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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茂松:"混合政治"与中国当代政党政治学的建立

文化纵横2012.1
现代中国党政合一的政治体制,与传统政治的关系究竟为何?谢茂松的文章指出,当代中国政治体制不在“名”上,而恰在“实”上继承了传统中国政治体制的精髓。今日中国政治制度恰是政党政治与士大夫政治的混合。学院政治学与中国政治实践之间的脱节,正源于对这一承袭中的制度性因素和德性均认识不足。要证明中国今日政治制度的正当性,正需要学术界树立一种建立在自身历史深刻自觉上的“政党政治学”。

《文化纵横》按语:

现代中国党政合一的政治体制,与传统政治的关系究竟为何?谢茂松的文章指出,当代中国政治体制不在“名”上,而恰在“实”上继承了传统中国政治体制的精髓。今日中国政治制度恰是政党政治与士大夫政治的混合。学院政治学与中国政治实践之间的脱节,正源于对这一承袭中的制度性因素和德性均认识不足。要证明中国今日政治制度的正当性,正需要学术界树立一种建立在自身历史深刻自觉上的“政党政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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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政治的结构由君、臣、民(在"君"之上还有制约"君"亦高于"民"之"天")构成。作为最高权力的君,虽为政治结构中的唯一世袭者,却非现代所批评的专制。其世袭,则是广土众民大一统的中国稳定秩序之必须。作为君与民之间的臣,由科举考试产生的士大夫群体组成,是政治的实际操作者,大臣更在其中起关键作用。明末清初大儒王船山指出,"国必有所恃以立,大臣者,所恃也","无人者,无大臣也"。士由学而仕,可达及大臣。船山乃将宋明理学家之"格君心非"而转向对大臣、士人整体之严格要求,士成为政治调整的动力所在。以至他会叹惜天下之不治者,在于"有君无臣",即君在中材以上,可以为善,而群臣庸陋,无能成其美而遏其恶。"大臣"以及"大臣之道"由此成为船山史论经解中极为关键的提法。他在具体的历史中严格辨析"允为大臣"者,"不足为社稷臣"者,并在与其他几类士人、臣子的比较、批评中,展现了士人在政治上种种易犯之过失,从而就儒家所要求的政治成熟对士大夫群体做出自我反省,同时也在比较中见"大臣之不易任",见"大臣"之难得。由于"大臣"任天下之重,在政治品格、政治实践智慧方面,就需极高的要求,这即是船山所提出的"大臣之道",即持大正;静,简,裕而密;独任;平情。船山常感叹知"治道"者甚少。

具备大臣之道之允为大臣者,区别于直谏之士(船山谓"直谏之臣易得,而忧国之臣未易有也")、意气之士、躁人、妄人等臣子、士人的不考虑后果,他们或是出于道德理想主义,或是出于意气,但在不考虑后果上却是共同的。其持大正、平情、静、图远大、养天下之和平,不急一时而忘无穷之祸害,区别于功名之士("急于行志而识不远")、刻核之吏、矫诡之士、游士等的不择手段而坏人心。其独任、密、规之远大区别于政治能力不足的疏庸之士、鄙陋之臣,区别于逃避政治的清高之士。大臣之道的这些德行正是允为大臣者区别于各种士也区别于貌似大臣者的关键处,它显示出真正成熟的政治,显示出责任之重,对政治后果之承担。它是政治品格与政治能力的一体,是至高的政治实践的智慧。

"大臣之道"不是船山的发现,而是作为中国传统之核心的儒家及其经史之学所固有的,即是修己安人的"内圣外王之道"。作为船山学核心的"大臣之道"对于当代中国政治是否依然有效?这一问题乃与另一问题相关,即今日中国之政治是否仅是现代政治,而与几千年的传统政治全然断裂?笔者的回答是相反的,认为今日中国虽不在"名"上却在"实"上,在德性与制度两方面延续了传统。

 

中国共产党与士大夫政治之承袭

 

1. 德性之延续传统。表面看来,我们今天的一套政治话语、政治制度是西化、现代化的,而与传统割裂。这其实是高估了西方及其现代性的影响,而低估了具有深厚传统的中国在近一百多年来自身对于西方现代性的转化力以及今天与传统的"日用而不知"的延续性。惟其未必自觉,习焉不察,历久弥新,适以说明其顽强生命力、适应性及其合理性。此种延续,除了大家谈得较多的介乎于国家与个人之间的社会层面的家庭之外,在笔者看来,亦同时既深厚且广大地体现在政治层面--既在外在的政治制度,又在内在的为政者的德性上。当然值得深究的是,此中习焉不察之延续的制度与内在德性之间的内外相互一体性,断不可割裂视之。

