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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都塞:论布莱希特和马克思(1968)

《文艺理论与批评》2011年第6期
问题不在于把哲学和科学、哲学和政治、戏剧和科学、戏剧和政治等同起来。而是必须在哲学中,如同在戏剧中,占据一个代表政治的位置。要想知道这个在哲学中和在戏剧中的政治的位置在哪里,就必须知道哲学和戏剧如何发挥功能,以及政治 (和科学)如何在其中被代表。

我为在小剧院和小剧院之友面前发言而深感惭愧,①因为我对于一切戏剧问题都极其无知。我在哲学以及政治方面略有所知。我懂一点马克思和列宁。仅此而已。

至于戏剧呢,我所有能说的,就是我非常喜欢小剧院的演出。可惜我只看过《我们的米兰》、《乔嘉人的争吵》②和《阿莱基诺》。但这三部剧作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们的米兰》在我的哲学研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③在观看《我们的米兰》时,我更进一步地理解了马克思思想中某些重要的东西。

我还要补充说,我也了解布莱希特论戏剧的理论文献。前几天我刚刚读过这些文章。对于一个马克思主义哲学家来说,它们完全是震撼性的。

你们看:我跟戏剧的关系主要是哲学的和政治的关系。当然了,我跟我看过的几部剧作之间还有一种观看者的直接关系。但我的经验实在太少了。诸位需要了解这一点,以便纠正我会对诸位说的那些话。毕竟,我是从外部,作为哲学家和政治人、作为马克思主义哲学家来谈论戏剧的。因此我同时向诸位要求一种极大的严格和一种极大的宽容。

如果说,我只是一个哲学家,却还能有胆量谈论戏剧的话,那是因为我感觉到懂戏剧的布莱希特给了我这样做的许可。布莱希特终其一生都在不断地把戏剧和哲学直接联系起来。

1929年,他写道:“戏剧的未来在于哲学”(《最后阶段:〈俄狄浦斯〉》)1953年,也就是二十四年后,他重提了同样的论点,并竭力加以论证 (《一次社会主义的谈话》,1953 3 7)

他又写道:我的戏剧 ……是一种哲学的戏剧———就这个概念的朴素的意义而言。我想说,它感兴趣的是人们的行为和意见……为了给自己辩护,我也许可以举出爱因斯坦给物理学家英费尔德讲述的那个例子———说真的,从最初的幼年时代起,他就只是在思考两个人:一个追在光线后面奔跑的人,和另一个关在自由下落的电梯里的人。然而我们都知道从这种思考中产生了什么复杂的东西。我想要应用于戏剧的原则,就是不应该满足于解释世界;还应该改造世界。由这种意志 (这种我自己慢慢意识到的意志)而引起的那些变化始终是 ———无论它们看上去重要与否———在戏剧表演内部产生的变化 ;换言之:大多数古老的规则自然保持不变。而我的全部错误就在于这个小小的 自然 。也就是说,我从没有谈论过这些古老的、延续不变的规则,而许多人在读过我对演员的指示和关于我的剧作的 意见 之后,以为我准备连这些规则也要把它们废除掉。希望我的批评家们首先是像普通的观看者那样来看我创作的戏剧,而不是一上来就关心我的理论,他们看到的完全只是戏剧,一种我所希望的充满幻想、幽默和观念的戏剧。正是在对这种戏剧产生的效果进行分析时,他们被那些新颖的东西所打动,随后他们便可以在我的理论宣言中找到相关的说明。

请允许我,完全以哲学家的方式,来总结这段重要文本的要点。布莱希特直接或间接地陈述了一定数量的、明确的论点。我将重复这些论点,同时非常概括地加以说明。以下就是布莱希特告诉我们的东西:

