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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敏:巴扎里的时间

王敏:巴扎里的时间

巴扎

《西部》杂志社
一个典型的维吾尔人一生的大半时间可以说都是在巴扎以及去巴扎的路上度过的。维吾尔人的巴扎文化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一种时间的文化,一种在巴扎日上可以用时间对诸多行为进行铭写、修订的模式和系统。

集市荒芜了,还有小店铺,苍蝇

孩子们追逐它,远远的地平线

茅屋在枣椰林打呵欠

---阿卜杜勒·瓦哈卜·白雅帖:《乡村集市》

 

最初,"BAZZAR"(巴扎/ 芭莎) 仅仅指向巴扎自身,除了具备物理空间的功能外,它不会是别的东西。今天,巴扎更多地和时尚联系在一起,既是因为一本享誉中外的时尚刊物取名为"时尚芭莎"(BAZZAR)的缘故,也是由于坐落于新疆乌鲁木齐市二道桥的地标性建筑---大巴扎驰名于世的结果。 就前者而言,从词源学的角度来讲, 巴扎是波斯语词汇,原是突厥语族采用的一个处所称谓, 历史上,突厥人在与汉族的贸易接触中,这个处所称谓也被译介过来, 根据汉语的译音, 遂有巴扎、巴札、巴札尔、把撒儿、把咱儿、八栅尔、巴匝尔、把杂尔、八杂、八杂尔、八栅等音译出现于史料中。随着丝绸之路贸易往来的日趋繁荣,"巴扎" 这个词的音译经由行旅商人的口耳相传,开始流行于欧洲大陆,并再沿着新时期的贸易往来,从海上丝绸之路回传,最终跳脱出其原有的处所概念和地域束缚,跃迁为一个当代时尚符号的集合名词。

无论古今,巴扎(集市)在维吾尔族的日常生活中是极其重要的一个场所,与维吾尔族的历史和社会生活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从历史的角度看,我们甚至可以认为维吾尔族或者穆斯林生活的全部传统方式都是在连接城镇与乡村或者绿洲的巴扎里形成的。将维吾尔族乃至整个穆斯林社会描绘成一部城镇的历史,或者说从城镇生活的日常细节中把握维吾尔人的行为规范和观念意识已是老生长谈了。中世纪的穆斯林早就说过,城市有两个焦点,星期五的清真寺与市场。可见,清真寺与巴扎在穆斯林世界中的显要地位。而若是将巴扎与清真寺相比,前者在维吾尔人的心里具有更强的世俗性与日常性,对此,维吾尔人有不少民谚,如"去巴扎找幸福"、"离巴扎近一些, 麻扎远一些"等等,都与巴扎有关。如此说来,一个典型的维吾尔人一生的大半时间可以说都是在巴扎以及去巴扎的路上度过的。因此,梳理、分析维吾尔人在巴扎上的时间对于概括维吾尔人的日常生活,考察维吾尔人的文化心理,便显得格外必要。

维吾尔人的巴扎文化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一种时间的文化,一种在巴扎日上可以用时间对诸多行为进行铭写、修订的模式和系统,正如黑格施特兰德所说,文化其实完全"可以被看作是无形中蕴含在物质世界中的时间的主要修订体系"。探究巴扎文化,实际上就是透过巴扎的空间屏障去看巴扎上的时间集合,揭示这个集合背后隐含的模式和体系。简言之,考究巴扎文化的关键在于能否找出巴扎里的"隐形时间", 分析巴扎文化的关键则在于能否再现巴扎里"隐形时间"的文化模式。

 

巴扎与约定的时间

巴扎日是被建构的时间。维吾尔人的巴扎有着严格的时间周期,通常按星期排列,以七天为一个时间轮回,每一天都能成为一个巴扎日。因而, 不同的地点处所, 可以拥有同一个巴扎日, 而在同一个地点处所也可以有多个巴扎轮流出现。例如,以新疆墨玉县的巴扎日为例:星期二是墨玉县的奎牙乡、英也尔乡、喀瓦克乡等三个地方的巴扎日;星期四是托胡拉乡、喀尔赛乡、乌尔其乡、吐外特乡等四个乡的巴扎日。县城里的巴扎大多在星期日, 而乡村里的巴扎是除了星期天以外的其他日子。可见,巴扎日本质上是一个经集体协商约定好的时间, 巴扎是维吾尔人集会的一个时间约定。问题在于,巴扎作为一个时间约定,是与谁的时间约定?

