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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东宾:呵护全球互联网公共性

中国经济2010.04
互联网的全球治理存在很多严重问题,但互联网正是在全球合作与共同努力下才得以最终形成。争取未来互联网发展的话语权和主导权,中国任重而道远。

呵护全球 互联网公共性

文·王东宾

2009年,互联网名称与数字地址分配机构(ICANN)在韩国首尔召开第36次会议,倡导“同一个世界,同一个互联网,人人互连”。“人人互连”反映了千禧年发展目标关于消除数字鸿沟的发展诉求。无疑,互联网已经成为一种基本服务,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然而,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互联网只是既有的存在物,并不会刻意去想其背后的缘起。实际上,互联网的产生并非一蹴而就,前后经历一二十年,充满了复杂的斗争与博弈。正因为如此,网络阴谋论、威胁论等说法流传很广,也容易让人相信。

的确,互联网的全球治理存在很多严重问题,但有一点需要确认,互联网正是在全球合作与共同努力下才得以最终形成。没有合作,就没有互联网。这是本文讨论的基点。

本文通过回顾互联网的发展历史,梳理其中的关键事件,尝试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互联网是一个公共事物(Commons)?本文认为基于合作哲学的自由开源运动非常重要,自由开源运动促成并维护了互联网的统一,从而保证了互联网的公共事物性质。其中,本文以中国台湾地区互联网发展为案例,讨论开源运动与互联网结构的关系。最后讨论了中国互联网的发展和所做的努力,探讨中国在未来互联网治理中应发挥的作用。

互联网架构与美国网络霸权

互联网全球治理的形成历程

互联网的起源可以追溯到1968年的ARPANET,是美国国防部主持的一个项目,主要是为了促进研究人员之间的交流与分享资源。尽管当时欧洲等地也在致力于发展网络技术,但互联网的发展一直处于美国主导下。纵观互联网发展的历史,根据美国国内主导力量的不同,大体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军方推动、研究机构推动、商业力量推动,具体而言,主导机构分别是美国国防部、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会、商务部。1998年10月后,随着ICANN成立,互联网正式进入全球治理时代。

二战期间,冯·诺依曼帮助美国发展计算机技术。战后,美国国防部继续推进计算机技术的发展,尽管出现了专利之争,冯·诺依曼坚持将自己的研究成果放在公域中,其他人可以借鉴采用,这促进了计算机技术的推广。计算机的发展,奠定了互联网开发的终端基础。

1968年,美国国防部主持进行ARPAnet项目,随后开发了电子邮件技术,ARPAnet是互联网的先驱。初始,只有4个节点。同样,ARPAnet的技术文件也公开了,从而扩散到欧洲等地,使得ARPAnet模式在很多国家出现。

1973年,VintonCerf和BobKahn为ARPAnet开发TCP/IP协议,并放弃专利权。这使后来很多互联网开发者都不约而同地选择TCP/IP协议,客观上使之成为了互联网的基础架构。

这背后还有一些复杂的标准之争。当时国际电信联盟(ITU)强推自己的标准(X.25),DEC、IBM(SNA)等也有自己的网络标准,欧洲有自己的OSI模式。实际上,包括科学家在内,对于何种标准,何种架构并没有清晰的认识,一切都处于摸索之中。

美国国防部全力支持TCP/IP。它不仅为改进TCP/IP协议提供资金,也为采用该协议的局域网提供补贴。1983年,国防部设立2000万美金的基金,专门支持为各种类型的计算机开发支持TCP/IP插件。这种努力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TCP/IP协议的推广,但更大的贡献归功于开源系统UNIX的广泛传播和计算机科研网(CSNET)的成功。

那时,UNIX系统已经在全世界流传很广。国防部控制下的ARPAnet发展速度远不能满足各方需求,且维护成本昂贵,尤其对大学而言。但那些与ARPAnet连接的大学和研究人员,由于电子邮件和资料分享,科研速度和效率超过其他无缘联网的机构和人员。因此,到20世纪70年代末,在美国大学中出现了基于UNIX系统的USENET,TCP/IP协议也随之广泛流传。

同时,Lawrence Landweber联合其他无法连上ARPAnet的计算机学者,给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提出方案,建立计算机科研网(CSNET)。在自然科学基金的资金、管理等支持下,CSNET建立。1983年前后,建立了CSNET-APARnet的连接,这相当于美国国内的局域网基本上互连,正式命名为Internet。美国国内的网络互连,帮助美国互联网形成关键性多数,从而形成其他国家并入CSNET的吸引力(或者说压力)。

此后,美国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接手主导互联网的发展,开始主导扩大与海外的连接。1983年至1984年,以色列、韩国、澳大利亚、日本、德国等先后与CSNET建立连接,先是邮件,后实现全功能连接。1987年,在德国帮助下,中国也经过德国与CSNET建立邮件连接,从而启动中国互联网的发展。

1989年,蒂姆·李开发万维网协议,采用TCP/IP协议。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万维网模式的广为流传,使得网络具有很高的商业价值,商业力量开始积极介入。例如,万维网中采用.com 缺省配置,就让.com成为价值最高的域名(从域名申请费即可看出)。时至今日,.com域名仍占域名体系的多数。商业价值的提高,开始引发知识产权与专利权纠纷,美国商务部开始介入,并逐渐取得主导地位,主导互联网发展的接力棒由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交到美国商务部的手中。

