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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志平、石岚:新疆和中亚及其有关的地理概念

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08.9
新疆和中亚及其有关的一些地理概念,都有一定的历史文化背景,系统考察之,那就是一部亚洲腹地的地缘政治文化史。

新疆和中亚及其有关的一些地理概念,都有一定的历史文化背景,系统考察之,那就是一部亚洲腹地的地缘政治文化史。

一.西域·新疆

 

新疆古称西域,其实,"西域"常笼通地指说新疆及其以西,包括今天中亚五国的广大地区,界说不一。西域,顾名思义即西部地域,随着中原人士地理知识的丰富而扩大。冯承钧先生在其所著的《西域地名》序例中写道:

西域的名称,在两汉时专指天山南路诸国。到了隋唐的时候,西域的范围就扩张了。裴矩撰《西域图记》北道至拂菻,中道至波斯,南道至婆罗门,几将亚洲完全包括在内。到了元明的时候,又将欧洲、非洲的一部分包括在内,范围就更大。[1]

椿园所撰《西域闻见录》,述说了帕米尔以西的几十个部落、土邦、国家,就代表着清代学者关于西方的地理知识。然而,乾隆钦定的《皇舆西域图志·疆域志》详细地叙述了"西域"的安西南路、安西北路和天山南路、天山北路,权威地界定了中央政府所管辖的"西域"地域。而道光钦定的《新疆识略》则认定前世之"西域"即本世之"新疆",此后"新疆"逐渐取代"西域"。

外人常将"新疆"望文生义为"新的疆域",以证明中国的扩张,但这种的说法是没有历史根据的。天山地区纳入中国中央政府的管辖和治理,始于两千年多年前的汉代。清王朝只是两千年来中国的最后的一个封建王朝。它完全统一中国,是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往往将新近纳入其治理的少数民族地区说成"新疆"。历史资料表明,雍正、乾隆朝至少还曾另有过四个"新疆",即当时经"改土归流"的云南、贵州、四川的四个少数民族地区。[2]应看到,大清王朝本为偏隅东北的后金政权,后入主中原,才有这样独特的视角。

1860年以后的中俄划界,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约44万平方公里土地失去。1864年,新疆内部发生严重的动乱,外人趁机入侵,十几年后,清王朝驱逐了盘居南疆的浩罕军官阿古柏,收复了被沙俄一度抢占的北疆伊犁地区,1884年建行省,正式号"新疆",取"故土新归"(左宗裳语)之义,而不再使用"西域"、"西陲"、"西疆"等名称,实有驱逐外敌、收复失地的纪念意义。作为祖国这块热土的新疆,此后就再也没更改其名。民国初年,阿尔泰地区从独立的乌里雅苏台(外蒙)析出并入新疆,即构成今日之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之地域。

二.畏兀儿地·Mangalai Suyah ·Altäshahr

新疆从来就是多民族聚居之地,历史上各个民族对自己的居地自然也有各自的说法。自13世纪成吉思汗西征以后的五六百年间,新疆及其周边广大地域一直在蒙古贵族统治之下,因此,在很长时间里,新疆被当地人广泛地认为是"Moghlistan"(蒙兀儿斯坦)的一部分,并不知晓"突厥斯坦",但时代不同,"蒙兀儿斯坦"的外延也不大一样。

畏兀儿地

13世纪波斯人志费尼(Ala al-Din Ata-Malik Juvaini,1226~1283)所著《世界征服者史》说:

鞑靼人的家乡,他们的起源和发祥地是一个广大的盆地,其疆域在广袤方面要走七八个月的路程。东与Khitai(契丹)地相接壤,西与畏兀儿地相连,北与Qirqiz(吉利吉思)、Selengei(色楞格河)分界,南与Tangut(唐兀)和Tibetans(吐蕃)邻。[3]

这就是对当时"蒙兀儿斯坦"疆界的经典描述。《新元史》说:"畏兀儿地,本高昌地"[4],即大致在回鹘西迁南下的东疆吐鲁番哈密一带。问题是,随着回鹘/畏兀儿人完全皈依伊斯兰教,对畏兀儿及畏兀儿地都很快失去记忆。米儿咱·海答儿(Mirza Haidar,1499~1551)著书照抄志费尼的话时,竟然说:"所谓的畏兀儿,现在已经完全不清楚了,不知道他所指的是那个地区。"[5]

Mangalai Suyah(曼噶赖·苏雅)

