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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伟:一阴一阳之谓道:《才子牡丹亭》的评注话语及其颠覆性

商伟:一阴一阳之谓道:《才子牡丹亭》的评注话语及其颠覆性

才子牡丹亭

本文繁体字版发表于华玮主编《汤显祖与牡丹亭》,台北:中研院出版社,2005, 页419-466。简体字版见《中国学术》,2005年第23期,页122-151。
程琼和吴震生的《才子》一书出现在清雍正时期,是一件很可注意的事件,这表明晚明的依照情色叙述来诠释英雄传奇的潮流到十八世纪上半叶仍然余波荡漾。事实上,《才子》一书多次征引王阳明、王畿和三袁,它的情色诠释是以王学为其内在动力和思想资源的,也标志着王学的逻辑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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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才子牡丹亭》(以下简称《才子》)是评注《牡丹亭》而兼及其他的一部著作,大致成书于康熙、雍正年间,刊行于雍正、乾隆之际,此后也许重印过不止一次。华玮在"《才子牡丹亭》作者考述"中,确认该书系出自一对名不见经传的文人夫妇之手。[2]程琼(?-1722+年),笔名阿傍,是《牡丹亭》评点的主笔,其夫吴震生(1695-1769 年)不仅参与了评点和编订,而且在程琼死后促成了该书的付梓刊行。

这种夫妻合作的方式,自然让我们想到《吴吴山三妇合评牡丹亭还魂记》(康熙甲戍年,1694 年)。该书由吴人(字吴山)的三位"妻子",包括已聘未嫁而身殁的陈同、正室谈则和续弦钱宜, 前赴后继,倾尽数十年之力累积而成。不仅如此,《才子》刊载的《牡丹亭》原文,也以三妇合评本为依据,其中增删的部分几乎全同。[3]

明清之际,女性读者阅读评点《牡丹亭》蔚为风气。据记载,俞娘"饱研丹砂,密圈旁注,往往自写所见,出人意表"。[4] 而小青也曾有"《牡丹亭》评跋"。[5] 至于深闺女子因读《牡丹亭》而认同于剧中人物杜丽娘,或与作者汤显祖梦感神交,由自伤自怜以至抑郁而终,诸如此类的传闻更是不一而足。女性阅读《牡丹亭》遂与死亡结下了不解之缘,而她们评点《牡丹亭》的文字也有如女性读者的生命那样脆弱,问世未久便湮没无存了。[6]在这方面,三妇合评本与《才子》可以说是硕果仅存,见证了一个时代女性读者的狂热。

不过,《才子》一书在内容和形式上呈现出相当复杂的特征,又绝非晚明清初女性阅读与情爱崇拜所能涵盖。华玮已经注意到《才子》的惊人的长度(笺注的部分约 30 万字,远远超出《牡丹亭》的长度)、它的庞杂枝蔓的特点以及牵强附会的诠释方法。更重要的是,《才子》索隐式的注释似乎专在性的题目上下功夫。[7]它的视野中,《牡丹亭》的文字意象无不具有性的暗示,所谓"一自高唐赋成后,楚天云雨尽堪疑"。《才子》对《牡丹亭》所作的性诠释与俞娘、小青情感《牡丹》黯然自伤的传闻叙述相去甚远,和《吴吴山三妇合评牡丹亭还魂记》两相对照,更是大异其趣。那么,对于《才子》的这一诠释倾向我们应当做何解释?它的意义又究竟何在?

Raymond N. Tang 为该书所作的英文提要声称《才子》刊行于雍正年间,比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理论早出两百年。本文无意于以弗洛伊德的学说来解释《才子》,或在二者之间妄加比较。如何解读《才子》的诠释话语并对它的产生和形成作出历史的解释,这才是本文关注的问题。更具体地说,《才子》与小说戏曲的评点传统是什么关系?它与晚明以来的文学实践又有怎样的关联?它为什么采取这一种而非那一种诠释方式?这些问题,归根结底,是我们应该如何解读《才子》这样的评注和怎样来把握它的意义。

