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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澍:剖面的视野

时代建筑2010.2
王澍设计了世博唯一乡村馆--宁波滕头馆。把旧材料用在新建筑上比全然抛弃好,同时我们也希望对旧建筑的保护能加强--人文与社会

在我看来,中国近现代的新建筑一直陷于一种“内部的贫困”,它们是没有内部的。如果按传统建筑的观念,内外空间的身心关联至关重要,那么,没有内部,也不会有外部,建筑就只剩下空洞的外表。

换一种视角,如果城市是当代中国的外部,乡村就是内部。我接受宁波市政府的邀请,为世博会宁波滕头案例馆出个方案,除了情面,纯粹缘于我一直以来对乡村建设的兴趣。身处今天中国城市建设的狂潮之中,有历史感的人都不会无动于衷。这个国家数千年的城市文明在30年间已成废墟,而作为其根基的乡村,要么已成废墟,要么正在荒芜。当年梁漱溟诸先生在山东做8年乡村建设,是很有远见的。今天走在这条路上的知识分子显然很少。

我还不至于那么天真,一听说是世博会中唯一的中国乡村主题馆就去做,我要求先去实地看看。

这村子离奉化城不远,街道干净,秩序井然。它实际上更像这一带城郊的新社区,几乎没有乡村痕迹。就其结构来看,一片是20世纪80年代的、整齐的、有马头墙的排屋式新农居,住着外来工人;一片是90年代后的简化版欧式独栋别墅,滕头人自己住;一片是供旅游的乡村乐园;一片是供参观的农业实验室,有大棚,无土栽培;一片是供领导种树留念的树林,及其一侧象征性地立着的一根风力发电杆;街道和城市一样,有人行道、路灯、路牌,种着行道树。发展工业都在邻村土地上,一年的产值已达30亿元。村里仅有800人,村办企业雇佣的外地工人却达数千,几十年改天换地。保持社会稳定主要靠三个办法:有坚强战斗力的几代党支部;开放选举的乡村民主;与时俱进的村规村约。自己村里只种树,不种地。一个平原村,从上游源头开始治理,保持水质优良,以生态建设而闻名,曾获得“联合国全球生态500佳乡村”称号。 

这几年,滕头也开始重视文化建设。村里的老建筑早已拆光了,就从邻村移来一处祠堂,里面可以喝茶,有乡村戏法表演。村委会里有个大沙盘,是请上海某大学设计院做的新规划,典型美国郊区别墅群,准备租给游客。

这个村确实了不起,也很有代表性。一种文明,积累数千年,一旦崩塌,要想成体系地重建,异常困难。滕头村民所做的一切,只为最基本的生存,完全出于自发的努力。文明没了,至少还有生态,只此一点,就值得城市学习。如果说还有一些文明的残余,那就是高效率、高密度、有组织的集体生活,而且基本没有打牌聚赌的陋习。

问题在于,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有数千年文明史的乡村,而不是一个非洲部落。我的直觉判断是:中国乡村的文明几乎被抽干了。

如果说滕头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那么这个世界只有粗略的外部,它的内部几乎没有与生存有着真实关联的细密构造。克洛德•列维一斯特劳斯曾写过一句让我印象至深的话:所有文明的伟大之处都在于其差异丰富的细节。细节出乎构造,见微知著。从建筑学的角度看,一个生活世界的内部主要是从剖面看出,而滕头的内部如外部一样简略干枯。它是没有脏腑的,或者说,没有剖面。

我对陪同参观的宁波市领导说,只表现滕头的现在,我不知道该如何做,但我有兴趣做一个建筑,剖切一下这个地区乡村建筑过去与现在的差别,也许能推断一下它的未来。

1 生活世界的视野与构造

一种真实的生活世界,一定是可以被直接看到的。我从不相信本质是隐藏在什么看不见的地方、或背后或下面的说法。能看见生活的真实,需要的是一种真正的视差。就建筑学而言,这种观看有其特殊的图景表达方式。如在明崇祯版《金瓶梅》木刻插图里,就有这种典型的观法。低平俯瞰,两三层楼高的视角(反向界定了建筑群的普遍高度),图纸是斜向轴测图,水平线平行,垂直线单向倾斜,以保持水平的连续。院落被墙体分割的有六七处,边界在图纸边被直接切断,意指这个世界是连绵的。六七个生活事件在同时发生,连带不同的器具与织物、植物与动物、构造与尺度,一个有差异且细节丰富的世界一齐被我们看见。我称这种图为“世界观制图”。按西方建筑的立面观,以院墙为立面等于没有立面。问题是,在实际上没有立面、人口高度密集的建筑类型里,这种图是有效的,它实际上不是俯瞰图,而是从上向下斜入的剖面图。它不仅是图,也是一种涵容差异的生活世界构造表。 

