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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日夜书(节选)

全文刊收获2013.3,文学报2013.3.21节选片段
韩少功日前在《收获》杂志推出长篇小说新作《日夜书》,小说以知青年代为背景,关注青年知识分子、工人、个体户乃至官员,描绘一代知青的群像和命运。
韩少功 日夜书

作家韩少功日前在《收获》杂志推出长篇小说新作《日夜书》,小说以知青年代为背景,关注青年知识分子、工人、个体户乃至官员,描绘一代知青的群像和命运。艺术青年大甲、"精神导师"马涛、农村"大哥"郭又军......形形色色的人物在社会变迁中拥有着各自的人生轨迹,又在不自觉中拥有着有形无形的交集。《收获》执行主编程永新表示,作品描绘了中国当代复杂思想的起源和脉络,细致勾勒同一历史阶段中不同人群的抉择。

当年中国向全世界输出革命,这个城市成为神秘的基地之一。离城市七八十公里的山坡上,一片树林子里,一座没有挂牌的楼房,架有铁塔天线并有军人守卫,是马来西亚共产党的一个广播电台--这事多少年后才为公众所知,楼房成了一个游者出入的历史遗迹。来自柬埔寨、马来西亚、菲律宾、印度尼西亚等国的红色干部子弟,还有些烈士遗孤,安顿在远郊一个学校。我们曾去那里举行篮球友谊赛,向对方球友赠送毛主席像章。我的一位大龄同学,好像姓罗,记不太清楚了,还在那里交上一位女友,据说是菲共首脑的女儿。那女孩大眼睛,大酒窝,中国话学得很快,最喜欢打乒乓球。

罗同学带这位女孩来到学校,说他不久前偷渡出境去越南参战抗美,不巧被解放军的空防部队抓住,押解回国,惨透了。不过,他说他还要去的,等到东南亚全解放,哥们可能混成一个旅长或师长,到时候一定邀我去旅游,饱吃那里的香蕉和木瓜。

一位偷渡同行者已死在美国B-52的狂炸之下,也是他说的。

我下乡后还见过这位罗同学。他不知为何没去越南,红色公主似乎也没下文。但他同我说起了马涛,一个他无比崇拜却无缘得见的思想大侠,知青江湖中名声日盛的影子人物,曾任某红卫兵小报的主笔。

"你是说马涛?我认识呵。"

他圆睁双眼,把我当恐龙上下打量,"吹吧,骗谁呢?"

"吹什么?他妹妹将来说不定还是我的......那口子。"

他差一点眼球掉出了眼眶。

"你看你,至于吗?我有什么必要骗你?"

"你真的......认识他?"

"真的。"

"你是不是耍我?"

"懒得同你说了。"

"亲爱的,那你一定要带我去认识一下。"他立刻拍打我身上的灰,买来一支冰棍递给我。

他从抽屉里搬出一本剪报,里面有不少马涛的文章,化名"新共工""潜伏哨""小人物"一类,都是红卫兵小报上的时论。他又掏出一个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有各种他抄录和珍藏的格言:

革命就是看似凶手的外科医生。

胜利的最大秘密,在于等待对手犯错。

青春---与年龄无关的热情。

......

"你听听,说得太好了!太深刻了!也就是一个中学生,你说他脑子是怎么长的?听说他的数学,初中时就自学到高中,觉得物理课本没意思,索性自己重新编写了一套。有这事吗?听说他很多的文章都不打草稿,直接往蜡纸上刻......"他兴冲冲向我打听各种细节,又翻动纸页,温习下一句格言。

我无法证实传说,也无法确定那些格言都出自马涛。我略感吃惊的是,涛哥这家伙什么时候已如此深入人心了?也许是接触多了,见多不怪,我倒没觉得他神奇到哪里去。他没叼烟斗,没披风衣,没戴花呢贝雷帽,没敲击打字机并且在壁挂地图前踱来踱去,不像个来自巴黎或彼得堡的革命党魁。"托洛次基同志......"他没这样嘟囔过。"阿芙乐尔巡洋舰在哪里?......"他没这样打过电话。虽说鼻梁高挺,眉骨峻突,隐有几分凌厉之气,但他那虎背熊腰拿去扛包还合适,戳在哪里打铁或夯地也合适,不过是民办中学的一个高中生吧--当时很多黑色家庭背景的学生只能去这种学校,隐在小巷里的那种,连操场都不一定有。

马涛似乎还有一点点笨,一点点蒙。他对自己入迷的书过目不忘,能一字不漏地背出某一段,甚至能准确锁定哪一页,讲一个小说或电影里的故事,也能风生水起和精确无误。但他就是不大记人,是个"大字先生"--农民们对粗心人的另一种说法。据说他下乡后,把村里的姓王的叫成姓刘的,把杀猪的叫成弹棉花的,把人家的三大姨叫成四姑娘,一再搞乱村里人的辈分和姓氏,被旁人纠正了,下次还可能错。他在301国道边一个知青户住过两天又吃又喝,还拿走人家几毛钱搭乘汽车,但那位债权人后来见到他,他根本不记得,理都没理,只看了一眼便倒在床上继续读书,把对方气得脸红脖子粗。"什么人呢?怎么这样白眼狼?他去我们那里流窜,谁不是把他当祖宗供着?他担过一次水么?劈过一根柴么?摆过一次筷子么?"

