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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龙应台《大江大海》骗了你--秘密谈话录

李敖:龙应台《大江大海》骗了你--秘密谈话录

大江大海騙了你--李敖

台湾中国时报2011年1月31日
李敖新书:《<大江大海>骗了你》指出龙应台书中史料错误、只谈现象不谈原因、用悲情躲避更深刻的问题等等

        孔夫子不喜欢紫色,因为紫色混淆了大红大紫;孔夫子不喜欢乡愿,因为乡愿偷走了大是大非。

龙应台出道以来,她用心建立起冒充放火的文明。其实她放的,只是烟火、不是野火,她没有任何放火者的历练,监牢、捶楚、刑求、查禁,她都陌生;争自由、争民主、争人权、争法治,她都逍遥国外。她从不拔一毛抗争蓝色绿色的野蛮,却在白色恐怖风头过后,一片风凉,要我们用文明来说服她。
我们卑视混淆大红大紫的所谓文明、我们愤怒偷走大是大非的所谓文明、我们不再忍耐这票文明的挑衅,我们要中国人生气一次给她看。
每个人都会骂人王八蛋,但李敖却能用证据证明你是王八蛋。在这本书里,李敖用24万字的证据,证明龙应台错在那里。龙应台的文章越写越好,龙应台的大脑越老越混,不能准确切割文章和大脑的“龙应台迷”有祸了,因为你可能是一种动物的蛋。
对蛋化恐惧的“龙应台迷”说来,这本书,是一种救赎。
龙应台口口声声请用文明说服她,但她只提俄国大兵强奸中国女人,不提美国大兵强奸中国女人,如此媚美藏奸,是那一国说服人的文明呢?
四分之一世纪来,龙应台一贯用“片面强奸”的戏法,矇混“龙应台迷”,现在,李敖终于出手了、拆穿了、牛刀杀鸡了。为什么用牛刀杀鸡?答案是李敖只有牛刀,只好小试一下了。
孔夫子不喜欢紫色、孔夫子不喜欢乡愿,我们喜欢孔夫子。
 
《内容摘录》
缘起
歌德(Goethe)有他的谈话对象,康德(Kant)有他的谈话对象,缺德的李敖没有,大体上,李敖永远在一个人谈话,从年復一年一个人在牢房里、到年復一年一个人在书房里、到年復一年一个人在“一人转”的电视节目冷房里,他没有谈话,有的只是自说自话。
邱吉尔(Churchill)的僕人偷听到主人在浴室的自说自话,透露说:邱吉尔洗澡时候自说自话是人类最可怕的声音之一,因为一半出自喉咙、一半出自鼻孔。李敖一切自行料理,没有僕人,所以无从偷听喉咙或鼻孔,结果呢?邱吉尔是英国首相,他自说自话完了,外面有太多的谈话等著他,不愁没对象,可是李敖呢?他在浴室照了镜子,走出浴室,另一面镜子在等他。
太可惜了!孤独的李敖,失掉太多太多的声音了。不但失去自言自语、失去自说自话、失去thinking aloud、失去“群胡同笑、四座并欢”、也失去了发明录音机的意义。白色恐怖时期,家里被偷装了窃听器,但情治单位最后验收,什么也没录到,只录到叫床与喘息。
太可惜了!总得记录出李敖叫床与喘息以外的声音才行。
但是李敖越老越彆扭了,他一心写“大书”、写“阳痿美国”这类“大书”、写一部又一部的“大书”,他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并且以世界为对象,“威而刚世界”(“伟哥世界”),没有时间谈到世界以外的鸡零狗碎了。
不过,李敖儘管全天工作,也会有间隙的时候,Even Homer sometimes nods. 荷马也有打盹时、荷马也会有一失。所以,抓住李敖“荷马的时刻”,抓住他呵欠之下的一些鸡零狗碎,也很有趣啊。杜甫就做过“拾遗”的官,“拾遗”就是抓住皇上的鸡零狗碎,皇上是管大事的,但是也有鸡零狗碎,也不无鸡零狗碎可以捡到,所以大诗人杜甫又叫“杜拾遗”。现在,从这本书开始,就是“杜拾遗”的绝活了,不过是拾自己的遗,拾到一本算一本。让世界除了李敖的“大书”外,偷窥到李敖的种种面相,原来皇上是根本不穿新衣的、皇上知道新衣是赤裸的。——皇上太屌了。
从“拾穗”到“拿锄头的人”
■你本是谈笑风生的人,可是由于你经常“拒人千里之外”而“失风”了,多可惜啊!希望这部书,可以为你“把风”,拾起许多你“沧海遗珠”。说“遗珠”,也许太狗腿了,至少这部书,使我想起米勒(Jean-François Millet)那幅“拾穗”(Gleaners)。
 
gleaners
 
□好奇怪,为什么不想起米勒那幅“拿锄头的人”(Man with a Hoe)?