万维网的出现,最终促成互联网的统一。这意味着,源于美国的互联网逐步衍变为世界的互联网。显然,美国单方霸权已经无法让世界满意,其他国家的相关团体开始介入,美国霸权开始向公共治理权利衍变。1998年,在各方的强烈要求和努力下,建立互联网名称与数字地址分配机构(ICANN)。这基本上确立了当前互联网全球治理的基本框架。

互联网的架构与终极权力

根据通信专家本·科勒的理论,任何一种网络架构都可分为物理层、代码层、内容层。


物理层即信息传递的媒介, 包括计算机和网线。内容层则负责传输意义。代码层是使物理层硬件设备运行的代码, 包括网络协议本身和软件, 是网络应用框架的核心。代码即互联网的法律(哈佛大学法院教授莱斯格)。在代码层的顶端,就是以TCP/IP协议为核心的
决定网络架构的一组协议。

TCP/IP(InternetProtocol/TransmissionControl Protocol)协议,是互联网的基础协议,决定了互联网的核心架构,互联网的根系统即据此形成。

互联网完成数据传输的关键,就是TCP/IP协议给每个数据包分配一个唯一的数字标签,传输完成后再根据标签合成。

具体而言,在数据传输过程中,首先根据TCP协议把数据分成一定大小的若干数据包,并注明序号以及信息,使接收端接收到数据后,依据数据包信息进行还原。然后IP协议给每个数据包写上发送主机和接收主机的IP地址(类似于邮政系统的邮编),一旦写明源地址和目的地址,数据包即可通过网络进行传输。

简单的传输原理就是这样,这也是“傻瓜网络”的设计原则,即网络传输媒介尽可能简单,以给终端留下更多的创新空间。

IP地址是数字,是给计算机识别和使用的,人在使用时很不方便。为此,1986开发了域名(DomainName)系统。域名就是网络计算机定义的便于人们记忆的名字,通过域名服务器进行解析,使之与IP地址对应。例如,输入www.baidu.com与输入202.108.22.5的效果是一样的。但对计算机而言,最终使用的都是IP地址。



万维网运动:
互联网成为脱离垄断与分裂的公共事物

2006年TCP/IP发明人之一Cerf接受采访时,谈到“有些人认为,互联网是由于偶然事件和市场与技术的随机互动才得以诞生和发展的。这一观点显然并非事实。互联网的诞生凝聚了大批网络工程师、软件开发商、硬件提供商以及企业家的真知灼见和不懈努力,也离不开丰富的想象力”。蒂姆·伯纳斯·李(TimBerners-Lee)开发万维网(World Wide Web),就集中地体现了Cerf意义上的丰富想象力。

我们日常上网大多数情况都在使用www,一般将之等同于互联网而未多加注意。万维网的概念在1989年才出现,比互联网晚了近20年,实际上是互联网的一种应用架构。

蒂姆·李致力于“如何使互联网成为你的?(Howcan I make Web yours?)”,费劲心思,使互联网朝着独立统一(Independence and wholeness)的公共事物的方向前进。

1989年,互联网并未取得决定性地位,一切还是未知数。他的理念极大地影响互联网的发展方向,对当时互联网的不好苗头起到了强有力的纠偏作用,也在客观上促成了互联网达到关键多数,从而实现了统一。蒂姆·李的自传《编织网络》(Weaving the Web ,HarperBusiness, 2000),反映了他为推动互联网成为公共事物的用心良苦。这部分内容主要基于他的自传。

蒂姆·李原来在西欧核子研究中心(CERN)工作。这里是一个精英荟萃之地,也是一个信息海洋,来自全世界各地的人,带着不同类型的电脑,用着不同的语言和技术,在实验室里进行着各种不同的项目。这些信息系统类型与用途各异,因不兼容性而无法交流。蒂姆·李的初衷在于构建这些信息之间链接(Links)的空间,使大家可以互相交流。

早在1980年, 蒂姆· 李已经开发了简单的Enquire,该名源于他儿时读过的一本维多利亚时代的书,Enquire Within Upon Everyting 。两项关键技术已经具备, 即Internet的TCP/IP和超文本(Hypertext)。蒂姆·李的任务在于将这两项技术贯通,“编织网络”。

超文本能够统一“ 代表”(represent )不同的电脑系统和网络信息, 经由超文本置标语言(HTML)形成网页(Web) ,HTML哲学层面的原则是能够传输超文本文件的结构,而不是它的细节。Internet使得完全分散式信息结构成为可能因为在网状信息中(CERN的信息资源实际上也是一种网状结构),传统的矩阵或树形逻辑结构都会捉襟见肘,甚至无能为力。

另一个重要的协议是超文本传输协议(HTTP),实现网络中计算机之间的交流。后来又发展出文件传输协议(FTP),以补充服务器的功能。

技术层面的关键还剩下一个就是文件地址,用统一的资源定位技术URI进行标识,这样通过链接就可以实现全球信息的贯通。这种方式彻底改变了人们寻找信息的方式。在过去,人们需要根据复杂的指令,寻找信息储存的位置,而现在人们只需要根据URI就可以获得所需要的信息。

这就是万维网技术层面的基础架构。1990年11月,蒂姆·李建立第一个Web服务器nxoc01.cern.ch,并编写第一个网页,info.cern.cn。其他人需要下载这个客户端才能使用万维网。

万维网所面临的另外一个问题是网页内容问题:如果没有吸引人的信息或资料在网络上,人们为什么会不辞劳苦的下载客户端(早期需要进行较为复杂的设置才能使用)呢?而不使用万维网,何谈Web提供信息呢?这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