在米儿咱· 海答儿时代,"蒙兀儿斯坦"是与"河中"(中亚的"两河"流域)相对的"Mangalai Suyah"(曼噶赖·苏雅),"曼噶赖·苏雅"义"向阳地",为察合台汗给分封给朵豁剌惕部的领地,按照米儿咱·海答儿的说法,其东境苦先(库车)、特尔布古尔(轮台),西界费尔干纳边陲的Sam、Gazt Jakishman,北面是伊塞克湖,南面是车尔成(且末)和撒里畏兀(甘肃西部)。[6]"曼噶赖·苏雅"大体是塔里木盆地西部及七河、费尔干纳盆地的东部边缘地带。朵豁剌惕部衰败后,"曼噶赖·苏雅"也就逍声匿迹。

Altäshahr(阿特莎尔)

义译为"六城"。据考证,至少,18世纪中叶的清朝史料中已提到了"六城",《西域闻见录》中指明"六城"为:喀什噶尔(今喀什)、叶尔羌(今莎车)、英阿萨尔(今英吉沙)、阿克苏、库车。以后有关"六城"的说法还有一些,但大同小异。阿古柏入侵南疆,所建殖民政权号"Yättishahr"(哲德沙尔,七城),就是在上述六城中又加了一城吐鲁番。清末,维吾尔史家毛拉·穆莎·莎依然木(Malla Musa Sayram,1838~1917)照抄米儿咱·海答儿关于"蒙兀儿斯坦"的那段话,就更不知晓"畏兀儿地"在那里,按照他说法:"蒙兀儿斯坦"就是塔里木盆地的"七城",即"哲德沙尔"。无论如何,"阿特沙尔"和 "哲德沙尔",应是当时当地人对塔里木盆地周缘绿洲的泛称。[7]

清代,天山北路为准噶尔部的游牧地,因此被称准部;天山南路为信仰伊斯兰教的"回人"(维吾尔人)居地,因此,被称之为"回部",清文献中又有"南回北准"之说。

三.Sogdiana·Transoxinia·Maverannahr·Turkistan·河中

"中亚"有广义和狭义,本身就是个见仁见智的近代地理概念,狭义是指阿姆、锡尔"两河"流域,即今之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和哈萨克斯坦南部,或者说"四个半共和国"。中亚之"两河"流域在历史上有不同说法。

Sogdiana(索格狄亚那)

这是古波斯人关于中亚"两河"流域最早的称呼。公元前6世纪末波斯古经《阿吠斯陀》和《贝希斯顿铭文》中将阿姆河、锡尔河之间泽拉夫善河流域称之为"索格狄亚那",时为波斯帝国的一行省。后来泛指操伊兰语的Sogd人居地。"Sogd"在中国史籍中作"粟特"、"粟弋"、"属繇"等。

Transoxania(特兰索赫尼亚)

古希腊人把阿姆河称为"Oxus",中国史籍中的"妫水"(《史记》、《汉书》)、"乌许水"(《魏书》)、"乌浒水"(《隋书、"新旧唐书"》),就是希腊语"Oxus"的对音。其名可能要追溯到亚历山大东征时代,希腊人站在"Oxus"南看北面,称之Transoxania,义"河外"即"乌浒水之外地",亦可意译为"外乌浒水"。

Maverannahr(马维兰纳赫尔)

这是中世纪阿拉伯人、波斯人关于中亚"两河"流域的称谓。

据苏联学者研究,马维兰纳赫尔一词,最早见于9 ~10世纪的阿拉伯语史料,至今仍在广泛使用。 Maverannahr,更准确地说是Mavara al-hahri,意为"河的另一方"、"河彼岸"。所谓"河"即阿姆河,古代波斯人、阿拉伯人站在这条大河向北眺说Maverannahr,指的是阿姆河以北的地域。巴托尔德(Бартольд В.В.)说:"马维兰纳赫尔这一名称系从阿拉伯地理文献传入波斯文献的。早在 回历11(公元15 )世纪,哈菲孜·阿布鲁就曾经在地理著作内专列一章(即最后一章)叙述马维兰纳赫尔。在传统文献的影响之下,马维兰纳赫尔一词在中亚本地一直沿用到不久前。虽然对于中亚的居民来说,这一词所指的地域并不在河之彼方,恰恰相反,倒是在河之此方"。[8]马维兰纳赫尔地区的北方和东方地界,以伊斯兰教控制区为限,而且往往受到政治形势的制约,其实,称为马维兰纳赫尔的地域变化不定,也是由于不同时代的不同著作,对于马维兰纳赫尔这一概念所含地域的广狭,理解不同所致。有些著作把两河(阿姆河和锡尔河)以外的土地,也包容在马维兰纳赫尔这一概念之内。举例来看,哈菲孜·阿布鲁就认为,马维兰纳赫尔的东北方地界直至同蒙兀儿斯坦相接壤的喀什噶尔和和阗,再向前就是畏兀儿的土地,西北方地界为钦察草原,乌兹别克人的国家和突厥斯坦;马维兰纳赫尔的北方地界则是广阔的第六气候带,也就是阿尔马雷克和八刺沙衮,这都是突厥人的地域。总之,随着时光的流逝,最早是阿拉伯人的概念的马维兰纳赫尔,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词汇意义,从而变成了阿姆河和锡尔河流域文化区的名称。[9]阿姆、锡尔两河之地,即为今天中亚的"四个半"共和国(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和哈萨克斯坦南部)。