过去的三、四十年间,我们在传统小说戏曲评点的研究方面成绩卓著,甚至可以说建立起了一套以本土话语为资源的文学批评范式。这一切都有目共睹,无须赘言。不过,这一做法也并非毫无代价。代价之一,就是将其它不入现代"文学批评"法眼、看上去有些荒诞不经的评点,都排斥在外,不予考虑,或者因为不知该如何处理,而索性弃置不顾。本文的目的就是要在这类评点上下一点功夫,拿起来掂量一番,看看会有什么收获,能否"废物"变宝,从中发掘可资利用的材料,提出新的问题,或开启另类思路,由此拓展文学研究的空间。其次,即便退一步想,就算是偶然跳出文学批评的既定范畴,也未尝不好。如果对症下药,改从阅读史的角度来提出问题,这些不入流的诠释文字,便都成了不可多得的宝贵素材,让我们一窥当时读者的阅读兴趣、理解方式和评点习惯。这些读者从来就没有出现在我们文学批评史的名单上,他们的文学阅读也似乎无关宏旨,甚至微不足道。可是,一旦改变视角,换一副眼光,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就会是一个全新的视野,而我们自己也不至于身在宝山不识宝,到头来落得个空手而归。回过头来,我们又无妨对"读法"类的规范性的小说戏曲评点研究,也做一点必要的反省:事实上,采用了本土语言的这一批评话语,之所以在当代学界大行其道,原因之一,恐怕还是因为它契合了结构主义加新批评的现代西方文学批评的某些假定与成说。等而下之者,则削足适履,用它来印证文学概论和小说讲义中人物评论、结构分析和语言鉴赏的寻常套路。所以,无论怎样添枝加叶,花样翻新,在大的前提上,都似曾相识,令人见惯而不惊。真正说到本土话语,反倒是《才子》这样的评点显得独出心裁,卓尔不群,至少值得大书而特书一番了。如下文所述,重要的或许并非《才子》本身,而在于它构成了一个更为广泛和久远的文学和文化现象的组成部分,也暗示了笺注者夫妻个人私密阅读的密码,或透露出一个时代的阅读风气。它的意义超出了一本书的边界。

 

一、太初有性:《才子牡丹亭》与寻根诠释

 

《才子》一书虽然具备百科全书的规模,但究其诠释的核心,仍然是《牡丹亭》的情色表述。用笺注者自己的话说,他们的主要动机在于"将亵喻一一注明"[8]晚明以降,有关性、身体、情欲、疾病的话语借助于商业出版而成为公共知识的一部分。《才子》的性诠释承其余绪,在"亵喻"上施展想象,大做文章,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才子》的惊人之处在于它从《牡丹亭》中处处读出性的暗示。它的笺注包含两个部分:后半部分重在串解和考释名物制度风俗,我已在另外一篇文章中有所讨论,此处不再赘述。[9]半部分则集中在《牡丹亭》字词的诠释,其方法是将它们一一还原为"男根"和"女根",或解作性事的描述。这一部分的解释往往思出意表,想落天外。即便是《牡丹亭》中文官劝农和皇帝登朝的堂而皇之的场景,也在笺注者的笔下,化作一段巫山云雨。"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性的象征乃无往而不在。试以《牡丹亭》第十八出<诊祟>的开场部分为例。杜丽娘惊梦成疾,在等候陈最良诊病之前,与春香有以下一段黯然情伤的对话:

         [一江风](贴扶病旦上)病迷厮。为甚轻憔悴?打不破愁魂谜。梦初回,燕尾翻风,乱飒起湘帘翠。春去偌多时,花容只顾衰,井梧声刮的我心儿碎。

                   [行香子](旦)春香呵,我楚楚精神,叶叶腰身,能禁多病逡巡!(贴)你星星措与,种种生成,有许多娇,许多韵,许多情。(旦)咳,咽[它本   作"咱"]这弄梅心事,那折柳情人,梦淹渐暗老残春。(贴)正好簟炉香午,枕扇风清。知为谁颦,为谁瘦,为谁疼?(旦)春香,我自春游一梦,卧病如今。不痒不疼,如痴如醉。知他怎生?(贴)小姐,梦儿里事,想他则甚!(旦)你教我怎生不想呵!

                [金落索]贪他半晌痴,赚了多情泥。待不思量,怎不思量得?就里暗销肌,怕人知。嗽腔腔嫩喘微。哎哟,我这惯淹煎的样子谁怜惜?自噤窄的春心怎的支?心儿悔,悔当初一觉留春睡。(贴)老夫人替小姐冲喜。(旦)信他冲的个甚喜?到了年时,敢犯杀花园内?