有意思的是,第一个突破口是CERN的电话簿。当时欧洲核子研究中心有1万名工作人员,其中只有3000多是雇员,5000多是在世界各地的临时研究人员。管理这样的电话簿本身就是一项浩繁的工程。于是一个包含CERN所有电话号码的网页诞生,任何CERN的工作人员只要下载一个客户端就可以使用。

尽管CERN内有着网状结构的海量信息,但不同项目的人在各自的小群体内(Networks)自得其乐,不足以形成人们采用Web服务器的动力。因此,除了在技术上突破外,万维网还必须要有人们的“捧场”,需要民间草根力量的支持。蒂姆·李和西欧核心研究中心的几个人,积极推动万维网的传播,包括美国,也开始逐步接受万维网。到了1991年7、8月间,info.cern.cn的日访问量从10上升到100人左右,1992年达到千人规模,1993年达到万人规模,万维网的力量开始显现。随后,万维网成为一种主流架构,基于万维网开发的浏览器大行其道,商业价值越来越高。

这时,互联网发生了另一场革命,即互联网商业化,美国商务部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开始介入互联网发展的。Mosaic的开发者之一安德森离开NCSA加入商业软件公司,将浏览器商业化。这家公司后来成为与微软在浏览器领域展开竞争的网景公司(网景)。网络软件和服务的商业化,让更多“平民”投入互联网的怀抱,万维网不再是科学家、计算机人才的“局域网”,互联网迅速全球化。

这时发生的两件事情极为重要,有可能使蒂姆•李的理念受挫。

第一件事情是美国国家超级计算机应用中心(NCSA)“垄断”互联网的倾向。NCSA设计开发的浏览器Mosaic,性能优越,远超过其他浏览器。NCSA将自己作为万维网发展的中心,并且在宣传中逐步将Mosaic等同于Web,只提Mosaic,而绝口不提Web,这引起了蒂姆·李的紧张。

在蒂姆·李的理念中,脱离控制(out of control)是实现万维网无限性的重要保证,任何集权式控制终将成为互联网发展的瓶颈。

第二件事情是明尼苏达大学对其开发的Gopher浏览器公司型用户开始收费,并有可能引起知识产权方面的纠纷。由于惧怕陷入知识产权纠纷,产业界纷纷抛弃这块烫手的山芋,不再使用这款浏览器。

万维网的流行推动了互联网的迅猛发展,然而,垄断与分裂的威胁却仍然存在着。NCSA在极力推动Mosaic,而越来越多的gopher用户将网络分为商业型、学术型,或者免费型、收费型。这严重违背了蒂姆·李对万维网的设计初衷,偏离了网络作为公共事物的发展方向。

西欧核子研究中心对于万维网的态度,成为人们关注的核心。

在蒂姆·李的游说(历时18个月)下,西欧核心研究中心于1994年4月30日宣布, 根据修正的GPL(General Public License)公开万维网的协议和源代码,任何人都可以永远免费利用它编写服务器或浏览器程序,可以用于商业目的或者继续公开,并且没有任何附加条件。这是一份关键性的声明,它最大地遏制了互联网技术开发陷入知识产权纠纷,并实质上让万维网成为开源。

因此,蒂姆·李开始考虑标准化的问题,开始考虑建立某种联盟以促进不同浏览器和服务器提供商达成共识,解决竞争与共识之间的张力。1994年5月,在CERN召开了第一次万维网世界大会,实际上就是讨论网络未来发展的“走向”问题。期间“遭到”NCSA的抵制,NCSA于11月份在芝加哥另行组织一个国际会议,以应对蒂姆·李建立联盟的努力。当然,这种为一己商业利益所做的举动,难以获得其他人的支持,并没有组织反对蒂姆·李的步伐。

然而,麻省理工学院计算机科学实验室开始支持成立万维网联盟,因而蒂姆·李从西欧核子研究中心来到MIT工作,1994年10月万维网联盟成立,是一家非营利机构。联盟的使命在于标准化,防止一家公司或个人独断互联网,同时防止互联网的分裂。

为什么蒂姆·李选择建立万维网联盟 (W3C),而不是像网景那样创建自己的公司?这是一个哲学和人生理念方面的问题。正如他自己在传记中所说,商业开发有可能带来个人事业的成功和巨额财富,但却有可能威胁到他开发万维网的初衷。他希望促使万维网朝着无边界、普世性、中立性的信息世界进化,使之成为公共事物,而不能由任何个人或机构来控制,这里面包括万维网联盟自身。

与蒂姆·李的理念相一致,联盟并没有采取强推的方式,而是采用推荐标准的方式,消除联盟“控制”网络的隐含力量。这种理念对于互联网的发展至关重要,尽管现在互联网很多技术仍然受知识产权和专利纠纷影响,但在万维网的技术标准领域,任何人或者公司如果希望经由私有产权来控制网络,或者另行设定一套标准,那么他们会发现,他们将陷入一场与组成万维网联盟的公司和研究人员之间无休止的战争中。万维网联盟自身就是互联网技术标准领域最大的开源实践。

事实上,自由开放源代码运动与互联网的发展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开源成为促成并维护互联网统一的重要推动力量。

