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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晓光:王国维读《资本论》年份辨

陆晓光:王国维读《资本论》年份辨

《资本论》第一卷(1867年出版)

文汇报2011.06.13;微博读者 @yong321 荐文
通常认为中国最早读《资本论》的学者是李大钊。今查李大钊是在1914年留学日本后开始研读《资本论》,所读版本则是日本学者河上肇博士的日译本。而王国维读《资本论》是在二十世纪初。这在时间上不仅比1928年开始翻译《资本论》的郭大力、王亚南早了至少二十年,也不仅比陈寅恪"二十年代初"读《资本论》早了十多年,

王国维读《资本论》是在二十世纪初。这在时间上不仅比1928年开始翻译《资本论》的郭大力、王亚南早了至少二十年,也不仅比陈寅恪"二十年代初"读《资本论》早了十多年,即便与李大钊读《资本论》的时间相比照,王国维也是早了约十年。由此当可认为,早在二十世纪初就读过《资本论》的王国维,可能是中国现代史上最早接触《资本论》的学者。
    
    《王国维读<资本论>》见于王元化《思辨录》,全文三百余字:
    
    读傅杰为《集林》组来的姜亮夫文稿,发现姜二十年代在清华读国学研究院时,有时在课后去王国维家,向王问学。他曾在王的书案上,见有德文本的《资本论》。陈寅恪在国外留学时也于二十年代初读过《资本论》。这些被目为学究的老先生,其实读书面极广,并非如有些人所想象的那样。四十年代我在北平汪公岩老先生家,就看到书架上有不少水沫书店刊印的马列主义文艺理论中译本,那时,他已近八十岁了。光绪年间,汪先生以第一名考入广雅书院,是朱鼎甫的高足。晚清,他从广雅书院毕业出来后,教授过自然科学,还作过溥仪的化学老师。那时的学人阅读面极广,反而是后来的学人,各有所专,阅读也就偏于一隅,知今者多不知古,知中者多不知外。于是由"通才"一变而为鲁迅所谓的"专家者多悖"了。(1994年)(王元化《思辨录》第287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
    
    其中依次提到"被目为学究"的王国维、陈寅恪、汪公岩三位老先生。王国维是清末遗老,至死效忠清皇室;陈寅恪《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中称中国文化精髓具在"三纲六纪之说",后者被长期定性为封建糟粕;汪公岩就学于晚清洋务派张之洞创办的广雅书院,又做过末代皇帝溥仪的化学老师,当也同属"旧营垒"人物。而《资本论》或"马列主义"历来被认为与旧营垒相敌对。因此,"王国维读《资本论》"这一叙事,意味的不仅是一个前所未知的学者逸事,也不仅是"阅读面极广"的博雅风范,更包含如何看待外来新思想与中国旧学问之关系的反思。
    
他是在读德国人作品时读的《资本论》
    
    "王国维读《资本论》"的资料依据是傅杰兄为《学术集林》组来的姜亮夫先生文稿。该文稿题为《忆清华国学研究院》,刊于王元化主编的《学术集林》第一卷。其中姜亮夫述及他当年兼任云南会馆学刊编辑,某日要为该刊封面绘画配填一首词,试填后晚上去导师王国维先生家请教。于是就有了"铭刻在我心里几十年的一件事":
    
    (先生)一改改了近两个小时。在他改词时,我随手翻看两本书,其中一本是德文版《资本论》,只见书里面用好几色打了记号。静安先生看了看对我说,"此书是十多年前读德国人作品时读的。"这事在我脑中印象很深,我当时感到先生不仅学问广博,而且思想也是非常前进。(姜亮夫《忆清华国学研究院》,王元化主编《学术集林》第一卷第243页,上海远东出版社1994年)
    
    王国维所读《资本论》是"用好几色打了记号",这至少表明他不是泛泛浏览,他读《资本论》也可能不止一次。姜亮夫当时之所以"印象很深",原因在于他由此意识到,"学问广博"者也可能"思想非常前进",而这在当年却是十分罕见的新知识。
    
    这里首先要讨论王国维读《资本论》的年份问题。姜述王自语"是十多年前读德国人作品时读的"。姜亮夫1926年10月考入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王国维自沉于1927年5月。以此倒推"十多年",至少是在1917年之前。则王国维读《资本论》的年份,比郭大力、王亚南于1928年开始的《资本论》汉译,在时间上早了十多年;前者较之陈寅恪在国外留学的"二十年代初"读《资本论》,也至少早了三年以上。
    