有人把这些悲愤万分的话转述给马涛。

马涛很奇怪,"有这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天地良心,他可能真忘了。他身边的人都知道,扫帚倒在地上,他路过好几次也不扶;饭烧焦了,他路过好几次也不熄火。这都是他的常态。也就是说,很多时候他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扫帚、饭锅这一类婆婆妈妈的小事。

回城过春节了,他与同行的知青们想省钱,贼头贼脑地"打溜票"上火车。碰到乘务员巡车查票,有的人钻厕所,有的人藏椅下,有的人抓住停站一刻前车厢下后车厢上,还有的嗷嗷直叫装聋哑人,拿一条围巾蒙面装麻风病人,或是联手演一出失主追打小偷的苦肉计......总之是花样百出各显神通,让查票的顾此失彼,防不胜防。结果大家都纷纷过关了,唯有他当大爷呆呆的坐等奇迹发生,最终在座位上束手就擒,一开口就承认自己没买票,承认自己也没钱买票,气得伙伴们一个个痛不欲生大加埋怨。"天下还有这样的猪脑袋?他就不会说车票被小偷偷走了?不会说车票不小心丢了?"

"像他这样的木瓜,抓进鬼子的宪兵队,肯定第一个毙了!"有人对他的智能水准也大生怀疑。

他供认不讳,自证其罪,被乘警带走,在终点车站挂一个"流窜犯"的纸牌,与其他盗贼、骗子什么的一起,面对广场示众三日,算是折抵车资接受惩罚。几个伙伴去接他回家时,他不知在哪里睡过,与一些什么家伙亲密过,头发结成了块,身上冒出一股浓浓的溲味,脸上好几处红包大概是跳蚤的作品。但他似乎不大在意,见到伙伴的第一句话是:"告诉你们,我知道维特根斯坦错在哪里了。"

"你说什么?"大家如同听到火星语。

"何胖子根本没读懂,对怀特海的解释也纯属胡扯!"

他把提袋丢给伙伴,自己这就去找何胖子。他要与那位化工厂的锅炉工就欧洲现代哲学一决胜负,不杀个人仰马翻决不收兵。

"你先回家洗个澡吧?"他妹妹急得要哭了,"你看你身上臭成什么样了,一身臭气也不怕熏了别人一家?"

他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全身,发现自己确实成了一颗毒气弹,便没再说什么。

多年后,他已远在太平洋的那一边,音信渺茫,相见时难,但还是不时潜入我的恍惚,触动我内心中柔软的一角。我得感激他在我最阴暗的岁月,在我父母双双收监审查那一段,也是很多熟人避开我的那一段,经常与我散步在街头,兄长一样热情地解说和鼓动,填补了我身边的空白。我得感激他引我走入知识之途--尽管他的不少说法并非牢不可破(比如我一度跟着他确信当时的社会积弊是"资产阶级复辟"和"修正主义专政"),尽管他的某些兴趣话题不无可疑(比如我曾经跟着他热情关注那些八竿子打不到的47军或38军),尽管他对我的耐心渐少,刻薄之语让人难以忍受(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你怎么还不去一头撞死?)......但我还是承认,他是第一个划火柴的人,点燃了茫茫暗夜里我窗口的油灯,照亮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

书是一个好东西,至少能通向一个另外的世界,更大的世界,更多欢乐依据的世界,足以补偿物质的匮乏。当一个人在历史中隐身遨游,在哲学中亲历探险,在乡村一盏油灯下为作家们笔下的冉·阿让或玛丝洛娃伤心流泪,他就有了充实感,有了更多价值的收益,如同一个穷人另有隐秘的金矿,隐秘的提款权,隐秘的财产保险单,不会过于心慌。这样,从毛泽东的《实践论》,到马克思的《法兰西内战》,从左派烈士格瓦拉,到右派好汉吉拉斯,我就是在马涛的一根根火柴照亮下,一步步走过青春。借来的、抄来的、偷来的书塞了满脑子以后,我甚至像圈子里的各位哥们姐们,差不多长出了一张马涛的嘴,动不动就"我以为"或"倘如此"(鲁迅常用语),动不动就蹦一个"逻各斯"或摔一个"布尔乔亚"("逻辑"或"资产阶级"的旧译),说话口气回到手摇留声机时代,回到繁体字和长布衫的时代,暗示自己的学养根底非常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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