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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波:政治妖术:拉斯普廷与皇权

张晓波:政治妖术:拉斯普廷与皇权

格里高利·叶菲莫维奇·拉斯普廷 Григо́рий Ефи́мович Распу́тин 1869.1.10-1916.12.26

俄国皇权收缩政治权力遭致各方面的反对。但沙皇并无悔改之意,越走越远,最终启用了拉斯普廷这样的人物,试图以"妖术"为政治上的反动护航。但其结果,显然事与愿违。

妖僧格里高利·叶菲莫维奇·拉斯普廷(Григо́рий Ефи́мович Распу́тин, 1869年1月10日-1916年12月26日),可以说是俄国历史上最神秘的人物,也是世界近代史上颇为引人瞩目的人物之一。

疯僧与俄国政局

自拉斯普廷步入俄国政坛之后,此人始终激发公众的好奇心,1910年代,各种各样关于拉斯普廷的政治漫画不断出现。有讽刺其荒淫无度,有嘲讽其贪鄙好货,更有甚者,说其与皇后暗通款曲,淫乱宫廷。对于在政治上始终颇为激进的俄国文艺界来说,拉斯普廷这个人,对皇室、对政局,始终是个愚蠢的征象。

十月革命之后,影视与文艺作品对拉斯普廷的关注,始终居高不下。苏联通俗小说家皮库利写了数十万言的长篇小说《邪恶势力》,以拉斯普廷为中心,展现末代沙皇当政时期俄国政治腐败。据称,皮库利之通俗小说,堪比中国之金庸武侠。

拉斯普廷的影响所及,当然不止俄国。二战之后,欧美反应俄国的影视作品,也介入其中。1971年,英国拍摄规模恢宏的《俄宫秘史》,其中就有大段的叙事讲述拉斯普廷与俄国政治之间的关系;1996年,美国好莱坞也对拉斯普廷发生兴趣,拍摄《俄宫奸雄》,以拉斯普廷生平号召票房。

当然,最忠实于历史实际情况的,还是尤苏波夫公爵写的短短十万余言的回忆录《拉斯普廷之死》。《拉斯普廷之死》作者尤苏波夫公爵,是尼古拉二世侄女的丈夫。尤苏波夫家族,是沙俄第一贵族之家,富甲天下,占有的土地,甚至于超过沙皇家族。尤苏波夫策划并执行刺杀了拉斯普廷,他的回忆录,有历史在场者的观察与分析。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位公爵不信神怪,对拉斯普廷的"神术",敬而远之,这一点,对拉斯普廷的去魅,难能可贵。

尤苏波夫公爵在回忆录中认为,拉斯普廷之所以能深得皇后喜爱,是出于皇后对其依赖。俄国末代皇后亚历山德拉出自德国黑森。因为欧洲皇室的近亲结婚,其与沙皇结婚后,唯一的儿子阿里克谢皇太子身患血友病。于是,这位皇后在性情上就变得冷僻,迷信神鬼。

投皇后所好,贵妇鲁维博娃将拉斯普廷引荐给皇后。1907年,皇子阿里克谢不慎受伤,由于血友病患者受伤之后难以治疗,将血流不止而死。皇子的病状日重一日,宫廷御医一筹莫展。此刻,拉斯普廷远在西伯利亚。皇后急召,拉斯普廷复信说,皇子不日即将康复。果不其然,第二天,皇太子阿里克谢就康复了。这个故事,载于多种史料与传闻,笔者无法考证其真实性,或许,这不过是一次小概率事件。但这个事件,对于皇后与拉斯普廷的关系,却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

这之后,皇后与拉斯普日渐紧密。皇后对拉斯普廷依赖到什么地步?1914年,一战爆发,俄国屡战屡败,沙皇亲往前线督战,长期在莫吉廖夫大本营,将国内政府诸事,交由皇后。皇后甚至一天也离不开拉斯普廷,国之大事,决于疯僧拉斯普廷的圣言与占卜。由此,卖官鬻爵,任人唯亲,所在普遍。皇后之所以能秉持国政,和沙皇有很大关系。