Man with a Hoe
■“拿锄头的人”吗?那幅画可被指为有“危险的社会主义倾向”(…was condemned as dangerously socialistic)的哟。
□看来一开始,就不打算问到我“危险的社会主义”那一面。是不是?“非其种者,锄而去之”,拿锄头的人是危险的。
■能闪避得掉吗?你的头脑里,漏掉了“危险的”三个字,别的也就不多了。
□我这么单薄吗?别忘了米勒那幅“播种者”(Sower)。
■“播种者”是一八五一年的、“拾穗”是一八五七年的。“拾穗”意味著在“播种”之后,拾到些什么,有不同的感觉。这本“李敖秘密谈话录”就有这种感觉,那该多好。
the sower
 
 
□尤其加上“秘密谈话”。
■尤其加上“秘密谈话”。at ease的时候,总会说出一些“秘密”吧?
□我对“秘密”的定义很宽,我曾说过:“凡是你没读过的书,就是新书。”凡是你没听到的事,就是“秘密”。关键在你能否学会用“秘密”的耳朵去倾听。你学到这本领,听风声都可听到“秘密”。
■说得太玄了,你是“务实的理想主义者”,别那么玄吧?
□好,别那么玄。让我尽量说拾穗者的语言。
■“李敖秘密谈话录”该是总书名吧,每一本秘密谈话,该有个副书名吧?
□说的是,这本书的副书名,就叫“大江大海骗了你”吧。
■是不是每次总书名不变,都叫“李敖秘密谈话录”,变的只是副书名?
□是的。
■“李敖秘密谈话录”,要出多少本呢?
□不知道。第一,要看我活多久;第二,要看我兴之所至,拾遗到什么地步。
■为什么第一本谈话录就好像锁定龙应台呢?
□因为她“横亙”在我眼前。
■你用“亙”字,多么老去的一个字,它的意思是从这端到那端,横在你眼前。亙是什么?拦路虎吗?
□不是拦路虎,拦路虎是国民党;也不是过街鼠,过街鼠是民进党。龙应台只是一块木头、“残山剩水”中横亙的一块木头。
■你的意思是她也拦过路、也过了街?
□她的问题是正在拦路、正在过街。她是现在进行式,是代表头脑不清中国人的“文化现行犯”。并且这种“文化”,也是卧虎藏鼠的,洋溢著鼠疫。
龙应台提议与我拥抱
■我还是有点纳闷,纳闷你出这本书。你在“九一一”第九周年,写了一部“大书”──“阳痿美国”,明显把你的写作方向,指向全世界了,为什么又有回头的跡象,出这本“大江大海骗了你”,这书对你未免太小了吧?
□我一直躲著,最后还是忍不住了。心想海峡两岸,只有我有本领彻底拆穿了,我好像责无旁贷,我跟龙应台毫无冤仇。以前,她写过信给我,我没回。她官迷,做台北市文化局长,还请我单独吃过饭,在徐州路,饭后她提议要拥抱我一下,抱就抱吧。今天我挪用了写“大书”的时间,快速扯这本回头书,深愧不无浪费。下笔之际,颇有孔夫子作“春秋”的无奈,知我罪我,听之他人,但真情告诉你,我已经先罪自己了。我已志在写一本本的“大书”,扯这本书,对我太小了。幸亏只用零星的时间扯它、幸亏书中还有一定的比重涉及美国、拆穿美国。
■功德所披之处,其实也不能用一个小字抹杀一切。主要原因是你老了,七十五岁了。“悟以往之不諫,知来者之可追”,你在文字上变小气了,吝于花时间扯你不想扯的了。
□对,我限期在年底以前,完成“屠龙记”。这个“龙”,是多数。牵扯到许多人、许许多多头脑不清的可怜虫。“龙应台”毋宁是一个代号、一个通称。哦,我老了,我有一点嘮叨。
■既然是谈话性质的书,不怕嘮叨。嘮叨一点也别有趣味,至少增加了细腻感。
□你使我想起我在“李敖议坛哀思录”中的那篇序:
知我者,其唯老太太乎?
汗牛也、充栋也、上网也、下载也,古今自传多矣,但最好的,出自两位老太太,一位是赵元任太太杨步伟,一位是胡适太太江冬秀。老太太式自传的最大好处,在她随意嘮叨。唯其随意,故少弄假;唯其嘮叨,故无遗珠。……行云流水,成此奇书。能解老嫗,方足以读自传,知我者,其唯老太太乎?
