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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陀:无名指(选章)

《今天》飘风专辑,此系选摘;编辑提供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李陀 《今天》
作者简介: 李陀
原名孟克勤,内蒙莫力达瓦旗人。中共党员。1958年毕业于北京第101中学高中。历任北京重型机械厂工人,北京作家协会专业作家,《北京文学》副主编。1975年开始发表作品。1979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短篇小说《重担》、《光明在前》、《带五线谱的花环》、《香水月季》、《不眠的春夜》、《雪花静静地飘》,评剧剧本《红凤》等。短篇小说《愿你听到这支歌》获全国首届优秀短篇小说奖,电影文学剧本《李四光》、《沙鸥》(合作,已拍摄发行)分别获1979年、1981年文化部优秀电影奖。

1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窗户外边,细雨蒙蒙。看不见的雨丝,带着寒气在窗子外边窥视,飘过来,又飘过去。时不时,带着一声爆响,就有一个大雨点砸到水气蒙蒙的玻璃上,活像一只大飞蛾想到屋子里躲雨,谁想撞了个粉身碎骨,爆成一朵透明的水花。

    我一边看着窗子外面朦胧的街灯,一边吃我的晚饭--肯塔基炸鸡--十个香辣鸡翅,再加一杯百事可乐。饿坏了,我狼吞虎咽,要是现在拍个照片,这路吃相一定能给肯塔基做广告。

    刚吃了三个鸡翅,门铃响了,带着一股幽幽的湿气,不理它,我继续埋头又吃又喝。可是按铃的人非常有耐心,铃声还一下比一下急,在屋子里左冲右撞,像一只找不到地方落脚的迷路鸽子。

    没法子,我只好把又湿又皱的上衣从椅子上抓起来。可是,衣服还没套上身,门铃又响了起来。

    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打开门,一股寒气迎面扑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来人是个大高个子,西装笔挺,派头十足。奇怪的是,这人身上没一点湿,连贼亮的皮鞋上都没一点水迹,亮亮的鞋头在门口的灯影中闪着银光,很神气。只是客人的脸高高浮在暗影里,模模糊糊,一双眼睛就在这一片模糊中瞪着我,闪闪发亮。

    "你是谢骆客?"

    "我是,先生找我有事?"

    暗影中的眼睛更亮了,能觉得出来,那光芒中有股刺人的怀疑,还有点儿蔑视。

    大概楼道里有个窗子没关上,一阵带着雨意的冷风飒飒吹来。

    我板着脸,一声不出。

    "你是心理医生?"

    到底是他先张了口,这第一回合我是赢了。

    "我是心理医生,这是我诊所。"

    我门口旁边的墙上有一块牌子,那牌子是黄铜做的,上边一排是隶书,另一排是花体的英文字,隶书字大,英文字小,内容都一样:谢骆客博士心理珍所。这位大个子客人一定看过这牌子了,但是此刻他又瞥了一眼,好像要鉴定这牌子是不是水货。

    我把门一带,用送客的口气说:"先生到底有没有事?"

    我以为接着我就能关门了,不料大个子突然说:"我先参观参观你这诊所,行吧?"

    没等我回答,这家伙已经挤了过来。他刚向前一跨步,一股冷冷清清的酒气先重重地压到我头上,然后是宽宽的胸膛和肚子。大个子进了房间,先在只有几平米大小的前厅里站下,迅速地打量一番,然后也不得到我的允许,就几步走进我的办公室,一边继续四处打量,一边从西服上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南海牌子的香烟。

    这小子如此无礼!可是再要赶他出去,已经不很合适,不如静观其变,看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听说,你这诊所开门不久?"

    "对,不久。"

    大个子不再说话,拿出一个亮晶晶的打火机,啪地打出一个长长的火苗,点燃了手里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走到我办公桌旁边一个小沙发跟前,一屁股坐下。

    "你是在美国念的博士?"

    我真有点烦了,没好气地回答:"不像吗?"

    大个子皱了下眉,两眼刹时变成两把闪光的锥子,不过,这就是一刹那,接着是一丝笑容在他脸上漾开,两把锥子也在这几乎看不见的笑里溶化了,一下子无影无踪。他调整了一下坐的姿势,又吸了口烟,忽然换了种带点亲切的口气说:"我是病急乱投医。"由于带着一点东北口音,这家伙说起话来语调很硬,所以此刻这突如其来的亲切,也还是硬邦邦的,"不瞒你老兄说,我早听说有心理医生这么回事,一直不大信。人家告诉我,心理医生专治心理病,啥是心理病?我想,也就是心病吧?可人的心病也能治?--今天路过你这儿,就进来看一看,提着猪头找庙,试试吧。"

    试?试你个头!

    "先生,现在是我下班时间。如果你需要咨询,需要事先预约。"

    "还要预约?"

    "对,现在我是下班时间。"

    "可我已经来了,例外一下,行吧?"

