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 文学

艾柯:论《共产党宣言》的文体风格

《共产党宣言》除了发明好记易懂的比喻之外,它还是政治雄辩术的经典杰作(而且不仅限于这个领域),或许应该和莎士比亚《凯撒大帝》中、安东尼对着凯撒尸首说的那一段话,以及西塞罗训斥喀提林的那段议论一起被人仔细研读才是。而且,又因为马克思本身的古典教养深厚,我们无法排除一种可能:他其实脑子里装的正是那些作品。 (Umberto Eco: On the Style of The Communist Manifesto 中译和英译语言差别很大,待校。--人文与社会)
<p>On the Style of The Communist Manifesto Umberto Eco 论《共产党宣言》的文体风格(原注一) 谁都不可能断言,一篇精彩的文章单凭一己之力便具有改造世界的能力。就算集合但丁的毕生之作也无法让一位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在意大利登上宝座。说到这里,我不禁想到《共产党宣言》。这篇发表于一八四八年的文献无庸置疑对两个世纪的历史有着巨大的影响,不过我认为应该从它文学特性的角度来重读一下,不然至少也应该欣赏它那超凡的修辞论证结构(就算不懂德文也可利用译本)。</p><p>一九七一年有位委内瑞拉的作者路多维柯.席瓦尔出版了一本名叫《马克思的文学风格》的小书,一九七三年由蓬比亚尼出版社发行意大利文版。我想,这部书今天市面上已难找到,但是应该值得再版。作者重建了马克思的文学养成过程(很少人知道马克思也曾写诗,不过根据念过这些诗的人所作出的评价,品质非常糟糕)。席瓦尔非常仔细地分析了马克思全部的作品。说来奇怪,作者对于《共产党宣言》只给了几行的篇幅,也许严格来讲,它并不算是马克思个人的作品。真可惜,那是一片了不起的文本,灵活地在启示录般的语体以及讽刺手法之间游走,又有效果宏大的教条口号,还有极清楚的解释,而且,如果资本主义社会打算报复这几项它造成的麻烦,那么或许今天也就应该在广告学的课堂上,以宗教般虔诚态度好好的分析《共产党宣言》一番。</p><p>《共产党宣言》一开头就像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一样,如雷贯耳给你一句:“今天欧洲真是阴魂不散”(我们不要忘记,歌德小说那种前浪漫主义以及浪漫主义出现的时间还是不久之前的事,而且大家仍以严肃认真的态度来看待鬼魂)。文章接着以鸟瞰的方式回顾了社会斗争的历史,从远古罗马直到中产阶级的发轫和勃兴,然后则是新的“革命”阶级。这些便是构成这部作品的前半部分,而且直到今天对于拥护自由市场的企业而言,其中的教义依然有效。大家看到(我的确是意指“大家看到”,一种几乎是电影意义上的)那股挡不住的力量,藉由新市场对商品的需要,横扫过整个地球(根据我的看法,在这里,身兼犹太人和先知弥赛亚双重身份的马克思想到的必然是《创世纪》开头的那几小节)。</p><p>资本主义甚至颠覆了最遥远的国度,因为它的廉价商品就像一门门重炮,仗着这些武器,将中国的万里长城的每一段给摧毁了,并且让那些原本最结实有抵抗力的民族屈服投降,是他们对外国人产生刻骨铭心的憎恨。除此之外,资本主义还建立并且发展很多城市,好象是自己力量的基础以及象征。它跨过国家蔓延开去,成为全球化的趋势,甚至发明出一种不再是国族的、而是世界性的文学。(原注二) 在这番赞美之后(相当具有说服力,因为乃是真心地赞叹),接着便是戏剧性的大逆转:资本主义的巫师无法镇压庞大的地下势力,它所激起的势力,让征服者被他自己的商品过剩压得喘不过气,因此它得从它自己的胸怀、从它自己的肚肠里生出自己的收尸者捡骨人,也就是普罗阶级了。 接着,便是这股新的势力登场了,起初力量是分散、莫衷一是的,而且在摧毁机器的时候失去它原有的锋芒。