■你的意思是说,你要不避“随意嘮叨”之讥,来一本本的“李敖秘密谈话录”,目前只是第一本,先从宰龙老太太开始?
□没错。龙应台还不算太够格做老太太,只是她的思想先老掉牙了而已。
■面对“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你一定有看呢还是不看呢的苦恼。
□我终于打开了“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我支出了两个小时,“解决”了这本三百六十页的书。
■“解决”?
□“解决”,就是把它看过了、并且大卸八块、用美工刀切割出一般人看不到的结论。它结构混乱、支离破碎,以许多个人的故事做基点,加以铺陈,如果发挥得妥当,尚可补救结构混乱和支离破碎的毛病,但龙应台铺陈的故事,却发挥不出来,甚至出现严重的错误,这是该书的致命伤,也正是龙应台的毛病所在。
■这是“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一书的根本不妥之处吗?
□没有起码清楚头脑的人,最好不要谈思想、谈历史。不要高谈阔论“大江大海”,因为一九四九年的局面明明只是“残山剩水”,何来“大江大海”?何况,明明是“残山剩水”,却摆出“大江大海”的架构,这种架构,正是蒋介石留下来的思维。龙应台的根本错误在她总是做“虚拟演绎”(pseudo-deduction),“虚拟演绎”好比扣第一个扣子,第一个扣子没扣对,下面的扣子全扣错了。
龙应台的不幸
■看来龙应台有点不幸,她踩了你的线。她如果只写写什么文艺批评,还算恰如其分。她不自量力,扩大来谈“一九四九”的问题,恰恰那是你一步步踩过的线,她跑来乱踩,就闹笑话了。你从十四岁起看“一九四九”长大,而龙应台呢?“一九四九”时她还没穿上开襠裤,实际还没出生。
□“一九四九”对我是目击、是身历、是焦距清楚的见闻、是文件累积的印证,但对龙应台都不是,龙应台只想对大题目速成,那是速成不来的,既不够真实,也容易闹笑话,搞什么大题目啊,连小细节都弄不清楚。像台北的紫藤庐,全不是那么回事。
■龙应台书里说:
我更喜欢在紫藤庐喝茶,会朋友。茶香繚绕里,有人安静地回忆在这里聚集过的一代又一代风流人物以及风流人物所创造出来的历史,有人慷慨激昂地策画下一个社会改造运动:紫藤花閒閒地开著,它不急,它太清楚这个城市的身世。
又说:
台北市有五十八家Starbucks,台北市只有一个紫藤庐。全世界有六千六百家Starbucks,全世界只有一个紫藤庐。
她把紫藤庐说得好美。
□比起Starbucks,紫藤庐的确有中国茶馆的特色,但说“在这里聚集过的一代又一代风流人物”却是溢美了。紫藤庐是我大学时代好朋友周弘的家。周弘的爸爸是周德伟,当年是财政部关务署署长,家有汽车。周德伟是学官两栖人物,写的德国派文字,有深度但很晦涩。他在家里请过他老师胡适来吃过饭,绝无人文薈萃可言,更没有殷海光与自由主义可资号召。他做了长达十九年的署长,如果公然自由主义,官还能做吗?由于周弘是我好友,我常出入其家,对紫藤庐太熟了。如果说“一代风流人物”出入此宅的,应该只有李敖才是,但李敖眼里那有学官两栖人物?周德伟罢官后,请我在家吃饭,站在赵夷午的对联前。对联是:
岂有文章觉天下
忍将功业苦苍生
他说上联写的是他,下联写的是蒋介石,我在旁边一直笑。心想此公文章太闷了,岂能觉天下?周德伟死后,他的小儿子周渝还把他老爸的回忆录影本送给我,内容坦诚精采。周渝五十岁生日,我约他单独吃了一次饭,那是我一生最后一次参与朋友的婚丧喜庆。我还挖苦周渝说:“你本来可以雄心大志做番事业的,结果紫藤庐的收入,使你安做小富翁了,你误了一个天才洋溢的周渝。”周渝至今叫我“李哥”,他不以为忤。我在狱中受难时,周渝关切我,侠风感人。总之,紫藤庐的前身绝对没那么伟大,说周德伟、殷海光在那儿啟蒙什么自由主义,都是美丽的神话。至多周德伟的维也纳学派视野,影响到殷海光,但周德伟绝对浪费了自己。紫藤庐的故事,告诉我们:自由主义者绝对不能从政,政治人物周德伟误了大思想家周德伟。周德伟的长子周弘是我一生交过的最宽厚的朋友,我至今怀念他。至于紫藤庐这房子,龙应台说“紫藤花閒閒地开著,它不急,它太清楚这个城市的身世”。当然,它更清楚自己的身世。紫藤庐有知,会为之窃笑。
■看来龙应台根本乱写了一段神话,她真不幸。
□不是她的不幸,是我们的不幸。
“大江大海”,屁!