关于沙皇与皇后的感情,1905年之前的俄国首相维特伯爵在回忆录《沙皇尼古拉二世》有较为充分的说明。维特称,尼古拉二世有良好的文化修养,温文尔雅,与皇后情感甚笃。但沙皇本人懦弱的个性,也使其缺乏决断能力。维特伯爵认为,正是这种悲剧性的性格,导致了俄国的悲剧。

维特伯爵所理解的悲剧,应该是指俄国君主制的覆灭。维特伯爵说,对于妻子亚历山德拉,尼古拉深情款款,情感甚笃,确属于夫妻表率。但这,既不能为沙皇政权交给皇后开脱,也并不能为沙皇缺乏决断力开脱。

尤苏波夫认为,在拉斯普廷事件上,沙皇的决断能力如果强一点,就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在皇权失范问题上,维特和尤苏波夫,都是热诚的君主主义者,他们见解是一致,皇权遭遇失范危机,其根源在于君主的决断能力,如果皇权起复,就能重新振作帝国。恰恰不幸之处在于,世纪之交的皇权重任,恰好落在了优柔寡断的尼古拉二世身上。

事态至1916年,随着俄国在东线作战的节节失利,就愈发严重了。俄国参加一战,本来就有唤起民族情感,以大斯拉夫主义的扩张战争抵消革命的用意。但在屡战屡败两年之后,俄国的大斯拉夫主义战争激情,消耗殆尽了。随之而来的是政治上各派力量越发微妙。

处于地下状态下的俄国布尔什维克与社会革命党,是反战主力,尤其是社会革命党人在农民与由农民构成的士兵中拥有极大的号召力;孟什维克倾向于等待资产阶级发动革命,取代沙皇政权,也就是说,孟什维克在政治姿态上与立宪民主党人基本一致,在战争问题上,两派之间意见也差不多,主战不主和。在1916年态势下,这些都是中央政局的局外力量,真正的实力派,还在沙皇政权之中。但这不是说,沙皇政权彼时是铁板一块。

沙皇本人以及政府,对于战争的态度,是先摇摆后主战,在1916年的态势下,是无论如何也要把战争进行到底,一旦对德和谈,雪崩之势绝不可避免。分歧不在于战,也不在于主权,而在于政府人选,是以"帝后授权、拉斯普廷贿卖组阁"的方式战,还是由亲贵组阁来战。事实摆在面前,拉斯普廷"内阁"显然是前方军事力量的麻烦。

那么,对于亲贵集团来说,除掉拉斯普廷的意义,也就是重新获得施政力量。尤苏波夫在谈到他刺杀拉斯普廷的谋划上,认为刺杀拉斯普廷的意义,在于唤醒沙皇,使其重新振作起来。沙皇尼古拉的叔叔、1916年之前俄军总司令尼古拉曾在沙皇面前表示,如果拉斯普廷到前线来,他会命令士兵枪毙拉斯普廷。沙皇对这个看法,也很无奈,只能不置可否。

亲贵与皇权

1916年冬,尤苏波夫公爵总算是刺杀了拉斯普廷。与其说是刺杀,不如说是诱杀,诱使拉斯普廷喝下巨量毒酒。颇为吊诡的是,拉斯普廷喝下过量毒酒之后,仍不死。惊惶之余,尤苏波夫以手枪将其击杀,也由此,该行动被彼得堡警方侦知。拉斯普廷死前,赌咒称,沙皇家族两年内将遭人灭族,后果应验。

我在读这本尤苏波夫公爵的回忆录的时候,也多次感动奇怪。尤苏波夫本人是受过英式教育的,与东正教中的异端教派和萨满教,格格不入。但也多次写了拉斯普廷神神怪怪的事情,比如刺杀拉斯普廷的经过,确实是有些超出常人经验之外。

国之将亡,必出妖孽。这话多少带一点谶纬的色彩,但巧合的是,历史上诸多王朝垮台这一刻,确确实实存在诸多难以解释的人物,或者是令人极度反感的人物。在明王朝即将崩溃之际,阉人魏忠贤的出现,无疑给明王朝的崩盘的天平上,加了一个砝码。在罗曼诺夫王朝崩盘的天平上,这个砝码,就是拉斯普廷,一个连来历、身世都很难说清楚的人物。

