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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吉贤:春天的深处--记念史秀明

何吉贤:春天的深处--记念史秀明

走在通往下碑山村的田间小路上

原载《天涯》2016年第一期,有删节。此全文。转载请获作者同意。
在这样一篇文章中讨论理论问题是不合时宜的,这里,我只能拿出一个简单的结论:秀明属于绝对意义上的贫穷者,属于他出生的那片土地上的大多数。他一无所有,但他是那片土地的守望者。在入学30年后的今天,我们都已"各归其位",过上了衣食无忧的"体面生活",但"人生而无不在枷锁中",谁是马克思意义上的"放飞的自由鸟"?我无法回答。

八月的最后一天,九月在望。九月,成熟和丰收的季节,大地丰腴,果实金黄;九月,告别和新生的季节,遥远的校园中浮现着陌生的青春的面孔,希望甦鑫,传奇延续。九月,春天的深处,季节的高潮。"一万次秋天的河流拉着头颅 犁过烈火燎烈的城邦/心还在张开着春天的欲望滋生的每一道伤口。"(海子《秋天的祖国》)

依然是九月。我再一次坐在通往南方的列车上。30年了,这是一条熟悉的路线,一次次地,北上、南下,兴奋、希望、疲惫、绝望。如今,列车时速已超300,窗外的景色依然清晰,却已不复当年。北方消退,南方呈现,无关内心的消长。铁路这位曾经懒惰却又忠实的情人,如今却变得殷勤起来。景色变换,这是南去的列车。再次坐在这奔驰的列车上,却没有近乡情怯的感觉。"如今是秋风阵阵,吹在我暮色苍茫的嘴唇上"。(海子《秋天的祖国》)今天,故乡与我无关。今天,我第一次与我曾经的大学同班同学结伴南来,是为了探望一位老同学,一位在敬老院中的大学同学,他的名字叫史秀明。

大学入学30年。20天后,同学聚会即将在北京举行,兴奋的同学们已开始热热闹闹地筹备各项活动,青春的记忆、曾经的来路,一一展开。多么美好!在那个喧闹的80年代的后半期,我们曾一起共度青春,也曾共同与一个光荣的名字结缘--北大,我们共同的母校!但今天,我们与母校背向而行,我们不是去追寻传奇,不是去重续荣光,而是去揭开伤疤,去触碰人生的边界。忙碌、刻板的日子在此刻停止。向南方,时间的褶皱逆向展开;向南方,记忆伤痛;向南方,双眼叠翠,相对沉默。

一.逃亡的旅程

1985年9月9日,经过一路颠簸,赶到北大报到的时候,我已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睡眼朦胧中,人开始发低烧。走进38楼314室,蒙头便睡,一天后醒来,发现寝室里7个铺位已是满满当当。我的下铺就是史秀明,他也是国际政治系这一届同学中我唯一的浙江同乡。

秀明来自绍兴嵊县。我关于嵊县的记忆,主要来自之前在家乡所看的"嵊州班"越剧,知道那是有名的越剧之乡,乡间农人,似乎放下锄头,就能依依呀呀唱上两段。在我的心目中,柔软、温情的越剧因而充满沁人的乡土气息。当然还有李白著名的游仙诗《梦游天姥吟留别》,这是在高中语文课本中就读到过的。"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霓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镜湖就是绍兴西南有名的鉴湖,剡溪便在嵊县境内,这条又名曹娥江的河流是嵊县的母亲河。



(图1,史秀明大学一年级大头照。文内照片除注明摄影者外,皆为本文作者提供)

秀明的样子印证了我从戏曲和诗歌中得来的印象,他高拔挺秀,是我们宿舍7个全属"南蛮子"中的最高者,但一张嘴却是吴侬软语,开学不久班里在圆明园举行第一次班会,他还唱了一段越剧:"我家有个小九妹,聪明伶俐人钦佩,描龙绣凤称能手,琴棋书画件件会。"越腔越调,明月清风,甚是相配。

当时国政系还没有经历后来的一个系变出三个学院(国际关系学院、政府与行政管理学院、新闻传播学院)的"跨越式发展",全系有三个专业:国政、共运和政治学,我们被分在共运专业。在80年代中期的知识氛围中,"共产主义"如若不是已被"污名化",也已相当不招人待见。而一旦与一个已经"污名化"的名字结缘,你的身份中似乎便刻下了某种"耻辱"的印记。当代中国的身份歧视颇为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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