有政治历练、政治实践经验者稍微静下心来,反求诸己,体证于自身,其实不难体会到,船山所诠释的"大臣之道"虽无其"名",但却有其"实"地作为活的传统迄今延续着,即或多或少、或纯或杂地体现于现代中国政治家的日用而不知的政治行为选择中。

再则是中国共产党所要求的党员的修养、先锋队的意识本身即与作为传统之核心的儒家之德性、圣贤精神具有内在的延续。而今天中国共产党由革命党转为常规的执政党之后,作为既古老又温故知新的德性,即大臣之道的重新获得注意,就成为题中应有之义。

德性以及制度上之延续传统的深层原因在于长时段的历史延续性,尤其是对元明清历史的延续。过往所谓明清愈趋专制之说乃是大误区,实际的历史是一个大国的中央集权的持续过程。而元明清所奠定的帝国政治空间大体为现代中国所延续,明代的两京制(作为政治中心的北京与作为经济中心的南京将中国南北贯通为一体)在实质的层面亦为现代中国所延续(即北京与上海)。晚明所出现的不在地地主(即不生活在乡村,而居住于县城,与乡村不再休戚相关者,往往引发晚明的民变)则与现代革命的发生有长时段的历史联系。就政治学的意义而言,最为值得注意的是,中国从夏商周三代到明清所发展出的一套治理大国--与今天一样的政治空间--的技巧,即治道、治术可谓穷尽精微达到极致。作为后人的现代中国为政者,已很难超越前人,而多是在"实"的层面不由自主地回归。如朱基时期的"费改税",与明代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完全一样,只是名字不同,其整顿吏治以及成效亦与张居正当年相似。晚近巡视员制度的创设则很容易看到它是对明清巡抚、巡按制度的袭用,而巡视员(包括各省市纪委书记)之任期是久任还是短期之困局,亦与明清之时一样。种种相似处之上必有其"理"在,所以有必要在更高的高度上理解现代中国与明清中国的内在延续性。

2. 政治制度之延续传统。美国政治学家亨廷顿曾分析美国政体的独一无二在于其不仅不是很现代,反而是古老乃至于看似落后于时代,这一古老的政体即是16世纪英国都铎政体。他指出美国总统在职能、权力及其人格、才能方面完全相当于都铎时代的国王,而白宫政治亦与宫廷政治相似。今天君主立宪制的英国只承袭了旧式君主制的形式,而美国则承袭了其本质。美国的两院制及其下属常设委员会也比较独特,它直接承袭自都铎时代,而英国内阁的建立则破坏了议会中的委员会制度。包括英国在内的欧洲之政体都朝着政治现代化演化,而美国反而停留于16世纪古老的都铎政体,它唯一重要的创新是联邦制。

在亨廷顿看来,现代性并不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他将社会现代化与政治体制现代化作出区隔。美国的经验表明,社会经济方面可能发展到高度现代化的程度,而政治制度方面却仍然保持着传统的形式和本质。亨廷顿的结论是,美国经验表明古老的都铎政体完全适宜于现代社会。他最终的结论认为,新欧洲也将改变其政制中过于现代化者,并逐渐分享旧制度的某些部分。

国际金融危机后,我们终于意识到在金融这一经济制度上中国不是太现代的好处。而中国诸种制度中最核心、规模最大的制度,即承袭自士大夫政治的党政合一的官僚制度,却迄今没有人自觉给予其应有的定位,如亨廷顿对美国政制中的都铎制度所做的那样。

官僚制度于我们而言太古老,两千多年前的《周礼》设官分职之细密令人叹为观止,历代史书都专门设有"职官志"。但中国这一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制度当年对于西方而言却是非常新的,亦可谓是现代的。因为中世纪的欧洲都是世袭的封建领主制、贵族制以及骑士、教士。英国在19世纪通过东印度公司学习中国的科举制,并最终形成了其文官考试制度,以及西方式的官僚制度,以后其他欧洲国家纷纷仿效。韦伯认为欧洲理性化很重要的一部分在于官僚制度的建立。但西方人只是部分地学习中国的科举制。我们今天往往天经地义地批评"中体西用"而主张"西体中用",但欧洲当时对于中国的科举制度却也没有"中体西用",而是"欧体中用"--从其自身中世纪以来的历史发展而来的代议制、政党制乃为其体,文官考试所选拔者只是终身公务员,部会首长则由获选政党任命,并随着政党落选而下台。

