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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阳:不与时人论短长--林冠夫先生学术述略

李春阳:不与时人论短长--林冠夫先生学术述略

林冠夫先生 李春阳摄影

林冠夫先生,一九三六年出生,浙江永嘉人。一九五七年就读于复旦大学中文系本科,一九六六年毕业于复旦大学研究生班,师从刘大杰、朱东润、蒋天枢等先生。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中国红楼梦学会副会长。二零一六年11月因病在北京辞世。

林冠夫 红学

林冠夫先生,一九三六年出生,浙江永嘉人。一九五七年就读于复旦大学中文系本科,一九六六年毕业于复旦大学研究生班,师从刘大杰、朱东润、蒋天枢等先生。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中国红楼梦学会副会长。

  

一、误入红楼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红楼梦》注释小组成立,日后,该小组成为"文革"期间有名的"红楼梦研究所":当时林冠夫 先生从五七干校返回文联不久,即被派往红楼梦校注组工作。他的学术志趣虽不在此,但从注释组一面,这一选择颇有眼光。林冠夫先生,则与红学就此终生结缘。

在《红楼梦纵横谈》修订版后记中,林先生写道:"这几十年来,我的读书、写作和生活,几乎都卷在《红楼梦》之中。自《红楼梦》校注组成立,到发展扩大为《红楼梦》研究所,我一直在这里领一份口粮,说得冠冕一点,就是从事《红楼梦》研究。不过,于我个人,其实只是误入红楼,仿佛刘姥姥不识路径,误打误撞,进了大观园。"[1]

  上世纪五十年代对俞平伯红学研究点名批判,那时,批判俞平伯的政治运动规模之大,竟成四册,近百万字。林先生入《红楼梦》校注组,正值"文革",几位好友不免疑惑:为何去这个是非之地?林先生之所学与专业均非小说学,对红学及其政治语境更是一无所知,日后起"误入红楼"之叹,实有学术与政治上之双重感慨。

林冠夫先生就学的年代,国内大学有限,本科以上学历者,凤毛麟角。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高校招生,不仅年年政策不一,非工农子女考生还须严格甄选,多数被拒院墙之外。一九五七年,先生高中毕业,是年高考政策临时宽松,得入复旦大学,有幸与当年复旦诸多名师相伴十年(一九五七-一九六七)--念研究生末一年,"文革"开始,在校滞留两年。期间,先生泡在上海旧书店,大量阅读古典文学。其时,商务印书馆或世界书局刊行典籍:经史子集、四部丛刊、诸子集成,另有不少冷僻的专著,穷学生买不起,但先生能以廉价收购古书影印本。这些书,日后居然逃过"文革"洗劫,至今安放在先生的书柜里,洁净如初。先生曾有一联咏其藏书曰:"半部蠹痕廾四史,一箱水渍十三经"。

复旦十年,虽是"文革"前阴晴不定的政治年月,却是林先生最精彩的记忆。那是受教于一代名师的珍贵时光--朱东润、刘大杰、蒋天枢、鲍正鹄、王运熙、章培恒、王欣夫、徐鹏、张世禄等先生。朱东润先生时任中文系主任,讲授主课《中国文学批评史》,又授《陆游研究》《传记文学》《左传选》等课目。朱先生的书法,臻于文人字的至高境界,喜爱书法的学生与其相近,林先生是突出的一位。在史无前例的岁月,复旦各系抛出一位教授,冠之"反动学术权威"作为靶子,权威们有抄写大字报的任务,朱先生的书法总是刚贴上就被人乘夜揭走,得到朱先生的字,看来也是需要冒政治风险的。林先生的研究生导师是朱东润先生与刘大杰先生,刘先生教授给林先生学术资料的积累方法,朱先生以小楷为林先生开出的书目和题写的书名,至今被珍存。王运熙先生在他离开复旦的前夜,专门约谈至深夜:"学术上最要注意的,必得在文献上花点时间"。林先生难忘的是蒋先生的风骨:"在学术上没有弄懂的,不能胡来",这是一种朴素的态度,蒋先生说着在桌上写下"興"字:"当中是木头,两边是手,抬起木头的时候人同时起来,这是兴的涵义......"--"文革"前中国所能集聚的最为优良的古典文学教育,竟然疏而有漏,奇迹般养育了林先生的学问与人格。日后看去,当年的这位青年学生,成了疯狂年代政治风雨中的沧海遗珠。