Turkistan(突厥斯坦)

这也是阿拉伯、波斯人创造的地理概念。

突厥部族早在一千年前就衰败退出历史舞台,但也就是从那时起,阿拉伯人、波斯人开始把草原上和突厥部族说着几乎同样语言的游牧民泛称作"突厥人",将他们生活的草原称作"突厥斯坦"。斯坦,在波斯语为"××人居地"义,突厥斯坦,就是"突厥地"义。在波斯、阿拉伯文献中,又将操突厥语的地方称为"土兰"(Turan),与操伊兰语的地方"伊兰"(Iran)相对,从这一点上看,"突厥斯坦"与"土兰"几乎同义。[10]

阿拉伯、波斯人著作关于"突厥斯坦"记载同"马维兰纳赫尔"一样"变化不定",比如一部阿拉伯著作《药草志》说到:"以中国而取名的大黄可能产自中国的北方,也就是说,在突厥斯坦一带";另一部波斯地理著作《纳希尔贵人》说到了"Laknawti(今孟加拉)以东的突厥斯坦"。[11] 乍看起来,好像有点怪,其实怪也不怪,因为"突厥人"原逐水草游牧漂泊不定,并没有固定居所,作为局外人,大都是隔岸观火,所见也就随之漂泊不定。至于"突厥人"自己的看法,《突厥语大词典》中有说法是:在"东方"、"地面的最高处,气候最宜人的地方" [12],生动地说明:"突厥斯坦"漂泊不定,只是类似香格里拉那样的地理概念。[13]

文艺复兴后的西方人,最初是从阿拉伯人的著作中寻求遗忘了的知识。在地理大发现时代,他们在学习阿拉伯地理著作过程中,顺其自然地接受了"突厥斯坦"的说法。巴托尔德认为,19世纪时,"突厥斯坦"一词被英国旅行家引入学术著作,是由于受到波斯和阿富汗使用这一名词的影响所致,他说:"先是俄国人,而后是西方欧洲人步其后尘,起先使用'布哈拉人'一词,其本义是指'中亚的城市居民'、'商人'。继而将这一词又用于同布哈拉在政治上毫无关系的喀什噶尔,称其为'小布哈拉'。只是到了19世纪'大布哈拉'和'小布哈拉'才被替换为'西突厥斯坦'和'东突厥斯坦'"。[14]但历史资料表明,西人创造"东、西"突厥斯坦的说法在18世纪中叶。[15]

19世纪起,俄国和西方著作中还有"俄属突厥斯坦"和"中属突厥斯坦"的说法,前者指的是沙俄征服中亚时建的"突厥斯坦总督府"管辖之地,后者指新疆塔里木盆地。19世纪20年代,两个俄国人--季姆科夫斯基(Тимковский,Е.Ф.)和俾丘林(Бичурин,И.Я),为究竟称"东、西"突厥斯坦还是称"俄属、中属"突厥斯坦,认真地争论了一番。俾丘林坚决认为:"我们所采用的中国突厥斯坦这一名称应当改变"。他显然是对"突厥斯坦"之前冠以"中国"的,甚为不满。当时俄罗斯哥萨克部队已完成了对哈萨克草原的军事合围,下一个目标就是整个"突厥斯坦",怎么能容忍还有个"中国"的"突厥斯坦"。占了"西突厥斯坦",惦念着"东突厥斯坦",把整个"突厥斯坦"并入俄国--沙俄殖民扩张的野心已抑制不住了。"东突厥斯坦"不再是个单纯的地理概念问题。如学者指出的:"地名就是地名,但是当它一旦同帝国主义的侵略颠覆和分裂阴谋结合起来之后,性质就大不相同了。"[16]

 

河中

就"突厥斯坦"本义来说,只是游牧"突厥人"之地,随其游牧而飘浮,不能认为是个确切的地理概念。应当说,"河之彼岸"(Maverannahr)和"河外"(Transoxania)是局外人的视角。12世纪,辽王朝亡后,其遗族耶律大石(1087~1143)走中亚"两河"流域,建西辽政权,将该地称之"河中",在寻思干(撒马尔罕)置河中府。与"河之彼岸"、"河外"相比,"河中"还是名副其实的。

 

阿姆河是条非常重要的河流。学者认为,Iranians(伊兰人)原发源于药杀水(锡尔河)流域某一地方。[17]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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