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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雨柔:叙事控制、“被经验的话语”与叙事气氛 ——余华《世事如烟》的叙事学分析

钟雨柔:叙事控制、“被经验的话语”与叙事气氛 ——余华《世事如烟》的叙事学分析

《世事如烟》

汉语言文学研究2011.2
余华写于1988年的中篇小说《世事如烟》一直备受赞誉。本文尝试还原叙事问题在《世事如烟》中的中心地位,并以“叙事气氛”为切入点,重新理解小说叙事的“真实”问题与小说的叙事控制之间的关系。

 

余华的中篇小说《世事如烟》完成于1988年5月5日。在次年6月写下的同名小说集自序《虚伪的作品》中,余华说《世事如烟》是他历经两年对于"真实的思考"并意识到"自己已经丧失了结束这种思考的能力"后,所做的"叙述语言方式"的实验。1这个实验成了余华的骄傲,那是一个作家探索新的文学可能、接近新的"真实"的光荣;这个实验也成了中国当代文学评论的骄傲,那是发现新的叙述语言在汉语语境中抽枝发芽的欣喜和希望。汪晖称余华是"写过《世事如烟》这样的作品的人"2,李陀更直言《世事如烟》是余华最好的作品,台湾出版商亦郑重宣布这是"又一本中短篇杰作,感觉敏锐、创意奇挺、风格独特,既古典,又现代"3

然而令人好奇的是,在众口一词地认可《世事如烟》的重要性之后,为其"正名"的有实质内容的批评文字似乎一直没有出现。这固然与作品的篇幅和年代有关--仅仅数万字篇幅的《世事如烟》激起的声浪当然不能和字数逾50万、上下两册印数近百万的《兄弟》相比,而彼时的余华也只是才露头角的青年新锐,远非日后那样一举一动皆引人注目。但是,如果《世事如烟》确实体现了中国当代文学的某种新方向,那么这新方向是什么,又应如何理解?我更关心的是,对于《世事如烟》的批评的困难,是不是正说明了理论批评本身的困境?如果是,具体是什么困难,我们又能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所有问题的企图和能力。但是在我看来,这一系列问题共同的指向是叙事--《世事如烟》小说叙事本身的华丽和复杂正是这诸多问题的起点。

一、叙事中心

《世事如烟》的叙事是自给自足的,也就是说叙事的正当性和重要性不再需要证明。叙事不再只是情节发展的手段,亦不再仅服务于人物建构的方法或形式。《世事如烟》的叙事既是内容也是形式,既是手段也是目的。小说叙事学的传统二元对立,此刻几乎不能成立。对于叙事的追求是现代派小说对其前辈们进行反叛的核心。当写实主义变成大写的主义并开始向科学主义过分低头时,小说的叙事问题逐渐浮出水面。对叙事的关注引发了以叙事为主题的游戏和实验,产生了元小说(metafiction)。从这个意义上说,《世事如烟》也可以算做是一部元小说。元小说强调的是对叙事和语言的自我意识,展示的通常是小说内部文本间的关联性,或者是巴赫金所说的对话性,比如一部小说对于另一部小说的指涉和戏仿,小说在其叙事进行过程中的自我反省,以及与读者的互动等等。4尽管保罗·德·曼(Paul de Man)说所有的小说都是元小说(这一方面证明了叙事和语言理应受到关照,也同时一笔勾销了对叙事进一步探索的可能),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世事如烟》对于叙事的自我意识,似乎与20世纪文学批评家的归类并不相同。

《世事如烟》对于叙事的追求如此彻底,而竟然没有利用已被定义的元小说的种种技法,这是很有趣的现象。我们没有看到文本套文本,没有听到叙述者跳出来提醒我们叙述进行到了什么程度,也没有看到冷静的未被戏剧化的叙述者与叙事中人物的互动。5《世事如烟》的叙事特别之处在于:纯粹地依靠叙事复杂性的力量,凸显叙事在小说中的地位。余华展示的"如烟"的叙事,不言自明地把阅读的中心视线拉到了叙事的问题上。而要捕捉复杂叙事中的缕缕烟雾,厘清叙述给阅读造成的困难,作为读者也需付出相当的努力;否则,粗心的读者会轻而易举地在烟雾迷蒙的叙事里迷失。以下的这个图表大概能说明小说的若干线索、人物以及相应的叙事过程间的关系。

《世事如烟》叙事线索图

《世事如烟》分六大章,每章四个小节(如图,我以2.2代表第二章第二节,5.4相应地是第五章第四节)。分章节展开叙事是余华这一时期惯常的做法,既是向章回小说传统的致意,也是叙事的复杂程度的要求。整个叙述在一个小城镇上展开(但是叙事中没有出现类似《兄弟》中"我们刘镇"这样的提示)。主要的七条线索在叙事规定的时空配置下展开。1-7是小说的七个人物,也是七位住户。他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或者说是同一个单位空间里。而其他两位极具先知色彩、几乎呈对立关系的关键人物--算命先生和瞎子--则住在这个"院子"之外的小镇某个角落。七条线索生长蔓延,纷繁曲折。彼此最清晰可见的交集是算命先生。司机于1.3在母亲的带领下,求算命先生释梦。灰衣女人在与司机擦肩而过后,于2.2向算命先生占卜女儿孕育子嗣的希望。连卖六个女儿的6,也在2.4处向算命先生请教自己的河边奇遇。乱伦的3在4.4的深夜敲响算命先生的门,尴尬地问要不要生下孙子的骨肉。4的父亲在5.2,5.3把4送到算命先生的家里,要把入了阴穴的鬼挖出来。同时,热爱着4的瞎子听到了4声音中的异样和恐惧。最后7和妻子狠狠心在算命先生的第五个儿子死去之后,于5.4处把唯一的儿子送给了他。6

