可怕。

○ 这场危机发端于美国,然后蔓延到工业国。最近一段时间越来越明显的是,所谓 "门槛国家" ( 指未跨入发达国家门槛的新兴市场国家---译者注) 和发展中国家同样深受其害。那么,联合国制定的到 2015年将世界贫困人口减少一半的目标,还能够实现吗?

● 我所领导的 "联合国改革国际货币与金融体系专家组",在伦敦 20 国集团峰会召开前夕提交了一份报告,对这场危机可能对发展中国家带来的严重后果提出了警告。我们预计,2009 年全世界的失业人口将比2007 年增加 3000 万至 5000 万。减贫计划将无法继续。与此同时,我们也警告,如果不迅速采取措施加以阻止,至少有 2000 万人,首先是发展中国家的居民,将重返贫困。一项重要的中期倡议敦促联合国大会,成立一个全球性的经济问题协调委员会,不仅协调经济政策,而且评估具有威胁性的问题和制度性缺陷。随着经济滑坡,可能会有一系列国家面临丧失支付能力的危险,而我们直到今天仍然没有适当的框架方案来应对这一问题。

发达国家应当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带来的全球性后果,向发展中国家提供后续援助。然而,我们倘若想避免债务危机升级,这些援助的一部分---甚至是一大部分---就必须以补贴的方式提供给相关国家。过去,这些援助往往同各种各样的条件捆绑在一起,其中有一些甚至强迫受援国奉行相互矛盾、与当前实际需要背道而驰的货币和财政政策,放松财政调控。这无疑是造成当前危机的根本原因之一。此外,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强迫大多数向其请求援助的国家提高利率、紧缩开支,而这又加剧了经济的滑坡。火上浇油的是,工业国家的银行,特别是得到国家支持的银行,通过它们的分支机构和子公司,威胁要从发展中国家撤出信贷业务。大多数发展中国家,包括那些 "做对了一切"的国家,看起来也前景不妙。

○ 您相信,银行从当前深刻的危机中学到了什么吗?

● 我一点也不相信银行能引以为鉴。这样的危机似乎每 10 年就要发生一次。我担心,经历了这场危机,纳税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在下一次危机中再次为它的始作俑者买一部分单。我的一位同事认为,本次危机将持续到 2013 年,到那时人们才真正可以说: 我们现在终于可以实行彻底的改革了。而实际上,事情虽然有点复杂,但一场金融调控的改革势在必行。

○ 我们应该从这场危机中吸取哪些教训?

● 早在 10 年前亚洲金融危机爆发时,人们便就全球金融结构改革的话题展开过讨论。但在那以后什么也没做。今天我们不但要恰当地应对当前的危机,而且,为了建立一种更加稳定、更加成功、更加公正的世界经济,我们无论如何也应当实行必要的长期改革。金融炼金术的美梦早已破灭,我们首先必须为金融市场制定更加严格的规则。但改革决不能流于表面,而应当超出金融领域。竞争法则贯彻的不足使银行过于庞大,使得它无论如何不能倒闭而只能被拯救。糟糕的经营导致糟糕的风险评估和快速赢利的经营方向,利润之高连它们自己的股东也出乎意料。银行必须彻底重组,任何迟疑都将付出惨重代价,无论是拯救行动的最终花费,还是给整个经济带来的损失,都将是无法估量的。更好的办法是,集中精力降低信贷风险,让货币获得新的信贷潜力。政治家短视的反应---他们相信,通过过渡措施就可以度过难关,这些措施小到可以让纳税人满意,大到可以使银行高兴---只会使问题久拖不决。

○ 您所领导的联合国专家组建议采取哪些措施?

● 核心建议是成立三个新的机构: 我们首先需要一个比目前这个机构效率更高的新的全球性信贷组织。

其次,我们应当建立一个世界经济指导委员会: 一个全球性的协调经济问题的机构,不仅协调经济政策,而且评估具有威胁性的问题和制度性缺陷。随着经济滑坡的加剧,一系列国家可能会陷入债务危机。而我们直到目前还没有一种有效的、循序渐进的框架方案来应对这个问题。在开始阶段,我们可以成立一个类似于政府间气候变化专家委员会 ( IPCC) 的科学专家组来制定方案,来引导讨论。下一步就可以成立一个政治机构,努力达成政治上的共识。