今天的中国官僚制度承袭自传统官僚制度、士大夫政治的一个关键乃是中央组织部在"实"的层面承袭、转化中国传统官僚制度中吏部的组织、功能,其选拔各级官员的实际操作亦与吏部惊人的一致。比中组部的这一承袭更为直观的,是省、市(地区)、县的首长与元明清之省、府(州)、县的一致。

另一更隐秘甚至比中组部还关键的承袭则属最高层的中央政治局。以党总书记为首(同时为国家主席以及中央军委主席,集党政军于一身)的中央政治局集体领导看来是全新的,但却不是美国三权分立下的总统制,不是英国的在保留国王之下的行政与立法合一的内阁制,不是法国的半总统制。由于这些不是,它变得在国际、国内的政治学里几乎都没人真正讨论过,自然潜台词乃是其缺乏现代政治之正当性。未来的政治改革目标应该是朝向美国式的总统全民直选,只是目前中国为了稳定,还只能从基层乡村直选开始,以后逐级向上--县、市、省最后直至中央,时间或许要到一百年,但却是最终之目标。这一目标虽未必公开道出,但相信其潜藏于绝大多数政治学者、不少官员的心中。是给予以党总书记为首的中央政治局集体领导明确的定位,尤其是给予其政治正当性之学术解释的时候了!

从明清长时段延续而言,政治局深层次上乃是明代内阁制(其中有首辅)、清代军机处(有首席军机大臣)之现代延续(从明清还可上推至唐代的中书门下制。中书门下制为多人之集体宰相制度,它既对皇帝权力有所制约,也防止宰相之个人专权,故当代中国之"集体领导"乃有甚深之历史文化根基),只是传统的一极的"皇帝"在结构功能上为现代的同样一元的"党"所取代。党与世袭君主一样为广土众民大一统的中国提供稳定的政治秩序之必须。

就中央组织部在"实"的层面上承袭古代吏部的组织以及功能而言,中国文化与政治传统最重识人、举贤能而任官,不同于现代的所有人投票式的选举制,古代吏部在如何识人、选人(多途并进,灵活多方,有出身科举考试,有推荐,也有由吏而升到省、部首长)、用人、奖惩考核以及致仕的安置上,历经近两千年之经验累积,到明清可谓发展到极尽精微,几乎能想到的所有方法都已不断尝试过。故今天之种种以为新的尝试、改革其实不出于过往历史上之尝试,只是今人不读书、不读史。吏部选人、用人之审慎、细密及其政治智慧乃是现代纯粹的票选制所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但中央组织部之身份、定位一如中央政治局,由于没法在现有的西方化的政治学里安置一席之地,故而觉得其缺乏政治正当性,名不正则言不顺,不能理直气壮地在国际上说,所以不免遮遮掩掩,只能暗暗地实践之。若持久保持这种"日用而不知"的政治本能的状态也还不错,因为随着中国之强大,在解释其强大的制度原因时,或许终有一天,也可能归结到这里来。最可担忧的是,因为这一制度与任何制度一样,行之长久都难免有弊病。加之其无法在现有的政治学里得到安排,所以被不断改革,尤其是朝向以投票选举为目标之改革。

上述中央政治局集体领导,中央组织部,中央直接任命省委书记、省长等在"实"上对于传统政治制度之承继,可谓是老祖宗为后代好不容易积累的资本。我们要慎思种种所谓政治体制改革方案,不要因任何制度必有的一时之弊,而必欲破之乃至贻害百世。

3. 当代中国"混合政治"的特点以及作为古今混合关节点的党。由上述讨论,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学院之政治学与今日中国政治实践之间的巨大脱节,乃是既见诸于政治制度,亦同时见诸于政治实践者的德性。所谓当代中国政治正当性之证成,既是有实而后有名,同时,本有其实,若无其名,无学术的持续解释、研究,则其正当性亦无法建立并贞定。笔者尝试对当代中国政制之特色作一解释:混合政治为特色所在,即中央政治局集体领导、中央组织部对于明清内阁制、军机处、吏部所承袭之士大夫政治,与现代政治即政党政治之混合,这些全属于实质性的政治权力。在此实质性权力政治正当性确立的前提下,其他相对形式性的诸种权力如人大、政协的定位也就顺理成章了。因此则有的省市的人大主任由书记兼任、政协主席由副书记兼任的政治学意义也就不难理解了,当然此政治学乃是我们欲重建之中国政治学。