《红楼梦》是部百科全书式的文字画卷,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集大成。皇亲国戚、贪官污吏、士农工商、三教九流、饮食民俗、诗词歌赋、诗书画印、亭台楼阁、服饰礼仪、酒令灯谜、医药风水,无所不包。虽云校勘注释,却需深厚的旧学根基,严谨的治学之道。在当年独庇于政治保护伞下的"红楼梦研究所",少壮年华的林先生,得以全身心倾注于《红楼梦》研究。三十年浸淫红学,林先生出版了三部专著:《红楼梦纵横谈》《红楼诗话》《红楼梦版本论》和一部撰写曹雪芹生平的《秦淮旧梦》,及供青少年阅读的普及本《红楼梦》。

《红楼梦诗话》论涉曹诗以外的张宜泉、敦诚、敦敏与曹雪芹的唱和诗词,曹雪芹为《红楼梦》人物量身制作的诗词,以及后人吟咏《红楼梦》和曹雪芹身世的诗词。"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是曹雪芹仅存于后世的两句。胡适认定的那首甲戌本回前诗,其尾联尤为著名:"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被胡适以"曹雪芹自题诗"名目题写于他本人收藏的甲戌本的首页,据林先生考据,认为是脂砚斋所写,非曹雪芹本人所作。

一九八五年出版的《红楼梦纵横谈》,始于一九八二年冬,成于一九八四年夏。先生原拟"红楼梦三论",即版本论、思想论、艺术论,后以"纵横谈"概括之。先生说:"从纵的方面谈《红楼梦》对我国文学艺术传统的继承和发展,从横的方面谈它与当时的社会生活、思想政治、宗教艺术等等的联系。"[2]此书既出,旋即引起红学界关注。一九八八年由上海市红楼梦学会和上海师范大学文学研究所合编的《红楼梦鉴赏辞典》中附录的徐恭时《红学纪事》一文说,"在众多的红学论著中有两部谈红之作值得专记,舒芜著《说梦录》一书,本篇文字共六十篇,他是用散文体裁,向读者分题说梦,引人入胜。另一部是林冠夫著《红楼梦纵横谈》,此书共分六个部分,一百一十四个题目,带有欣赏作品、介绍知识、研究问题等多侧面,别具一格。"[3]

可信的曹雪芹史料,迄今有限,总有人穿凿附会,铺衍一大堆与曹侯无关的文字。甚至有人将梦阮先生那仅存的一联凑成完整的七律。此类举措若欲炫耀诗才,倒也无妨,作为曹雪芹原稿的发见,就是公然作伪了。

而林先生弃绝轻狂,清正自守,以上校勘考证过程中的数端发见,虽非学术大案,然也分量不轻。何以致之?即林先生谨守"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古训而已。

既与《红楼梦》周旋久,林先生自不免有所吟咏,兹举数例如下:

 

                      《读红二首》

其一

雨横风骤群芳零,天际疏疏现晓星。

千古痴怀同洒泪,红楼一梦总关情。

      其二

半生心血未成书,梦觉红楼憾有馀。

夜对残编费结局,诗家长此一踟蹰。

 

 

《咏红两首》

惜春

盛席华筵终散场,缁衣乞食又何妨。

禅心纵得净如水,犹胜三春抱恨长。

傻大姐

芳名傻大姐,遇事笑声多。

有傻是真福,南无阿弥陀。

 

 

二、版本功夫

 

红楼既已误入,就得做点事。做什么呢?倒是林先生自己向领导者领受校勘之任,当时两个小组,即注释和校勘。若欲有所识见于校勘,头一条,就是熟悉版本--这不仅是考验学识,更是磨练学术人格的苦差。