■“大江大海骗了你”,这是一个有趣的副书名,并且有张力,用“骗了你”作为提醒,暗示有人是被骗的傻瓜。是个不错的构想。
□本来我的构想是“大江大海,屁”,用一个“屁”字蹦出一切,简明扼要,也不错,更有张力呢。
■在一本正经之士眼里,有点不雅吧?
□毛泽东词中有“放屁”字眼出现,孙中山“三民主义”中也大谈“放屁”,屁来屁去的,在他们革命家眼中,都不发生字眼问题。
■“阳痿美国”一书,中国大陆朝中有人视“阳痿”两字不雅,影响了出书。
□我想起我做预备军官排长时候,排中有阿兵哥叫张中尾,读“青春花朵”一类书,老兵班长郑金海不准他看。理由是:书中有“月经”两个字。
■“阳痿”、“月经”、“放屁”都是生理名词啊,在医学书里还是学术名词呢。
□“放屁”两字还够不上呢,该叫“排气”。
■看来该查禁毛孙诸公的著作才安全。
□如果郑金海班长升了官,做了中朝大员,他干得出来的。
■但你还是没用“屁”字做副书名。
□用“骗了你”更有亲切感,因为点出阁下即是被害人、被害人即是阁下。书名把读者给屁进来了。
■你用“大江大海”,还把四个字括起来,显然别有所指。你明明衝著龙应台那本“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来的。
□没错。
■你写了一辈子的书,在书名上,你都没有这么强烈的针对性,这回怎么这么大火气?
□太气人了吧?多少年来,我们与蒋介石及其“文学侍从之臣”抗争,最后把蒋介石鞭尸、把走狗打得哇哇叫,夹尾而逃。本来已经在清扫战场了,不料又冒出一群“蒋介石超渡派”,在打招魂幡,这是我看不下去的。
■什么“蒋介石超渡派”?
□超渡是佛门用语,是为死者诵经咒,以佛力代死者消除前世罪业。仪式出自“佛说盂兰盆经”中“目连救母”故事。
■你说“蒋介石超渡派”,显然是指文化人来超渡死者蒋介石吧?龙应台是其中之一吗?
□是其中之一,不过她是隐性的,并且满有技巧,所以“肉麻度”比较低。龙应台在大前提上是肯定蒋介石的团队的,这还得了!媚蒋媚到骨头里了。
■所以你认为很严重,你要拆穿龙应台。
□拆穿龙应台的精确定义分两方面,就人而言,是拆穿“龙应台之流”,不限于龙应台个人的,而是多数的;就事而言,是拆穿“龙应台式错误”,也不限于龙应台个人的,而是多数的。龙应台集“后蒋时代”错误思想的大成,似正而妖、言偽而辩,我们不能不声讨“龙应台之流”、拆穿“龙应台式错误”。
■干拆穿这一行,你可是驾轻就熟呢。这方面的书,你写了好多好多。
□六十多年来,我坐看打著国民党旗号的一批坏人,在祸国殃民以后,退居海隅、窃中国一岛以自娱。随后,又坐看这批坏人,孵出打著民进党旗号的一批混人,在有样学样以后,退居边陲、恃中国一岛以自毁。我生也雄奇,志不在一岛,只缘阴错阳差,不幸与彼辈同土,自不免于周旋、纠缠、与作弄;爱国情殷,亦不免于救溺、热讽、与冷嘲。大体说来,对雄奇之人,未免浪费。但是,龙应台靠著与财团的勾结、靠著财团们提供的金钱与基金会,一路闹得太嚣张了,我实在不得不出手,教训教训他们了。
叶公超的切肤之痛
■谈到教训,先举个例,做个示范吧。龙应台好像也有用功的一面,她跑到美国,去看蒋介石的日记呢,满辛苦的。
□龙应台跑到美国史丹佛大学胡佛研究院看“蒋介石日记手稿”,又抄又引蒋介石日记。她的辛苦,发生了两个问题,第一、蒋介石的日记,龙应台可以一网兜收吗?第二、要兜收,就不能不对蒋的另一面,视若无睹吧?如蒋私下骂叶公超是秦檜、张邦昌卖国贼,但蒋自己干的,不正是同一勾当吗?蒋口口声声“汉贼不两立”,结果是求在联合国汉贼两立而不可得,真相不正如此吗?别以为那是以后的事,那才真正是“一九四九”埋下的伏机呢。