这样的阅读经验,让人很难说是在读小说还是在探案,尽管作为侦探的读者没有明确的凶手要捉拿归案。虽然余华的英雄是博尔赫斯(Borges),但是在这里我却发现有必要把他和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联系在一起,原因之一是对读者的态度。7詹姆斯强调"制造读者"的重要性,一方面是要读者在游历了他的幻象世界后,能发出"我到过那里,我真的到过那里"的感叹,另一方面也是挑战读者的阅读能力、"培养"志同道合的读者朋友。8为了回应《世事如烟》的叙事挑战,读者需要把叙事过程放大、放慢,从而充分认可叙事本身的存在。在放大镜下,在慢镜头里,叙事被还原成阅读过程中真正的主角。我猜想,余华写作《世事如烟》的过程中大概也勾勒过类似的草图。

在余华的草图里,叙事的中心地位是如此不可撼动,以至于它是反故事、反人物的。反故事指的是反线性故事。对于时间的线性理解,在这里被宣告无效,取而代之的是时间作为"有关世界的结构"。9《世事如烟》的时间结构足够丰富,插叙(2.1)、倒叙(4.3)和闪回(2.2)都能找得到。但是我们发现,这些术语在纷繁并行的线索中,已经失去了建立秩序从而结构线性逻辑的能力。反人物指的是反人物中心主义。余华理直气壮地说:"我实在看不出那些所谓性格鲜明的人物身上有多少艺术价值......我更关心的是人物的欲望,欲望比性格更能代表一个人的存在价值。人物和河流、阳光一样,在作品中都只是道具而已。"10似乎是担心自己的主张还不够掷地有声,《世事如烟》中人物亦即"道具"们连名字都没有,直接化约(reduced)成了数字:2,3,4,6,7,不动声色地出场,引发了读者的极大好奇。例如,对于小说开篇7的卧床不起和他隔壁4的呓语,初读之下,我以为这是一个医院里的故事,数字代表床位,同时让人联想到余华幼年在父母工作的医院的生活经验--对福尔马林的偏好和对太平间的平静的好奇。11随着阅读过程的深入,我意识到数字与医院、床号无关,但仍旧离不开生老病死的人生主题;同时发现,对于叙事的专注以及叙事生发的力量,自然而然地带领叙述者和作者走出惯常依赖的经验。人鬼的交集,道家的元精,诡异的占卜,语焉不详的先知,随着阴阳两界界限的模糊,叙事的穿透力更加让人不可思议。于是,我们看到面目模糊、情绪鲜明的人们,顶着各自的号码12,梦幻迷离地连接世界,清楚直白地表达内心。

二、叙事控制

《世事如烟》散发着超现实主义的味道。但是这并不等于说它是自动写作(automatic writing)的成果。恰恰相反,如烟飘散的叙事里充满着叙述者的控制。

首先是对于时间的控制。更准确地说,是把时间当成"有关世界的结构"的厚描。13建构时间结构的决心在小说的前两章尤其突出。从1.1到2.4,八小节来回铺呈的是两天内的事情。假设1.1是T日,1.2则是T日早晨,1.3是T日白天,1.4是T日后两天,2.1回到T早晨,2.2一样是T早晨,2.3快进到T日后两天,2.4轻微倒带从T日后两天的凌晨开始进行。司机和灰衣女人的两条叙事线索,在八小节的厚描之后,扎实地交织在了一起,并完成了从悬疑到为悬疑做结论的起承转合:算命先生口中的警告,以灰衣女人巫术式的死亡得到验证。时间在不同的场域(既是空间的场域,也是人物的场域)里反复呈现,由此成为立体的单位。重复解释时间的过程,也是反复理解故事、人生、真实的过程。

事实上,余华对于他彼时追求的"真实"有自己清晰的论述:

......我开始意识到生活是不真实的,生活事实上是真假杂乱和鱼目混珠......当我写作《世事如烟》时,其结构已经放弃了对事实框架的模仿。表面上看为了表现更多的事实,使其世界能够尽可能呈现纷繁的状态,我采用了并置、错位的结构方式。但实质上,我有关世界结构的思考已经确立,并开始脱离现状世界提供的现实依据。我发现了世界里一个无法眼见的整体的存在,在这个整体里,世界自身的规律也开始清晰起来。14(省略号为引者所加)

也就是说,余华寻找的是世界内部的联系方式,而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外在逻辑。这一类的真实,恰恰也正是詹姆斯想制造的:现实主义幻象的强度(intensity of realism illusion)。詹姆斯不相信福楼拜式的科学现实主义,不认为建构真实一定要排除作者的干预,也不认为叙述者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全盘托出,要么保持缄默。15詹姆斯选择的是解剖现实主义的内核。由此,我们看到的是被刘禾称作"双重幻觉机制"的运作:写实主义一方面制造真实的幻象,另一方面又必须制造让读者觉得幻象并非幻象,而是"真实生活的拷贝"的幻象。16詹姆斯宣判科学现实主义之肤浅的同时,希望展示的正是余华所说的更复杂的世界,更加"不真实"的"真实"。詹姆斯在掌握外在的同时,离经叛道地强调进入内心的重要。有趣的是,写实主义本不可能掌握真实的全貌,此刻的以退为进,竟然为"真实"的描摹取得了新的空间,以至于后来的意识流作家们理所应当地宣布意识流是他们争取真实的路径。17如此说来,我们不难发现精神分析的肇端似乎也脱不了写实主义的干系--在维多利亚文学和心理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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