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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东宾:开源战略与区域经济:日本松江Ruby城的启示

中国经济2011年1月
自2006年起,日本岛根县(相当于中国的省级单位)正在试验一种新的区域经济发展战略,在其行政首府松江市致力于把开源运动作为地区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核心推动力。

2011年3月23日相关讲座:http://wen.org.cn/modules/news/view.article.php?a154


自2006年起,日本岛根县(相当于中国的省级单位)正在试验一种新的区域经济发展战略,在其行政首府松江市致力于把开源运动作为地区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核心推动力。开放源代码是区别于“闭源”软件的一种软件发布模式,在该模式下,软件代码向外部开放,并允许其他人自由拷贝、修改、再发布。简言之,开放源代码试图建立的是一种以“自由发布权”而不是排他权作为产权基础的软件生产方式。开源运动已经成为软件业不容忽视的力量,IT产业的公司机构都竞相参与到开源社区,积极引入开源力量。另一方面,从区域经济政策的角度来看,世界各地建设软件科技园区,以软件业作为区域经济发展主导产业的例子可谓比比皆是。然而,将开源运动提升为一种区域经济发展战略的案例却极为罕见,因此,日本岛根的实践值得关注。

一、背景:岛根县经济社会的基本情况

岛根县位于日本本州岛的西南部,是一级行政区。松江市是岛根县的行政所在地,是岛根的经济文化中心。境内多山,森林覆盖率达到79%,空气质量很高,自然环境很好。此外,有建于1744年的出云大社等历史古迹,出云大社在日本历史中占有重要地位,与皇室起源密切相关,成为日本著名的文化景点。

近几年来,日本人口处于下降状态,并且老龄化问题严重。另一方面,同时青壮年人口向东京等大城市集中,诸如岛根这种经济不发达地区,就面临着人才流失以及更加严重的老龄化问题。岛根的面积为6707平方公里,占全日本国土面积的1.8%,而人口只有72.5万,仅占日本全国人口总数的0.3%。其中,行政首府松江市面积为530平方公里,人口为19.6万。根据2005年的统计数据,岛根65岁以上的人口占到了当地总人口的28%,相比之下,全国的数据是21%,足见岛根地区老龄化问题之严重性。岛根县居民的人均收入,只有全国的80%,更远远落后于东京等经济发达地区。

严重的老龄化问题,导致当地经济缺乏活力,引起更严重的青年人口和劳动力流失,地区经济和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压力更大。为了改善其经济发展环境,重新激发城市经济与社会活力,需要重塑地区经济优势。经济产业省下的中小企业局专门制定了“中小企业地区资源利用办法”,资助地方利用本地资源建立发展优势,如具有地方特色旅游资源、农业资源、产业资源等,主要集中在有形资源方面。在经济结构方面,岛根依然有着自身的特点和地区优势。

首先是岛根的信息产业相对发展地要好。岛根县工业很不发达,反而客观上有利于保护其优美的环境,从而增强了发展服务业和信息产业的优势。尤其是在21世纪初的几年之间(2001-2005),IT产业比重和IT从业人数均有大幅提高,且提升幅度超过全国同期水平。实际上,岛根IT产业的迅速发展,为岛根县提出开源战略奠定了一定的产业基础。

第二,政府购买提供了当地GDP的很大份额。2008年,岛根县的政府服务采购贡献了16.7%的份额,对当地的经济发展拉动力很大。其中,政府采购中的很大份额是电子政务和电子政府建设带来的信息化采购。同时,松江市当地有几家较为成功的软件和互联网公司,具备满足政府信息化采购的技术能力和组织能力。这种经济结构特色,使得当地政府以信息化建设和政府采购推动软件产业发展就具备现实可行性。

岛根县内有出云大社、穴道湖等著名历史和自然景观,但多年来这些都无法形成经济发展战略资源,不足以支撑当地的文化品牌,岛根县政府、松江市政府、岛根大学以及部分IT产业人士开始突破中央政府的政策框架,共同筹划从IT产业中找到出路,希望从当地的无形资源中找到经济发展的突破口。然而,岛根县找到的核心资源是一种开源程序语言——Ruby,并进而制定以开源为基础的区域经济发展战略。

二、Ruby与岛根的开源战略

岛根开源战略的核心是松江Ruby城的建设,谈到岛根的开源战略,应先对程序语言Ruby作一说明。Ruby是1993年2月24日由松本行弘(Yukihiro Matsumoto)开发出来的,并以开源方式对外开放。2004年,“Ruby on Rails”版本发布后,成功地把Ruby语言的应用范围扩展到Web架构等应用,使得Ruby的使用者迅速增加,因其简便实用逐渐成为与JAVA、PHP类似的很受欢迎的世界性程序语言。