《红楼梦》版本复杂,先生说,"今《红楼梦》各种本子,异文来由,大约不外乎四端。即,作者本人的改笔,不同时期稿本的拼凑,反复传抄或梓板中的讹误相因,后来藏书家的修改整理。"

早期钞本即是后期梓本,这一说法不见得成立。钞本是否皆为早期,或早于乾隆五十六年的梓本?有些钞本的底本可能早,但抄写的时间晚,如何判断?梓本印行之后,钞本并未绝迹,应有长期的流传,与梓本同步。梓本中,也可能混杂早经湮灭的早期钞本原貌。无论怎样,梓本肯定来自钞本。比如甲戌本公认是最早的钞本,但程伟元、高鹗编辑程高本时,曾收集大量当时能够觅得的钞本,其中是否有那些散佚的早期钞本?正因为有这样的取材根据,程高本中才会有若干今之所谓脂本系统中缺失的珍贵文字--比如七十四回"晴雯倒箧"后的那一段,计二百三十九字,脂本皆无而程高本独有--这分明的有和无,就是一个实证。

乾隆五十六年(辛亥一八七一)确是一条界线。之前通称早期钞本,萃文书屋以木活字排印刊行,为后期梓印本之始。其全称应为"乾隆辛亥萃文书屋木活字摆印本"。翌年,又出了一个在辛亥本基础上有小量修改的版本,称作"乾隆壬子萃文书屋木活字摆印本",再后来,胡适将这两种版本分别命名为"程甲本""程乙本"。胡适认为,此前并不存在百二十回本,这一看法被后来发现的材料证明是错误的。周春《阅红楼梦随笔》中提到,至少在程甲本问世的前一年,已经有百二十回本《红楼梦》存在,惟其详情不得而知罢了。

林先生说:"高鹗于后四十回的修补当然出过大力,但却不是续书的作者。这是我对舒本和周春研究的成果之一"。这是重要的翻案。一九二一年胡适确定后四十回续书作者为高鹗,经林先生考判,证实为胡适的失误。但后续书作者到底是谁?仅是一个著作权的问题,它远没有另一个问题重要,即后四十回续书中到底是否有曹雪芹的原稿,哪些回、哪些段落,可以初步给出结论?

版本研究的价值,先生概括为三点,其一,通过版本了解《红楼梦》的成书过程,其二,探索作家创作思想的演变和发展,其三,校勘需要。

他认为"校勘一个善本的必要步骤,为确定底本,以此必须了解各本的异文,此为目的之一。今存的所有《红楼梦》本子,几乎都存在传抄的讹误或后人随意而下的改笔。今人校勘整理的本子,如果供一般读者阅读,应该尽可能是个接近原著的普及本。"[4]他又说:"对一书作校勘,必先了解此书的各种版本,这是校勘的通常做法。为《红楼梦》作校勘和注释,注释倒罢,校勘又有其特殊使命。因为当时的流传本,惟俞平伯校本以戚本为底本,此外的各出版社印本,几乎都是据程本排印,当然也略作校勘,总体仍是程本。二程本是经过后人作过较大规模的整理,与曹雪芹原著距离较远。"[5] "版本研究之苦,在于要下笨工夫。有时候,读几种版本的相同段落,要看的资料,加起来常是几千字上万字,甚至更多,但写出来的,却只有寥寥数行几十个字,但却又不能不这样。"[6]

以上几段话,耗去林先生不知多少心血与年华。

一九八二年二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一部新版《红楼梦》,是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本,这是他们经过七年的工作完成的,底本采用脂本系统的庚辰本,参校了另外十一种版本,择善而从。卷首有《前言》,注释计两千三百一十八条,诸本的文字异同,每回后附有校记。这部有时被称作"艺研院"本的《红楼梦》,是国内发行量最大的本子,已经成为读者数量最巨的《红楼梦》文本,其劳作,功德无量,其影响,不可低估--前有汪原放校勘本和俞平伯校勘本,这第三种校勘本,终于在前辈的功业上,进而完善了一步。这一步,林冠夫先生及其同仁下了整整七年的"笨功夫",虽不过是化作一掠而过的阅读,然七年寒暑,探幽烛微,索引勾沉,殚精竭虑,非仅于曹雪芹的原作有所报答,也是为后世读者积德!