1、  戏剧存在着。这是一个历史和文化的事实。这是一个事实。

2、  我不打算废除这些古老的规则。这是想说:我不打算废除戏剧。因为这些古老的规则正是使戏剧成为戏剧的东西。这个论点非常重要。它意味着,戏剧不是生活,戏剧不是科学,戏剧不是直截了当的政治宣传或骚动。这不是想说布莱希特不承认生活、科学和政治的重要性:相反,他认为这些现实对戏剧来说是至关重要的,没有人比他更有力地说出了这一点。但这是想说,在布莱希特看来,戏剧应当止于戏剧,也就是说,止于一门艺术。当他宣称:去看我的戏,你们看到的将 只是戏剧,一种我所希望的充满幻想、幽默和观念的戏剧 ,这时我们便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一点。

3、  我满足于给戏剧内部,给戏剧的 表演内部,带来一些变化,以便生产某些新的效果。必须在两种意义上理解 表演 。首先是在戏剧表演的传统意义上 (戏剧是一种表演:那些[演员]④表演 ;戏剧是现实的一种虚构的再现 ( représentation)。⑤表演不是生活,不是现实。戏剧舞台上再现的东西,不是生活的化身,科学的化身,政治的化身。它之所以被再现[est représentée],是因为它不在场[n’est pas présente)。但也必须在第二种意义上理解 表演 ”:因为戏剧使这种 作用 ⑥成为可能 (就在门、铰链、机构内部存在这种 作用 的意义而言 )。这是想说,戏剧也是这样,它包含着某种位置、作用 ,才能给它带来上述变化。

4、  我给戏剧带来的这些变化,从属于我的哲学意志。这种哲学可以用马克思在著名的费尔巴哈提纲第十一条当中的语句来概括:哲学家们总是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造世界。引导布莱希特,使他给戏剧的 表演 带来变化的那种哲学,是马克思主义的哲学。

不过确切地说,无比深刻地打动我的,是布莱希特在戏剧中的革命和马克思在哲学中的革命这两者之间的某种平行关系。人们会说,布莱希特不是一个哲学家,而哲学教授们也不打算在布莱希特那里去寻找哲学的教诲。为什么呢 ?因为他没有写过哲学著作,他既没有制造哲学体系,也没有使用哲学的理论话语。布莱希特自己就说,他在哲学上是朴素的。哲学教授们错了。因为布莱希特很好地理解了马克思哲学革命的要义。他实践地理解了这一点,不是通过理论话语,而是通过我称之为他的戏剧实践的东西。布莱希特从没有说过戏剧实践,他总是谈论戏剧技术中的变化。因此他看起来只是在谈论技术。但是不存在光秃秃的技术:一种技术总是嵌入一种实践,它总是属于一种实践的技术。布莱希特在戏剧技术中的[这些]革命,应当理解为一场戏剧实践中的革命的后果。这在布莱希特的文本中是非常明显的:他对戏剧技术的那些改革总是与一种关于导演的整体观念相联系的,而后者本身,又是与一种关于主体的观念,一种关于舞台-观众、演员-观众关系的观念,一种关于戏剧-历史关系的观念,一种哲学观念相联系的。这些项的整体,使得布莱希特的技术改革应当被视为一场戏剧实践中的革命的后果。

而这就是要点之所在。马克思的哲学革命在各方面都与布莱希特的戏剧革命相像:这是一场哲学实践中的革命。

布莱希特没有废除戏剧。戏剧存在着 ;它扮演了一个确定的角色。马克思没有废除哲学。哲学存在着,它扮演了一个确定的角色。布莱希特的所有剧作都没有制造一种新的戏剧,无论是一种反-戏剧,还是一种与以往所有戏剧相决裂的戏剧,比如说,废除了所有的保留剧目。同样,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者的所有作品也没有制造一种新的哲学,一种反-哲学,或一种与以往整个哲学传统相决裂的哲学。布莱希特按照戏剧现存的样式接受戏剧,并在戏剧现存的样式内部活动。同样,马克思按照哲学现存的样式接受哲学,并在哲学现存的样式内部活动。布莱希特的革命,在于实践戏剧的方式:他带来的新东西,是一种新的戏剧实践。同样,马克思在哲学中的革命,在于实践哲学的方式:他带来的新东西,是一种新的哲学实践,不是像葛兰西错误指出的那样是一种新的哲学,一种实践的哲学,而是一种新的哲学实践。我们可以用同样的方式确切地说:布莱希特的戏剧不是一种实践的戏剧,在他那里存在的新东西,是一种新的戏剧实践。