Ruby成立公司是岛根开源战略提出之后的2007年的事情,而其目标在于更广泛地推广Ruby语言,而不是简单地商业化。Ruby的成功并成为世界性程序语言,得益于它选择成为开源语言,与开源社区保持了一种紧密的联系,因而得到开源社区十几年的支持和改进,从而扩展了其应用领域。

2009年末,岛根县有关方面向国际标准化组织(ISO)提交议案,希望获得认证称为国际标准,有望在2010年获得通过。如果获得ISO认证,将进一步推动Ruby的国际化步伐,并提高Ruby相关产品在日本政府采购中的受认可程度。Ruby作为一种开源语言,是日本IT产业对世界开源运动的一个重大贡献,也是到目前为止,也是日本开源界所作的唯一重大贡献。Ruby在日本IT界影响很大,很多人均引以为豪,以Ruby为核心的开源战略,将具有很强的凝聚力。

岛根县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因为Ruby语言的开发者松本行弘(Yukihiro Matsumoto)就住在岛根邻近松江市的玉汤町(Tamayu Town),并在松江市的网络应用与传播研究中心工作(Network Applications and Transmission Research Centre)。在岛根开源战略的筹划与实施过程中,松本行弘本人也积极参与了这一战略规划中,并成为核心人物和精神领袖,他对松江开源城市的建设提出的期望目标是“松江能够以此找到缩短与东京等大都市之间IT产业能力之间的捷径,并创造本地独特而成功的IT文化品牌”。

对松江的定位而言,岛根开源战略规划之远期目标是基于Ruby语言的开发和推广,使松江成为开源软件研究、开发与共享的中枢,并进而世界闻名的Ruby程序语言胜地。

按照松江的开源战略构想,岛根的开源战略第一步是机构与硬件的建设,标志性事件就是松江开源实验室的正式启用。2006年7月31日,松江开源实验室正式对外开放,并第一次明确向外界公布了岛根的开源战略与松江Ruby城的构想。开源实验室地处城市中心,位于松江市中心车站旁边,尽管规模不大,但标志着松江Ruby城的建设迈出了重要的第一步。开源实验室的目标是搭建一个日本国内IT业厂商、软件公司、程序员、研究者、学生以及用户之间交流开源信息与知识的平台。具体而言,松江开源实验室的五个核心目标:

1、建立一个推动开源社区创造与共享开源软件知识的机构。

2、推动“学术-产业-官方”之间的联合

3、培养优秀的人才

4、打造松江的新型城市名牌

5、创造信息传播的中枢 



为实现这五项核心目标,实验室采取了各种措施开设一系列活动。开源实验室面向社会公众免费开放,不仅可以参观学习,参加松江有关开源的活动,而且可以免费使用开源实验室的会议室开展活动。开源实验室里,每周都举行开源软件讨论会,根据情况邀请各种专家从开源的技术、组织研究、商业模式等各个方面展开研讨,促进实验室的信息交流与能力提升。

同时,实验室提供场所作为办公室,吸引了四家软件公司入驻。这几家的“合署”办公,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公司边界,有利于企业间的信息与技术交流,形成合作竞争环境,与实验室的核心目标相一致。



图1 松江Ruby城项目:城市品牌促进发展

(通过Ruby程序语言跨越障碍扩大联系,形成信息集散的中枢)

岛根开源战略的第二步是构建“产——学——官”的合作体系,希望建立产业界、学术界与政府机构之间的联动与合作机制,并以此作为实施开源战略的核心组织体系。此外,借助这一体系的建设,岛根县也投入了大量财力、人力进行Ruby语言方面的宣传与推广。

2006年,成立了岛根开源协会(Shimane Open Source Society),协会涵盖了岛根尤其是松江市的所有IT厂商和重要的开源研究人士,到2009年3月份,共有企业会员32名,其中县内企业26家、县外企业6家,个人会员11名,支持会员31名。岛根的开源协会兼具产业组合与“产-学-官”联合的特点。前者的表现是该协会涵盖了县内重要的IT厂商,活动之一是厂商之间的软件产业商务研讨会,彼此之间进行商务信息交换,讨论获取县外订单的可能性。例如,协会整合了岛根辖区内39家软件企业,共同向首都圈IT市场进发,扩大市场订单。根据企业技术能力和业务特点,划分为Ruby开发、系统开发、插件开发等合作分支组织,企业间结合成非正式的合作与交流机制。后者的表现是协会个人会员涵盖了政府官员、开源学者、IT技术人员等,协会的活动从整体上提高全县IT产业技术人员的能力和技术水平。