                [前腔](贴)看他春归何处归,春睡何曾睡?气丝儿怎度的长天日,把心儿捧凑眉,病西施。小姐,梦去知他实实谁?病来只送的个虚虚的你。做行云先渴倒在巫阳会。全无谓,把单相思害得忒明昧。又不是困人天气,中酒心期,魆魆地常如醉。[10]

《才子》的笺注如下:

         [迷厮憔悴]四字喻病时女根如画。[打]字尤妙。[燕尾]喻两扉。[翠帘]喻毛际。[井]喻女根。[梧]喻男根。[心]指花心。[刮的碎]谑    且虐矣。[叶叶]亦喻两扉,叶叶分明,即女根之楚楚处,其不楚楚处不然 也。[星星]喻势槌上处。[种种]喻胎孕。[娇]以形言。[韵]以声言。[情]以恋言。[梅]喻势槌上处。[折]喻扳倒麈尾。[簟]喻女身。[炉]喻女根。[香]喻男根。[扇]喻两扉。[风]喻行事。[谁]喻男根之暴者。[卧病]喻女根眠。[不痒不疼]四字为女根一笑。[如痴如醉]又一笑。[知他怎生]犹云天如何生此疼痒痴醉之物。又作生育之生解亦得。[就里]指女根言。[样子]同[淹]喻水。[煎]喻热也。[自噤窄]三字嘲杀女根。[怎的支]女根欲噤,而男根使不得噤也。[留春睡]喻男根虽不复动,女仍留睡于内。[何曾睡]喻痿后虽欲睡内,不动亦不可得。     [气丝儿]喻已萎之阳。[长天]喻女根之深。[日]喻其形。[眉]喻毛 际。[把心儿捧凑眉]喻不奈何时以手揉之也,几于令人笑死。[实实]二字喻男根之狠。[虚虚]二字喻女根之空,即"长天怎度"意。[行]时如[云]又喻花头。[又不是困人天]犹不是正行事时(第 170页)。

《牡丹亭》的这一段对白讲的全是杜丽娘的心思,并无一字涉及性事。然而,在笺注者笔下,却处处与性有关。他们的释义可分为两类:其一是通过谐音、比喻和联想等方式在某些字词与性器官的象征之间建立对应关系。"井"喻女根,"梧"喻男根,"心"指花心,均属此类。其中有的语汇,如"炉"与"鼎器"有关,在方术和房中术的修辞传统中历来是女性器官的象喻。在解释"折"的时候,笺注者借用了"麈尾"一词,也是常见的男性生殖器的委婉表述。又解"牡丹"为女性之象征,并引诗证曰:"以牡丹为此物巧,不自玉茗始矣"(第 87 页)。

不过,毕竟笺注者本人的发明居多。上文的"燕尾"、"翠帘",是也。此外,因为谐音的缘故,以"筋"代"金";又望文生义,以"丫头"喻"男根之状"(第 38 页);甚至于将"日"以及动词"曰"作象形解,"喻女根外形"(第 421 页),均令人啼笑皆非。其中固然不乏理路可循,但总的说来,《才子》的性象征解释充满了随机性和任意性。笺注者随文释义,略无定准。在上面的引文中,"[梅]喻势上槌处",而在另一处,却"喻男精"(第 38 页)。有的词语既为"男根妙赞",又曰"女亦然"(见第 424 页注《西厢记》"打熬成不厌"语),则男根女根的象征符号又似乎可以互用。

此外,《才子》在释义的部分指认语词的性象征含义,而后半部分的串解却时常改弦易辙,另起新说。例如第十出的释文曰:"[镜]喻女两辅"(第 79 页),可是,几页之后征引咏镜的诗句,全无象征之意。这表明,笺注者对《牡丹亭》文本的阅读是在两个不同的层面上展开的。释义的部分将语词从上下文中孤立出来而一一给予索隐式的诠释,但是后一部分的笺注,因为着眼于句子和段落的连贯性而时有便通之说。了解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在我看来,笺注者采取了一种有趣的解释策略。他们至少可以在注解的过程中暂时将这两个层次区别对待。其结果有二:一是笺注者在处理前一个层次时可以完全沉溺于性寓言的文字游戏,而不必顾及《牡丹亭》通篇意义的完整性。二是他们的性诠释揭示了一个隐藏在文本字面意义背后的无所不在的寓言或象征世界,依据这一读法,《牡丹亭》中所有的场景,无论是<闺塾>、<劝农>,还是<圆驾>,都可以通过字词的解析而还原成性的寓言。即便是<圆驾>中皇帝登朝的盛大仪式,如陈最良所描述的"宝殿云开,御炉烟霭,乾坤泰",笺注者也依然我行我素,注曰:"[乾坤泰]喻交欢。[云开烟霭]皆此意也"。至于陈最良接下来的一段独白,"都奉有圣旨:'朕览所奏,幽隐奇特。必须反魂之女,面驾敷陈,取旨定夺'。......正是'三生石上看来去,万岁台前辨真假'"。《才子》如法炮制,注曰:"[幽隐]女根。[奇特]男根。[面驾]之驾代架。[看来去]三字更妙"(第 406 页)。连一篇庄重体面的圣旨也被读成了"幽隐奇特"的情色文字。不过,此处《才子》的笺注已不限于指认"男根"和"女根",而是同时采用了我所说的第二类的诠释方法。

