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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枣:诗选

张枣

张枣,1962-2010,湖南长沙人。当代著名诗人,德国图宾根大学文哲博士,任教于中央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1988年在国内出版的诗集有 《春秋来信》,2000年获安高诗歌奖。2010年3月8日凌晨4时39分因肺癌在德国图 宾根大学医院去世。张枣十五岁即考入湖南师范大学外文系,后又在四川外国语学院读英美文学硕士学位,1986年旅居德国,1996年获图宾根大学文学博士学位,之后在 德国和中国的几所高校讲授诗歌课程。1998年出版诗集《春秋来信》,2000年获安高诗歌奖。

*春秋来信


1
这个时辰的背面,才是我的家,
它在另一个城市里挂起了白旗。
天还没亮,睡眠的闸门放出几辆
载重卡车,它们恐龙般在拐口
撕抢某件东西,本就没有的东西。
我醒来。
身上一颗绿扣子滚落。

 

2
我们的绿扣子,永恒的小赘物。

云朵,砌建着上海。
我心中一幅蓝图
正等着增砖添瓦。我挪向亮处,
那儿,鹤,闪现了一下。你的信
立在室中央一柱阳光中理着羽毛--
是的,无需特赦。得从小白菜里,
从豌豆苗和冬瓜,找出那一个理解来,

来关掉肥胖和机器--
我深深地
被你身上的矛盾吸引,移到窗前。

四月如此清澈,好似烈酒的反光,
街景颤抖着组合成深奥的比例。
是的,我喊不醒现实。而你的声音
追上我的目力所及:"我,

就是你呀!我也漂在这个时辰里。
工地上就要爆破了,我在我这边
鸣这面锣示警。游过来呀,
接住这面锣,它就是你错过了的一切。"

 

3
我拾起地上的绿扣子,吹了吹。
开始忙我的事儿。
静的时候,
窗下经过的邮差以为我是我的肖像;
有时我趴在桌面昏昏欲睡,
双手伸进空间,像伸进一付镣铐,

哪儿,哪儿,是我们的精确呀?
......绿扣子。

 


何人斯


究竟那是什么人?在外面的声音
只可能在外面。你的心地幽深莫测
青苔的井边有棵铁树,进了门
为何你不来找我,只是溜向
悬满干鱼的木梁下,我们曾经
一同结网,你钟爱过跟水波说话的我
你此刻追踪的是什么?
为何对我如此暴虐

 

我们有时也背靠着背,韶华流水
我抚平你额上的皱纹,手掌因编织
而温暖;你和我本来是一件东西
享受另一件东西;纸窗、星宿和锅
谁使眼睛昏花
一片雪花转成两片雪花
鲜鱼开了膛,血腥淋漓;你进门
为何不来问寒问暖
冷冰冰地溜动,门外的山丘缄默

 

这是我钟情的第十个月
我的光阴嫁给了一个影子
我咬一口自己摘来的鲜桃,让你
清洁的牙齿也尝一口,甜润的
让你也全身膨胀如感激
为何只有你说话的声音
不见你遗留的晚餐皮果
空空的外衣留着灰垢
不见你的脸,香烟袅袅上升--
你没有脸对人,对我?
究竟那是什么人?一切变迁
皆从手指开始。伐木丁丁,想起
你的那些姿势,一个风暴便灌满了楼阁
疾风紧张而突兀
不在北边也不在南边
我们的甬道冷得酸心刺骨

 

你要是正缓缓向前行进
马匹悠懒,六根辔绳积满阴天
你要是正匆匆向前行进
马匹婉转,长鞭飞扬

 

二月开白花,你逃也逃不脱,你在哪儿
休息
哪儿就被我守望着。你若告诉我
你的双臂怎样垂落,我就会告诉你
你将怎样再一次招手;你若告诉我
你看见什么东西正在消逝
我就会告诉你,你是哪一个

 

 

镜中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十月之水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易经·渐》


1

你不可能知道那有什么意义
对面的圆圈们只死于白天
你已穿上书页般的衣冠
步行在恭敬的瓶形尸首间
花不尽的铜币和月亮,嘴唇也
渐渐流走,冷的翠袖中止在途中
机密的微风从侧面撤退
一缕缕,唤醒霜中的眉睫
就这样珍珠们成群结队
沿十月之水,你和她行走于一根琴弦
你从那天起就开始揣测这个意义
十月之水边,初秋第一次听到落叶

