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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劼:没有韵脚的美洲民族史诗

张伟劼:没有韵脚的美洲民族史诗

镜子

北青报2013.5.10;plx
他出版过被誉为"纪实版的《百年孤独》"的《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此书揭露了拉美大陆长期遭受不公正的国际经济秩序和本地暴政的压迫的事实,被拉美各国军人独裁政府列入禁书清单,因之而名声大噪,成为加莱亚诺最有力的代表作。而他在流亡西班牙期间写成的《火的记忆》,则成为他的创作生涯的又一个高峰。

"作为作家,我想为拯救整个美洲被劫持的记忆出一份力,特别是拉丁美洲这块被歧视的亲爱的土地:我想和她交谈,分享她的秘密,问问她,她诞生于何样的丰富的泥土,又来自于何样的爱欲与强暴之行。"

--爱德华多·加莱亚诺

拯救被劫持的记忆

1977年,乌拉圭军人独裁政权决定为该国民族英雄何塞·阿尔蒂加斯竖立墓碑,以资纪念。为了让纪念碑好看一点,军政府试图找一些英雄的名句铭刻其上,却发现句句都充满危险,如"权力来自于人民,也止于人民",如"最不幸的人应当成为享有最多特权的人"......最后,他们只好让英雄沉默不语。在落成后的墓碑的黑色大理石墙面上,除了日期和名字,什么都没有。这是乌拉圭作家爱德华多·加莱亚诺在他的《镜子:照出你看不见的世界史》一书中讲述的一个小故事。独裁政权专事于抹杀记忆、否定过去,为的是维持暴政及其一整套不公正秩序。反抗强权、保有良知的作家则力图拯救记忆。 "人与政权的斗争,就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米兰·昆德拉在他的《笑忘录》一书中如是说。

与昆德拉一样,20世纪70年代初,加莱亚诺也遭遇了被迫流亡的命运,从他的让民族英雄也噤声不语的祖国出逃,辗转来到大洋彼岸的西班牙,过着穷困而不安的生活,却幸而还能继续用西班牙语写作。在这个旧的殖民地宗主国的图书馆里,他开始潜心创作一部回溯美洲千年历史的巨著。此前,他出版过被誉为"纪实版的《百年孤独》"的《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此书揭露了拉美大陆长期遭受不公正的国际经济秩序和本地暴政的压迫的事实,被拉美各国军人独裁政府列入禁书清单,因之而名声大噪,成为加莱亚诺最有力的代表作。而他在流亡西班牙期间写成的《火的记忆》,则成为他的创作生涯的又一个高峰。

在这套三部曲巨著的自序中,加莱亚诺对历史哲学做了一番简短的思考。他说:"我在做学生时,历史学得很糟糕。历史课不过是参观蜡像馆或陵园而已。过去是静止的、空洞的、沉默的。"在他看来,这是所谓的"官方历史",灌输这些受到歪曲的、遭到背叛的过去为的是让今人屈服。而他在《火的记忆》中要做的,则是尝试"把气息、自由和词语还给历史。"因为"几百年来,拉丁美洲不仅被掠夺了金、银、硝石、橡胶、铜和石油,它的记忆也不幸被霸占了。"他明言:"作为作家,我想为拯救整个美洲被劫持的记忆出一份力,特别是拉丁美洲这块被歧视的亲爱的土地:我想和她交谈,分享她的秘密,问问她,她诞生于何样的丰富的泥土,又来自于何样的爱欲与强暴之行。"

正是怀着这样一种带有主观感情色彩而不失冷静的态度,作者投身于美洲千年历史的重塑之中,描画那些或被遗忘、或被蒙蔽、或被抹黑的真实的人物,串起一个个意味深长的小故事。

重塑被抹杀的身份

所有胸怀塑造美洲历史的雄心的人,首先都必须面对时间维度和空间层面的定义问题:美洲的起源该从哪个时代算起?美洲究竟囊括了哪些地方?

美洲的概念并非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它的名字(América)来源于"发现"它的意大利航海家的名字,因而也永远摆脱不了殖民地的意味:美洲的意义是欧洲人赋予的;在欧洲人到来之前,它并不存在;拜欧洲的探险所赐,它才得以诞生。经过美洲去殖民化的漫长进程,随着考古学的历次发现和美洲先民历史研究的不断深入,今天的我们知道,美洲由欧洲创造的观点是错误的,在西方殖民者到来之前,美洲大陆上不但已经有人类居住,而且还存在着或曾存在过高度发达的文明。与西方人创世纪的宗教故事、中国人开天辟地的远古神话类似,美洲先民也拥有关于世界起源的神话传说,以及与之密切相关的一整套关于宇宙、自然和人的哲学思想体系。这些文化遗产曾遭受过欧洲殖民者的野蛮毁坏和蒙蔽,却不绝如缕,留存世间,成为后人借以重塑身份的重要财富。

《火的记忆》这部史诗的开端,就是以"最初的声音"为章节名的、美洲诸土著文明关于创世的传说:太阳和月亮的故事、银河的诞生、大洪水、玉米造人......美洲的土地上,关于世界起源的人类想象是丰富多彩、生气勃勃的,如彩虹般绚烂夺目,而非否定历史的人所认为的那样:在欧洲人到来之前,笼罩着这块土地的是黑暗和蒙昧。