另一种观法是从水平开始。这一地区实际只有一种建筑类型:院落式住宅。其他各种类型的建筑不过是变体,外观类似,高墙且门洞不大。令我印象很深的是杭州河坊街上的方回春堂药店。其形制也从住宅转化而来,从街上看只是一面高大白墙上有一个门洞,没什么特别之处,但立在门洞处向内一看,就有一种复杂的震撼扑面而来。建筑木构与空间构造的复杂性与生活中人的身体姿态的复杂性密集地混合在一起。建筑是一种恋物癖式的细节繁复,聊天、交际、发呆的人比买药看病的人多,整个场景如同一个剧场。但仔细看,正堂两厢,楼上楼下,前庭后院,人们各在其位。就触感而言,外墙是重的,内部却是轻而细碎的;就光色而言,外部光天化日,内部则处在一种清明的暗影里;从建筑制图的角度而言,一进门洞,就如同进入一个躯体的脏腑,一个有清新空气在内流动的内腔。 

门洞就是一个洞,进到洞内,只能从剖面一层层去观看。两种观法,两种剖面,足以构造出特别能包容、庇护生活差异性的世界。这关乎人性,一种可以看见、可以制图描绘、可以建造、可以期待情事簇生的结构性的人性。

2 土地与密度

这种特殊的空间构造尤其和人口与密度有关。浙江地区人多地少,建筑一向节地。就家族聚居的传统而言,每个住宅内部都是一个细节繁复的微型社会,外部边界清楚,每一分支也在内部有其独立的区域。每个家族在临街一面都有自尊的面相(意大利建筑师就特别知道如何让建筑有其尊严),彼此因差异而对话,这种差别虽小,但却是决定性的。外墙之内,控制建筑的实际上是一系列语义有序的剖立面。这种形制,合乎这方水土的地理人文,是深思熟虑了几千年的。

实际上,当我一看到滕头村委会里的那个美国郊区别墅群大沙盘,就知道很多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另一种滕头馆就已在我眼前出现。当我们在描述这个地区传统住宅的形制与观法时,并不是为了去解释它,而是试图从其中以碎片的方式——就像回忆,没有历史,有些破碎模糊——来控制住它的真实,触摸到它的质感,构造出一种新的东西来。而它的出现,往往是突然的。

滕头馆应该是一种新乡村模式中的一个“构造单位”。按世博会地块的尺寸,20mx50m,高度20m以下?不需要,按三层最高的社会论理,13m就足够了。每栋以长向墙为界,或共用,或间隔一两米,土地是高度集约的。每栋三层,底层为家庭工厂、商铺、仓库等,上两层为连串院落。住三代,平均约4户,10余人。最大限度地进行生态种植,植被覆盖50%以上的建筑屋面,也可以发展出一系列变体,如学校、办公、医院、旅馆、饭馆、博物馆等,有可能涵盖全部的乡村建筑类型。

不能忘记的是,就建筑与种植而言,这一地区的传统早就达到诗歌的高度,不仅是搞农业生产。这需要一种更深远的视野。

这只是我心中所想,对宁波市的领导,则说的简单而直接。我料定在建馆场地周围会是一群夸张建筑的竞赛,于是我口头描述了宁波滕头馆的大体意向:形体方正,简单平静,震撼人的东西将隐在建筑的内部。在一堆喧闹的建筑中,最平静的那一幢才最让人无法忽略。

3 偶然的

人有了视野,有些东西就会看见。如明代陈洪绶的这张《五泄山图》,翻到它是偶然的,但它就像我所期待的突然出现,具备了我所观想的全部语言要素。从这张图上,我直接看见了宁波滕头馆,或者说,我看到了这一地区乡村建筑新的可能性。由树木构成的分层的门洞,洞上大树参天。更几何化的语言,出在洞后树上的山峦。这是一张典型的世界观绘画,而且非常具有建筑性。这张二维的画纸如同在人类社会与自然之间的一个剖面,完全超越了具体的历史时间与事件。从细节也能看出这层意思,作为明代少有的善画人物的画家,陈洪绶只在树洞里画了一个文士,他根本不看画外。

4 浓荫蔽日

一座建筑,要想动笔,需要先找到它的语言,它的腔调,一种控制其内部所有事物的氛围。在我的意识里,这一次,就是“浓荫蔽日”四字。

5 水/声

浓荫在风中有声,其下必要有水。“泉眼无声暗自流,树阴照水爱晴柔。”杨万里的这句诗经常出现在我心里,它是那种能穿越时间的诗句,能粉碎心中所有坚硬冰凉的东西。这样的水必不大,且很浅,它没有说出的字是影子。碎影随风而轻动,需要大片简单的墙,反向抑制着建筑的形体。

6 只有剖面

建筑是一个由简单的长方形围合的空腔。两侧长向墙不需开窗,短向两端为洞。两层,下屋上园,人从地面沿小道蜿蜓而上,又似层层高台。建筑高约13m,树种于屋面上,约高10m。人行其中,视角是水平加略徽的仰视,感觉身体被包裹着。 

