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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英、高松:地震灾害与社会反应——以1933年四川叠溪地震为中心的考察

李德英、高松:地震灾害与社会反应——以1933年四川叠溪地震为中心的考察

1932年的《川报》

史学月刊2010.1
1933年8月25日,发生在四川西北高原的叠溪地震(里氏7.5级)是一次巨大的灾难。灾难发生后,川西民众依靠自己的力量抗灾自救,以四川军阀为主要力量的四川地方政府也为抗灾重建进行了努力。但中央政府的态度和中央机构的反映,则有些冷漠。

1933年8月25日,发生在四川西北高原的叠溪地震(里氏7.5级)是一次巨大的灾难。这次地震及其引发的次生灾害,对富饶的成都平原构成了很大威胁,引起了较大的社会反响。对于这次地震,学界已有所探讨,但对地震及其次生灾害引起的社会反应研究仍嫌不够1。本文通过相关报刊和档案资料,着重探讨地震及其次生水灾在不同地区的反应,以及灾后社会各界的赈济措施等问题。

一 地震及水灾后民众的反应

地震发生时,叠溪古城地面陷落,城中居民全部遇难,周围群山崩塌,形成三个大堰塞湖,阻断岷江。时北平鹫峰地震台测定有感范围为,北至西安,东到万县,西抵阿坝,南达昭通,四川各县几乎都受到此次地震波及。成都市内的房屋、门窗、衣柜都被震动得发出声响,死亡2人,重伤2人2。这次地震损失最严重的地方是茂县,死亡人数达到六千多人3。地震后余震不断,汶川县政府职员周盛甫对余震作了详细记录,至11月28日共有29次,其中头三天为10次4

地震使松潘、理番、茂县等地受灾严重,但它给后人留下的阴影不仅仅是因震灾所造成的直接损失,更主要的是因地震所引发的次生水灾。1933年10月9日,叠溪堰塞湖决口,位于叠溪下游的茂县、汶川、灌县及成都平原各县损失严重,据报道仅灌县受灾人数就达两万多5

地震之后,成都到松潘、茂县等地的邮路和交通受阻,灾区内外消息不通,情况难明,谣言甚多,治安混乱,商务停滞,物价上涨,人心惶惶。

8月25日后,松茂交通断绝,松潘商务停滞,往日繁荣的市井街道,一片萧条景象。茂县境内各区,工商无心贸易,学校停课,"各商号之大者感极度亏损,资本少者则濒于破产,至素以运茶为生之苦力民众已感饥寒之相煎"6

这一地区盗匪猖獗,采金大贾,常暗遭抢劫。洪灾过后受灾地区"铤而走险"的人越来越多,治安状况更令人担忧。以茂县到绵竹的小路为例,洪水虽然没有波及茂县到绵竹的小路,可是原本匪患较轻的茂县东部大石坝、土门一带,洪水过后土匪乃乘势出山,"人民运物经过这里十九总是将银两拱手送给他们,将性命逃出也算万幸了,这样茂县就成了僵人一般,非但消灭无从谈起,就日用所需的油米薪柴已经日渐缺乏了"7

地震之后,食物缺乏,物价飞涨,"米每升需钱十千,玉麦面每升需钱三千,盐每斤需钱十千,油每斤需钱十千,面每碗一千四百文,纸烟每支八百文,是以人民多难安居,市面迁徙,乞丐、破产户日渐加多。复值疫病流行,死亡日增,故目见商人赴松漳者,日渐稀少,商务遂无形衰退"。8

关于叠溪上游的积水,谣言很多,传说不一,致使人心惶惶。岷江沿岸居民遂纷纷举家向高处搬迁。地质学家徐近之曾到茂、汶等县考察查水灾情况,他在渭门关见居民"将房屋迁移,搭棚半山居住"9。国军第二十八军第二师师长黄隐见城外沿河坝的居民男女老幼连日来负担家用器具,陆续向山上逃走,就像大难临头的样子10。1934年元旦期间,灌县曾有积水"快要溃决,灌地将受第二次水灾"的谣传,整个县城人心浮动,人们奔走相告,如同洪水已经到来,经历大约二个小时,情绪才平静下来。灌县军政当局为了维持地方治安,于二日发出条令,谓"严禁造水来之谣",如果再发现无故造谣者,将重惩不贷11

地震和洪水给人们的生活造成了严重损失,也对民众心理带来了很大的伤害。多年以后,汶川县境内仍有民谣:"七月初九是地动,那天地动动的凶,茶壶振得叮叮咚,粪桶浪得响轰轰。叠溪山垮水不通,请来石匠打洞洞,又拿炮火打当中。一下打穿水猛涌,石匠淹死一百多。八月二十水才拢,半夜三更来的凶。有人说是起'地风',婆娘娃儿把命送,一家老小死无踪。茂威二州有二县,二十多里无人烟。"12

鉴于此种情形,为了安抚民众,消除隐患,地方政府和社会团体除了展开救助以外,积极准备疏导上游积水,并通过各种形式进行祈福消灾活动13

二 新闻媒体对地震灾害的关注

地震发生后,作为主要新闻媒体的报纸尽可能快地作了报道。目前看到的最早的报告来自陕西汉中,1933年8月25日,汉中曾发快信给《大公报》:"二十五日午后三时四十五分地震,由西而来,历十五分钟,震动颇烈,桌椅旋转,人皆昏晕,屋瓦作鸣。"14但不知何故,《大公报》见报时已是9月10日。