第三,我们需要一种新的全球性的货币储备体系。目前这个以美元为基础的体系存在根本缺陷,而倘若我们仅依赖两种或三种货币---如美元、欧元和日元,只会使局面更加不稳定。正因为如此,我们需要一种新的全球性的储备货币。对于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来说,以低利率向最富有的国家借钱毫无意义,这个系统是不稳定的。建立在美元之上的储备体系已显露出衰败的迹象。可是用一种 "美元-欧元"或 "美元-欧元-日元"的体系来取代它,将带来更大的不稳定。而一种全球性的储备货币,仅通过被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称为 "特别提款权"的每一年的总支出,便能推动全球货币的总需求,从而促进发展,缓解气候变暖带来的问题。

第四,G20 国家应当发出经济改革的信号,原有的错误不应被重复。它们必须采取措施,为下一个 10 年奠定稳定增长的基础,而增长绝不能建立在毫无可持续性可言的金融泡沫之上。相反,我们需要的是,从 2009年 12 月哥本哈根会议开始,为 "绿色变革",为达成一项强有力的、高效的、公平的协议承担毫不妥协的义务。

○ 主权民族国家必须采取哪些措施?

● 各国必须制定有效的规则。例如,既然一家制药厂在它的药品被推向市场之前,必须自行证明这些药品有效并无害,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也要求银行为它们的产品的可靠性做出担保呢? 我们还应该对银行高管的薪酬支付制度制定新的规则,迄今为止,这一制度加剧了风险而不是让他们谨慎从事。此外值得考虑的还有防止经济过热。

例如,一旦出现这类苗头,就必须告诫银行提高风险防范。这将促使它们减少新贷款的发放。面对布什政府造成的、由于复苏刺激措施而继续增高的债务之山,美国尤其应该对支出的每一美元精打细算。过去留下的遗产---对科技,特别是绿色科技和基础设施的投资过少,以及不断扩大的贫富差距---要求它将短期支出与长远打算协调起来。除此之外,不但应该对税务制度进行改革,而且财政支出制度也必须重组。减轻穷人的税务负担,增加失业救济,而与此同时提高富人的税收,可能会提振经济,减少财政赤字,缓解收支不平衡。缩减战争经费和军费、增加对教育事业的投入,不论短期或长期,都将提高劳动生产率,减少赤字。

○ 那样一来,国家之间的紧张关系就将突显出来。在各国经济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全球化时代,消除这场危机的努力会变得简单一些吗?

● 我相信是这样。由于全球化,一个国家的复苏计划对别国的经济也会产生影响。例如,一家美国康采恩承包了一项大的基础设施建设项目,从德国购买机器,从韩国购买水泥,从日本购买设计方案,这里面就涉及利益,会给不同的民族国家带来利益,对该国刺激复苏的计划就有好处,因为这可以增加国内就业并带来利润。美国由于其巨大的债务负担,几乎再也无力继续承担世界经济领头羊的角色。如果想提振全球经济,那么,这副担子必须由许多个肩膀来分担。这场危机暴露了全球化的根本问题: 它本应对消除风险做出贡献,然而却使美国的错误像一场恶性传染病那样蔓延到了全世界。倘若我们想阻止反全球化运动继续高涨,西方便应该作出迅速而强有力的反应,首先改善它与 "第三世界"的关系。对生物能源的补贴必须取消,因为正是这一做法,使耕地越来越多地用于能源生产而不是粮食种植。此外,补贴给西方国家农民的数十亿美元,更应该作为发展援助提供给穷国,让它们能满足国内的粮食和能源需求。

○ 放弃调控最终导致了危机的爆发,这种做法应当说是全球化的产物。那么,全球化本身是否是个坏东西? 或者,当前出现的问题是经营管理不善以及错误决策造成的后果?