2007年7月,有限责任公司性质的Ruby协会(Ruby Association)成立,Ruby开发者松本行弘任理事长,岛根县知事、松江市市长任顾问。协会的主旨是推动Ruby的研发与普及,及时发布新的Ruby程序版本,为企业与个人用户使用Ruby进行程序开发提供技术支持等,其作用相当于太阳微系统公司(Sun Microsystems)之于Java语言,对Ruby语言的软件开发进行商业化。Ruby协会成立后,还要担负起支持建立和维护Ruby开发社区的责任,并于2007年12月开创了Ruby工程师认证项目,负责开展Ruby资格认证工作。总之,与Ruby直接相关的活动与职责基本上整合到了Ruby协会中,使之成为专门机构。自2009年起,召开Ruby世界会议(RubyWorld Conference),邀请世界各地使用Ruby开发的优秀程序员和技术人员参加。

岛根开源协会还与岛根大学等机构合作,召开开源国际学术会议,如东亚开源论坛等,促成开源研究的国际化和国际合作。

地方政府在开源战略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并架起了产学沟通的桥梁。“产——学——官”协作的方式改变了日本IT业发展的模式,尤其在改善中小企业发展环境方面,取得了显著效果。过去的IT服务和软件订单,大部分是通过有来自东京、大阪等地的大软件厂商竞标获得,然后进行模块分解并分包给中小企业。这在产业集群方面有积极的方面,也有消极的方面。消极方面主要是中小企业与大企业之间存在一种依存关系,中小企业处于“卖主锁定”的状态,不利于中小企业的生存与创新。岛根的创新在于依托政府采购实施影响力,以官方参与的协会来获取订单,并向中小企业开放,并鼓励中小企业之间竞争,陪支持中小企业发展壮大。归结起来,岛根的做法实质在于摆脱大企业对订单的控制权,从而为中小企业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和创新动力,这与岛根县的产业形态以中小企业为主有关。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促成企业间的联合。2008年2月,获得日本总务省支持的社会性网络服务项目“松江SNS”正式开通,进一步促进县内IT企业之间的联合。

岛根县将政府采购作为产业政策工具来贯彻政府的宏观政策意图,作为战略决策的一部分。政府通过政府采购向当地的软件公司下订单,并探索政府工作人员参与软件设计与需求实现的方式。前面已经提到,岛根县政府采购的服务占当地GDP总值的六分之一左右,是当地拉动经济增长的重要力量。在开源战略中,岛根县促使辖区内所有市町村的信息系统均导入Ruby,提高Ruby为基础的开源软件的采纳率。以政府的公共需求为当地软件公司提供了基础性的订单,进而提高当地软件公司的研发能力,进而提高当地软件公司与开源协会获得区域外信息服务订单的能力。

岛根县政府根据国家信息化推进处(隶属于经济产业省),与当地有关核心软件厂商合作,进行关于在政府机构、企业等基础信息系统中使用Ruby的可行性调查及研究,对Ruby基础系统的性能、特性做出评估,提供一整套系统方案、工具开发建议等,从而为岛根政府、企业和其他机构的开源采纳提供指导和帮助。同时,进行其他系统向Ruby的基础信息系统迁移的可行性、兼容性等技术问题评估。例如,2007年调查评估了开源软件构建的松江市医疗保健系统的性能。

岛根县政府还将地方官方网站开发使用的CMS架构(内容管理系统,Content Management System)变为开源。网络应用与传播研究中心帮助设计开发的岛根CMS架构于2006年4月开始运行,2008年2月后向社会公开源代码,其他地区的政府网页可以借鉴采用。岛根县政府也希望以此来宣传开源精神,塑造岛根的开源文化与开源形象。

岛根县政府也利用开源战略进行招商引资,吸引了6家县外软件公司迁移到松江办公。政府机构还积极整合产业振兴财团等金融资源,协调县内IT产业企业的融资问题,为实施开源战略提供金融支撑。

当地最著名的学术机构岛根大学是岛根开源战略的核心思想库。岛根大学在岛根开源战略中的角色体现在四个方面:教育培训、技术研究、商业模式与理论研究、岛内信息产业研究。

岛根大学与松江高专联合,培养当地高校、高中和中小学的老师。一方面为IT产业提供后备人才,为希望到软件公司工作的学生提供Ruby训练,并通过产学合作机制创造就业机会。另一方面,将开源软件的学习和Ruby的学习扩展到高中和中小学阶段,建设中学生Ruby教室,使岛根人从小就开始接触开源和Ruby语言,随着他们的成长,岛根的开源和Ruby作为一个品牌和开源文化象征,肯定会更加地深入人心。

