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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飞:属灵的劬劳――莫尼卡与奥古斯丁的生命交响曲

《忏悔录》中关于母亲的文本分析。
吴飞
知乐,则几于知礼矣――《礼记·乐记》


一 于汝安乎

公元387年到388年之间的冬天,对于年轻的奥古斯丁来说,既充满了大欢喜,也有着无限的悲哀。经过身心痛苦挣扎的他,终于走出了长期以来的思想斗争,在米兰接受洗礼,加入大公教会;但同时,一直在给他巨大慰藉的母亲莫尼卡,却在奥斯蒂亚这个小镇去世了。

但使奥古斯丁更加痛苦的,还不是这个丧亲之痛,而是在经历了一番哲学的洗礼之后,他忽然不知道应该如何来表达丧母的悲哀了。一方面,自然而然的亲情激起了他的无限哀痛;另一方面,哲学的理性加上基督教的信仰又在告诉他,既然母亲一生正直,没有什么亏缺,她死后就不会有什么罪受,反而可能是走向了更幸福的所在。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哭泣呢?难道不应该为母亲感到高兴吗?丧母的自然情感与基督徒的理性相互冲突,一时间使奥古斯丁不知如何是好。这种冲突给他带来的折磨,并不弱于丧母本身的痛苦。他这样向上帝忏悔:

我在你的耳际――没有一人能听到的――正在抱怨我心软弱,竭力抑制悲痛的激浪,渐渐把它平静下来;但起伏的心潮很难把持,虽未至变色流泪,终究感觉到内心所受的压力。我深恨自然规律和生活环境必然造成的悲欢之情对我的作弄,使我感觉另一种痛苦,因之便觉有双重悲哀在折磨我。[1]

面对刚刚去世的母亲却要为自己的悲哀之情愧悔,甚至还付出巨大的努力来与这种自然情感作斗争,这在中国读者看来,不仅是麻木不仁,甚至可以说迹近禽兽。若是被孔夫子听见了他的这些话,奥古斯丁一定会遭到远比宰予更甚的一顿臭骂。不过,奥古斯丁这根朽木似乎毕竟比宰予还是多点心思。到了这场情感斗争的最后,奥古斯丁最终还是放弃了对悲痛的压抑:

我任凭我抑制已久的眼泪尽量倾泻,让我的心躺在泪水的床上,得到安宁,因为那里只有你听到我的哭声,别人听不到,不会对我的痛哭妄作揣测。主啊,我现在在文字中向你忏悔。谁愿读我所作,请他读下去,听凭他作什么批评;如果认为我对于在我眼中不过是死而暂别、许多年为我痛哭使我重生于你面前的母亲,仅仅流了少许时间的眼泪,是犯罪的行为,请他不要嘲笑,相反,如果他真的有爱人之心,请他在你、基督众兄弟的大父面前,我为的罪恶痛哭(《忏悔录》,9:12[33])。

虽然不是在葬礼的当天,奥古斯丁毕竟还是意识到,作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任由自己的眼泪为母亲流淌,不仅是完全正当,而且是应当做到的;而以宗教和哲学的名义来扼杀这种自然情感,终究无法让人心安。虽然奥古斯丁仍然认为,为了地上亲人的死而流泪是一种软弱的表现,但恰恰是他的这些眼泪,而不是此前的强作镇定,医治了他因为母亲的死而产生的创痛,从而使他终究获得了内心的安宁。奥古斯丁似乎从完全不同的理由,得出了与孔夫子非常相似的结论:必须以泪水来祭奠辞世的亲人。或许正是对人之常情的这种让步,使基督教最终还是超越了斯多亚哲学的冷酷,使这对母子能够安详地躺在上帝的怀抱中。只有一个能够体察到人情的敏感与脆弱的宗教,才能像基督教这样,有着旺盛的生命力。

或许正是出于中国人的敏感,我每次读《忏悔录》的时候,都对第九卷的后半部分有极大的兴趣和困惑。在《忏悔录》的研究史上,由于这一卷涉及到奥古斯丁的皈依、奥斯蒂亚异像等著名事件,而成为此书前九卷中颇受重视的一卷。不过,这一卷中对莫尼卡的大段回忆,特别是关于莫尼卡的家庭生活的部分,西方学者感兴趣的却非常少。而《忏悔录》给我带来的首要问题就是,奥古斯丁究竟如何从压抑自己的悲痛,变得为人情正名,以致能够在基督教的信仰框架中容纳下了莫尼卡那些婆婆妈妈的琐事呢?

二 两次葬礼之间

奥古斯丁的这段思想斗争,大概很容易让人想到耶稣在见到他的母亲和兄弟时说的话:“谁是我的母亲?谁是我的弟兄?”(《马太福音》,12:48)。而同样是《马太福音》中的另外两段名言,尤其为这种六亲不认的态度提供了理由:“弟兄要把弟兄,父亲要把儿子,送到死地。儿女要与父母为敌,害死他们。”(《马太福音》,10:21)“因为我来是叫人与父亲生疏,女儿与母亲生疏,媳妇与婆婆生疏。人的仇敌就是自己家里的人。”(《马太福音》,10:34-35)
奥古斯丁的改造,确实使基督教成为一个体察人情的伟大宗教,但这绝不意味着,他就真的成为了孔子的门徒。在任由自己眼泪流淌的时候,奥古斯丁并没有否定先前阻止自己哭泣的理由,更不会否定《马太福音》中这几段话的意义。因此,要明白奥古斯丁后来为什么转变了态度,就必须清楚,他当初为什么要让自己抑制住泪水。

和这次葬礼相呼应,《忏悔录》第四卷还写过另外一个对奥古斯丁影响深远的葬礼,那就是他的一个无名朋友的葬礼。死亡的那次不期而遇给奥古斯丁带来了非常不同的思想斗争。

当时尚未皈依大公教会的奥古斯丁曾经说服这位朋友放弃大公教,加入了摩尼教。那位朋友得病之后,他的家人让他在休克状态重新受洗,成为基督徒,而在当时的奥古斯丁看来,这纯粹是荒唐不经的游戏。于是,奥古斯丁在朋友醒来之后,取笑他无意中所接受的这次洗礼,谁知却遭到了朋友的严厉呵斥。奥古斯丁并不认为那朋友真的改变了想法,于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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