● 这显然是一个决策错误和经营不善造成的问题。我相信,如果全球化的鼓吹者说,全球化可以使许多人富起来,那他们就说对了。这一点在世界一些地方确实做到了,只要看一看中国和印度就会明白。这两个国家的人口加起来有 24 亿,却实现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经济增长。尤其是中国,不仅利用全球化的市场取得了经济增长,而且使数亿人摆脱了贫困。然而在其他地方,全球化却带来了灾难性后果: 穷国与富国之间的差距总体说来比任何时候都大。同样毫无疑问的是,全球化给许多发展中国家的环境造成了灾难性的负面影响。批评者说,全球化违背了自己的诺言。这话一点也不错。

○ 许多思想成熟的公民说,全球化是被有意识地策划和贯彻的。这难道是一个神话吗? 您刚才所说的,听上去似乎也在暗示,大的机构跟在某个进程之后亦步亦趋,而这个过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 像全球化这样复杂的事情,是无法由人来策划的。任何人都不能在某个高端会议上作出决定说,中国和印度应当享受这样的增长率。即使某人想这样做,那也是无法做到的。不,全球化是由世界上无数个个人共同促成的,我们更应该将它理解为一个极其复杂的进化过程。

○ 在全球化的世界经济中,今天的民族国家还拥有多少主权? 它们仍然是独立行动的主体,还是成了牺牲品,或者两者都是?

● 我想,最后那种说法更确切一些。

全球化被贯彻的方式,常常导致相关国家民族主权的削弱,但这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事实上,是这些国家自己葬送了独立民族国家自主解决关键问题的能力。例如,这种被我称为 "非对称的全球化"的一个方面体现在,资本市场和货币流动的自由化比劳动力市场自由化的程度要高得多。这使得相关国家无法控制货币。与此相反,企业却可以说: "你们如果强迫我交税,我就把我的产品拿到别的地方去生产。"于是,劳动与资本的力量平衡完全被扭曲。另外,人们还制定了许多世界通用的标准,尽管这些标准在某些地区既不必要也毫无意义。例如,1994年的所谓 "乌拉圭回合"谈判,就在美国的操纵下,强行通过了在发展中国家推行专利权和知识产权保护的安排。这对于那里的经济增长和技术进步有百害而无一利。

○ 毫无疑问,全球化给国家政治带来的直接后果,不仅是失业率的上升和经济的衰退。这些问题反过来又影响到大选。您是否会说,我们作为选民,今天只能在两个同样无能为力的党派之间作出选择,因为全球化进程的动力来自它自身?

● 不! 虽然全球化极大地改变了政府的活动空间,但面对全球化和这样一场危机作出怎样的反应,仍然是立场各异的党派自己的事情。不过这一民主进程大多出现在发达国家,欠发达国家往往处在金融市场的巨大压力之下: 金融巨头们有时会发出明白无误的威胁,一旦这些国家在大选中选择了错误的候选人,它们便将受到惩罚。这是一个严重问题,因为它意味着,华尔街比一个国家的自由公民拥有更大的权力。

遗憾的是,在高度发达的工业国,一些党派仍然抱有一种固定的信念: 只有削弱社会网络,降低劳动保障,削减工资,使企业不至于外迁,才是应对全球化的最佳办法。而我以为,这在当前恰恰是最愚蠢的办法。我们怎么能认为人们在全球化时代工资降低了却还能生活得更好呢?

与此对立的看法是,面对全球化,我们应当加强社会网络,增加对教育和科学技术的投入,提高劳动生产率。倘若富人越来越富而穷人越来越穷,那我们就绝不能允许我们的税收制度对这一趋势放任自流! 恰恰相反,我们必须运用税收这一杠杆来遏止这一势头! 反正每一个政党都会参加大选,其中必定会有一些赞成这样做,而另一些无论如何都会反对。

○ 全球化似乎也损害了全球文化的多样性。经济和文化是否成了一对难兄难弟?

● 二者之间的关系同样极其复杂。例如,一方面,全球化同新的科学技术一道,使洛杉矶这样的大城市今天拥有了 40 家以不同的语言服务于不同族群和文化人群的广播电视台。另一方面,世界上许多人也对人们称之为 "麦当劳化"的现象表示担忧---担心在未来,所有人将生活在单一文化之下。适应的压力与生活质量的丧失同步增长。一种全球化的消费文化将是贫乏的、毫无生气的,我们必须认真对待这种忧虑。

○ 今天,消费品确实日益淡化了人们的文化认同。那么,文化认同在关于全球化的争论中究竟起到何种作用呢?