商业时代的互联网公共性:私有软件与开源软件共存

开源运动

开源思想在计算机发展早期就已经形成。当时大型计算机非常昂贵,且采用机器语言或汇编语言编写程序和软件非常困难,于是计算机工程师想到采用预竞式协作(竞争者们共同参与早期的研究阶段,以便共同分享研究成果带来的利益。见史蒂文·韦伯:《开源的成功之路》)来开发共享所使用的程序和软件。这样大家不必每项工作都从头再来,这是开源思想的起源。开源软件起源于UNIX。可以说,UNIX对开源社区的规则和理念起到奠基性的作用。最初,UNIX系统并没有采用开源方式。从1969年贝尔实验室肯·汤普森开发成功到1973年末,UNIX一直只是在贝尔实验室内部流传。后来,因其小巧实用而倍受欢迎,贝尔实验室不断收到来自拷贝UNIX操作系统的请求。由于当时的美国电话电话公司(AT&T)受制于与美国司法部达成的判决(1949年,美国司法部对美国电报电话公司
(AT&T)提起了反垄断指控,要求分拆美国电话电报公司。该案拖延了数年,1956年艾森豪威尔政府司法部与美国电话电话公司、美国西电公司达成妥协,判决美国电话电报电话公司不得涉足电话、电话以外的任何业务),不能涉足软件经营销售业。因此许可条件非常宽松,用户可以免费使用UNIX系统,但美国电话电报公司业不提供任何技术支持和纠错服务,用户只能相互提供技术支持。

同时,大学等研究机构,只要支付几百美金的授权费,就可以获取UNIX操作系统的源代码,可以修改源代码,以适用于自己的硬件环境。这使得UNIX事实上成为开源软件,并且形成了一定规模的用户群体和技术社区。

1973年11月,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计算机教授罗伯特·法布里将UNIX引入,伯克利研究生查克·黑利和比尔·乔伊开发了UNIX的重要分支之一BSD UNIX。伯克利分校建立了与贝尔实验室的合作关系,社区用户的反馈和改进经过共享后,将会呈现在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发布的下一版本UNIX中。

随着UNIX系统应用范围的扩大及其商业价值的日益凸显,开源性逐渐受到挑战,美国电话电报公司与伯克利之间的关系也开始变得微妙起来。1979年,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发布了UNIX第7版,同时开始严格限制源代码的发布,除伯克利之外的其他大学和研究机构均开始停止使用UNIX教学。1981年,伯克利在发行4BSD的后继版本时,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反对使用5BSD,作为妥协,伯克利将后继发行的版本命名为4.1BSD,4.2BSD等。但二者的合作关系仍在维持中。

1974年11月美国司法部开始对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的反垄断诉讼,1982年夏天美国司法部的判决实际上消除了AT&T不能经营软件业务的法律限制。因此,1983年,美国电话电报公司成立了独立的UNIX系统实验室,同时大幅提高授权费,改变了UNIX的许可条款,事实上将UNIX私有化。

美国电话电报公司UNIX系统代码的私有化,使得开源运动受到重挫。由于伯克利的BSD UNIX是从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的UNIX衍生出来的,并且是完全开源的,但其中包含了大量的原来贝尔实验室编写的源代码,因此用户必须承受高额授权费从而得到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的授权才能完全使用BSD。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1989年,伯克利将BSD没有受UNIX“感染”的部分尤其是TCP/IP代码部分独立出来,发布了Network Release第一版,并同时也开创了BSD式授权。BSD式授权的自由度极大,用户可以自由修改或不修改,可以选择开源或私有,均无须支付版税,唯一的要求是所有以BSD许可证授权的软件衍生著作,都必须要包含一段文字来交代原始码的来源。

同时,为了促进开源软件的发展,伯克利展开了“清洁室”行动,替换任何“属于”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的代码,1991年6月发布了BSD Network Release第二版,此时BSD UNIX系统中只有6个文件与美国电报电话公司的代码相关。第二版发布后,比尔•乔利兹在6个月内完成了这六个最后文件的编码工作。

BSD UNIX的成功,进一步引发了伯克利与美国电话电报公司之间的矛盾,二者后来在1992年对簿公堂,诉讼不确定性影响了开源的发展。这场诉讼历时很长,直到1994年双方才达成妥协。1994年6月,发布了4.4BSD简化版,这次发布的源代码不受任何限制,美国电话电话公司的UNIX系统实验室同意BSD授权覆盖这次发布,任何其他据此版本修改的系统不会受到法律诉讼的威胁。因此,BSD各种衍生版本不得不根据最新发布的4.4BSD简化版修改自己的代码,以免陷入知识产权法律纠纷。这影响了BSD UNIX系统更新和改进的速度,在此后关键的几年中,BSD UNIX的发展势头减弱下来。

20世纪七八十年代,软件发展的私有化趋势,引起了开源领域的“奋起反击”。比如麻省理工学院的理查德·斯托尔曼发起的GNU计划。GNU是“GNU's NotUNIX”的递归缩写,以示与美国电话电报公司正在迅速私有化的UNIX之区别。1984年,他辞去麻省理工学院的工作,并发表《GNU宣言》。

《GNU宣言》最重要的意义在于他阐明了“自由软件”的内涵。“Free”并非代表免费,而是代表自由,即自由发布权,而非指价格问题(尽管《GNU宣言》进行了澄清,但“Free”一词仍然会给人以免费的感觉。因此,1998年时,埃里克•雷蒙德等人在讨论网景公布源代码的问题时,提出“开源”一词,后来得到社区认可,沿用至今)。斯托尔曼详细阐述了他对自由权的见解,强调用户获取源代码和修改源代码的权利,即自由地“使用、复制、修改和发布”权利。

斯托尔曼开创性利用现有法律体系中的版权来保护自由软件,他将“Copyright”反过来用为“Copyleft”,形成通用公共授权GPL。GPL的用意在于扭转软件开发的原则,利用版权法充分实现GNU宣言中所阐释的自由权。

