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 书评

罗尔夫·黑克尔:恩格斯编辑《资本论》第二卷、第三卷的情况

罗尔夫·黑克尔:恩格斯编辑《资本论》第二卷、第三卷的情况

《资本论》das kapital 第一卷封面

国外理论动态2011.11
德国著名马恩著作编辑学家、MEGA编辑促进协会主席罗尔夫•黑克尔教授从编辑语言学的角度阐述了恩格斯编辑出版马克思未完成的《资本论》第2卷和第3卷的艰难过程,介绍了MEGA相关卷次在重现恩格斯的编辑工作、反映恩格斯的编辑稿和马克思的手稿之间的差异等方面所做的尝试,总结了从恩格斯的编辑工作中得出的几点结论

一、作者与编者的相互关系

在马克思去世以后,作者(马克思)与编者(恩格斯)的关系以特殊的方式表现出来。马克思和恩格斯之间进行持久而紧密合作的前提条件确立了几十年之久。这里我想引用理查德·施佩尔的话,1999年,他在一个报告中阐述两位作者共同创作的著作的编辑结果时讲到以下三点:第一,两个人在哲学世界观、对现存社会状态的评价、关于这些状态的产生和前景以及从中得出的任务和目标上高度一致。当然,他们之间在某些理论方面、在研究方法以及叙述方式上也存在细微的差别和不同。第二,恩格斯始终承认马克思是杰出的天才,只愿意在他身旁充当第二小提琴手。恩格斯说:"至于马克思所做到的,我却做不到。马克思比我们大家都站得高些,看得远些,观察得多些和快些。马克思是天才,我们至多是能手。"[1]第三,幸运的是,两位伙伴的性情非常相似,因此结成了很深厚的私人友谊。

因此,马克思1883年去世之后,恩格斯觉得不言而喻的是,他要利用生命最后12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重新出版他和马克思共同撰写或马克思撰写的著作,并且整理完成马克思未完成的《资本论》第2卷和第3卷。

尽管我们前面提到两人之间的协调一致,但是恩格斯并不确切地知道马克思所有三卷《资本论》的具体写作状况。当他在马克思的遗物中发现《资本论》第2卷和第3卷的手稿时,他非常高兴,以致松了一口气写道:"今天尼姆[海伦·德穆特]在摩尔的手稿里找到了一个大包,里面是《资本论》第二卷,即使不是全部,也是大部分,共有500多页对开纸。"[2]

在MEGA2中完整地、以历史考证的方式发表马克思恩格斯的遗著,特别是在第二部分"《资本论》及其准备材料"中发表那些以前没有发表过的手稿,使我们更好地理解了卡尔·考茨基在1926年就已经提出的问题。考茨基在他编辑的《资本论》第2卷普及版的前言中对这一问题作了如下概述:"现在有这样一种猜测,认为恩格斯并没有完全理解马克思的思路,并没有完全按照这种思路来整理和编辑马克思的手稿。......让我们设想一下,如果我成功地再做了一遍恩格斯几乎用了十年才完成的艰苦工作,而我在这点或那点上得出了与恩格斯不同的结果。那么,怎么向读者保证,我的理解就恰好比恩格斯的理解更贴近马克思的思路呢?为了消除所有疑虑,就必须给批评者自己作出判断的机会,也就是说,必须按照原貌完整地发表马克思的手稿。"[3]

现在,MEGA2第二部分马上就要出齐了(就剩第4卷第3册),所有手稿将第一次完整地与读者见面,人们可以自己去仔细研究考茨基提出的问题,这是一件影响深远的事。

二、1885年恩格斯编辑的《资本论》第2卷

下面就以论述《资本的流通过程》的第2卷为例,说明恩格斯的编辑工作是怎样进行的。MEGA2第二部分第12卷首次发表保存下来的恩格斯在1884年6月-1885年2月之间完成的编辑稿。第3卷没有这样的编辑稿,因此这个编辑稿是说明恩格斯的工作方法的范例。当然,恩格斯也留下了一些第3卷的编辑文稿,收入MEGA2第二部分第14卷,例如,第一篇的一个最初文稿(MEGA2第二部分第14卷第172-183页)以及有关利润率和货币资本的几篇提要等。

第2册的编辑稿是以马克思遗著中10个篇幅不等的手稿中的7个为基础编成的:第一稿产生于1865年上半年[4];马克思在写了另外两个不完整的草稿之后,从1868年12月初到1870年中又撰写了完整的第二稿。当他在1877年3月底重新着手研究第2册的问题时,先编制了以前几个笔记的索引,接着又在1877/1878年写了前两章的另外几个不完整的草稿。1880年底-1881年初他撰写了第三章的基础文稿。[5]