还必须走得更远。是什么让马克思和布莱希特能够在哲学和戏剧中提出一种新的实践的呢 ?是一种根本的条件:对哲学 (对马克思来说 )和戏剧 (对布莱希特来说 )的性质和机制的认识。

这就是完全具有决定性的一点。至于这种对哲学和戏剧的性质和机制的认识,是否构成了大部头理论著作的对象,则是无关紧要的。这是可以期望的,但并不是绝对必需的。无论是哲学,还是戏剧,我们至今还没有一种令人满意的关于其性质和机制的理论。从这个观点看,马克思和列宁对关于哲学的性质和机制的理论是 朴素的 ,正如布莱希特对关于戏剧的性质和机制的理论是朴素的一样。随你怎么想,从那些 ———总是需要明确而完美的理论论著的———哲学教授的观点看,他们在理论上是朴素的。但在我们看来,重要的是新的事实、新的实践,即便这些革命性的事实和实践没有成为明确而完美的理论话语的对象。正是在马克思和列宁的哲学实践中,正是在布莱希特的戏剧实践中,我们可以发现他们对各自的对象 ———哲学或戏剧———的性质和机制的、多少有所明确的认识。

如果我们考察这两种实践,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对哲学和戏剧而言的共同的结论:非常明显的是,无论是马克思和列宁这方面,还是布莱希特那方面,他们都完全知道,因而理解,哲学和戏剧一方面与科学,另一方面与政治,有着深刻的关系。这就是第一点。但这还不够。为了让事情变得简单一些,我把与科学的关系搁在一边,只考虑与政治的关系。马克思和布莱希特以他们各自的方式理解了哲学和戏剧的特性在于与政治保持着一种被神秘化的关系。哲学和戏剧深刻地被政治所决定,但它们却竭尽全力地抹杀这种决定作用,否认这种决定作用,装出逃离政治的样子。在哲学的根基上,和在戏剧的根基上一样,总是政治在说话:但哲学或戏剧说话的结果,却是我们再也听不到一点政治的声音了。哲学和戏剧总是为了掩盖政治的声音说话。它们很好地做到了一点。我们甚至可以说,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哲学和戏剧的功能,就在于压低政治的声音。它们只是由于政治才存在,同时,它们又是为了废除其存在所仰仗的这个政治而存在的。结果是众所周知的:哲学把时间都用来声称它不搞政治,它超然于阶级的政治冲突,它对所有人说话,它以人类的名义说话,无党无派,也就是说,不承认自己选择的政治党派。这就是马克思所说的哲学只是解释世界。实际上任何哲学都不只是解释世界:任何哲学在政治上都是主动的,但大多数哲学把时间都用来否认自己在政治上是主动的。它们说:我们在政治上无党无派,我们只是解释世界,只说事情是什么。这就是弗洛伊德所说的否拒 ( dénégation)。一旦有人来对您说:我不搞政治,那么您就可以确信他搞政治了。这和戏剧是一回事。布莱希特对这种搞着政治却又宣称自己不搞政治的戏剧直呼其名:这是夜间娱乐的戏剧,烹调术戏剧,单纯审美享受的戏剧。和可耻的戏剧一样,也有一种可耻的哲学。可耻的哲学得了思辨的病。可耻的戏剧得了唯美主义的病、戏剧性的病。在这两种情况下,我们都看到出现了一种名副其实的宗教、一种蛊惑、一种眩晕、一种催眠状态、一种纯享受。哲学成了消费和思辨享受的对象,戏剧则成了消费和审美享受的对象。哲学家们最终是为了消费和思辨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