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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武:从准噶尔历史看朝贡体系

《绿叶》2011年第六期
理解今天的中亚地缘政治格局的形成,其关键在于准噶尔。准噶尔的兴衰与西北中俄边界的形成关系重大。
作者简介: 萧武
继圣学社, 《经略》网刊编委

理解今天的中亚地缘政治格局的形成,其关键在于准噶尔。准噶尔的兴衰与西北中俄边界的形成关系重大。可在中国,无论是蒙古史、瓦剌史还是准噶尔史,都没有多少拿得出手的成果。今天的中国人想要了解这些,多数还得借助于欧洲、美国和日本的研究,这大概是一件让中国人汗颜的事。

准格尔部崛起


蒙古帝国崩溃后,蒙古分裂为东西两部。东蒙古即成吉思汗后裔,是为鞑靼,一向被视为草原上的正统。元朝退出中原后,鞑靼仍占据着大漠南北,时有南下之意,而且将元朝皇帝的名号保持了六七十年,史称北元。西蒙古即厄鲁特,在元朝被称为斡亦剌,明朝初期称为瓦剌,又称额鲁特、卫拉特等。而准噶尔就是厄鲁特蒙古四部的一部。到明英宗时期,鞑靼衰落,瓦拉兴起,也先(明史称之为额森)时期,多次发动对明朝的战争,甚至还在土木堡之役中一举击败五十万明军,俘虏了明朝皇帝。
但就在土木堡之役过后没多久,也先败死,厄鲁特蒙古随之分裂,草原上再度陷入混战。在随后约二百年的时间里,东西蒙古间征战不休,互有胜负,但最终结果仍然是西蒙古退出今日的内蒙古、外蒙古,远走西北,东西部蒙古间大体形成以阿尔泰山为边界的态势。之后,东蒙古与西蒙古各自陷入内部纷争,东蒙古后来基本形成以喀尔喀蒙古为主体的格局,而准噶尔也在西蒙古部落战争中取得了绝对主导地位。
在长期的混战中,各个部落相互征战不休,大部落还好说,小部落要想不被吞并,出路就只有两条,要么远徙他方,要么内附中原。而其中最著名的,当然就是后来万里归国的土尔扈特部,都跑到伏尔加河下游去了。也有相当一部分跑到了西伯利亚一带。最后的结果是,准噶尔部落成了整个中亚草原上的霸主,其活动范围以伊犁为中心,向西到哈萨克草原,向北到西伯利亚,向东一度到达哈密一带,向南曾一度控制西藏。不仅中国新疆,现在的俄罗斯西伯利亚一带的一些共和国,实际上都曾经是准噶尔的势力范围。还有些干脆是被准噶尔驱逐到那里去的蒙古部落,比如布里亚特。周边的吉尔吉斯、乌兹别克、哈萨克等民族,都曾与准噶尔发生过战争,多数情况下也都是被准噶尔击败。
现在,按照国际上的习惯,不少人将准噶尔控制中亚草原的时期称之为准噶尔帝国时期。比如日本学者宫胁淳子,就将准噶尔称为"帝国"。但这个命名并不准确。虽然在长达100多年的时间里,准噶尔统治着这一宽广的欧亚大陆腹地,但准噶尔始终没有成为一个建制国家,连最起码的官僚体系都没能建立起来,也没有建立较成规模城市,始终保持着游牧为主的生活方式,农业、手工业发展水平很低。在准噶尔统治这一区域的时代,整个中亚地区,最会种地的就是现在的维吾尔族,他们的农业种植水平已经算是很高了,所以经常被准噶尔贵族强制迁徙到伊犁河谷一带去为他们种地。而且,为了保证维吾尔族的驯服,准噶尔统治者长期要求维吾尔族的上层贵族把子女送到伊犁去做人质。清朝征服准噶尔后,就解放了一大批原来被扣押在伊犁的维吾尔族贵族的人质。