恩格斯在《资本论》第2卷第1版《序言》中就马克思这一大堆手稿的状况描述说:"材料的主要部分,虽然在实质上已经大体完成,但是在文字上没有经过推敲,使用的是马克思写摘要时惯用的语句:不讲究文体,有随便的、往往是粗鲁而诙谐的措辞和用语,夹杂英法两种文字的术语,常常出现整句甚至整页的英文。这是按照作者当时头脑中发挥的思想的原样写下来的。有些部分作了详细的论述,而另一些同样重要的部分只是作了一些提示。用作例解的事实材料搜集了,可是几乎没有分类,更谈不上加工整理了。在有些章的结尾,由于急于要转入下一章,往往只写下几个不连贯的句子,表示这里的阐述还不完全。最后,还有大家知道的、连作者自己有时也辨认不出的字体。"[6]

恩格斯考虑到,这些文稿必须进行编辑加工。已经出版的恩格斯的编辑稿向我们再现了第2卷出版前的选材、整理、编辑和修改等各个工作阶段的细节。这个编辑稿本身不是付排稿,付排稿没有保存下来。1885年出版的第2卷的刊印稿和编辑稿之间存在很大差异。因此,MEGA2第二部分第13卷再次完整地发表了这个刊印稿,同时注明了刊印稿与编辑稿以及1893年出的第2版的差异。

恩格斯认为,他的任务是从马克思遗留下来的手稿中整理出一份完整的、符合出版要求的文稿,或者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要为尽可能多的读者出版一个阅读和研究的版本,没有考虑出版其他形式的版本,比如说学术考证版,何况也找不到这样的出版商。我们应该按照下列"准则"来看待恩格斯的编辑工作,他在《序言》中也作了同样的陈述:这部著作应该"既成为一部连贯的、尽可能完整的著作,又成为一部只是作者的而不是编者的著作"。为此,他认为重要的是尽可能把自己的工作"限制在单纯选择各种文稿方面",标准是"把最后的文稿作为根据,并参照以前的文稿"。如果他在编辑工作中遇到了内容上的、而不仅仅是技术性的困难,那么照他的话说,他总是"完全根据作者的精神"去解决这些困难。当然,在工作中也存在一定的可以酌情决定的余地,既有可能根据"作者的精神",也有可能根据"编者的精神"作出解释。

然而,完成这个任务实际上要比预想的复杂得多,困难得多。编辑时需要对原文进行大幅度的改动,比如,改变结构、修改和增补某些段落、统一术语等。不仅在恩格斯自己誊清的第一章的前半部分,而且在后来由他口授、由秘书誊清的部分都有改动。他的秘书是奥斯卡尔·艾森加尔滕,原是莱比锡的排字工人,因《反社会党人法》被驱逐出境,流亡伦敦。恩格斯不仅在口授的过程中自己作了修改,由于马克思的手稿大部分情况非常复杂,为了整理出一个哪怕还算过得去的基础文稿,恩格斯不得不每天晚上对口授的部分进行加工。这样的改动在整个编辑稿中随处可见。如上所述,在编辑过程中,恩格斯总是把最后写成的手稿作为根据,并参照以前的手稿。

三、成文过程说明索引

恩格斯的编辑工作在MEGA2相关卷次中以三个索引的形式反映出来,这三个索引是除MEGA2的文本考证性资料卷的一般组成部分(如异文索引、勘误索引等)追加编制的。编辑恩格斯的编辑稿的主要任务是,让人们了解恩格斯对马克思手稿所做的编辑工作。做到这一点,一方面是通过在"说明"、"成文史"和专门的注释中所作的介绍,另一方面主要是通过这三个索引。

在"章节划分比对索引"中,恩格斯对原文所作的章节划分与马克思手稿中的章节划分放在一起比对。通过这种比对,可以看出恩格斯对各个章节的标题设置。我在上一讲中就指出,《资本论》的后两卷自然也应该沿用第1卷中详细划分章节的办法。然而问题在于,马克思自己在手稿中并没有作这样的章节划分。所以,篇和章的划分留待恩格斯去做。从章节划分比对索引中可以看出,第一章、第二章(篇)的章节划分在马克思的每个手稿中都不一样,章的标题也每次都有改动。因此就出现这样的状况:恩格斯所加的章节标题在许多地方与所论述的内容不一致。第3卷的一份目录草稿保存下来了(MEGA2第二部分第14卷第 313-317页)。