起先这股力量被中产阶级利用,藉由这股冲劲来打击它的敌人的敌人(专制君主政体、大地主以及小资产阶级),接着逐渐吸收一部分的对手,以致于上层资产阶级也普罗化了,好比手工匠、店铺主人、无产阶级农民等等,于是暴动成了有组织的斗争,工人彼此之间来往频繁、互通声息,这要感谢资产阶级原先为他们所发明的一些交通方式。在《共产党宣言》里提到了铁路,不过它也记载了其他的大众联系方式(我们不要忘记:在《神圣家族》里,马克思和恩格斯也晓得使用那个时代相当于电视的东西,也就是连载小说,把它当作群体想象的典范,而且他们利用一些情势、还有他们自己发明并使之风行起来的言语风格来作为批判武器)。</p><p>也就在这个时候,共产党人登上了历史舞台。在真正说出自己到底是什么,到底需要什么之前,《共产党宣言》(以壮丽的修辞技巧作为后盾)其实先以惧怕共产主义的资产阶级的观点来陈述,并且推出几个令人想到就不寒而栗的问题:难道你们想废除私有财产制度?你们想要组成妇女公社?你们想要摧毁宗教、祖国、家庭这些东西吗? 这里,文体风格变得相当精细,因为《共产党宣言》似乎以令人宽心的方式来回答这些问题,仿佛是为了用甜言蜜语安抚它的对手似的。接着,它出其不意出手重击,打在腹腔神经丛这个要害,从而获得广大普罗群众的喝采较好......我们要不要废除私有财产制呢?不会,资本的关系一直都是变来变去的,法国大革命并没有站在布尔乔亚阶级的资产立场考量,没收封建贵族的私有财富。你们打算废除私有财产制?真是愚不可及的想法,哪有私有财产制这个东西呢,因为那只是十分之一人口剥削十分之九人口所累积起来的。你们要怪罪我们了,说我们想要没收“你们的”资产?猜对了,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进行的事。 “妇女公社”又是怎么回事?说明白点吧,我们只是想让女人摆脱生殖工具的桎梏罢了。可是你们认为我们要把女人集中起来?可是“妇女公社”这个制度可是你们发明起来的,榨干你们工人的妻子,而且津津有味地运用勾引之术去性诱你们同侪的夫人。摧毁祖国?可是,工人本来就没有的东西,你们如何从他们手里夺走呢?相反的,我们指望在他们得势之后,创造属于他们自己的国度...... 接下去还有各种这类的论证,一直到回答有关宗教的问题那三缄其口的精彩之处。我们明白它的回答是:“我们想要摧毁这个宗教”,只是原文并没有说,就在它必须详尽处理这个如此微妙敏感的论证时,居然便轻盈地从上面滑翔过去,只是让人听出弦外之音:所有的改变都要付出代价,那么好了,我们倒是不必立刻为这种白热化的问题另辟章节讨论。 然后便是《共产党宣言》里教条成分最多的那一部分,是无产阶级运动的进程以及对各式各样社会主义的批判,但是在这阶段,读者已经被先前的文字迷住了。如果说那个有关进程表的部分过于困难,那么不要紧,最后两句致命一击的口号出现了,那两句简单、容易记忆,但是读了教你一口气喘不上来的口号,日后(在我看来)注定要大大扬名:“普罗阶级除了身上的手铐脚链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还有“世界各国的普罗阶级,团结起来吧”。</p><p>《共产但宣言》除了发明好记易懂的比喻之外,它还是政治雄辩术的经典杰作(而且不仅限于这个领域),或许应该和莎士比亚《凯撒大帝》中、安东尼对着凯撒尸首说的那一段话,以及西塞罗训斥喀提林的那段议论一起被人仔细研读才是。而且,又因为马克思本身的古典教养深厚,我们无法排除一种可能:他其实脑子里装的正是那些作品。</p><p>原注一:此文发表在Espresso杂志(1998年1月8日),为了纪念《共产党宣言》发表一百五十周年。</p><p>原注二: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当然大家已经都在谈全球化了,而我选用这一个词绝非偶然。