    然而姜亮夫记王国维又谈及是在"读德国人作品时读的"。据赵万里《王静安先生年谱》,王国维于1899年从日本学者田冈佐代治著作中初知德国哲学家康德、叔本华等人名,其时始"萌研治西洋哲学之念";继于1901年至1907年间沉浸研读"德国人作品"。(赵万里《王静安先生年谱》,《王国维全集》第20卷第403-482页,浙江教育出版社、广东教育出版社2010年)1905年发表的《静安文集自序》写道:
    
    余之研究哲学,始于辛、壬之间。癸卯春,始读汗德之《纯理批评》,苦其不可解,读几半而辍。嗣读叔本华之书而大好之,自癸卯之夏以至甲辰之冬,皆与叔本华之书为伴侣之时代也。其所尤惬心者,则在叔本华之知识论,汗德之说得因之以上窥。......今岁之春复返而读汗德之书,嗣今以后将以数年之力研究汗德,他日稍有所进,取前说而读之,亦一快也。(王国维《静安文集·自序》,《王国维全集》第1卷第3页)
    
    "辛、壬之间"为辛丑年与壬寅年之间,即1901-1902年;"癸卯春"为1903年春;"自癸卯之夏至甲辰之冬"指1903年夏至1904年冬;"今岁之春"即写《自序》的1905年。据此可知,王国维当初"读德国人作品时",首先是在1901年至1905年的逾四年时间中。
    
    两年后的1907年,王国维《三十自序》中再度回瞻具陈他读德国人作品的历程。兹按其叙述年份顺序引鉴:
    
    自是始决从事于哲学,......
    
    --是为1901到1902年;
    
    次岁春,始读翻尔彭(Fairbanks)之社会学,及文(Jevons)之名学,海甫定(Hoffding)之心理学之半,而所购哲学之书亦至。于是暂辍心理学,而读巴尔善(Paulsen)之哲学概论,文特尔彭(Windelband)之哲学史。当时之读此等书,固与前日之读英文读本之道无异。幸而已得读日文,则与日文之此类书参照而观之,遂得通其大略。既卒《哲学概论》与《哲学史》。
    
    --"次岁春"为1903年春;
    
    次年始读汗德之《纯理批评》,至《先天分析论》,几全不可解,更辍不读,而读叔本华之《意志及表象之世界》一书。叔氏之书,思精而笔锐。是岁前后读二过。次及于其《充足理由之原则论》、《自然中之意志论》及其文集等。尤以其《意志及表象之世界》中《汗德哲学之批评》一篇,为通汗德哲学关键。
    
    --"次年"指1904年;
    
    至二十九岁,更返而读汗德之书,则非复前日之窒碍矣。嗣是于汗德之《纯理批评》外,兼及其伦理学及美学。
    
    --"至二十九岁"是在1906年;
    
    至今年从事第四次之研究,则窒碍更少,而觉其窒碍之处大抵其说之不可持处而已。此则当日志学之初所不及料,而在今日亦得以自慰藉者也。此外如洛克休蒙之书,亦时涉猎及之。
    
    --"至今年"是在1907年;
    
    近数年来为学之大略如此。顾此五六年间,......
    
    由上可见,王国维当初"读德国人作品"的时期,是在1901年迄至1907年的"五六年间"。该时期距姜亮夫1927年在清华国学院王国维家请教的前述记事所言,应该是二十多年前,而非"十多年前"。
    
他可能是中国现代史上最早接触《资本论》的学者之一
    
    王国维这段"读德国人作品"之时期,也是他撰写与德国人作品相关著述的时期。据胡逢祥《王国维著译年表》,他1902年发表译作有《教育学教科书》、《心理学》、《伦理学》、《哲学概论》等。之后译作之外更有论著发表,后者如:1903年《哲学辨惑》、《论教育之宗旨》、《叔本华像赞》、《汗德像赞》;1904年《孔子之美育主义》、《论性》、《叔本华之哲学及其教育学说》、《红楼梦评论》、《书叔本华遗传说后》、《叔本华与尼采》等;1905年《论新学语之输入》、《论哲学家及美术家之天职》、《论近年之学术界》、《论平凡之教育主义》、《周秦诸子之名学》等;1906年《去毒篇--鸦片烟之根本治疗法及将来教育上之注意》、《教育普及之根本办法》、《文学小言》、《书辜氏汤生英译<中庸>后》、《教育学》等;1907年《古雅之在美学上之地位》、《屈子文学之精神》、《人间嗜好之研究》、《教育小言》等。(胡逢祥《王国维著译年表》,《王国维全集》第20卷第483-565页)由此可见,王国维"读德国人作品"的1901年至1907年间,堪称是他持续发表哲学、美学、教育学等新学论著的高峰期。
    