《才子》的第二类的性诠释是将《牡丹亭》的一些字词解释为对性的行为及其状态的描述。引文中的[迷厮憔悴]、[打]、[不痒不疼]、[如痴如醉]以及[留春睡]、[气丝儿]、[实实]、[虚虚]等,皆作如是解。笺注者锲而不舍地使用这一解法,以致在《牡丹亭》的文字背后推演出无休止的性叙述。细读上面的引文可以看出,这一叙述一旦依据其自身的逻辑展开,其势便一发而不可收,如同履行性的话语,在表述的过程中获得了它自身的现实性。根据这一读法,甚至陈最良入场诊病时与春香的例行对白也有了情色的嫌疑:"(贴见丑)是陈师父,小姐睡哩。(末)免惊动他,我自进去"。笺注曰:"[我自进去]亦喻男根"(第170 页)。

显然,《才子》的这一诠释话语是喜剧性的,不知节制,也不分场合。即使是《牡丹亭》中最伤感的场景和最富于抒情性的语言,在笺注者的笔下也都变成了这出喜剧的另类表述。我们甚至可以不时听见他们的笑声。比如杜丽娘与春香的凄怆神伤的那几句对白,"我自春游一梦,卧病如今。不痒不疼,如痴如醉",笺注曰:"[卧病]喻女根眠。[不痒不疼]四字为女根一笑。[如痴如醉]又一笑"。而杜丽娘自比西施捧心皱眉的那一句"把心儿捧凑眉,病西施",笺注竟然解曰:"喻不奈何时以手揉之也,几于令人笑死",因为他们早已认定"[心]指花心",而"[眉]喻毛际"。笺注者的笑声与剧中的情境形成了难以调和的反差。如果我们确信程琼是《牡丹亭》笺注的主笔,那么这样一种女性批评的声音该作何解释呢?程琼自称是依据了吴震生转述的晚明吴中"名士"的"训义"而"将亵喻一一注明",可是她毕竟是此说的热忱的赞同者和积极的、甚至于创造性的表述者,而她的《牡丹亭》的性诠释与我们所熟知的晚明女性读者自伤身世、抑郁而终的传闻,竟然是如此不同[11]少在字词释义的部分,她不仅没有认同杜丽娘的自伤自怜,反而是"一笑"、"又一笑",以致"几于令人笑死"。在今天以及当时的许多读者听来,这几乎就是魔鬼的笑声,不只是不可思议或大煞风景而已,简直是亵渎神明。

尽管我们可以说笺注者如何深文周纳,甚至于千错万错,却不能不承认,《牡丹亭》的神明如果不是永远至少也是经常地站在他们一边。在<惊梦>一出,末扮花神上场曰:"催花御史惜花天,检点春工又一年。蘸客伤心红雨下,勾人悬梦彩云边。"又唱云:"单则是混阳蒸变,看他似虫儿般蠢动把风情搧,一般儿娇翠绽魂儿颤"。花神既是杜丽娘和柳梦梅的保护神,自然有怜香惜玉之心,但是对他所成全的好事却持超然甚至反讽的态度,他所使用的语言如"淫邪展污了花神殿",岂不是《才子》为亵喻作注的出处?花神在第二十三出<冥判>中再度登场,与判官(净)有一段关于花名的唱白,摘引如下:

       (末)杨柳花,(净)腰恁摆。(末)凌霄花,(净)阳壮的咍。(末)辣椒花,(净)把阴热窄。(末)含笑花,(净)情要来。(末)红葵花,(净)日得他爱。(末)女罗花,(净)缠的歪。(末)紫薇花,(净)痒的怪。(末)宜男花,(净)人美怀。(末)丁香花,(净)结半躧。(末)豆蔻花,(净)含着胎。

二人借着解释花名,讲述了从性爱到怀胎的全部过程。此类文字出自更早的"药名诗"和"花名诗"的传统[12]在《牡丹亭》中,因为借助于性的题目,而有了出类拔萃的表现。由此看来,《才子》通过诠释《牡丹亭》而演绎出性寓言的系列也并非空穴来风了。此外,就诠释寓言而论,上述<诊祟>一出中,陈最良为杜丽娘诊脉,引用《毛诗》为证,曲解词义,将《诗经》读作双关语的性寓言,其亵渎神明的程度绝不在程琼和吴震生之下。

《才子》在《牡丹亭·惊梦》的笺注中指出:"(汤显祖)惟于譬喻秽亵处,仍旧别有至情至理,悉成绮语藻思,故为天仙化人之笔。若使他人效颦,则俗不可耐矣。"(第 80 页)的确,汤显祖是大手笔,在秽亵譬喻与至情至理的绮语藻思之间大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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