■美国档案后来公布了,原来蒋介石并没有“汉贼不两立”,他偷偷转告美国人,我们赞成在联合国两个中国、两立出两个中国,当时由美国驻联合国大使就是老布希(George Bush)操盘,可是没有成功,蒋介石给赶出联合国了。
□可是这“汉贼不两立”的把戏还一直掛著,不但国民党的笨蛋们相信,民进党的笨蛋们也相信,笨蛋林浊水还抱怨因为蒋介石坚守“汉贼不两立”原则,害得台湾被赶出联合国呢,这笨蛋。
■叶公超当然看不到蒋介石在日记中这样诬蔑他,但是龙应台看到了。看到了却逃避不写,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龙应台的大问题。龙应台这种知识分子,没有真的切肤之痛,不像叶公超。四十多年前,在美国新闻处副处长司马笑(John Alvin Bottorff)的家里,叶公超就向我说,他加入国民党,原希望他两脚踩到泥里,可以把国民党救出来,结果呢?他不但没把国民党救出来,反倒把自己陷进去,言下不胜悔恨。他如看得到蒋介石日记里这样诬蔑他,他连头都要埋在泥里了。
■叶公超也可统称“叶公超之流”吧?这些凤毛麟角的知识分子,“一九四九”年靠错了边,最后被蒋介石耍、被蒋介石羞辱,多懊恼啊、多悔恨啊。龙应台写了一大堆,却不知道为“叶公超之流”的懊恼与悔恨留点笔墨,她的均衡感一塌胡涂。
□一塌胡涂的不只写不出“叶公超之流”,而在她竟写出“钱穆之流”。她写“冷眼素书楼”,就是叫人哭笑不得的一例。
龙局长的“素书楼”
■“冷眼素书楼”?这篇文章没收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你出这本“大江大海骗了你”,所读的龙应台,不限于“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当然连带也看点别的。当你宰一隻猪,不能只宰猪头。
■你讲话,像是奔驰中的罗马战车,不但主将正面挥戈,战车轮子中轴也装上尖刀,随时钻人一下。好吧,“冷眼素书楼”怎么说?
□马英九的文化局长写道:
将来研究台北史的人会在台北大事纪中读到:民国九十一年三月二十九日,台北市长马英九与钱穆夫人在素书楼共同植下一株松树。植松之前,市长郑重地说明了钱先生从未“占用市產”,并且为钱先生晚年所受的侮辱正式代表政府向钱夫人道歉。
混蛋岂止马英九呢,另一个混蛋陈水扁,当年做市长时,不正是索回公產的正犯吗?陈水扁当上所谓总统,也向钱穆夫人道歉了。事实上,这两个混蛋市长道什么歉呢?更早的市长高玉树“占用市產”不放,反说钱穆和我高玉树一样。钱穆“心有未甘”,投书自明。但自明了一大篇,我们看来看去,还是十足占公產不误,唯一不同的是蒋介石帮他占的而已,但蒋介石帮他占,也是占啊!在“占用市產”上,钱穆其实不如高玉树,高玉树真小人,占就占了;钱穆却偽君子,占了还大谈“委屈”、还要“以正社会人士之视听”。但是偽君子的手法,却比真政客高呢!社会视听中,“联合报”公开说他有“狷介风范”、“中国时报”公开说他“读书人的骨气却表露无遗”……这真是笑话!钱穆住蒋介石假公济私来的豪华别墅,二十二年来一块钱都没花,这是那一门子“狷介”?那一门子“读书人的骨气”?社会视听被王惕吾、余纪忠这些混蛋颠倒如此,视听真乱了!
混蛋是有传承性的,到了龙局长时代,却传承出生花妙笔了:
我们今天在草坡上致歉、献花、植树、洗刷钱先生的污名、发愿光大钱先生的文化理念,并不能擦掉已经发生过的历史:这个城市曾经把一个象徵文化传承的大儒扫地出门……
事实上,钱穆发挥了什么“文化理念”呢?钱穆“发愿光大”了一辈子儒家大道,却不懂“儒家所论士大夫出处进退辞受之道”,多丢人哪!这是那门子的“高风亮节”?