二零零七年,先生写成并出版五十万字的《红楼梦版本论》,无疑是《红楼梦》版本研究的力作,也是林冠夫个人红学研究的硕果。先生在后记中写道,"回顾起来,如果不计版本资料的准备,这部稿子的草稿雏形,初成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与八十年代之交。"其书成立,历经三十馀年。

为什么思想论和艺术论必须基于版本论?论者需要先来辨别和区分哪些是曹雪芹的本意,哪些是后人改动或弄错的文字。早期钞本,或其过录本,迄今尚流传于世的,或者说,已被发现的,凡十四种:

 

一,甲戌本,即大兴刘铨福旧藏本,后归胡适,今藏于美国康乃尔大学。以其第一回"标题诗"[满纸荒唐言]后,有"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语,故名。

二,已卯本,每十回前,各有一页十回书的目录,其中第三十一至四十回的目录页上,有"己卯冬月定本"字样,故据以定名。此本今藏于北京图书馆。又,中国历史博物馆收藏有五回书的残页,据冯其庸等几位专家考定,系已卯本的散佚部分。

三,庚辰本,其构成与己卯本相同。其笫五、第六、第七、第八四个十回书的目录页上,各有"庚辰秋月定本"或"庚辰秋定本"字样,故据以定名。此本今藏北京大学图书馆。

(作者案:乙卯庚辰二本,研究版本的都认为底本是各自独立的两个本子,其实是一种误会。实际上它们的底本是跨年度完成的同一个本子。这一点,林冠夫先生的《红楼梦版本论》作了说明。)

四,杨继振旧藏本,书中钤有杨继振藏书章多处。今藏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五,清某王府旧藏本,第七十一回的回末总评后,有另笔书写"柒爷王爷" 四字,显系某王府收藏过。今此本藏于北京图书馆。

六,戚蓼生序本,凡四种,包括:A, 张开模旧藏本,发现于上海古籍书店。B,泽存书屋旧藏本,今藏于南京图书馆。C1, 有正书局石印大字本。C2, 有正书局小字本。这四种本子,卷首均有戚蓼生序。其中,张开模藏本为这一组本子的母本。泽存书屋藏本系据张本过录。有正大字本,有正书局据张本拍照石印,制板时曾有小修改。有正小字本,系大字本剪贴缩印。

七,梦觉主人序本,卷首有梦觉主人序。今藏北京图书馆。

八,舒元炜序本,卷首有舒元炜序,由吴晓铃收藏。

九,俄罗斯亚洲研究所藏本,此本藏于前苏联列宁格勒[即今俄罗斯彼得堡]亚州研究所,故称之为俄藏本。

十,郑振铎藏本,曾由郑振铎收藏,今藏北京图书馆。

十一,靖氏藏本,曾由靖应鹍 收藏,今下落不明。

以上,共十四种本子。[7]

(作者案:二零零八年,又发现一个本子,由卞亦文收藏。)

 

除戚序系的张开模本、泽存书屋本、有正小字本和靖本等少数几种本子外,其馀十种,近年来陆续有影印本由各出版社出版。从前由于受材料的限制,版本研究始终是少数人的专门工作。如今大量影印本出版,读者也可自行校勘,比较版本了。不过于材料的认识仅仅是必要的前提,欲做版本的学问,文献学的扎实训练,不可或缺--以上林先生的工作,便是不可摇动的贡献。

 

 

三、诗家本色

 

     远巷鸡声逐晓风,萧斋寂寂一灯红。

     残编漫理初长夜,身在葛天古国中。

 