如此观想,方法几乎是自动产生的。一张俯瞰的轴测草图随手画出。图很小,我习惯用A3复印纸起稿,方便。但如此小的图,已经包含了两种观法,两种剖面。俯瞰的图作为剖面,其内包含细密的构造,但它的视野广阔,观想的是一片连绵的建筑,假定是1km见方。而视角是水平加略徽仰视的剖面,在建筑的短向两端已作推敲,它的尺度是1:1的,已在考虑浓荫下的碎影。我会在这种小草图上标出数字,标明建筑被分层切分的次数和实际尺寸。仔细体会陈洪绶的《五泄山图》,树洞隐含的扭曲变化。建筑被分层切分的次数又约略和四户居者的区域划分有关,每户两段,一院一屋相隔,就是八段。也与虚实节奏有关,有长短主次。考虑到从一层到二层的步行,底层展馆的屋面至少在7m高度以上,我还想让轮椅能方便地上去,小道就全是坡道,宽度1.5m,每段切分至少包括一个来回,就是3m,算上栏杆,就是3.3m,正合一间房的尺寸,也正合一棵大树移栽时根系土球的大小,它就成为最小的分段切分模数。

视野改变,画法就应该改变。在我看来,看似无思想的平、立、剖画法,以及画的次序,实质性地决定着我们是否在思想建筑。

我决定直接从剖面画起,如果端面也算剖面,就要画9个剖面。在1km见方和1:1的两种尺度之间来回寻思,从南面正着走进去,从北面反着走出来,最终在A3复印纸上画了12个剖面。决定性的语言在于,每一剖,既是剖面,也是剖立面,3-4m深度的空间,用大的俯瞰轴测或透视都难以把握1:1的尺度,我就又画了11个分段剖轴测,也在A3复印纸上,关键在于系列性的意识。

采用这种画法就必须直接面对结构,断面都是3开间,边跨3.3m,是最小房间的尺寸,也是大树移栽时根系土球的最小移栽尺寸,中间大跨。直接面对的还有水的流动,从屋面到地面,水流会形成一根连续流动的线。二层中间有一处大庭院,我设想用作雨水收集,形成一个浅水源,在坡道边有100mmx50mm深的浅槽,水无声流下,但这会导致大量的屋面防水处理。由于工期太短,最终除了地面的水池,上部的设想都没有实现。

我没有画平面,而是让研究生直接按剖面在计算机上建模,最后导出平面。

7 物料

在传统中国的建筑中,物料选择是第一位的。“材料”一词不准确,因为物有“物性”,它是活的。当初做宁波博物馆时,反对用瓦爿的人很多,有的甚至跟我拍桌子。这次宁波的领导要求我必须用瓦爿旧砖和竹模混凝土做。我的回应很简单,如抓中药,多加了一味,用竹模板直接做建筑内衬,配伍一变,意思就变,就有外重内轻的分别。 

如此重视物料,也许会被人说是“恋物癖”,我想与之相对的应该是“概念癖”。但概念是空洞的,物料则是实在的。历史在我眼里不是人物事件史,而是关于物料的视野史。我一直在追求一种不依赖概念的建筑。这种对物料的体会让我想起罗兰•巴特听了一位乌克兰歌唱家的演唱后的描述:“那是从他脏腑深处发出的声音的颗粒。”

8 工匠

施工前,我们对世博局提了个要求:所有涉及瓦爿旧砖、竹模混凝土、竹模版部分,大建筑公司肯定不会做,要留一个口子,恐怕只有我在宁波的工匠徒弟会做。世博局答应了。结果如我所料,而且他们做得又好又快。滕头馆定案在2009年5月,是最佳实践区里最晚开工的,却是第一个建成的。这支队伍从2003年开始,随我做传统工艺的现代结合试验,历经五散房、博物馆,他们的意识与工艺都已成熟。这是第一次,我不用上工地了,我的合伙人与助手去了几次,徒弟在电话里对我说:师傅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我的一位非洲建筑师朋友在布基纳法索(Bukina Faso),用土砖盖学校,干得很棒。有次我们聊起工匠,他说只能跟着,否则就出错。我告诉他我徒弟说的话,他听了两眼放光,说那是他的梦想。

9 没有历史的回忆与回忆的复活

在建筑将竣工时,我指导研究生用那11个剖轴测草图按1km的视野重组了一张图。背景是北宋李公麟《山庄图》前两张,那图原本是八张一套的长卷。李公麟以笔法细密著名,但这里细密并不只是画得细的意思,更指一种身心相合的视野。我选的两张,前者远望,1km;后者近观,1:1。我也称前者外观,后者内观。但仔细看里面的人物,完全是相同尺度,1:1的,意味着两种观法可同时呈现,即为观想。 

用那11个剖轴测草图重组的图,再用剖面控制整体,我试图透过滕头描绘一种新乡村的全景,其中含有捍卫生活世界差异性的细密构造。它在问一个问题:回忆已经无法凭借历史,回忆还有可能复活吗?《世说新语》里,王戎为官后,有仪仗,乘如木亭的小轿。一日过当年和阮籍、嵇康酣饮的酒家,远望,没有进去。叹息道:近若咫尺,邈若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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