岛根大学不仅在为Ruby的推广进行的教育培训方面,更在于对IT产业的技术能力、组织模式、商业模式的研究方面。岛根在信息技术方面的研究,集中在提高开源软件的稳定性方面,帮助提高县内软件产品的性能表现,提高用户认可度和满意度,从技术上保证开源企业的商业成功。

在组织与商业模式的研究方面集中在模块化方面的研究。20世纪90年代后,商业化的成功为开源社区的繁荣注入了新的活力,并强有力地证明了开源在激烈的IT产业市场中的竞争力和生命力。开源模式的技术基础是模块化,而模块化思想在日本企业等产业界早已广泛采用,如丰田生产方式等,也引起了青木昌彦等人在内的长期关注与研究。岛根大学通过模块化方面的研究,试图在模块化思想与开源的商业模式之间建立其某种联系。

此外,自2007年起,在松江市和电信产业基金等组织的财力支持下,岛根大学专门为本科生以及研究生开设了Ruby编程和开源研究课程,系统介绍开源的哲学理念、产权体系、组织模式、合作机制与商业模式。此外,还有大量的关于开源研究的课题,研究东亚地区开源软件的发展情况,政府采纳以及社会影响方面。作为岛根开源战略的一部分,岛根大学正逐步将开源研究作为本校研究的特色之一,致力于建成岛根开源战略的思想库。

三、岛根开源战略的启示与评论

1、战略性产业政策具备了足够的公共性,公共部门的政府采购可以作为引导性的政策工具加以运用。

岛根的开源战略实际上已经突破并发展了日本产业省对区域发展的政策框架,将地区经济发展的核心能力和资源从物质资源转向无形资源,“无中生有”地打造区域经济的核心能力和品牌。岛根更重要的突破在于,把政府采购等公共部门行为纳入到了产业振兴政策的实施框架,依据在于对地区经济发展具有战略性影响的产业政策应属于公共政策范畴。

中国台湾地区在早期开发互联网架构时,基于信息安全的公共性考虑,为摆脱对特定厂商的依赖,最终选择了开源系统和开放式架构。同理,当某种产业的发展成为某一地区的战略性需求时,就意味着该战略性产业已经积聚了足够的公共性,政府采购等公共部门行为的介入就具备了合理性。政府采购为本地企业提供了基础订单,帮助其获取初步的商业绩效,为对外商业拓展积累产业能力。因此,本地企业不能完全依赖政府采购等公共部门行为,这不仅涉及到公平性问题,也涉及到创新能力的问题,地方政府在实施产业政策时也应考虑到这个问题。

2、岛根开源战略的核心是以Ruby为基础,成为国内乃至世界范围开源的一个中枢,从长远来看,该战略能否成功,取得与岛根能否建立高端创新能力,为开源社区提供足够的代码贡献。

开源社区的组织模式截然不同于以往的体系,最重要的区别在于权威的产生过程,在开源社区是以共享的“贡献”是形成权威的来源。代码贡献是成为开源中枢的一个必要条件。以网络服务器领域的开源服务器阿帕奇(Apache)为例,在开源领域1900多种的许可证中,阿帕奇所使用的开源许可证被公认为是最宽松的,只要不使用阿帕奇名称,第三方可以任意自由地使用、修改其代码。阿帕奇之所以有底气做到这一点,与IBM注入数亿美元,形成一支研究能力很强的开源队伍,保证了开源的阿帕奇代码的优越性。与开源社区的互动强化了这一优势,然而根基仍然是阿帕奇团队能够为社区提供优质的代码。这为其他以开源语言作为核心资源的战略组合提供了重要的启示,开源的魅力在于贡献而非索取,开源社区并不是一种凝聚搭便车者的社区,而是一个崇尚共享智慧的社区。这是开源社区生命力的核心来源。基于代码贡献的成功商业化,才是开源战略的长久之计。

因此,Ruby作为一种开源语言,提供了一种开源的工具,尽管开发者在岛根,但这并使得岛根天然成为一个开源中枢。对于开源社区和软件产业的影响,必定依赖于其代码贡献,并促使这种代码贡献与开源社区形成良性互动,最终才能形成真正的开源中枢,岛根大学所作的研究正是努力促使岛根能够为外界提供优质代码。

3、基于Ruby的开源战略,松江Ruby城的未来发展方向,应从IT产业文化品牌提升到城市文化品牌,成为新的城市名片,进而打造完整的文化产业链条,提升当地的经济发展水平。

在旅游方面,岛根凭借出云大社、穴道湖等诸多人文景观与风景名胜,成为国际著名的文化旅游胜地。Ruby城的建设,应强化这种优势。从IT产业的发展中继续突破,从形象建设、城市规划、市民认知等方面,并结合日本在动漫产业等方面的优势,将既有文化资源与正在建设中的开源文化进行系统整合,塑造新的城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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