2

我们所猎之物恰恰只是自己
鸟是空气的邻居,来自江南
一声枪响可能使我们中断蒙汛
可能断送春潮,河商的妻子
她的眺望可能也包含你
你的女儿们可能就是她抽泣的腰带
山丘也被包含在里面,白兔往往迷途
十年前你追逐它们,十年后你被追逐
因为月亮就是高高悬向南方的镜子
花朵随着所猎之物不分东西地逃逸
你翻掌丢失一个国家,落花也拂不去
一个安静的吻可能撒网捕捉一湖金鱼
其中也包括你,被抚爱的肉体不能逃逸

3

爻辞由干涸之前的水波表情显现
你也显现在窗口边,水鸟飞上了山
而我的后代仍未显现在你里面
水鸟走上了山洞,被我家长河止
我如此被封锁至再次的星占之后
大房子由稀疏的茅草遮顶
白天可以望到细小手指般的星星
黄狗往缝隙里张望 我早已不在里面
我如此旅程不敢落宿别人的旅店
板桥霜迹,我礼貌如一块玉坠
如此我承担从前某个人的叹息和微笑
如此我又倒映我的后代在你里面

4

你不知道那究竟有什么意义
开始了就不能重来,圆圈们一再扩散
有风景若鱼儿游弋,你可能是另一个你
当蝴蝶们逐一金属般爆炸、焚烧、死去
而所见之处仅仅遗留你的痕迹
此刻你发现北斗星早已显现
植物齐声歌唱,白昼缓缓完结
你在停步时再次闻到自己的香味
而她的热泪汹涌,动情地告诉我们
这就是她钟情的第十个月
落日镕金,十月之水逐渐隐进你的肢体
此刻,在对岸,一定有人梦见了你

 

 

深秋的故事


向深秋再走几日
我就会接近她震悚的背影
她开口说江南如一棵树
我眼前的景色便开始结果
开始迢递;呵,她所说的那种季候
仿佛正对着逆流而上的某个人
开花,并穿越信誓的拱桥

 

落下一片叶
就知道是甲子年
我身边的老人们
菊花般的升腾、坠地
情人们的地方蚕食其它的地方
她便说江南如她的发型
没有雨天,纸片都成了乳燕

 

而我渐渐登上了晴朗的梯子
诗行中有栏杆,我眼前的地图
开始飘零,收敛
我用手指清理着落花
一遍又一遍地叨念自己的名字,仿佛

 

那有着许多小石桥的江南
我哪天会经过,正如同
经过她寂静的耳畔
她的袖口藏着皎美的气候
而整个那地方
也会在她的脸上张望
也许我们不会惊动那些老人们
他们菊花般升腾坠地
清晰并且芬芳

 

 

望远镜


我们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鲜花般的讴歌你走来时的静寂
它看见世界把自己缩小又缩小,并将
距离化成一片晚风,夜莺的一点泪滴

 

它看见生命多么浩大,呵,不,它是闻到了
这一切:迷途的玫瑰正找回来
像你一样奔赴幽会;岁月正脱离
一部痛苦的书,并把自己交给浏亮的雨后的

 

长笛;呵,快一点,再快一点,跃阡度陌
不在被别的什么耽延;让它更紧张地
闻着,呓语着你浴后的耳环发鬓
请让水抵达天堂,飞鸣的箭不在自己
哦,无穷的山水,你腕上羞怯的脉搏
神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看见我们更清晰,更集中,永远是孩子
神的望远镜还听见我们海誓山盟

 

 

娟娟


仿佛过去重叠又重叠只剩下
一个昨天,月亮永远是那么圆
旧时的装束从没有地方的城市
清理出来,穿到你温馨的身上
接着变天了,湿漉漉的梅雨早晨
我们的地方没有伞,没有号码和电话
也没有我们居住,一颗遗忘的樟脑
袅袅地,抑不住自己,嗅着

 

自己,嗅着自己早布设好的空气
我们自己似乎也分成了好多个
任凭空气给我们侧影和善恶
给我们灾难以及随之而来的动作

 

但有一天樟脑激动地憋白了脸
像沸腾的水预感到莫名的消息
满室的茶花兀然起立,娟娟
你的手紧握在我的手里
我们的掌纹正急遽地改变

 

 

蝴蝶


如果我们现在变成一对款款的
蝴蝶,我们还会喁喁地谈这一夜
继续这场无休止的争论
诉说蝴蝶对上帝的体会

 