● 文化认同不仅对于人们创造性地应对全球化的挑战极其重要,而且还是经济增长和发展的前提条件。一个社会内在的文化纽带对于提高共同解决问题的能力是必不可少的,正因为如此,在世界银行任职期间,我曾特别强调文化认同的重要性,并制定了相应的纲领。在我看来,文化认同是成功发展的关键,有一个专业词汇叫作 "社会资本",即人们保持建设性的良好关系并相互交往的方式。我觉得,所有国家都应当特别珍惜这种认同,保护好这种社会资本。我想,在一个全球化的世界,我们需要这种多样化的认同。我们可以是巴伐利亚人,是德国公民和欧洲人,但我们作为世界公民,却是整个人类的一部分。重要的是,我们大家在这种多样化的文化归属感中,都拥有人权。我们可以是一种宗教的信徒和一家企业的员工,但绝不能相互排斥。一个成功的社会必须促进文化认同的多样性。在运行良好的社会中,所有的文化族群都应该和谐相处。

○ 您是否主张全球经济应当经历一次道德和伦理转型,以便更好地服务于所有人? 在 《全球化的机遇》一书中,您曾将新自由主义,即把我们推入危机的新自由主义,形容为一艘几乎无法改变航线的战船。

● 新自由主义的市场原教旨主义从来就是一种服务于特殊利益的政治教条。新自由主义好似一只装满各种方案的魔术袋,它建立在原教旨主义的想象之上,以为市场可以自我调节,资源可以有效利用,利益服务于公众。这种市场原教旨主义构成了 "撒切尔主义"、 "里根经济学"和所谓 "华盛顿共识"的基础。私有化、自由化、一意孤行推高通货膨胀的独立中央银行等都被强化。

至于经济理论,它从来就不屑一顾---这一点就发生在我们眼前。此外我们也应该明白,市场原教旨主义并非建立在历史经验之上。从这一事实中吸取教训,或许能让我们透过目前笼罩在世界经济之上的这片阴云而看到一缕阳光。

○ 如此说来,面对危机,您看到了变革的机遇?

● 应当看到,公开质疑新自由主义是否有效的党派在许多国家掌握了政权---拉丁美洲就是例子。世界上到处都有选民在用他们的选票明确表示: 不,我们不相信它,它将给我们带来损害! 即使一些机构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工作人员,也不那么自信了,至少他们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信念是否正确。1997 年,当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将资本市场自由化时,我曾问他们: "在采取这一措施之前,你们难道不应当先做一番调研吗?" "不,"他们说, "用不着调研,我们知道肯定能行。"2003 年,当调研不得不进行时,事实已经证明,资本市场的自由化并未像他们所预期的那样,促进了经济的增长; 相反,这个系统变得更加不稳定了。到了 2008 年,再也没有人能够对这场大萧条视而不见。尽管许多机构的人仍然死抱着旧的教条不放,但他们至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了。

○ 这意味着,人们不再相信那个关于可以自动调节一切的 "无形的手"的神话了,而是认识到,倘若要把这只 "无形的手"真正变成一只 "公正的手",调控就必不可少?

● 完全正确! 在这一点上必须强调,对于全球化的市场来说,国际贸易既不自由,也不公平。现行的贸易规则是极端不对称的,富国的利益凌驾于穷国之上。最贫穷国家由于现行的贸易规则,日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艰难。只要看一看所谓的 《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就会明白,这个协定与自由贸易毫不相干。假若事实像这个协定所声称的那样,那么它便应当写上: 我们取消我们的贸易补贴,你们则取消你们的; 我们拆除我们的贸易壁垒,你们也拆除你们的。

然而事实上,这个协定虽然有几千页之长,但 "自由"一词仅仅出现在它的标题中。把这个文件称为 "贸易指导方针"也许更加合适,因为它只不过促进了有利于工业国的对外贸易。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实行过 "自由资本主义",有的仅仅是政府的财政补贴,所谓"自由市场经济"不过是一个神话而已。

○ 那么,怎样才能把所谓 "自由市场"转变成 "公平的市场"呢?

● 首要前提是必须承认,我们今天所实行的,是与自由贸易背道而驰的、完全不对称的、歧视发展中国家的贸易规则。假如我们看到这种规则的缺陷,就可以着手去完善它们。不过这需要公民运动的介入。在发达国家,全球化首先是由跨国企业推进的,它们当然会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普通公民决不会知道这对于他们意味着什么。这一点必须改变---在这方面, "第三世界"国家走在了我们前面,因为它们对全球化带来的后果有惨痛的切身体会。如前所说,这种规则既不自由,也不公平。

○ 全球化的推手们也已经把环境和气候变暖问题提上了议事日程。通过新的贸易协定,我们能在制止无节制地掠夺自然资源、减少温室气体排放方面做些什么?