朝贡体系之下的准噶尔


像所有少数民族一样,准噶尔与中国的中原王朝的关系是基于朝贡贸易的一种承认的政治。准噶尔向中原王朝进贡,承认中原王朝的宗主地位,但同时保持独立性,中原王朝对其内部事务保持中立,不过多干预。即使部落内部发生大规模变乱,只要新任的最高统治者保持对中央王朝宗主地位的尊重,不提出过分的要求,就仍然可以得到中原王朝的承认,并取得朝贡贸易的资格。所以,虽然从瓦剌时期直到清朝征服,准噶尔部落虽然经历了多次变乱,但明朝与清朝并未干预,几次主要的冲突多数起因于朝贡规模上的分歧。准噶尔要求开放更多的贸易地点,允许更多人到内地朝贡,而明朝与清朝都曾给予过相当的优待,最终却发现优厚待遇并不能换来准噶尔的驯顺,因此对朝贡贸易的规模进行了一定的限制,从而激化了双方的矛盾。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明朝时的朝贡与清朝有很大的不同。明朝时期的朝贡虽然贸易规模已经相当大,但朝贡的政治意义仍然大于贸易意义。也先在土木堡之变中俘虏明英宗之后,一直对其保持着较好的待遇,并没有像金国对待北宋的俘虏皇帝那样当成囚犯来对待。而到清朝时,形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清朝入关之前,即已征服了东蒙古的相当一部分,并将之纳入其直接控制范围。喀尔喀蒙古与清朝的关系稍微远一些,直至清准昭莫多之战后,喀尔喀才完全进入清朝的控制范围。但喀尔喀蒙古与此时的西藏基本上已经被纳入清朝的主权范围之中。所以,康熙皇帝对准噶尔葛尔丹入侵喀尔喀的反应极为强烈,对葛尔丹派军入侵西藏也反应强烈,都采取了军事措施,而对俄国入侵准噶尔则反应要弱很多,只是召见俄国使者进行谴责,并没有出兵。所以,准噶尔与清朝的关系比喀尔喀要更远些,准噶尔虽然承认清朝皇帝的"天下之主"地位,但这一承认的政治含义要弱得多,更多的是为了获得贸易资格。
在以中国为中心的朝贡贸易体系下,各朝贡国与中原王朝的关系是有区别的。一般而言,在进入相对稳定的时期后,中原王朝并不愿意过多地染指朝贡国的内部事务,只要朝贡国能保持稳定,不侵犯内地领土,朝廷会尽量委曲求全。在这种背景下,朝贡国能否保持其内部政治的稳定性与政策上的连续性,也就是内政自治的发展水平,对双方关系的稳定有着决定性的意义。像朝鲜和越南这样在取得独立后很快就建立了相对比较成熟的封建国家体系的国家,与中原王朝的关系就更稳定些,而像蒙古这样始终不能建立起封建国家、处于部落状态的区域,中原王朝的态度就更有弹性一些。当然,即使是越南与朝鲜,在遭遇重大政治危机比如王朝体系面临崩溃或重大外部威胁时,都会主动向中原王朝求助,而中原王朝也会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在进入现代主权国家体系之后,虽然清朝政权本身也受到了列强侵略,并遭遇多次重大打击,但在朝鲜和越南遭到侵略时,清朝政府仍然出兵支援。
准噶尔也属于这个朝贡体系,但朝廷对他们的态度与对越南、朝鲜完全不同。康熙时期虽然曾与准噶尔进行过三次规模较大的战争,但其目标并不是完全占领并统治这些地方,只要他们不发动内侵战争,不骚扰内地,朝廷也不想理会他们。毕竟,对朝廷来说,打仗是要付出大笔钱粮的。尤其是在中亚草原这样的地方,兵马粮草都要由内地长距离运输,而在当时运输成本是相当高的,所以从康熙到乾隆前后上百年与准噶尔的斗争中,每次大规模出兵之前,朝廷都要预先作长期的准备。
准噶尔强盛时会发动对内地的战争,朝廷会扶持其中比较弱小的部落,以对抗强大的部落;弱小时对内地比较驯顺,中原王朝相应地开放朝贡贸易给予支持。但这种扶持往往并不能带来更长久的和平,而常常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比如在对葛尔丹的斗争中,康熙就对策妄阿拉布坦采取了扶持政策。但葛尔丹败亡之后,策妄阿拉布坦大体上完成对准噶尔的统一,就成为清朝在西北的劲敌。最严重的时候,策妄阿拉布坦一度派兵进占西藏,驱逐了之前已经与清朝形成稳定朝贡关系的和硕特蒙古。在驱逐准噶尔出藏时,清朝扶持了时在青海的和硕特蒙古亲王罗卜藏丹津,而罗卜藏丹津随后就叛乱了。在乾隆征服准噶尔的过程中,扶持了势穷来归的阿穆尔萨拉,但阿穆尔萨拉在之后不久也发动叛乱。在今天我们看到的欧洲、美国和日本关于准噶尔的研究中,阿穆尔萨拉都被当做准噶尔的末代君主,而站在清朝的立场上看,这当然只是一个先降后叛的乱臣贼子。