文化混蛋
由钱穆这把量尺,可得到四点结论:
一、钱穆是迂夫子、村学究,搞餖飣史学有成就,但不足以谈文化哲学,更不足以称教主。
二、钱穆眼里的蒋介石是皇帝,他自己自然就是文学侍从之臣,蒋介石把他当“草山一皓”供出来,公私不分,代结“素书之庐”,结果闹出弊案。
三、蒋介石供钱穆,意在树立学统道统以给政统护盘,箝制自由主义者胡适。只比较胡适反对蒋介石三任总统,而钱穆不敢反对,反倒曲学阿蒋一点上,就可判出两人高下。
四、“龙应台之流”拾蒋餘唾,也不知钱穆的“文化理念”多么有损中国文化的全面性,拿香跟著乱拜,反证了她的无知。
■对钱穆,你的理解太透彻了。你在高中时,钱穆不就写信给你、送书给你吗?
□他对我的私谊,和我对他的公论,是两回事。对他窄化中国文化与神化蒋介石上,我无法不公论论定他。
■龙应台说“在素书楼的草坡上重展钱先生旧作”如何如何,她看不到钱穆的致命伤吗?
□龙应台看得到吗?她这方面的分析能力太弱了。龙应台说:
素书楼所留给我们的却是无穷的不安:那由于缺乏“历史智识”而“蛮干强为”,而“卤莽灭裂”的人,太多了。
多好笑啊,“蛮干强为”“卤莽灭裂”的,其实正是他们、道貌岸然的他们、文化局长的他们、“忍将“文化”苦苍生”的他们。唯一与流氓不同的,是他们干完了还“高风亮节”呢。噢,我想起来了。在“素书楼”附近,我还看到另一场呢。刘显叔拉我去参观参观张大千的故居──“摩耶精舍”,在外双溪开衩处,我参观了这一名宅。查询之下,原来也有丑闻在内。那块地皮本是禁建地区,张大千不管,先便宜买了下来,然后由蒋介石为他变更地目,改成建筑用地,大盖特盖起来。正庭外面,有蒋经国题字“亮节高风”,赫然招展。如此“亮节”、如此“高风”,龙应台当然更不懂了。
■钱穆是把量尺,龙应台不是量尺吗?
□龙应台也是。从她身上,我们量出来,跟国民党一脉相承下来的文化人,不管怎么包装,也是nuts(混蛋)。
■她可是马英九的文化局长呢。
□文化nuts。
龙应台怎样吃人肉?
■钱穆的文化好一点吧?他写过“中国文化史导论”呢、写过“文化学大义”呢。
□钱穆的头脑是不及格的。只要一比对他的书,就会发现。一九三九年,钱穆写“国史大纲”引论,他说:“未有民族文化已衰息断绝,而其国家之生命犹得长存者。”可是隔了两年,这位新时代的教主把他所说的话全忘了,他写“中国文化史导论”,却说若不解决“吸收融合西方文化而使中国传统文化更光大与更充实”这一问题,那么“中国国家民族虽得存在,而中国传统文化则仍将失其存在”。看啊,两年前,他说民族文化不存在国家就完蛋了;两年后,他说民族文化不存在国家还可以不完蛋。民族文化与国家兴亡在钱穆手里竟变成了这么好笑的一对宝,一会儿生死攸关、一会儿并不相干。这种推理,怎么能教我们适从呢?钱穆为了强调民族文化的重要,竟不惜拿“国家之生命”来开玩笑、来吓人,这种作风,气是满壮的,可惜理不太直。夫子这样乱变,“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夫子圣者歟?何其多﹃变﹄也!”
■他的餖飣史学还好吧?
□如果没有人“盗墓”,就还好。例如孙武,是春秋时代吴王闔庐的客卿、是两千五百年前的军事家。他的身世,一直遭到怀疑。其中最主要的有两类:第一类是怀疑根本没有他这个人;第二类是怀疑他和战国时代的孙臏为同一个人。像钱穆就是靠后一种说法成名的。不料一九七二年四月,山东临沂银雀山的古墓里,出土了古代竹简兵书,竹简中赫然有“孙子”,也赫然有孙臏“兵法”,千古疑案,自此分明!证明了钱穆这种成名之作都是站不住的瞎扯淡。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反正钱穆已经成名了,只能怪他妈的孙臏不够朋友!不够朋友的看来还不止孙臏呢。这批竹简中,竟赫然还有古书“尉繚子”。“尉繚子”也是被钱穆判定是后代假造的书、是偽书,并且说得头头是道。但是这批竹简一出土,证明了真金不怕众口鑠,大牌学者也者,不过大言欺人而已。
■又怎么办?
□不怎么办,反正钱穆已经成名了。
■龙应台“在素书楼的草坡上重展钱先生旧作”,能知道这些真相吗?
□你说呢?