混合政治虽是由传统政治制度与现代政党政治混合而成,但其中的关节点还是党。因为政治局、组织部都属党的权力,对应于传统的内阁、吏部(二者在明代简称阁部)--士大夫政治,故亦可谓现代之"党"与传统之"士"在结构功能上的相应。中国混合政治之文化价值理念即"中国社会主义",与"士"之文化价值理念即"儒学",亦有内在之转化关系。强调"社会"之共同体与宋明理学强调重建"宗法"(张载《西铭》之文字最为集中概括)之共同体乃有深层之契合。当然社会主义的"社会"在表面看来是要破除宗法,实际乃是更为扩大的宗法共同体,所以中国革命及其共产主义、社会主义理想当年吸引年轻知识分子,一如宋明理学之价值理念吸引当时士人一样。社会主义理想与宋明理学最为重视的经典《大学》所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有着很深的精神联系。故,混合政治下,当代中国之社会主义乃是中国化、儒家化之社会主义,而今天儒家之方向亦是社会主义化的儒家,二者乃是互相转化。从此角度而言,宋明理学曾被视为新儒家,今日社会主义化、中国共产党的政党政治下,必亦有新的儒家形态之产生。

中国共产党的政党政治及其所特有的党委制,亦可谓是面对现代西方的入侵,不得不对于传统士大夫政治打破后的现代重建。因为唯有自己也变成和对方一样,具有远超士大夫政治的现代的超强政党组织力,才能更大规模地凝聚、动员全国之民众,对抗现代充分组织、动员起来的西方,从而救亡图存。因为国家、政治之"皮"之不存,文化之"毛"将焉附?就此而言,政党政治亦可谓挽救了士大夫政治。这一点认识至关紧要,因为今日言儒家者,往往以传统之士大夫政治反对政党政治。

从中国几千年的历史时段来看,中国政治之承担者经历了从周之分封制下的世卿制,到秦汉以下两千多年郡县制下的士大夫政治,到现代则是政党政治,但其中的文化、政治精英阶层即士大夫阶层及其文化价值理念却能一脉相承,这也是人类学家张光直所说的中国作为世界上唯一的未断裂的原生道路文明的特质所在。

于是,我们可以看到中国共产党之政党政治,如亨廷顿所赞赏的美国政体承袭古老的都铎政体一样,既是很现代的,同时又是很传统的。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而在混合政治这点上,更是体现出很现代的政治制度与不现代的、古老、悠久的政治制度的混合。唯二者之混合,才能解释今天大家所感兴趣的中国道路之秘密何在。当然在价值判断上,我们要打破所谓中国传统政治专制之陈说。

笔者在此所讨论的混合政治不是从一般所说君主制、贵族制、平民制三者之混合政体的角度申说,乃从传统士大夫政治与现代政党政治混合的角度申说,故笔者所提出之"混合政治",针对者有二:一是一类学者以其个人所理解的儒家来批评当代中国政治之反传统并批评中国共产党的政党政治,而主张恢复所谓纯粹之儒家,他们乃是执于虚名,而完全没有看到在"实"上当代中国政制对于以儒家士大夫政治的内在承袭。他们所执之儒家乃是凝固化的,不知"礼,时为大",是为"小人儒",而非"君子儒"。二乃针对党内以儒家为封建专制而持反儒立场者。对于当代中国政治在"实"上承袭传统士大夫政治若有自觉意识,则几千年历史蕴积、由三代礼乐文化发展而来的儒家士大夫政治将重新激活,由"日用而不自知"而变为"温故而知新",如此则现代中国政治接大本大源,而能立国规模弘远,可大、可久。即就创制而言,近年源自传统巡抚制度的巡视员之设立,是未必自觉的承袭士人政治。若更有自觉意识,则更有进之者。如明清翰林院向为养才储望之地,宰相几乎无不出自翰林。由于为清职,不责以具体行政事务,又坐拥天下最丰富之藏书,可以沉潜读书,从容养其学问。由于参与起草诏书、修史、充任皇帝顾问、经筵讲官等,故具通识--通前朝、本朝历史以及典章制度之沿革,亦自然而然地接受政治通才之培养。翰林院表面看来在今天已荡然无存,但其实是可以找到种种蛛丝马迹的。中央政策研究室(更早是中央政治研究室)之起草中央文件、备顾问、组织政治局领导集体学习(虽自己不充讲官,而从高校、研究所延请讲者);中央文献研究室、中央党史研究室之修党史、国史、编档案(近乎古代之"实录");中央党校尤其是其中之培训部一年期青干班(承袭古训"仕而优则学",一年为党校最长期之培训,深得从容养才之道,惜最近学制缩短。尤可惜者,目前几乎没有对于党的此类甚多的创制、良法的自觉学术解释,从而也就在党校系统之外默默无名。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中国政治传统向来重名,礼教者,名教也)之司局级干部培训。在"实"上,翰林院整体之功能乃分散见于上述党的机构中,拼合之而可见全图。