    大个子把身体用力往后一靠,喷了口烟,一串灰蓝的烟圈带着明显的讥讽在空中慢慢飘散。

    很明显,对付这种人绝不能被动,只有出奇兵才能制胜,于是我马上反问过去:"先生,我能不能问一句,你是做什么的?一定是位老板吧?"

    从对方的反应里,我知道我又赢了一个回合。果然,大个子笑了,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惊奇的火星不停地闪灭:"行,谢博士,有两下。告诉你,我手底下有公司,规模还不能说很大,可也不算小。"

    果然是个老板。

    "请问贵姓?"

    "免贵,我姓金。"

    "金老板,你进来,说是参观--现在参观完了吧?我这诊所普普通通,没什么可看。"

    大个子大概对我的逐客令有点不快,皱着眉看看雨珠四溅的玻璃窗子,没有马上说话。

    我真的不耐烦了,还是得马上赶他走。

 

2

    正在这时侯,突然有人敲门,声不大,可是很坚决。我过去开了门,是一个被雨水淋得半湿的矮胖子,一脸麻子,灰白的寸头,眼睛似乎睁不开,有如两条细缝。这人的身上、脸上,甚至一举一动里,都有股让人想起屠夫的腥气和霸气,很是瘆人,可是他的眼光刚一和大个子相接,马上散乱起来,一丝慌乱在脸上一闪即逝。

    "老板,王颐在门外,他非要进来见你。"

    大个子的脸一下沉下来:"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到'金太阳'找你,没找着,一下看见你的车了。"

    "告诉他,我没功夫。"

    矮胖子犹豫了一下:"他闹得厉害,死活要见你。"

    "我没功夫!"

    "是!"

    矮胖子应了一声,转身向门外走,从他的转身姿势和步伐看,他肯定当过兵。我刚要把眼光收回来转向我的阔佬客人,不料一个人趁胖子开门那一瞬,带着一声哭音,一下闯了进来,不过,还没等我看清来的是什么人,胖子一个熟练的擒拿动作,已经用左手把来人抓住,一下子把这人又扔出了门外,自己也一下闪了出去。那动作太麻利了,从人闯进来,到房门嘭一声关上,前后大约也就两三秒。我几乎看花了眼,以为在看成龙的功夫片。可是,这位来人虽然被扔到门外,他那带着哭音的叫喊却隐隐约约传了进来:"金总!金总!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求你听我说几句!金总!给我一个机会!"

    这人的叫声不能说很高,还带着一点文绉绉的上海腔,可不知怎么,嗓音里有一种好像用铁铲刮铁锅的金属音,非常刺耳,才听了几声就让人觉得难以忍受,非常闹心。我刚要对大个子说,他公司里的事可不能在我的办公室里闹,这位金老板已经抢在我前边发了一声断喝:"让他进来!"

    不等我有任何反应,门一响,胖子已经把那人又带了进来。

    "金总,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一次,就一次!"

    这次我把来人看清楚了,是个俗话说的那种小白脸,眼睛、嘴、脖子都带股女气,特别是嘴唇,不单唇红齿白,而且又红又艳,富于表情。

    矮胖子没有把房门关严,一股凉气伴随着阵阵风雨声不请自来,屋子里一下子充满了冷意。

    我本来已经要对大个子说,这是我的办公室,请他们马上出去,可这个风情万种的脸引起了我的好奇,于是忍住了,且看这热闹到底是怎么回事。

    "机会?你要什么机会?"大个子又点起了一只烟,一点不掩饰自己眼神里的轻蔑。

    小白脸从胖子那双疙里疙瘩的大手里用力挣脱出来,急急地向大个子跨了一步:"老板!金总!给我个机会,我错了,我知道自己错了!这是我的检讨书--"小白脸从已经被雨淋得几乎湿透了的西服上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放在大个子的桌前。

    "还有,我已经把我母亲接回我家了,今后我一定好好照顾老人家,全心全意,做孝顺儿子!这次我一时糊涂,对母亲不孝,让金总生气,我错了,我一定改!"

    几粒雨珠从额头滚下,其中一个最后挂在小白脸削瘦精致的鼻尖上,在那儿聚成个小小的水晶球,但是似乎不想掉下来。

    "真把你老妈接回家了?"大个子瞥了小白脸一眼。

    "昨天晚上接的,还给老人家买了新的轮椅,一个新床,一套新被褥,金总可以派人去检查。"

    "真的?"

    "句句都是实话,金总,句句--"

    "你老婆会同意?"大个子吐了个烟圈,嘲弄地看了小白脸一眼。

    "她当然同意,金总的意见她敢不同意?"

    "慢着,我可没说让你接你老妈回家,那是你们家的家务事,我不管。我开除你,是因为你不孝,你虐待你亲妈,你犯了我公司的章程!明白了?"

    "老板,可是你也说过,人能知错改错就是好同志--"

    大个子突然笑了起来:"你还想当好同志?你?一会儿猫脸,一会儿狗脸,人模狗样,还想当好同志?曹胖子,你说,这样的人能是好同志?"