■龙应台跟著钱穆大谈中国文化,她不像钱穆那么“村”吧,她可是留学生呢、还在外国教过书呢。
□一个英国探险家,在探险中碰到一个有吃人肉风俗的蛮人,等到他发现这蛮人竟是一个英国大学里出身的,大为惊奇,问这个蛮人道:“你难道还吃人肉吗?”这个蛮人的答话可妙了,他说:“我现在用西餐叉子来吃了。”(I use fork now.)
龙应台不懂老蒋日记
■不但在“素书楼”草坪上啃钱穆,还跑到史丹佛大学舐蒋介石呢。在她书里,多次提到她去美国看“蒋介石日记手稿”,你认为她上了蒋介石的当,因为她被蒋介石弄胡涂了?
□文明国家的档案,都有定时开放的年限,但是国民党当国,它的档案却不肯开放。除了钦定的、御用的部分有意展示的档案外,其他都扣在秘府,不肯示人。许多历史工作者呼吁开放开放,但依我看来,纵使开放了,也要有慧眼去辨别才成,否则的话,往往适中其计。什么计呢?原来档案中的文字,有的并不代表历史事实,只是专门用来骗人的,尤其用来骗后代之人和历史家。这种居心,我最早就看出来了。
■蒋介石日记也有问题吗?
□问题可多著呢。日记是档案中第一线真偽搀杂的,然后才衍生出别的。我在沉亦云“亦云回忆”中,发现蒋介石的把兄黄郛的一则秘密电报,是一九三三年五月二十四日发给义弟蒋介石的。那时黄郛正在北方与日本人谈判,电报中有一段如下:
至尊电谓“应下最高无上之决心,以求得国人之谅解”一语,则兄(黄郛自称)尤不能不辩。两年以来,国事败坏至此,其原因全在对内专欲求得国人之谅解,对外误信能得国际之援助,如斯而已矣!最高无上之决心,兄在南昌承允北行时,早已下定,无待今日。兄至今迄未就职,弟(指蒋介石)如要兄依旧留平协赞时局者,希望今后彼此真实的遵守“共尝艰苦”之旧约,勿专为表面激励之词,使后世之单阅电文者,疑爱国者为弟,误国者为兄也。赤手空拳,蹈入危城,内扰外压,感慨万端,神经刺乱,急不择言,惟吾弟其谅之!并盼电覆。郛感印。
黄郛与蒋介石拜过把子,在一九一一年。二十二年后,他打这样的电报给蒋介石,内心之沉痛可知。他显然不满蒋介石以白纸黑字来跟自己人演戏,使后世之人,看了电报内容,以为爱国的是你、误国的是我。这种沉痛之言,岂不正令我们了然于心么?可见白纸黑字的,处处玄机,何况日记呢?
蒋介石的“专立文字”骗术
■这种专门以白纸黑字来作弄你的干法,可说是“专立文字”而非“不立文字”。
□正因为蒋介石“专立文字”是给人看的,所以,很多文字我们就不可认真。詹特芳在“蒋介石盗取黄金银元及外币的经过”一文中,透露吴嵩庆怎么演政治双簧的事,颇为有趣。詹特芳说:“撤退到广州后,有一次蒋批给马鸿逵二万块银元,条子已经亲笔批了,可是就在马手下来领钱之前,蒋经国由黄埔来了一个电话,叫不要发。这真是一副难吃的苦口药,蒋亲自批发的条子,怎能不给钱呢?又不敢明言,吴只好一个劲地说好话,准备挨骂,要知道这些人都是开口就骂、动手就打的反动军人,而吴嵩庆又是个文人,真有些对付不过来。又有一次,财政部长徐堪到蒋处说,广东的金圆券实在对付不下去了,必须拋五万两黄金压一压涨风,蒋同意并亲笔批发五万两黄金。可是也跟上次情况一样,在财政部领钱人还未来时,黄埔俞济时(他的侍从长)的电话已经来了,一句话,不要发。这一次更难对付了,徐堪是吴的恩人,吴之所以能当上财政署长,是当初徐做主计长时向蒋推荐的,怎么办呢?只好硬著头皮顶。记得那天徐因未领到黄金在电话内骂吴时,吴急得满头大汗,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一个劲地喊『可公可公』(徐堪又名徐可亭,旧社会下属对顶头上司最尊敬的称呼是公,故喊可公),要求可公原谅,然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更不敢说明得了蒋介石不发的电话。”这个有趣的回忆,清楚的告诉了我们:蒋介石笔下“批给”“批发”的钱,其实不一定拿得到,蒋介石只是“专立文字”给人看而已,你是不能认真的。
当事人根本没看到
■依此类推,其他的也一样?