可是今天虽然大家都这个问题都很关注,这几页的文献还是值得再读一次。有件事情不得不教人惊讶:早在一百五十年前,《共产党宣言》已经见证了所谓的全球化现象,以及该现象将要加以松绑释放的反对力量,仿佛要提醒我们:全球化并不是资本主义扩张过程中所发生的一项意外(不是只局限于柏林围墙倒塌或是网路发达之类的事),而是新统治阶级无法避免而一定得跟从的模式,就算当年,考量到市场的扩张,最简便的方式(也是最血腥的)就是殖民政策了。而且,应该重新深刻思考,有个警告必须注意(该注意的不只是中产阶级,而是各阶层的人):在全球化世界化的进展里面,一切的反对力量刚开始的时候都是分散的,乱糟糟的,并且颇具游戏的特色,可以被对手用来打击他的敌人。</p><p>以上摘自台湾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08年出版的《艾可谈文学》,翁德明译。</p>
请您支持独立网站发展,转载请注明文章链接:
  • 文章地址: http://wen.org.cn/modules/article/view.article.php/c2/1211
  • 引用通告: http://wen.org.cn/modules/article/trackback.php/1211

马戎:经济发展中的贫富差距问题——区域差异、职业差... 《文汇读书周报》:白先勇的"大陆新感觉”
相关文章
王铭铭:中国之现代,或“社会”观念的衰落
德里达:马克思和儿子们
杨耕:解读《马克思的幽灵》
翁贝托·埃科:互联网,简直就是信息减少的悲剧!
弗朗索瓦·比内尔:中世纪大爷波多里诺
埃科:《波多里诺》选读
牛俊伟:从展品预见未来:马克思恩格斯眼中的世博会
柄谷行人:漱石和文学——夏目漱石试论(二)
艾柯:进入森林
伊格尔顿:马克思赞
崔之元:"西柏坡后现代",联合国人权宣言和普遍历史的黎明
余亮:@马克思
王行坤:马克思与生态学
张倩红:从《论犹太人问题》看马克思的犹太观
Therborn:我们的时代和马克思所处的时代
田时纲:《美的历史》中译本错漏百出--从"序言"和"导论"看对艾柯的偏离
詹明信:马克思和蒙太奇(中英文)
克鲁格电影《来自意识形态的古典的新闻》介绍
罗尔夫·黑克尔:恩格斯编辑《资本论》第二卷、第三卷的情况
聂大富:《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因何流行
霍布斯鲍姆:马克思、恩格斯与政治
萨米尔·阿明:历史资本主义的发展轨迹与21世纪马克思主义在三大洲的使命
克鲁格、汪晖:反媒体撕开了媒体那厚重的窗帘(对话)
尤根·罗扬:理论的诞生——以1844年笔记为例
阿尔都塞:论布莱希特和马克思(1968)
本明顿:政治与友谊--与雅克·德里达的座谈
韩毓海:对美国的信任就是一场迷信/ 资本主义的本质就是“买空卖空”
韩毓海:为什么康有为的政治体制改革失败了?
布罗代尔:卡尔·马克思
齐泽克:资本主义的内在限制
李志:试论马克思文本中的三种自由概念
延光锡:重返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当前思考--评汪立峡《破门而入》
李跃群:“革命年代德国最著名的报纸”——《新莱茵报》
柄谷行人:双重的颠倒——马克思关于“未来”的认识
《巴黎评论》:安伯托·艾柯访谈--小说的艺术
API: 工具箱 焦点 短消息 Email PDF 书签
请您支持独立网站发展,转载本站文章请提供原文链接,非常感谢。 © http://wen.org.cn
网友个人意见,不代表本站立场。对于发言内容,由发表者自负责任。



Xoops 苏ICP备10024138 | © 06-12 人文与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