● 我们今天所需要的,无疑是一套有约束力的、全球性的反对摧毁环境的规则系统。全球气候变暖肯定是最紧迫的问题。就在不久以前,我还主张就布什政府拒绝减少温室气体排放的行为采取经济制裁措施,并为此做了辩护。在 WTO 的规则框架内,我们完全有权采取这些措施。我们所需要的,是一个 "有行动意愿者的生态保护联盟",做正确的事,并确保那些反其道而行之的人无法得逞。我相信,我们可以度过金融危机的难关,即使改正错误的进程可能被延缓。

但是,在应对气候灾难方面犯下的错误是不可逆转的。金融危机是由房产市场的信贷泡沫引起的,而这种泡沫的前身则是 "网络公司泡沫"。我们不能用新的泡沫来取代过去犯下的错误。我相信,只有加大投资,向一种几乎不排放二氧化碳的经济转型,才能保证今后数十年的稳步增长。因为这才是一种真正可持续的、能提高生活水平的增长。而我们迄今为止所走的羊肠小道,是不可持续的。

○ 可是,这难道不需要一种 "全球治理"吗?

● 为此,我所领导的联合国专家组建议成立一个 "全球经济协调委员会",不仅协调各国的经济政策,而且评估当前的实际形势,发现全球的制度性缺陷并提供相应的解决方案。例如,我们急需一个 "全球金融市场调控机构",以它的权威来扭转调控措施一再流产的局面,防止又一次崩溃的到来。此外,有组织地解决危机期间一系列国家丧失支付能力的问题,也是极其必要的。

我们还应该帮助发展中国家找到解决它们的债务问题、改善其资本管理的办法。这个委员会的重要任务还包括创建一种新的储备货币。美元已不再能扮演这个角色。今天,谁也不能将大笔资金储存起来应付更加动荡的岁月---除非当前的局面变得更加糟糕---而且,这样一种政策将导致穷国几乎无息地将自身发展急需的资金输送给美国。所以,专家组要求建立一种 "可操作的"、抗通胀并易于推广的全球性储备货币。

○ 您也建议达成一项反垄断的国际协定,并成立一个贯彻这一协定的全球执行机构,这是否可行?

● 不错。我们需要它,因为我们今天第一次面临全球垄断现象。像微软这样的大公司,在第三世界比当地政府还要强大,一旦微软威胁要撤出这些国家,穷国除了屈服没有其他选择,因为没有微软的软件,它们根本无法生存。这反映了这种垄断难以置信的强大。即使有人不愿意听,但事实是,抵制这种垄断的唯一出路在于全球联合起来反对它。我们需要一种全球的权威,来保护经济竞争。

○ 您所表达的某些观点,可能让人认为,您是 ATTAC 组织 ( 一个反全球化组织,全称为 "征收金融交易税以援助公民协会"。---译者注) 的成员。您同这些虽然在语言表达上不够严谨、但却赞同您的许多主张的社会运动有何关系? 这些运动的成员常常涌向大街,声嘶力竭地宣传您的观点。

● 公民运动在将我们这个全球系统暴露出来的问题转化为公众意识方面,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抗议只是一方面,解决问题却是另一码事。我认为我的作用就在于,揭示隐藏在我所建议的改革思想之后的经济规律。公民社会的任务应该是促使这些思想得到贯彻。我们努力的方向其实是一致的。

○ 您一再强调,希望全球化取得成功。那么我们今天是否应该既充当旧制度死亡的见证人,又扮演新世界诞生的助产士呢?

● 这个比喻非常恰当。迄今为止的这个制度已经失效,面临巨大的问题,已经走入死胡同。然而,我们不应当等旧制度死亡之后再考虑应该做些什么,而必须在不可避免的灾难蔓延开来之前就看到问题。我坚信,另外一种更加公正的全球化不但在发达国家而且在贫穷国家也是可能的。在上世纪20 年代的经济危机之后,世界曾需要经历15 年时间和一场世界大战之后才能坐到一起讨论引发经济危机的全球金融系统的弊端。

我希望,这一次不会用这么长时间---因为如果那样,由于全球紧密联系的经济关系,我们需要付出的代价就实在太大了。■

[章国锋译: 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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