乾隆征服准噶尔部


在中亚,俄国是后来居上者。俄国一成型,就开始迅猛向外扩张。在彼得大帝的时代,俄国的魔爪就已经伸向了中亚和西伯利亚。虽然俄国相对于欧洲来说,当时仍然相当落后,但是相对准噶尔这样的游牧民族来说,已经算是相当发达的近代国家了,不仅有成熟的农业、手工业,最主要的是有完整的近代国家体系。所以,就在准噶尔部落忙于内部分歧的时候,俄国不失时机地将势力延伸到了原属准噶尔的区域,建立了几个前进据点,比如托博尔斯克。不过这时因为俄国这时的主要精力仍然用在与欧洲大国争锋上,无法抽身,所以并未对准噶尔大规模用兵,只是逐步渗透和招诱、勾引准噶尔。所以,这一时期俄国对准噶尔地区采用的方式主要是渗透,步步为营地在中亚建立据点,压迫准噶尔。
策妄阿拉布坦与僧格时期,准噶尔都对俄国抱着非常不信任的态度,曾多次抗议俄国的入侵,并以武力拔除了几个俄国建立的据点,现存的一些对准噶尔的历史、人文风貌的西方记载,多数就是在准噶尔与俄国的冲突中被俘的欧洲人留下的。他们在俄国与清朝之间摇摆,当与清朝的关系比较稳定的时期,对俄国的态度就比较强硬,而当与清朝的关系比较紧张的时候,对俄国的态度就比较暧昧,但总的来说,仍然是以斗争为主。虽然失去了一些部落、土地和人民的控制权,但始终保持着独立性。俄国对准噶尔的基本政策是胡萝卜加大棒,威逼利诱,但并未取得太多成效。而清朝这一时期与俄国的斗争主要集中在东北地区,对西北则鞭长莫及。
乾隆时期,准噶尔在内乱中越发分崩离析,哈萨克早期曾一再退避准噶尔,而此时的准噶尔已经无力对抗哈萨克。所以,在一些准噶尔部落内附后,清朝朝廷得到了比较确切的关于准噶尔的情况的情报,于是决定对准噶尔大举用兵,彻底征服准噶尔。经过前后三次战争,清朝基本上达到了目标,将现在的新疆纳入了直接统治体系,原有的准噶尔部族均编旗管理。但主要的作战目标为准噶尔体系下的区域,对已经被俄国占领的部分则完全放弃,对已经获得比较大的独立性的部落也承认既成事实,基本上放弃了主权。为了巩固对这些地方的占领,清朝还在现在的北疆修筑了一系列城市,比如伊犁、乌鲁木齐、玛纳斯、沙湾等都是在这一时期建立起来的。
打个不太合适的比喻,准噶尔地区在清朝征服之前,就相当于无人占领区,俄国与清朝都不拥有现代意义上的主权,但如果准噶尔转化成为现代国家,非要在二者之间选择,显然会是中国。特别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主权是"现代意义上的主权",在现代意义上的主权国家国际体系形成之前,朝贡体系本身就是一种主权形式。
在允许多样性存在的朝贡体系里,准噶尔民族可以保持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民族生存状态,保持自己的独立性。而准噶尔民族的悲剧在于,他们还没有做好准备,就已经被迫进入了一个现代世界体系之中。新的世界体系完全打破了朝贡体系,以武力侵略的形式消灭了差异性和多样性,将全世界带入了一个单一主权国家体系之中。对这一区域来说,俄国完全是个外来的入侵者和征服者。当作为入侵者的俄国人到来的时候,准噶尔民族还没有学会建立国家体系,遑论乎以明确的边界来划定主权范围。所以,准噶尔民族被消灭的罪魁祸首就是现代主权国家体系。