为保证GNU永远保证它的开源性质,保证自由软件性质,GPL同时规定,用户获得GNU 软件后可以自由使用和修改,但是用户在散布GNU软件时,必须让下一个用户有获得源代码的权利并且必须告知他这一点。GPL最独特之处在于它的“病毒条款”,按照GPL条款,除非整个软件包以自由软件发布,否则不能将自由软件与私有软件组合,而且严格禁止私有软件中使用GPL代码。

为了向GNU计划提供技术、法律以及财政支持,1985年非营利机构“自由软件基金会”成立。早期GNU并没有将主要精力放在开发操作系统上,而是为UNIX系统开发包括辅助程序各种工具和应用程序。GNU所开发的程序极为成功,性能优越,在开源社区里面流传很广,包括Emacs文本编辑器、GCC编译程序和GDB调试程序等。

到1991年Linux内核发布的时候,GNU已经几乎完成了除系统内核之外的各种必备软件的开发。GNU辅助软件的快速发展与独立系统内核的缺失同时存在,UNIX陷入私有化与知识产权纠纷,Linux正好弥补了这种缺失。

Linux系统类似于Minix系统。Minix系统是由荷兰阿姆斯特丹的Vrije 大学Andrew S. Tanenbaum教授于1987年根据UNIX编制开发的。该系统同时提供了用C语言和汇编语言写的系统源代码,并且在大学使用是免费的,因此广泛运用于操作系统原理的教学与学习。但是Minix在性能上并不优秀,为了保持Minix 的小型化,能让学生在一个学期内能学完,它没有接纳全世界许多人对Minix 的扩展要求。Linux在这方面取得突破性的进展,不断完善性能。

Linux诞生于1991年8月25日,当时它的创始人Linus Torvalds还是芬兰赫尔辛基大学一名大二学生,初始版本是他的Minix-like作业,他仿照Minix系统编写了简单的系统内核代码。作业完成后,Linus同时在comp.os.minix新闻组上发布了源代码,按照自由软件精神,允许其他人修改、复制。当时他的措辞是比较谦虚和谨慎的,大意如下(早期Linus与通讯组之间的电子邮件资料,参见http://www.cs.cmu.edu/~awb/linux.history.html。该网页提供了Linux0.95版之前Linus与社区之间交流的内容)。

所有使用Minix的人们:
我正在编写一个386(486)AT保护模式下的(免费)操作系统(仅仅出于爱好,不像同GNU那样庞大和专业)。这个计划从4月开始筹备,现在已经准备就绪。我希望得到你们喜欢或者不喜欢Minix系统某方面的反馈。因为我的操作系统集成了它的某些方面(同样的文件系统物理布局和其他方面)。

目前我已经有了BASH(1.08)和GCC(1.40)端口,并且能够运行。这意味着未来几个月内我将有实质性的进展。我希望知道大家所期望的特性,但无法保证一定会实现它们。

Linus (torvalds@kruuna.helsinki.fi)

PS:这是免费的Minix代码,有一个多线程文件系统。但移植性不太好(使用386任务转换机制等),并且可能永远支持不了AT硬盘之外的硬件,这是目前我所有的。

Linus所发布的系统最初取名Freax(怪诞之意),后来在上载到ftp.funet.fi 服务器上时,管理员AriLemke改名叫Linux(Linus 解释说:“坦白地说,我一开始并不想把它以Linux 的名称发布出去,因为那显得我太自我中心了。那么,我为最终发布起的名字是什么呢?Freax。……阿里•莱姆克……极不喜欢Freax这个名字。”详见 Linus Torvalds传记,《乐者为王》,中国青年出版社,第108~w113 页。)。

初期,Linus采用自己的发布规则,并且严格禁止他人收取任何费用,Linux是完全免费的。但当时网络下载还不可通行,主要依靠磁盘拷贝,社区用户纷纷要求Linus允许收取少量的成本费用。因此,1992年,Linux开始采用GPL授权方式发布。在Linus Torvalds和其它开发人员的努力下,GNU组件可以运行于Linux内核(Kernel)之上,1992年Linux与其他GNU软件结合,诞生了完全开源的操作系统。

1994年发布了Linux1.0,表明了Linux走向了成熟,进入商业化渠道。著名的数码设备公司DEC开始支持Linux发展,并且通过投入设备和智力,与Linux社区进行合作。Linus也发表声明,Linux是一流计算机,而不是一种满足个人爱好的游戏产品。

1 9 9 3 年马克•尤英创立红帽公司,主要是为非专业用户提供安装和技术支持服务。另一家公司Yggdrasil将L i n u x系统软件与一款私有软件Motif合在一起,开源与私有软件的联合发布,对于开源社区产生了重要影响。出于实用的目的,这种趋势不可逆转,1994年布莱恩·莱巴克斯创立了Caldera公司,Caldera公司更向前一步,将私有软件与开源软件集成起来进行发布。这样,人们必须将开源与私有软件进行分离,才能合法性复制和修改该系统。随着私有软件与开源软件之间严格界限被打破,原有的发布规则也开始逐步进行修正,以适应现实的法律和社会环境。

Linux商业模式的逐步成熟,使得Linus必须在满足用户稳定性和测试性要求间做出平衡。Linus开始创建两种不同的系统,一种以偶数编号(1.2,1.4),是稳定版本,用于提供给用户或商业用途;另一种是奇数编号(1.1,1.3),用于测试版本,大家可以进行修改,经测试成熟后,发布在下一次偶数稳定版本中,同时提供新的测试版本。