在笔者看来,巴扎首先涉及到与农牧民的时间约定。这主要可以从巴扎的市值差异与周期规律考察发现。一般而言,夏秋两季,巴扎的市值较高,持续时段较长,而秋冬两季市值较低,持续时段较短。也就是说,在巴扎上,一年内5 月至11 月的商品交易额处于上涨期,而11 月至5 月的交易额则处于下跌期。考究这个市值起伏规律性背后的原因, 不难发现,巴扎的市值起伏与农牧民的收支情况有着直接对应的关系。因而,巴扎其实是与农牧民农忙季节的一个时间约定。

其次,巴扎涉及到与安拉的时间约定。在真主"安拉"的启示中,多次提到自食其力、经商就业的重要性。先知穆罕默德在创教传教的过程中, 更是始终把造福民生的经济生活放在首要位置。的确,穆斯林一向有重商济世的传统,穆斯林商人有较高的社会地位和声誉。究其缘由,主要与伊斯兰教主张教商合一的理念以及先知穆罕默德从商的经历有关。在伊斯兰教看来,经商是受真主喜爱的职业,是一份体面的工作,原因在于商人需要穿梭于世界各地的巴扎中经营贸易, 作为使者的穆斯林商人在经商的同时可以完成安拉托付的传教任务, 扩大伊斯兰教的影响。《古兰经》中,真主安拉启示道:"我在你之前所派遣的使者,没有一个是不吃饭的,没有一个是不往来于市场之间的。"而伊玛目安萨里对正统的穆斯林商人的宗教操守提出过非常严苛的七项规定, 其中有一项便是要求穆斯林商人在"集市上常记安拉,常念颂主清净词与颂主独一词; 集市上疏忽大意者之间记念安拉更为优越"。可见,巴扎日其实是维吾尔人作为穆斯林对安拉尽忠的一种时间约定。

第三,巴扎涉及到与礼拜的时间约定。在南疆的城镇, 很多巴扎就在清真寺周边展开,这主要是为了方便维吾尔人在做礼拜之日,或者朝拜麻扎之后能够顺便逛一下巴扎。因此,很多巴扎日其实是在礼拜日形成的。比如墨玉县托胡拉乡的巴扎便是在礼拜日这一天形成的。相传,很多年前的一个主麻日(星期五),人们在路边的清真寺做礼拜出来,突然看见一个人手里拿着两只鸡站在清真寺前。有一个人问他:"卖不卖鸡? "手里拿着鸡的人说:"卖。"于是这笔关于鸡的生意便算成了。从此这个乡被称呼为"托胡拉"(鸡),人们也就默认般协定每个星期五在这清真寺前做买卖。日久天长,随着饭馆和馕坑的日渐增多,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巴扎。因此,有的巴扎实际上是与维吾尔人礼拜日的一种时间约定。

 

巴扎与受控的时间

一个巴扎的受控时间是与维吾尔人的工作时间紧密相连的,这种受控时间指的是在巴扎日可以被使用、分配和交换的时间。如果说,巴扎的约定时间更多地指向过去,那么巴扎的受控时间则是在言明当下,是一个现在时的进程, 是巴扎的过去时间与未来时间的中间状态。具体而言,这种受控时间在巴扎上主要表现为维吾尔人经营买卖的时间、开张生意的时间、讨价还价的时间以及展示手艺的时间。

1.经营时间

假设一个维吾尔人与一个汉族人同时在巴扎上经营买卖, 他们二人对经营时间的认知恐怕是有差别的---至少在经营时间的起点和终点上是迥然不同的。一个汉族人可能会起早贪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准时营业,按时收工,在经营买卖时始终有着强烈的"时间包袱",而一个维吾尔人则不然, 他们对经营时间有着在汉族人看来是随意,在他们自己而言是恪守宗教操守的认知。根据伊玛目安萨里对穆斯林商人提出的七项法则第五项来看,一个正统的穆斯林商人不应太在意经营时间的紧迫性,"不应过于留恋集市和生意,即不要成为第一个入集市最后一个出集市者,这属于可憎行为"。造成一个汉族人对经营时间紧迫性的在意与一个维吾尔人对经营时间紧迫性的不那么在意的原因, 在于二者背后迥然不同的文化指令。一个维吾尔商人在使用经营时间时,受控于其所信奉的穆斯林文化给出的指令,他的经营时间是一种散点模式,这造成了他在经营时间段的任何一个点上都能随意出入,而一个汉族商人的经营时间则是一种位移点模式,这要求他必须把握好经营时间段落的起点和终点。