美洲绝不是单一的、贫乏的。América绝不仅仅是美国的代称。人们通常把美洲看成两个对立的世界:富裕发达的北美相对于贫穷落后的南美;或是信奉新教、实用主义的英语美洲相对于笃信天主教、享乐至上的拉丁语系美洲。事实上,美洲还有好多容易被忽略的角落:讲英语的加勒比海诸岛国、狭小而不安宁的中美洲诸国、坚持讲法语的加拿大魁北克地区......美洲诸国之间若想取得一致的认同,是困难重重的。美国推动的自由贸易一体化计划难以得到拉丁美洲的热烈响应,拉美各国之间也心存芥蒂,难以圆玻利瓦尔的西语美洲统一之梦。

但不可否认的是,拉美各国的知识分子多怀有强烈的拉美认同感,其民族主义理想往往超越了本国的界限。而《火的记忆》更是把北美和加勒比海都纳入宏大的美洲史诗中,这种努力在一开始就得到了体现:在美洲神话单元,温哥华岛(今属加拿大)印第安人关于潮汐的传说之后,紧接着的就是安第斯山(今属南美诸国)印第安人关于大洪水的神话,然后又是瓦哈卡谷地(今属墨西哥)印第安人关于乌龟的故事。它们共同构成美洲的"最初的声音"。

记录血与泪的抗争

神话之后,殖民征服开始了。此后的千百个小故事以时间为序,涵盖了自1492年至1984年的美洲历史。每一个小故事都在开头标明时间--故事发生的年份,以及地点--故事发生的城市,在末尾附上可查该段历史源出何处的尾注,形成一段完整的叙事。一如《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充满了对掠夺和不公的控诉,《火的记忆》所讲述的美洲史也是充满血泪的:充斥五个世纪"新世界"历史的,是征服、压迫、侮辱,以及反抗、斗争、觉醒。它们构成了这部史诗巨著的主题。

出现在这幅历史长轴中的人物,既有广为人知的帝王将相,也有无数无名的底层民众,特别是那些长期被遗忘的人们:在16世纪中叶的巴拉圭,在征服战争中被西班牙人虏获的印第安妇女受尽折磨和凌辱。她们为西班牙军人做饭、织衣,她们被扒光衣服充当西班牙人牌戏的赌注,她们被迫为他们的性欲提供发泄的渠道。她们也是危险的女人:有人或上吊或吃土自尽,有人拒绝给新生的混血孽种喂奶,有人在枕边对征服者痛下杀手......在19世纪的太平洋战争中,智利军队攻入秘鲁都城利马,高唱凯歌的士兵中竟有中国人的身影:原来他们是被奴隶贩子从中国广东沿海一带骗来的穷苦农民,抵达美洲海岸后就如牲口一样被贩卖,沦为秘鲁大庄园里的农奴,受尽艰辛。战争爆发时,他们纷纷加入秘鲁的敌人的队伍,狠狠报复那些曾经压迫自己的人......

拒绝被定性的写作

尽管加莱亚诺在西语世界拥有颇高的知名度,他的名字却鲜在拉美文学史教科书上被提及,主要原因在于他的作品难以定性,使得谨慎的文学研究者不敢犯原则性的错误。它们算是文学还是历史?它们是小说、诗歌,还是报告文学?事实上,作者创作的初衷,即在于突破体裁的、形式的限制,让文本在后现代式的含混中得到解读,获得相对的、多元的意义。在《火的记忆》的自序中,作者坦言:"我并不知道,这众声之中的声音该属于哪种文学体裁......我并不相信那些文学的海关检查员设定的用来区分体裁的疆界。"因此,《火的记忆》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史诗,它没有齐整的诗节,更没有韵脚。但这部以叙事形式为主的作品处处体现着诗的意味--言有尽而意无穷;以反讽、戏谑的方式描画历史。

如讲述1847年美墨战争的尾声,美军攻入墨西哥城:"征服者们挺进首都。墨西哥城:八个工程师,两千个教士,两千五百个律师,两万个乞丐。"简洁的数据,不仅概括了墨西哥的贫穷落后,也暗示了其战败的原因:宗教机构和官僚系统臃肿,科技文化严重滞后。作家点到即止。

再如另一个发生在1980年、作者的故乡蒙得维的亚的故事:乌拉圭独裁政府破例发起一次全民公投,结果无人响应,然而独裁政府还是假惺惺地摆出一副征求民意的姿态,"正如一个厨师要让他刀下的母鸡开口说话,告诉他想在进入食客口中时拌上什么酱料。"事件是真实的,而这个比喻则出自作家的妙想,辛辣地揭露了事实的本质。

或许,只有当一个人远离故土的时候,才能获得看清故土的最佳时机。这是许多流亡作家的共同体验。加莱亚诺是隔着大西洋塑造美洲的历史记忆的。然而,他并不有意将自己与他深爱的土地隔开,看似冷静的叙事,蕴含着的却是真挚的感情。"现在,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自己生在美洲而骄傲,这块狗屎一样的地方,这块充满奇迹的地方......"作者在致编辑的信中这样写道。无论美洲是如何的多灾多难,也无论它是如何的丰饶富足,它已成为作者生命的一部分,被赋予了超越狭隘民族主义的大爱。《火的记忆》便是这爱的明证。作者带着这部作品结束了流亡生涯,终于回到了经历浩劫而获重生的乌拉圭。供图/小艾

(本文作者为南京大学西班牙语系教师,《镜子》一书的译者)

爱德华多·加莱亚诺(1940~):乌拉圭记者、作家。著有《火的记忆》、《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镜子:照出你看不见的世界史》、《足球往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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