从"出处索引"可以看出,恩格斯以马克思手稿中的哪一部分为基础,用于编辑稿的哪一部分。这个索引还表明,马克思原始手稿中原有的结构或叙述顺序曾多次被改变;恩格斯进行了压缩,有些篇、章和段落的文稿是由马克思的各个手稿综合而成。"差异索引"具体注明,恩格斯对某些段落的表述是如何修改的,也就是说,他修改了哪些句子或概念,补充或删除了哪些内容。反过来也一样,这个索引注明,编辑稿的哪些段落是直接采用了马克思的手稿。

恩格斯在《资本论》第2卷第1版《序言》后面列了一个表,说明他在各篇中分别使用了马克思的哪个手稿。在编辑稿中他在有些地方还说明他是以哪个手稿为依据的。如上所述,他的编辑工作就是选材和整理,在此过程中会调整文稿的位置、插入段落等。这种工作方法在"出处索引"中再现出来,这个索引具体反映出恩格斯的编辑稿和他的编辑工作所依据的马克思的原始手稿之间的关系。如果不同的段落相互衔接,或者说,这些段落摘自各个不同的手稿,在这里一目了然。最后完成的编辑稿在许多地方突破了马克思所采用文稿的结构安排。这些对原来的思想表达方式的改动可以从许多地方都存在的双重或三重的编码上看出来。恩格斯实际采用的马克思手稿中的所有段落都在"出处索引"中注明。通过这种方式,反过来也可以确定恩格斯在他的编辑稿中没有采用的那些段落。就这点来说,"出处索引"同时也是MEGA2的使用者对恩格斯没有采用的文稿部分进行深入研究的出发点。

恩格斯准备编辑稿过程中的一个重要的工作阶段很有特点:他在口授过程中或者在审阅誊清稿的过程中修改马克思的表述,替换或统一术语和概念,并进行翻译。这样的文字改动共有约5000处,都在"差异索引"中一一注明。

关于《资本论》第3卷的编辑,在MEGA2卷次中实行了卡尔·埃利希·福尔格拉夫和尤尔根·容尼克尔对这些文字改动所作的以下分类方法:

1.改变原文的编排:

a.划分章节

b.调整位置

c.变脚注为正文

d.用类似的说法替换概念术语

2.扩展原文:

a.内容上的补充

b.现实化处理

3.删除一些段落

4.处理重复的地方

5.润色原文:

a.分段、合并段落或增加铺垫语

b.取消着重号

6.订正

a.订正内容

b.统一概念术语

c.修辞改动

d.核准计算数字

e.复核、补充和翻译引文[7]

第一、二、三类的文字改动可以查阅"出处索引",第五、六类可以查阅文字差异索引。

四、从恩格斯的编辑工作中得出的结论

最后说几点结论。没有研究就不要对恩格斯的编辑改动妄加评论,MEGA2第二部分第12卷"说明"为此强调的几个方面,也同样适用于恩格斯对第3卷的编辑,现在归纳如下:第一,恩格斯的编辑稿和马克思的原文之间存在差异,这是一个事实,我们不能简单地从中得出结论说,恩格斯对马克思的原文作了草率的甚至故意的改动。更确切地说,许多文字差异说明,改动只是为了消除原文中的缺陷。在这种情况下,恩格斯订正了马克思手稿中明显的错误,或者补充了简化的段落。第二,应该考虑到马克思的手稿并不是成品。恩格斯的编辑文稿和马克思的原文之间有据可查的差异证明,上面我们引述的恩格斯对马克思手稿的评价(摆在他面前的"材料的主要部分",虽然"在实质上已经大体完成",但是"在文字上没有经过推敲")只是在某种程度上符合事实。更确切地说,恩格斯作这么大量的改动,恰恰是因为在许多问题上,马克思在手稿中才开始尝试表述一些新的认识,并没有得出最后的结论。

顺便说一句,恩格斯本人在第2卷第1版《序言》中的另一个地方曾暗示,并不是所有部分都已经在实质上大体完成,他写道:"只有第一篇和第三篇出现了实际的、不仅仅是技术性的困难;而这种困难也不小。"[8]他具体指出,在编辑第一篇前半部分的时候特别困难,而编辑第三篇的最大困难在于,使马克思在第Ⅱ稿中的叙述与他在第Ⅷ稿中所做的改善和扩充一致起来。