2.开张时间

仍然是假设一个汉族人与一个维吾尔人同时在巴扎上做买卖, 他们二人对生意开张时间和持续时间也有着差异认识。当然,在重视生意开张这一点上,二人完全是有共识的,他们都无比在意第一笔生意, 认为第一笔生意决定了一天的买卖走势。只不过,一个汉族商人会将第一笔生意的顺利成交归结为运气, 而一个维吾尔商人则会将其归结为胡大的示意。紧接着,二人在开张时间段落的差异便会体现出来: 一个汉族商人会认为生意开张了,便需要更加勤奋地做事,他会积极地活动起来,例如勤奋地记账,积极地张罗生意,表现出做事的状态,以示开张。而一个维吾尔人则表现得不那么勤奋, 他甚至根本不会去记账,至多数数钱,他会有时冥想静坐,有时观望、祈祷,在他看来静坐祈祷也是一种做事状态,也是对开张时间的重视。毫无疑问,决异认识的仍然是其背后不同的文化心理。一个维吾尔人在分配自己的开张时间及其持续状态时,更多会考虑对真主的敬重,他的开张时间是一种静态的时间模式, 在处理时间的流逝这一点上, 他通过静坐、祷告向真主致谢,表达了对生意的重视。而一个汉族商人对开张时间的分配则是一种动态的时间模式,他认为只有动起来才能证明自己在做事,不辜负辛苦开张的好运气。

3.讨价还价时间

在巴扎上,一个维吾尔人与一个汉族人对议价时间的处理也是完全不同的。通常情况下,汉族人的议价模式建立在一个假设的基础上:即买卖双方都有各自隐蔽的高限与低限,卖方毫无疑问是要索要高限的,买方则自然而然要追求低限。讨价还价的时间里, 双方都执着于发现对方价钱的上下限,同时又不暴露自己可以接受价钱的上下限。所以,一个汉族人的砍价时间是双方优越感的博弈时间,在意的是最短的时间内是否能多砍几成。而一个维吾尔人在议价时,买卖双方是没有上下限的,他们更多地是依靠彼此共识的环境条件来判断,或者说更多依赖对买卖商品在巴扎中的一般实价来判断。对于全民信教的维吾尔人而言,合法的买卖一定是接近实价的买卖。《古兰经》中对此有明确规定:"真主准许买卖,而禁止暴利。"穆罕默德也强调:"买主与卖主只要未离开行商之处皆可自己经营,倘若他们在买卖时说实话,不隐瞒商品和钱币的缺陷,则他们的买卖定会兴隆。倘若他们隐瞒商品和钱币的缺陷,买卖时讲假话,兴隆的买卖定会毁掉。"([埃及] 穆斯塔发编:《布哈里圣训实录精华》)与此同时,穆罕默德还特别提醒信众,凭撒谎来使其货物畅销的商人,在复活日不会蒙受真主的惠顾, 真主也不会给他纯洁,而且还将遭到痛苦的惩罚。

由此来看,一个汉族人在讨价还价的时间中享受到的乐趣和展示出来的智慧,在一个维吾尔人看来则会是全然相反的一面,甚至会感到置身险境。对于一个汉族人而言,巴扎中讨价还价的时间恰巧是接近真实的时间,买卖双方在议价时持续的时间越长,则越能接近商品真实的价格。而这种观点在一个维吾尔人来看则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对他们而言,讨价还价的时间有类似欺瞒的时间的嫌疑,买卖双方在议价时持续的时间越长,则越背离商品原有的价格, 甚至会完全超出卖方对商品行情的认知,即越接近一种虚假的时间。

试想当一个汉族人将自己议价时间的模式带入到一个维吾尔人的议价时间模式中, 便会导致一些麻烦。在巴扎上,经常会发生这样一种情况,当一个汉族人在购买维吾尔人的商品时,往往在没有进入议价时间时, 就会被要求接受商品的成交。在汉族人看来,他不过只是对有兴趣的商品张口问价, 距离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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