□依此类推,其他的也一样。例如蒋介石关了蒋百里,一年以后,李根源、张仲仁等人跑去找蒋介石,说“外侮日亟,将才苦少”,希望当局为国家保全人才。蒋介石当面批了“照准”字样,下令放蒋百里,可是事实上却仍旧关著,事见曹聚仁“蒋百里评传”。可见这种“专立文字”,你是不能认真的。又如史迪威(Joseph W. Stilwell)兵败退却,对蒋介石甩都不甩,只叫他在重庆的手下做间接报告,蒋介石在文件上批示:“史蒂华脱离我军擅赴印度时,只来此电文,作为通报,不知军纪何在!”事见梁敬錞“史迪威事件”增订版。但是,这种“专立文字”,史迪威(史蒂华)当事人却根本没看到。你若以为蒋介石有种这样责备他的洋参谋长,你就错了。──蒋介石的威武,原来只是给“龙应台之流”看的啊!
蒋介石的“不立文字”骗术
■蒋介石的“专立文字”以外,还有什么花样?
□他还会玩“不立文字”。蒋介石的习惯是,口头上可以答应许多事,但拒绝立成书面。当时没有发明录音机,空口无凭,只要不形诸文字,就没有把柄在人手中,一切就好办。蒋介石这一作风,表现在西安事变上,最为高段。西安事变时,张学良等提出八条件,蒋介石口头答应,可是“不立文字”;对张学良等不咎既往,蒋介石也口头答应,可是也“不立文字”,口头答应之承诺,且经宋美龄、宋子文、洋顾问“背书”,但事后或认帐或不认帐,全凭他高兴。这种“不立文字”的禪门功夫,表现在对外关係上,也有一手。蒋介石跟日本人办外交,怕卖国事洩,就尽量以“不立文字”偷关漏税,纵立文字也避免条约或协定的形式,以掩人耳目。例如与满洲国谈判通邮,最后约定“双方均用记录,不签字、不换文,以避免条约之形式”(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外交部致各驻外使署电);又如“何梅协定”,何应钦一直不承认有所谓协定存在,但是,这只能骗中国人,骗不了日本人的。胡适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日记说:“所以不发表此项文件之故,他们说是『不愿把此件做成外交文件』。然而日本人早已把此件认作『外交文件』了!”可见日本鬼子才不跟你一厢情愿呢!有的时候,纵立了文字,也动手脚,达到“不立文字”的效果。例如“塘沽协定”,第四条第二项与日本人约定不予公开,并且在签字之协定外,另有口头约诺之日方希望事件四项,也没公布。这种立如不立的绝技,更不是禪门人物想像所及了。
档案里根本找不到
■沉醉在“军统内幕”,有这样一段:“国民党的档案,特别是像军统局这类特务机关的档案,也不都是可信的。蒋介石叫戴笠杀害了那么多革命人士和反蒋人员,我在为军统局特训班编写『行动术』教材(专门搞逮捕、绑票、暗杀、破坏等特务活动的东西)时,曾调阅过不少有关暗杀等事件的档案材料,就没有看到那一件中有蒋介石的手令或批示,只有戴笠写的『奉諭速办』和『奉諭照办』。究竟是『奉』了什么人的『諭』,档案里完全找不到。”可见蒋介石的禪门功夫,真不是盖的。
□清朝皇帝在臣下奏摺上有硃批,上立文字,但规定臣下看过后须将原摺交还,那时没照相机影印机,纵立文字,不虞外洩。蒋介石当科学昌明时代,“不立文字”,更形正本清源。看到他这些禪门功夫,谁还相信他是基督徒哟!
我只花十分之一的时间
■龙应台说她写书时有朋友夫妇、有助理夜以继日的帮她;有“所有的机构,从香港大学、胡佛研究院、总统府、国防部、空军、海军司令部到县政府和地方文献会,倾全力”来帮她;有“所有的个人,从身边的好朋友到台湾中南部乡下的台籍国军和台籍日兵,从总统、副总统、国防部长到退辅会的公务员,从香港调景岭出身的耆老、徐蚌会战浴血作战的老兵到东北长春的围城倖存者,还有澳洲、英国、美国的战俘亲身经历者,都慷慨地坐下来跟她谈话,提供自己一辈子珍藏的资料和照片”来帮她。你呢?你有这些外来的帮助吗?
□我没有,我也不需要。龙应台有的,我全没有,我是个体户、单干户,全部自己来。龙应台太笨了,她写“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花了四百天;我太聪明了,我完成“大江大海骗了你”,只用了四十天。这四十天虽不无棒喝作用与施教作用,我还不免边写边要快快脱身。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