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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伟:题写名胜:从黄鹤楼到凤凰台(下)

商伟:题写名胜:从黄鹤楼到凤凰台(下)

黄鹤楼重建

此增订版,原发台湾《政大中文學報》第29期, 第5-62页, 2017年12月
李白凭藉模仿和改写来收编前作,将其编入一个它们共同从属的文字结构的网络之中。这一网络具有自我衍生与自我再生产的机制和潜力,既可能导致重复模仿,也可能产生像李白回应《黄鹤楼》诗这样的精彩系列。自李白以下,诗人对此做出了各自的回应,包括他们自诩的“江山含变态,一上一回新”和“缺席写作”的方式。从他们的回应中,我们读到了不同的答案,也可以看到中国诗歌古典主义范式的基本属性,它的所为与不为,潜力与极致。具体来说,我们不仅借此反省即景诗的范式及其前提与内涵,还重温了一系列与此相关的问题,包括模仿与创造、因循与竞争、经验与虚构,以及文字书写与物质文化,诗歌与题咏对象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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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重返黄鹤楼:从毁灭到重建

我们已经看到李白如何改换角度和转移地点,来重写崔颢的《黄鹤楼》诗。但他并没有放弃黄鹤楼这一处名胜之地,尽管搁笔一说在后世广为传播。实际上,李白一生多次写到黄鹤楼,在唐代诗人中,首屈一指,而他提及黄鹤楼的诗篇就更多了,这都并非偶然。接下来读的这一篇,题目是《江夏赠韦南陵冰》。李白又一次回到了江夏,并且重返黄鹤楼。时间是759年,李白流放夜郎至三巴,遇大赦顺长江而返,在黄鹤楼上受到了韦南陵的宴请。韦南陵即韦冰,曾任南陵县令,与李白过从甚密,其子渠牟年十一,赋《铜雀台》绝句,深得李白赏识。李白在诗中回顾了二人自安史之乱后,各自东西漂泊,却又在此地意外相遇。惊喜之余,痛饮酣歌,诗人口吐狂言:

我且为君捶碎黄鹤楼,君亦为吾倒却鹦鹉洲。

赤壁争雄如梦里,且须歌舞宽离忧。[1]

黄鹤楼是设宴饮酒的所在,而李白在稍后所作的《自襄阳病酒归寄王明府》中说:"愿扫鹦鹉洲,与君醉百场。"[2]可知鹦鹉洲也是宴饮的好地方。而这首诗中的"我且为君捶碎黄鹤楼,君亦为吾倒却鹦鹉洲"再一次提醒我们,黄鹤楼与鹦鹉洲经常成双成对地出现在诗歌中。它们并峙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设的对仗关系。李白在同一时期所作的另一首诗中也写道:

一忝青云客,三登黄鹤楼。

顾惭弥处士,虚对鹦鹉洲。[3]

参照李白的这几篇诗作,反过来读他的《鹦鹉洲》,如在目前的黄鹤楼竟然神奇地消失了,岂不就显得格外扎眼,甚至欲盖而弥彰了吗?

更有趣的是,李白在赠韦冰的诗中,声称要替主人把黄鹤楼捶得粉碎。他以一句笑谈为借口来施加语言的暴力,将黄鹤楼一劳永逸地化为乌有。我们可以想像,如果崔颢的确在黄鹤楼上留下了他的《黄鹤楼》题诗,那首诗也免不了被一同消灭掉。其结果就是,后来者无论身在何处,都既无可能也没必要再去题写一首《黄鹤楼》诗了--这一愿景何等令人兴奋和憧憬!对于李白来说,想要克服黄鹤楼情结,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它一举捶碎。他在《鹦鹉洲》中成功地把黄鹤楼从视域中抹去了,这里又允诺以暴力的形式将它从版图上取消掉。这二者之间,不过五十步与百步之遥。

我无意于夸大李白的黄鹤楼情结,仿佛他处心积虑,无时无刻不在跟崔颢较量。这个例子的好处,正在于它是一句玩笑话。但玩笑的不可取代之处,又莫过于此了,让李白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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