在此并非要比较古今之高下,言制度忌以古度今,因制度并非固化不变,乃随时偕行,况且任何一古人理想之制度不能从当时整体之历史条件中抽离出来而单独用于今。今天党之创制多有超越传统翰林院之处。同时,非是翰林院具体之制度、非是其名,乃是其背后创制之精意可资今日之借鉴。一则,中央政研室、文献室、党史室与党校互相之间可多切实交流,同时分工之上可考虑有统一之协调,更重要的形成贯通之识,即政治通才之培育。二则,以古之精意为鉴,则今有可完善者,如文献室、党史室不止于修史之虚文,当真正"资治",而修史者亦当有政治通才,与政治实践部门之间可相互流转。古之经筵有日讲,政研室之组织学习,未必尽求之于外,自身亦可为讲者,而有更常规化之讲座--不是讲具体之"治术"(此乃外边延请的专家、学者所讲的专门知识),乃是讲"治道"(古今一贯儒学经史之道,中国共产党得失成败之道)。党校之教育乃是政治家、政治通才,即大臣与"大臣之道"之培养。总之是要最大程度地提升党的这些机构的精神品质与政治能力,从而更精、更纯地得翰林院之精意。值得注意的是,各得士大夫政治中的翰林院的职能之一部分的这些机构无一例外全都属于党的机构,而这些机构的设置又是西方政党政治所无的,乃是中国共产党所特有的。

讨论至此,一个需要专门提出来的问题是,中国共产党的政党政治中,什么是西方政党政治都没有的因素?此所独有之因素又是非形式化,却至为实质化,也最为关键,同时也充满政治正当性。迄今还无人以这种方式发问,这是因为我们对于自己的政制的发问方式往往都是中国政制没有西方的什么什么,即还没有发展、进步到西方,因而无正当性。是到了转换提问方式的时候了!刚才所讨论的中央政研室、文献室、党史室与党校,尤其是全国上下选拔、考核官员的各级组织部等是西方政党完全没有的;与组织部、党管干部相关联的是党政之一体,这也是西方所无的;西方的地方各级领导人也是由选举而产生,而中国党政一体下,党组织系统的省市县委书记等各级官员与政府系统的省市县长等各级官员乃是自由转换。政府的人事部系统貌似选拔、考核公务员,其实与西方独立于政党的公务员系统并不一样,人事部与组织部的差别仅在于其所管干部层级更低而已。

西方政党所无的组织部以及党政一体乃是深植于中国历史文化传统中的士大夫政治。还要专门指出的是,在世界历史上士大夫政治,乃是中国所特有的。组织部与士大夫政治二者都是西方历史文化中所无的,故组织部以及党政一体等这些独有的特点,当在古老的士大夫政治那里找到其隐秘来源,诚所谓古今一体,当然我们要打破在"名"上对于组织部与士大夫政治的分别。过往以列宁式纪律严明政党来解释中国共产党其实还只是看到表层。

故现代中西政党政治之别不在表面的所谓一党制与多党竞争制,乃在于二者之历史文化根基不同:一则有世界史上独有之士阶层及其士大夫政治,另一则无,西方所有者乃是封建制、对立斗争之不同阶层、诸等级会议等。

诚如《周易》所言"不易"与"变易"之辩证,在讨论组织部对士大夫政治之承袭的同时,亦要看到中国共产党的现代政党政治对于过往士大夫政治中党争、组织力不够等长时段问题的克服。中国共产党同时亦当视为百年辛亥革命以来政党政治由不成熟而趋于成熟。其中至为关键者乃是中国共产党的政党政治超越了西方从其自身历史发展而来的西方式政党政治,而最终在"实"上回归于两千多年来发展至为成熟的士大夫政治(这是中国文化之命脉所在),于是才有从吏部转化而来的组织部以及从翰林院转化而来的中央政策研究室、文献室、党校等中国独有的政党政治之创生。"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以及混合政治之意味亦在于此。

 

当代中国的政党政治学

 

1. 经学政治学与史学政治学。最近有报道谓北京市中高级官员培训在选择大学专门为其开设的培训课程时,由对于一般的国学兴趣而转向对于史学,尤其是以史资治之兴趣。这显示出作为中国史学核心的政治史作为实践性学问的特点,以及官员们对于延续中国历史政治经验所开始具有的习得意识。只是官员们还只是在用,更确切地说是在"实用",而非在"体"的层面把握史学。他们未必明言的心中之"体"以及政治正当性多为并不能有效解释当代中国政治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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