按照恩格斯的看法,马克思的第Ⅷ稿,也就是第三篇,"应当改写,以适应作者已经扩大的眼界"。因为恩格斯认为,马克思在写作第Ⅷ稿时已经认识到, "首要课题,是确定并且阐述那些对第Ⅱ稿来说是新获得的观点"。从这段引文的上下文,以及从第Ⅱ稿和第Ⅷ稿的一部分可以清楚地看出,马克思在第Ⅷ稿中所作的、被恩格斯称为"已经扩大的眼界"和"新获得的观点"的阐述,主要是指对固定资本的补偿和金生产的再生产等问题的补充,以及对积累和扩大再生产的叙述。如果我们考虑到,在马克思的手稿中对问题的叙述就已经有如此重大的变化,那么对恩格斯所作改动的评价就取决于我们怎样判断和评价马克思自己所作的阐述。

恩格斯对《资本论》第2卷和第3卷所做的认真负责、紧张努力、耗费时日的编辑和出版工作,与其他一些由作者的朋友和亲戚完成的遗著出版工作相比要出色得多,这一工作只能用真正的专业知识来衡量并作出不同的评价。在120多年的时间里,人们只知道有恩格斯编辑的版本,今天,历史考证版用原文发表了马克思的基础文稿。这项编辑学方面的重大成就为这个领域的学术研究提供了各种新的可能性。

注释:

[1] 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载于《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97页。

[2] 见恩格斯1883年3月25日给劳拉·拉法格的信,载于《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5卷,人民出版社1971年版,第463页。

[3] 考茨基:《〈资本论〉普及版前言》,载于《卡·马克思〈资本论。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二卷第二册普及版》,柏林1926年版,第Ⅺ页。

[4] 参看MEGA2第二部分第4卷第1册。

[5] 所有这些手稿都将在MEGA2第二部分第11卷首次发表。

[6] 恩格斯:《卡·马克思〈资本论〉第二卷序言》,载于《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6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页。

[7] 参看卡尔·埃利希·福尔格拉夫和尤尔根·容尼克尔:《马克思说的是自己的话?关于恩格斯编辑的〈资本论〉第三卷的基本手稿》,载于《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研究》1997年第1期,第60-61页。

[8]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6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9页。

(译者沈红文:中央编译局马列著作编译部)

 

请您支持独立网站发展,转载请注明文章链接:
  • 文章地址: http://wen.org.cn/modules/article/view.article.php/c4/3146
  • 引用通告: http://wen.org.cn/modules/article/trackback.php/3146

卡基西斯:希腊:德拉克马的恐怖阴影 陈赟:“中国道路”的核心是生活方式问题
相关文章
王铭铭:中国之现代,或“社会”观念的衰落
艾柯:论《共产党宣言》的文体风格
德里达:马克思和儿子们
杨耕:解读《马克思的幽灵》
牛俊伟:从展品预见未来:马克思恩格斯眼中的世博会
柄谷行人:漱石和文学——夏目漱石试论(二)
伊格尔顿:马克思赞
余亮:@马克思
王行坤:马克思与生态学
张倩红:从《论犹太人问题》看马克思的犹太观
Therborn:我们的时代和马克思所处的时代
詹明信:马克思和蒙太奇(中英文)
克鲁格电影《来自意识形态的古典的新闻》介绍
聂大富:《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因何流行
霍布斯鲍姆:马克思、恩格斯与政治
萨米尔·阿明:历史资本主义的发展轨迹与21世纪马克思主义在三大洲的使命
克鲁格、汪晖:反媒体撕开了媒体那厚重的窗帘(对话)
罗尔夫·黑克尔:《资本论》的通俗版和普及版
尤根·罗扬:理论的诞生——以1844年笔记为例
阿尔都塞:论布莱希特和马克思(1968)
本明顿:政治与友谊--与雅克·德里达的座谈
韩毓海:对美国的信任就是一场迷信/ 资本主义的本质就是“买空卖空”
韩毓海:为什么康有为的政治体制改革失败了?
布罗代尔:卡尔·马克思
齐泽克:资本主义的内在限制
李志:试论马克思文本中的三种自由概念
延光锡:重返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当前思考--评汪立峡《破门而入》
李跃群:“革命年代德国最著名的报纸”——《新莱茵报》
陆晓光:王国维读《资本论》年份辨
柄谷行人:双重的颠倒——马克思关于“未来”的认识
API: 工具箱 焦点 短消息 Email PDF 书签
请您支持独立网站发展,转载本站文章请提供原文链接,非常感谢。 © http://wen.org.cn
网友个人意见,不代表本站立场。对于发言内容,由发表者自负责任。



Xoops 苏ICP备10024138 | © 06-12 人文与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