    大个子一边扔给矮胖子一支烟,一边问。原来这矮胖子姓曹。可这曹胖子笑了笑没说话,慢慢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过了足足有半分钟,才见两股浓浓的烟雾从他鼻子孔里缓缓冒了出来,绵绵不绝。他准是个大烟鬼。

 

    从小到大,我见过的各种人和各种场面也算不少了,不过今天这种事,还是头一次碰上,有意思。

    听了大个子的话,小白脸的脸突然苍白起来,衬得那颗亮晶晶的雨珠更加晶莹,它还一直晃里晃荡地挂在诚惶诚恐的小白脸的鼻尖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总离不开这叫人着急的水珠,盼着它赶快掉下来。可是它一点也不着急,还在那儿晃荡。

    "怎么着?脸皮倒挺薄的,啊?"

    "金总,我--"

    那颗灿烂的水珠终于离开小白脸的鼻尖,像一道流星急急地下落,到了地面似乎还叭嗒响了一声,像是一颗铅豆子。

    "金总,我--"

    "王博士,你嫖娼,你包二奶,本来跟公司没关系,我也管不着,可今天说起什么是好同志,我得和你较较真儿,你敢说你没干过这些事儿?"

    原来小白脸还是个博士。

    "金总,我--"

    王博士的脸已经如同一张白纸。

    这句话还没有落地,一个湿淋淋的女人伴随着一声也是湿淋淋的刺耳尖叫破门而入,直扑向小白脸博士。我刚想上去拦住,不料这女人突然又一个急刹车,一下子停下来,定定地站在小白脸的面前,不动,也不说话,像一座泥塑,只有一串串的水珠从她脸上、身上滚滚落下。

    屋子里没人说话,只听得风声雨声从大开的屋门里流进来,又流出去。

    大个子似乎也觉意外,他愣了一下,然后兴趣盎然地在这女人和小白脸之间看来看去,一声不出。曹胖子依然不慌不忙地吸着烟,脸向着窗子,好像在欣赏雨景。小白脸在女人的凝视之下,脸色越发惨白,那是真正的雪白,比雪还白。又一个突然,在一声清脆的响声里,浑身湿透的女人飞快地打了小白脸一记耳光,打得非常熟练,好像专门练过这门功夫。一刹间,我想冲上去拦一拦--我到底还是这儿的主人,不能由着不明不白的人在我这里打架闹事。

    这时候大个子站了起来,对我笑了笑说:"咱们别管闲事,谢博士,过两天我再来找你,我的事还没完。"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外走,话说完,人也走出了门外,曹胖子也像影子一样跟了出去。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白脸一跃而起,叫了一声"金总!"就飞出门去,那个女人愣了一下,跺了下脚,低声骂了句什么,也跟着飞身出门,在跨出门那一瞬间,还把我的房门咣地一声关上,好像整个房间都颤了几颤。这女人怎么这么有劲,从前是个铁饼运动员?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有夏天的暴雨把窗子敲得叮当响,一阵密,一阵疏。

    不过,刚才在我房间里发生的那一幕戏,好像没有结束--隔着窗子,我看见小白脸和打小白脸嘴巴的女人一前一后追上了金老板,就站在人行道上争着和他说话。大个子老板站在曹胖子撑开的一把大黑伞之下,只听了几句,就转身进了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曹胖子收起伞,也敏捷地钻进车里,很快启动了车子。不到十秒钟,这辆黑车就完全消失在雨雾和车流之中。

    当我转过头再关心小白脸和那个女人的时候,才发现这两个人的激情戏还在继续:想不到,这两个人争执了几句之后,女人又开始打耳光,并且是左右开弓,不过,那应该很清脆的噼噼啪啪的声音,被淹没在雨声里,只能意会,看个默片。更让我惊讶的是,小白脸竟然由着女人不停地打几下,说几句,不躲不闪,一动不动。这场演出坚持了大约五六分钟才终于收场。最后还是小白脸拉起女人的手,一起往不远的十字路口跑过去,很快转过弯,也终于没了踪影。

 

3

    我天生是夜猫子,所以,漫漫长夜才是一天里最好的时间。只有在夜里,你才能安安静静地享受时间--躺在床上看书,或者,像拼图一样,把很多活动胡乱拼贴在一起:听音乐,上网找人下棋,打电话,去酒吧喝闷酒,深夜在街上闲逛。这很乱七八糟,可是,这乱七八糟是你自己的。

    不过今天,我不想看书,也不想听音乐,更不想上网。

    我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流淌成的水幕,脑子里乱哄哄的。大个子金老板、小白脸,还有那个保镖曹胖子、练就左右搏击这门奇奥功夫的泼妇,这几个人像走马灯一样,总在我眼前转。

    今天晚上可太有意思了,完全是一集电视连续剧,可惜没头没尾,如果每天晚上一集,一直演下去就好了。

 

    我想出去,到雨地里走一走--房子里太闷,可是手机响了,于是,列侬"Imagine there's no heaven"的歌声一下子压过雨声,在房间里盘旋回绕。

    "请问大宝在吗?"

    "在--当然在!"

    "那二宝也在吗?"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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