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在服务器市场,Linux系统已经占三分之一的市场份额,在个人电脑市场,Linux的市场份额也在逐步提升,成为市场中不可忽视的力量。2008年自由软件基金会的一份评估报告表明,整个Linux开源体系的市场价值评估在250亿美元左右。正是有这些提供源代码的开源社区存在,才使得私有软件厂商不可能垄断整个市场。也就是说,防止在网络架构中代码层产生垄断,也即防止了互联网的垄断或分裂。

开源与互联网

互联网的最终统一实际上基于不同参与方的共同努力与合作。在这些力量中,开源是一种重要的合作机制,它削弱了优势方的控制力,产生了一种对于过度商业化的纠偏机制,从而吸引各方的参与和互联网的融合。在互联网的发展历史中,可以从几个重要的事件,看到互联网与开源之间的联系。

第一件即前文提到的决定互联网基础架构的TCP/IP协议。尽管美国政府为该协议的推广提供了大量的资金和技术支持。但最重要的一点是:TCP/IP协议本身是没有申请专利的。

两位发明者Vinton G. Cerf 和 RobertE. Kahn,决定放弃为TCP/IP协议申请专利,因此每个人都可以下载它并免费使用它。

2004年,Cerf在中国接受采访时,指出一方面是当时没有料到互联网会有如此发展,同时“申请专利从实际的角度是行不通的,如果新技术不是无偿和免费的话,人们就会远离我们而去”。(TCP/IP协议发明人G-Cerf:《我为何放弃专利》,http://tech.sina.com.cn/i/2004-09-20/1134428146.shtml)这种基于分享合作而不是基于商业利益的理念,让TCP/IP协议的吸引力逐渐增强。

当蒂姆·李开发万维网的时候,他也决定采用TCP/IP协议作为万维网的基本协议。一个原因就是当时他可以很方便地从澳大利亚的网站上下载到TCP/IP协议,后来的体验让他坚信,该协议必将成为未来互联网的首选。后来,万维网的巨大成功,实际上也帮助了TCP/IP协议成为实际互联网的基础架构。后文可以发现,基于公共利益的考虑,中国台湾早期开发互联网同样选择TCP/IP协议。

第二个事件是1994年万维网转变为成为开源性质。经过数月的游说活动,蒂姆·李于1994年4月30日成功说服西欧核子研究中心放弃WWW.CERN的所有权,宣布任何人都可以永远免费利用它编写服务器或浏览器程序,可以用于商业目的或者继续公开,并且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万维网走向开源,让当时最成功的互联网应用架构没有屈从商业利益,使代码进入公域,成为互联网创新的基础平台,这反而带来万维网的更大成功,并进一步促进互联网的发展。万维网的成功,帮助基于TCP/IP协议的互联网架构应用达到关键多数,从而形成吸引其他网络并入互联网的凝聚力(或压力),最终促成了互联网的统一。

第三个事件是在1990年代晚期,阿帕奇(Apache)拯救了互联网,使互联网免于分裂。1995年8月网景的成功上市,是美国金融史上规模最大的IPO。一个交易日后,市值即达到44亿美元。网景的成功,刺激了微软的神经,经过数次谈判,在兼并无望的情况下,微软转而投巨资开发自己的浏览器IE,并与网景展开全面竞争。1995年,康柏公司宣布今后所有的新型个人电脑均附有网景浏览器,这是互联网历史上浏览器第一次实现与硬件捆绑,网景公司开发的浏览器在市场中占据优势地位。

微软与网景之间的激烈竞争形成水火不相容之势,这使得互联网面临分裂的威胁。而此刻在服务器一端,阿帕奇(Apache)服务器的市场份额最大,它是从开源社区为美国国家超级计算机应用中心服务器开发插件时逐步发展出来的。阿帕奇(Apache)服务器是开源模式,属于整个开源社区,因此收购与兼并方式将失效,这表明,让任何公司或个人控制服务器成为不可能。因此,不论浏览器一端竞争如何激烈,开源的服务器一端将保证互联网仍旧是统一的。

后来的故事发展更有意思。1998年,微软利用在操作系统上的强大优势,宣布了在即将发布的Win98及之后的操作系统中,均与IE捆绑销售,IE成为微软操作系统中内嵌的一部分。此举让网景浏览器的优势尽失,显然,这是对网景致命的一击。网景的反应出人意料,但却影响深远。网景公司选择了以开源应对微软。在与开源运动几位重要领导人包括雷蒙德等进行协商后,网景公司决定将浏览器变成开源。网景公司的理念在于,“微软比网景大,网景希望万维网共同体比微软更强大”(Tim Berners-Lee,Weaving the Web ,HarperBusiness,2000年,第118页)。

网景公司不仅公布了浏览器的源代码,而且包括程序员编写的所有原始文本,免费向公众开放,同时形成NPL和MPL发布规则。(MPL和GPL十分相似,NPL用于网景公司在其别的产品线上也使用的代码。按照NPL的规定,网景公司可以将代码提供给第三方,而不会受任何GPL的限制。见史蒂文·韦伯:《开源的成功之路》,李维章等译,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7年,第151页。)这种开源政策影响深远,这让网景成为公众的浏览器,任何人都可以改进,并形成自己独立的风格,私有软件与开源软件进一步走向共存和融合。2008年,Google高调推出最新的浏览器可乐米(Chrome),其中集成了诸多开源软件,并且将浏览器与开源社区共享,以此与微软展开竞争。