叠溪地震发生两天后,1933年8月27日,成都和重庆两地的报纸做了非常简短的报道15,远在上海的《申报》也作了报道:"本月廿五日十五点,北平下午三时五十分零八秒,四川岷江上游发生强烈地震,震波达鹫峰时,已达十五点五十三分三十五秒,波动之大,使'维开仪''出格加利清仪'不能纪录。震源地约在东经一○四度,北纬廿九度,距鹫峰一六六二公里。"16

成都报纸对叠溪地震详细的报道开始于9月3日,《新新新闻》第六版,用了三个不同的标题报道,主要一篇是8月28日从茂县发来的特别报道,比较详细地描述了地震灾区的惨状:"此次岷江沿岸松茂汶各县地震,发生空前未有之剧烈","山岩崩坠十三里有余,岷江正线断流"17。9月5日,《新新新闻》关于地震有四篇报道,分别反映受灾各地的情况,称震中地区"松茂数百里还在地震,叠溪镇成了一片汪洋"18;称相邻地区"理番太阳现红光,地震时喇嘛寺亦摇倒","灌县也时有波动";称稍远地区的隆昌"东道地震后,灾情续闻"19

从9月初到1934年5月,九个月的时间,成都地方报纸对叠溪地震及次生水灾给予了极大的关注,以《新新新闻》和《成都国民日报》为例,《新新新闻》有47天的报纸约70多篇相关的报道和讨论;《成都国民日报》1933年9月到1934年4月,其间有20多天的报纸约30多篇相关的报道。两报都派记者赴灾区采访,并用连载的形式,反映灾区的情况,使受灾地区的情况能适时让公众了解,如《新新新闻》的《叠溪地震后详情,本报记者考察记》从9月5日起,一直连载到9月底20,另外一篇《松理茂屯区调查》也是记者的调查连载,非常详细地反映了地震之后,松潘、理番、茂县和成都之间邮路破坏、商旅不兴、治安混乱的状态,呼吁各方重视岷江积水问题,以免引发洪水,危害成都平原和岷江下游地区21。成都报纸讨论问题非常具体,不同意见和观点,在报上都有反映,特别是关于叠溪积水疏导方案的讨论,引起了社会的关注22

与成都本地区社会急切关注形成反差的是外地媒体及上级政府的冷漠,以《申报》1933年8月底和9月的报道为例,8月27日,《申报》以非常小的篇幅报道了岷江上游发生强烈地震的消息,一直到9月12日才有关于地震灾区的一小篇报道,称"刘湘电京,松茂屯区地震已经查明,叠溪全境陆沉,周围将近百里,惟较场三家尚存,其余如沙湾、樟脑、树厂等地,已沦为泽国,损失之重,为近百年来所未有"23,17日有"刘湘为川震灾请赈"的消息,22日,有一则地震的小消息:"地震中心区叠溪小关子一带,近日仍冒白烟、黑烟,时向天空直冲,随风吹散,腥臭四溢"24。这几则消息,从报道地震消息到报道损失到请求援助,非常有限地反映了灾区几个阶段的情况,但没有看到中央政府和上海民众对这次地震的反应。

同样是9月的《申报》,同样是关于四川,对另外一件事情则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心,那就是"剿赤匪",从9月9日到30日,有8篇报道是关于刘湘"剿匪"的,从所谓川同乡会请愿要求中央派兵入川"剿匪"25,到刘湘召集各军长开会,讨论"剿赤"安川办法26,再到刘湘就任川"戡剿"总司令27,再到何成濬入川代替蒋介石"监誓并商'戡匪'",一一做了较详细报道。何入川后发表了大篇幅的演讲,除了"剿赤匪",只字未提四川人民最关心的震灾和水灾问题28

新闻报纸的反应,这种当地与外地的差别,在赈灾活动中仍然存在。

三 地方政府和士绅的赈灾活动

叠溪震灾发生后,四川地方政府、民众团体和社会组织纷纷展开了各种自救和赈灾活动,但南京政府和相关中央机构却反映冷漠,让川省人民深感失望。

地震发生后,茂县县政府立即成立急赈委员会,从事募捐活动,赈救灾民,接济陷落地段的男女老幼难民,收容各地到茂县县城逃难者。屯区代督办刘铭吾和茂县县长张雪岩为维持地方秩序安抚灾民,在茂县县城东"蹇公祠"内成立灾民救济所,他们向本地绅商及各机关职员发放募捐手册,进行募捐活动,筹集善款29

随着灾情的加剧及灾民的不断增多,茂县县政府和法团绅耆等"九月八日于茂县民生工厂成立赈灾救济委员会,以资救济"30。沙湾被水淹后,由于通往南部的路已经阻断,北部灾民约二百余人,大多逃到松潘属地,他们派人从白草绕道至茂县县城,请求政府设法救济。赈委会闻讯后,立即派人携款与粮食前往难民逃亡地进行慰问,并引导他们回县。同时对松坪沟内因山崩水涌阻断交通的灾民,也派人进行引导。地震发生后由于茂县北部的大定、叠溪、沙湾一带灾情较其他地区严重,道路阻塞,"屯署为详确明瞭,期间又委松茂马路局长杨华堂亲临灾区视察,逐一记录受灾状况"。31

尽管当地政府采取了措施求得了一些赈款,终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茂县赈委会在谈及自身状况时指出,这次震灾奇惨,难民众多,赈委会在支出方面早已捉襟见肘,勉强维持,"震委会及多方向外借垫,尽量收容,每日暂发口粮,维持现状"32。茂县震灾救济会派人到省城成都"向各省轴呼吁募捐捐款,以便救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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