    值得注意的更在于1907年以后,除若干翻译著述外,王国维不再撰写发表与"读德国人作品"直接相关的论著。该年他在《三十自序》中表达了徘徊苦恼于哲学与文学之间后的选择:"安知于哲学上不有所得,而于文学上不终有成功之一日乎?"之后他转入中国古典词曲领域,先后发表著述主要为:1908年的《唐五代二十一家词辑》、《人间词话》、《戏曲考源》等;1909年的《人间校词札记》、《唐宋大曲考》、《新编录鬼簿校注》等;1910年的《古剧角色考》、《清真先生遗事》等。
    
    而至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后,王国维治学又有第二次转变,即由文学而进入古代经史小学等领域。其产生广泛影响的《殷周制度论》(1917年)便是该时期所写。该时期他的著述依然与"读德国人作品"无直接关系。兹将辛亥革命后他历年著述各举一部以见:1911年《庚辛之间读书记》等、1912年《简牍检署考》等、1913年《宋元戏曲史》等、1914年《两汉魏晋乡亭考》等、1915年《阅古漫录》等、1916年《尔雅草木虫鱼鸟兽释例》等、1917年《两周金石文韵读》、1918年《经学概论》等、1919年《校松江本<急就篇>》等、1920年《与友人论石鼓书》等、1921年《联绵字谱》等、1922年《五代两宋监本考》等、1923年《魏正始石经残石考》等、1924年《补高邮王氏说文谐声谱》等、1925年《古史新证》等、1926年《观堂古金文考释》等、1927年《蒙古札记》等。由此大体可见,王国维"读德国人作品"的时期,不仅主要是在前述1901年至1907年的"五六年间",而且惟独是在这一时期内。
    
    因此,王国维"读德国人作品时"读《资本论》,其时间当是在1901年至1907年之间。该时期与姜亮夫在清华园王国维家中请教的1927年是相距并非"十多年",而是长达二十多年。换言之,姜亮夫所叙王国维"此书是十多年前读德国人作品时读的",当有语误。
    
    通常认为中国最早读《资本论》的学者是李大钊。今查李大钊是在1914年留学日本后开始研读《资本论》,所读版本则是日本学者河上肇博士的日译本。("那时日本西京帝国大学的经济学教授河上肇博士已将马克思的《资本论》译成日文,河上肇博士本人也有介绍马克思学说的著作,李大钊接触马克思主义就是通过河上肇博士的著作开始的。"《李大钊年谱》第17页,《李大钊年谱》编写组,甘肃人民出版社1984年。)而王国维读《资本论》是在二十世纪初。这在时间上不仅比1928年开始翻译《资本论》的郭大力、王亚南早了至少二十年,也不仅比陈寅恪"二十年代初"读《资本论》早了十多年,即便与李大钊读《资本论》的时间相比照,王国维也是早了约十年。由此当可认为,早在二十世纪初就读过《资本论》的王国维,可能是中国现代史上最早接触《资本论》的学者之一。
    
    (作者为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补记]拙文草成后传胡逢祥兄指正,遂得悉心教示,兹摘录以奉参阅:
    
    关于王国维读《资本论》事,我知道得更早些。1982年初(春节前),我与袁英光先生赴杭寻访中国近代史学著作和有关王国维资料,当时正参与编写《中国历史大辞典·史学史卷》条目,而吴泽师组织编纂王氏全集的工作也正进行中,此次外出还到南昌、嘉兴和海宁查访。在杭时,特到杭大拜访了姜先生。记得姜先生接待我们时已年老体弱,行走不便(故后来再去杭时,得知他已被作为国宝送到医院长住,我们也就无法去访问他了)。谈到王国维时,他老泪纵横,说曾在清华亲见王氏所读《资本论》德文版,以前不敢讲此事,是怕人家讲王是遗老身份,怎么将其和《资本论》扯上关系。但详情不及后来文中所述。当时袁和我说,此事不要和外面讲,因只有孤证。回来后向吴泽师汇报了此事,吴泽师可能也是这个意见,故一直未和外面讲。到现在为止,似乎也只有姜提到此,连王本人也从未讲起过。我以为王在读德国哲学时,对马克思之作包括《资本论》有所接触,或系事实。......在清华的1925-1927年,正是共产党经国共合作后影响日大之时,这可能是促使王再去翻阅《资本论》的原因。
    
    现在回想起来,姜先生当时的表情显示,此事在心中压抑已久,而时值改革开放,他本人年岁已大,身体又不好,故有急切要告诉世人之意。就此来看,其真实性似较高。揣其本意,似欲说明乃师非如外界所谓头脑冬烘者,对马克思主义亦有接触和了解。当然,这只是推测。
    
    胡逢祥2011年6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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