中国台湾早期互联网发展的案例

在早期开发互联网的案例中,有各种各样的版本,有军方的,科研机构的,大学的等,其中有一个比较特殊的案例,就是中国台湾地区户政信息系统的开发和构建。台湾户政信息系统实际上就是局域网的建设。台湾的特殊性在于,建网需求是起于公共管理部门的,因此对公共利益应重点考虑。台湾户政信息系统开发进程的启示同时出于公共利益的考虑,采取了一条开放式架构的技术路径和并选择开源作为支撑。1988~1996年间,计算机专业出身的台湾作家郑鸿生在资讯工业策进会工作,主持了这项系统的开发,也即开发了台湾最早的互联网。

开发互联网,面临两项选择,一是终端计算机的操作系统,二是网络架构。当时IBM、DEC等厂商已经开发了成型的网络技术,他们也通过院外游说活动,希望台湾采用他们的技术。“采用厂商专属系统有其好处,就是交由厂商以其成熟的专属技术来解决问题较不会出错,资策会可以乐得轻松”。但最终,他们选择了UNIX系统和TCP/IP协议。UNIX系统作为开源运动的先驱,以及TCP/IP协议的故事前面已经讨论,在此不再赘述。郑鸿生是在美国学习网络技术的,正是他从美国引入了TCP/IP协议。

此种选择的原因,郑鸿生曾写道:“然而资策会的工程师却是高瞻远瞩、不为所动,决定全面采用当时虽然技术尚未完全成熟,却是最先进、最公开的开放式计算机与网络架构,以免公众的系统被任一专属厂商的技术绑死,而代价则是资策会的工程师必须辛苦地边学习边开发这整套系统”,“这里所谓开放的意思,就是它不是专属于某个特定厂牌的技术,而是一套公共而公开的技术标准,每个厂商的系统只要符合这个公共标准,就可以加入。这是一套将公众的大系统立于不败之地的基本要求”。(郑鸿生《水龙头的普世象征——国民党是如何失去“ 现代”光环的?》,《读书》2006年09期,第3~12页;文中没有后面这句话,但在另外的版本中出现过)。这说明,选择开源背后的公共利益考量,开源模式可以更好地维护公共利益和公共安全。1994年的台湾开发HiNet,即全岛意上的面向个人用户的互联网,也正是基于这套系统进行开发的。

互联网全球治理与中国话语权

全球互联网多中心治理仍然面临美国

网络霸权

互联网的发展历史产生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如何以人类创造的公共事物来理解互联网?从1968哈丁提出公地悲剧开始,公共事物及其治理问题就就一直受到广泛关注。200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埃莉诺·奥斯特罗姆(ElinorOstrom)教授,在这方面做了大量的研究,并非常推崇公共事物的多中心治理机制。她用公地戏剧来描述公共事务治理可能产生的负面和正面效果,即从公地悲剧到公地喜剧。另一方面,赫勒(Michael Heller)教授等提出反公地悲剧,即在某些情况下,一种事物如果不作为公共事物来看待,将会产生悲剧。在他2009年的新书《困局经济学》中,包括医疗保险、社会改革、环境等领域的反公地悲剧进行了分析。显然,如果互联网失去全球合作,将不得不陷入反公地悲剧。

互联网作为一种公共事物,又有着极其特殊的地方,在其分布式、开放式机构的顶端,存在着一个利维坦,即互联网的根。从技术角度来看,根是互联网力量最强的部分,也是互联网最脆弱的部位。根的崩溃,意味着互联网不复存在。这产生一种悖论,互联网既是强大的,又是脆弱的,需要细心呵护。因此,互联网的治理问题,归根结底,是如何治理这个利维坦的问题。

 

 很长一段时期,根完全控制在美国政府手中,产生了集权的利维坦结构。当互联网由美国扩展到全世界,从而形成世界互联网时,这种局面显然难以其他国家接受。20世纪90年代,在互联网社会和其他国家的压力下,美国政府开始私有化互联网,逐步放松对互联网的直接控制。但美国政府私有化的方向不是指向某个单个公司或机构,而是指向所有互联网社区。这符合互联网作为公共事物性质的需要,因为不论是政府还是个人、公司,只要是单方控制或寡头控制,都会严重威胁互联网的存在。

最终,这种改革的结果是1998年ICANN——互联网的管理者成立。ICANN作为互联网的管理制度,开辟了一个前进的方向,即关于利维坦的分权的多中心治理机制的探索。这种机制会形成对霸权的约束,对合作共享的鼓励,能够动态维护互联网作为一种公共事物的存在。

公共事物的性质性并不会直接带来完善的治理机制。相反,公共事物时刻有退化的危险,产生公地悲剧,对治理机制形成挑战。当然,13个根服务器中,10个在美国,通过商业合同仍然直接或间接美国政府的控制之下,控制与合作之间的张力仍然存在,分权的利维坦之路仍然面临大量的障碍。互联网作为人类的创造,形成利维坦与公共事物合为一体的结构,本身就体现了人类的创造性。以分权之术驯服利维坦,保持互联网的公共事物属性,这才是真正需要人类想象力和长期不懈的共同努力

中国互联网的发展与话语权

中国1987年经德国建立与美国CSNET的邮件连接,开始了中国的互联网时代。其成功得益于来自中国、德国和美国的科学家的共同努力和国际合作,这使得中国正好赶在互联网全面发展之前加入这个进程。二十多年来,尤其是近十多年来,中国的互联网发展很快。在实现联合国新千年发展目标中消除数字鸿沟方面,中国做出了巨大贡献。2008年,中国互联网用户已经超过美国,跃居世界第一。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的统计数据,截至2009年12月30日,中国网民规模达到3.84亿人,普及率达到28.9%。