这首诗,古韵悠长,不是古人的七绝,而是林先生自撰的《偶成》,读来有随口吟咏、随手拈来之感,却是先生平素授课的常态。先生多次对我谈及古体诗写作的"景"与"情",景,有大小、远近之别,古体诗常用的都是这几个字,这首《偶成》,正是景情、远近、大小此六字。王朝闻为《红楼梦纵横谈》序曰,"著者不只熟悉这部小说,也比较熟悉传统的诗词,这种主观条件的特殊性,给他的论断提供了独特的论据。"

林先生不仅通诗律,精鉴赏,且擅作七律与七绝。古典诗学,是先生的本业,这里指的是狭义的诗学。现在流行的观念源自西方的习惯,把整个文艺理论泛指为诗学,太西方,太空泛,与中国文化相隔,不易议论古典诗学。

什么是诗?先生在《诗学讲义》中概括的是:"要具备诗的情韵和体制"。

谈诗情和韵味,先生独重"寄托"二字,即诗歌创作中的"言此意彼"。而追究这一手法的缘起,先生独具史识,居然远溯汉人的解经。汉儒解经,以牵强附会著称,后人信以为真,遂将"寄托"作成一条诗的原则,是为"言此意彼"的滥觞,以至无所寄托处,硬找寄托,深文周纳,如李商隐诗中所言,"非关宋玉有微词,却是襄王梦觉迟。一自高唐赋成后,楚天云雨尽堪疑。"

李商隐本人的诗,以隐晦曲折见长,"寄托深而措辞婉,可空百代,无其匹也。"(叶燮语)先生谈寄托而从汉人解经入手,又以唐人唐诗作例,可谓一奇。

林先生的诗学又可称之为"诙谐诗学",或曰"解构诗学",其意是对"寄托"的肯定呢,还是否定?以我理解林先生的意思,适切的寄托,可取,一过分,就要不得了。赋诗言志和香草美人,其实更是一种象征。

先生的诗词,多为文字游戏,聊以排忧,只是如今能玩格律者,且在学问的高度上玩,不多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林先生就职的中国艺术研究院位于前海西街,毗邻后海银锭桥西一个外表破旧庭院深深的宅子,下班后的黄昏,林先生总是禁不住度入这所宅子,与张伯驹先生共话诗词,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这是属于词家的时间,举凡唐五代至北宋南宋明清诗词之文理脉络,深以相得。张先生收藏宋元名迹及唱戏而外,极工于词:"江山倏换色,万象无声都一白,桥下流冰潺潺。看亘野玉田,凌空银壁,荆关画笔。唳朔风、飞雁迷迹。恁阑望、一天黯淡,更莫辨南北。   清寂,埋愁三尺。玉街暗、繁云冻逼,归车难识旧宅。又夜永如年,酒寒无力,烛盘红泪滴。梦里觉梅花扑鼻。铜瓶冷、竹窗萧瑟,月影映丛碧"(《霓裳中序第一》),林先生以为张先生词"大有晏几道之风,乃婉约词之正宗",在赠给林先生的刻本《丛碧词》的扉页上,张先生题写"冠夫词家正拍!"张先生的字,蠕动的笔画,有羽飞燕舞之动感与生意,他认为书法"取其貌必先取其神,不求其似便有似处",问起张先生为人,林先生脱口而出"天真",又问,先生曰"文人",而后还是接了句"天真"!

脱离文字的巧置、形音义的妙用,诗即落浅白,可是林先生深谙旧学,每每出语平易而通俗,这就是学问做到通了。尚未经刊行的学术随笔《槑杈楼丛稿》、散文集《溪山话本》中,即可见他对文白词语的调理,已趋化境。

诗的写作,是汉语的淬炼。谈及诗,先生曾在讲义中列举四种:渲染,映衬,呼应,对比。重点在于诗的"体制",即格律。由于蒙学读物早已退出启蒙教育,"三百千千"《幼学琼林》《声律启蒙》《龙文鞭影》这些本该入学前或小学期间诵读默记的常识,在当今高校人文教育中普遍缺乏。如汉字的平仄,今少有人分得清楚,偶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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