我大约只能这样解释,尤苏波夫是在十月革命之后回忆这段历史,用带点宿命色彩来讲沙皇家族及其寄生者的传奇事迹,是颇为吻合人们对于教权与政权相结合的"神圣王权"的想象的,同样的例子在俄国皇室的历史上,也并不鲜见。例如,沙皇亚历山大一世死于1825年,而坊间缺纷纷传说沙皇云游四方、修身成仙。在亚历山大一世这个例子上,大约可以反映出谣言传播者对于著名暴君尼古拉一世的强烈不满。而拉斯普廷诸多超乎想象之外的"邪术",大约也可以认为是对尼古拉二世罪愆的开脱。

拉斯普廷遇刺后,尤苏波夫回忆录中说,据在大本营沙皇的亲随表示,尼古拉在接到拉斯普廷遇刺的消息之后,难得出现了精神上的轻松感。

拉斯普廷生死,与沙皇俄国倒台,究竟有什么样的必然关系,很难推断。不过倒也可以借此人看出沙皇政权末年病入膏肓之态。

1991年苏联解体之后,也有极少数人为拉斯普廷翻案的,认为拉斯普廷代表的,是沙皇的皇权与教权,正是拉斯普廷遇刺,标志着皇权与教权受到了极大的挑战,进一步推动了革命。这一论点的潜台词是,亲贵阶层首先对皇权进行了挑战,从而给立宪民主党人与革命党人开了个口子,认为皇权其实并不神圣,是可以挑战的。

但这一观点的错误在于,其一,搞错了俄国神权政治的基本属性,沙皇俄国,政教合一,当然没错,但政治配合的,是东正教,不是邪教巫术,从原则上来说,拉斯普廷那套,并不能认为是俄国正统,而是"邪统",只不过其背后有皇权的默许。也就是说,拉斯普廷之所以得势,不过是皇权偶尔偏离了轨道,而绝不是改变其统治合法性的构成性因素。尤苏波夫在回忆录中也说明,拉斯普廷出自东正教在西伯利亚的一个异端教派,他的上位,得益于彼得堡一些达官显贵对于传统文化中"圣愚"文化的崇拜。这些达官显贵认为,这位来自西伯利亚的"长老",据有超越常人的法术。可见,拉斯普廷在俄宫政治中的巨大影响力,与东正教教权没有多大关系,而是皇后受"巫术"蛊惑。其二,亲贵集团与沙皇政权之间,在1916年,矛盾从未激化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在拉斯普廷事件上,亲贵集团的最高要求,也就是恢复亲贵执政局面。

那么,现在基本可以看清拉斯普廷的出现,是俄国1905年冬反动的一个结果。1905年,沙皇动用军事力量镇压革命党人之后,厉行政治上的全面集权,连温和派维特(此人在亲属上为沙皇皇叔)的宰相权力也加以剥夺,起而任用一心一意搞集权的铁腕人物斯托雷平。斯托雷平于1911年遇刺,死之前,实际上左右两派以及亲贵力量,已经极度不满。在这个当口,拉斯普廷出现了。相较于斯托雷平,帝后任用拉斯普廷,由其摆布政治,更是一种近乎秘密的邪教政治方式,但沙皇要进一步加强集权的本质没有改变。这,也是亲贵集团对拉斯普廷发难的一个原因。

俄国皇权收缩政治权力遭致各方面的反对。但沙皇并无悔改之意,越走越远,最终启用了拉斯普廷这样的人物,试图以"妖术"为政治上的反动护航。但其结果,显然事与愿违。

20世纪之初,皇权危机,已非独俄国使然,与曼诺夫王朝同期崩溃的帝国,还有中国的清王朝、奥斯曼土耳其、奥匈帝国、德国与意大利。现代政治与古典神权政治,在这个世纪的交接点上,作你死我活的鏖战。拉斯普廷的出现并受到沙皇政权的宠信,恰似皇权一个昏昧的回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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