主权国家体系时代


当然,作为传统的朝贡体系的中心,中国的现代转化也相当困难。虽然中国曾经长期与周边的众多地区、国家保持着朝贡关系,扮演者宗主国的角色,但在进入晚清后,来自西方和日本的侵略打破了这一体系,先是将曾经的朝贡国变成了一个个名义上的独立的主权国家,然后再以各种形式变为殖民地。蒙古、朝鲜、越南、尼泊尔、琉球都是如此,蒙古、朝鲜和越南、尼泊尔如今已经完全成为独立主权国家,琉球已经被纳入日本版图,甚至还衍生出了钓鱼岛问题,西藏总算是得以保存下来,而新疆和准噶尔保存下来的只有一部分,还有相当一部分已经或者独立,或者被纳入别的主权国家的版图,甚至还出现了形形色色的独立的要求。在面对西藏、新疆、台湾和钓鱼岛这样的问题时,中国被迫不得不常常以各种各样的历史叙述来证明对这些地方拥有主权,而且时常显得捉襟见肘,也很难得到西方国家的认同。因为按照西方国家的传统,他们不认为朝贡体系就是一种主权形式,而仅仅是一种贸易形式。西方国家经常指责中国在西藏和新疆进行种族灭绝,消灭少数民族的文化传统,但他们忘了的是,真正消灭这些少数民族区域的文化传统的并不是中国,恰恰是他们自己的祖先。
不过,朝贡体系给现代中国留下的印记也相当强,比如在西藏和新疆等地都实行的民族区域自治制度,就带有强烈的朝贡体系的色彩,虽然也已被纳入中国的主权范围,但中国仍按传统的朝贡体系的原则,允许这些民族保留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生存状态,允许他们保持相当程度的民族自治,在政策上给予许多特殊化的照顾。朝贡体系留给中国的另一重要遗产是,中国在处理领土问题时,能够保持相当程度的弹性,所以才能以一国两制的方式恢复对香港、澳门行使主权,甚至允许台湾在一个中国的前提下享有更大的独立性,比如保留军队。
在现代主权国家体系之下,虽然看上去不少民族都已成为主权国家,但在非洲、拉美和亚洲等区域,民族国家实质上不过是一个外壳,他们仍然严重依赖于现代资本主义体系。在这个新的体系中,虽然他们名义上享有民族国家主权,但实际上不过是建立了一个以欧洲和美国为中心的新朝贡体系。在中国为中心的朝贡体系里,各个朝贡国家和民族还可以保留自己的文化传统和生活方式,中原王朝对其内政并不过多干预,也不要求他们与中国一样尊孔、进行科举考试、缴纳赋税,而在现代的新朝贡体系之下,这些国家和民族都必须认同源自西方的民主、自由、人权这样的"普世价值",否则就会被当做"流氓国家",进行政治、经济制裁,严重情况下甚至会以武力进行干预。从这个意义上说,现代的新朝贡体系相对于传统的朝贡体系,并不见得就是一种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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