中国在网络基础设施方面的发展非常快,网民数量迅速增加,这一点意义很大。作为互联网大国,中国依靠自身的发展,就可以达到有效的市场规模,从而有利于形成关键多数以建立一个体系。近年来,中国在发展高速铁路、大飞机、支线飞机时,无不得益于此,仅仅靠国内的发展,就可以形成足够的有效需求。

如前所述,互联网的根系统,关键在于两种资源:一是IP地址,二是域名。实际上,应对网络霸权的威胁,中国同样做了大量的工作。

从IPv4的数量来看,尽管近年来分配给中国的数增长很快。2009年底IPv4地址已经达到2.3亿,数量仅次于美国,居第二位。中国IPv4数年增长率为28.2%,但仍然不及网民数增长率,因此人均IP数仍在下降。而美国的IPv4地址数量为14.7亿,是中国将近6倍。中国平均5人还不到一个IP地址,美国人均有5个地址,这严重制约着中国互联网的发展。更为严峻的是,2012年现有的IPv4地址将分配完毕,加快向IPv6过渡是一条必由之路。

因此,中国正在积极参与下一代互联网标准IPv6的制定,2004年12月,我国CN域名服务器的IPv6地址已经在全球域名根服务器中进行注册。由中国工程院牵头、八部委联合实施“中国下一代互联网示范工程”(CNGI),现在已经掌握根服务器的关键技术。

CNNIC牵头积极地探索和制定相关的地址分配政策,争取更大的话语权。

 尽管中国在IPv6的工作方面取得一些进展和成绩,但如果看IPv6的已经分配地址数量,便可发现形势不容乐观。无需跟美国、巴西、德国、法国、日本、韩国等互联网发达国家相比,仅仅与中国台湾地区相比,便知大陆在争取IPv6的地址资源方面较为被动。

根服务器的核心功能是提供域名解析,也正是在这一点上,美国拥有控制全世界网络的潜在能力。这种威胁比IP地址给发展带来的限制更严重,因此随着中国互联网的快速发展,在这方面也做了大量工作。这可以从中国域名体系的分布中可以看出。

中国1991年注册了.cn国家域名,并且于1994年建立.cn根服务器。在2006年1月CNNIC第17次调查统计中,首次出现.cn与.com等其他顶级域名统计。在此之前,他们只做了.cn下注册域名的统计工作。当时,.com顶级域名占据半壁江山,但到2009年6月,中国拥有域名的总数为1,626万个,其中80%是.cn域名,而在国际上,.com是最有商业价值的域名,在域名体系中占多数。

实际上,从2007年,中国为国家顶级域名.CN制定“国家域名腾飞计划”,通过政策手段鼓励.CN域名的注册,从而带来.CN域名的跨越式增长,其数量迅速超过了.COM域名。这种政策调整显示出中国应对美国网络霸权所做的努力,因为.cn的根服务器在中国,即便将来主根服务器出了问题,至少中国国内的互联网仍然能够保持正常运转。

另外,中国通过购买根服务器的镜像,来应对美国网络霸权的威胁。2003年,中国电信与国际互联网协会合作,共同建立F根服务器的镜像。2005年9月,CNNIC从瑞典引入I根服务器的镜像。2006年12月14日,中国网通集团与美国威瑞信VeriSign公司签署协议,在我国建立J根服务器的镜像。这些努力,有利于提高中国的网络速度,同时也有助于中国分散根服务器的风险。

2009年10月26日,韩国首尔,互联网名称与数字地址分配机构第36次国际会议

中文域名的开放也很值得关注。2009年10月,互联网名称与数字地址分配机构(ICANN)在韩国召开第36届会议,作为议题之一,最后表决通过了《“.中国”等非英文域名后缀快速通道实施计划》,开放中文等部分顶级域名。这标志着国际互联网进一步开放,是一个重大进步。这也并非偶然之事。实际上,在此之前,中国在.CN服务器下,已经做了大量工作。2000年7月,CNNIC第6次统计报告中,发布了一次中文域名统计。

到2000年6月30日,当时中国有71727个中文域名。当时的.cn下注册域名数为99734。早在2002年,当时的信息产业部下发的《关于中国互联网络域名体系的公告》中,第二条明确指出,“我国互联网络域名体系中在顶级域名“CN”之外暂设“中国”、“公司”和“网络”3个中文顶级域名”。到2009年底,中国有46万个中文域名。

因此,互联网全球治理方面的每一步前进,都需要背后付出长期的努力。中国已经成为互联网大国,但绝非强国,未来的挑战还很大。争取未来互联网发展的话语权和主导权,任重而道远。同时也应看到,中国成功建立互联网,本身就得益于互联网先驱关于网络应成为公共事物的理念。

例如,即便在白宫宣布许可无效的情况下,美国CSNET的负责人仍然默许并促成了中国第一封电子邮件的成功发送。而囿于当时的条件,.cn国家域名最早由德国人帮助代理注册,并且根服务器放在德国近4年时间,最后没有任何纠纷安然回国,这本身就是早期互联
网合作哲学的经典。这应成为中国互联网发展和治理所应秉承的优良传统。

中国在推动发展下一代互联网时,既要反对网络霸权,也要为维护互联网的公共事物属性,探索基于合作共享哲学的治理制度,做出中国人的贡献。

(崔之元教授提供重要资料并指导,2009年台湾作家郑鸿生先生在清华大学做讲座时,我专门请教了他的早期工作,在此致谢。文中错误由作者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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