那么上帝定是另一番景象吧,好比
灯的普照下一切都像来世
呵,蓝眼睛的少女,想想你就是
那只蝴蝶,痛苦地醉到在我胸前

 

我想不清你那最后的容颜
该描得如何细致,也不知道自己
该如何吃,喂养轻柔的五脏和翼翅

 

但我记得我们历经的水深火热
我们曾咬紧牙根用血液游戏
或者真的只是一场游戏吧

 

当着上帝沉默的允许,行尸走肉的金
当着图画般的雪雨阴晴
五彩的虹,从不疼的标本

 

现在一切都在灯的普照下
载蠕载袅,呵,我们迷醉的悚透四肢的花粉
我们共同的幸福的来世的语言
在你平缓的呼吸下一望无垠

 

所有镜子碰见我们都齐声尖叫
我们也碰着了刀,但不再刺身
碰翻的身体自己回头站好像世纪末
拐角和树,你们是亲切的衣襟

 

我们还活着吗?被损颓然的嘴和食指?
还活在鸡零狗碎的酒的星斗旁边?

 

哦,上帝呵,这里已经是来世
我们不堪解剖的蝴蝶的头颅
记下夜,人,月亮和房子,以及从未见过的
一对喁喁窃语的情侣

 

 

楚王梦雨


我要衔接过去一个人的梦
纷纷雨滴同享的一朵闲云
宫殿春夜般生,酒沫鱼样跃
让那个对饮的,也举落我的手
我的手扪脉,空亭吐纳云雾
我的梦正梦见另一个梦呢

 

枯木上的灵芝,水腰分上绢帛
西边的飞蛾探听夕照的虚实
它们刚刚辞别幽居,必定见过
那个一直轻呼我名字的人
那个可能鸣翔,也可能开落
给人佩玉,又叫人狐疑的空址
她的践约可能中断潮湿的人

 

真奇怪,雨滴还未发落前夕
我已想到周围的潮湿呢
青翠的竹子可以拧出水
山阿来的风吹入它们的内心
而我的耳朵似乎飞到了半空
或者是凝伫了而燃烧吧,燃烧那个
一直戏睡在它里面,那湫隘的人

 

还烧烧她的耳朵,烧成灰烟
决不叫她偷听我心的饥饿
你看,这醉我的世界含满了酒
竹子也含了晨曦和皎月
它们萧萧的声音多痛,多痛
愈痛我愈是要剥它,剥成鼻孔
那么我的痛也是世界的痛

 

请你不要再听我了
我知道你在某处,隔风嬉戏
空白地的梦中之梦,假的荷花
令我彻夜难眠的住址
如果雨滴有你,火焰岂不是我
人同道殊,而殊途同归
我要,我要,爱上你神的热泪。

 

 

罗蜜欧与朱丽叶


他最后吻了吻她夭灼的桃颊,
便认定来世是一块风水宝地;
嫉妒死永霸了她姣美的呼吸,
他便将穷追不舍的剧毒饮下。

 

而她,看在眼里,急得直想尖咒:
"错了,傻孩子,这两分钟的死
还不是为了生而演的一出戏?!"
可她喊不出,象黑夜愧对白昼。

 

待到她挣脱了这场噩梦之网,
她的罗蜜欧已变成另两分钟。
她象白天疑惑地听了听夜晚。

 

唉,夜莺的婚曲怎么会是假的?
世界人声鼎沸,游戏层出不穷--
她便杀掉死踅进生的真实里。

 

 

梁山伯与祝英台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他们每天
读书猜迷,形影不离亲同手足,
他没料到她的里面美如花烛,
也没想过抚摸那太细腻的脸。

 

那对蝴蝶早存在了,并看他们
衣裳清洁,过一座小桥去郊游。
她喏在后面逗他,挥了挥衣袖,
她感到他象图画,镶在来世中。

 

她想告诉他一个寂寞的比喻,
却感到自己被某种轻盈替换,
陌生的呢喃应合着千思万绪。

 

这是蝴蝶腾空了自己的存在,
以便容纳他俩最芬芳的夜晚:
他们深入彼此,震悚花的血脉。

 

 

爱尔莎和隐名骑士


她遇险的时候恰好正在做梦,
因此那等她的死刑不能执行,
她全心憧憬一个飘渺的名姓,
风儿叮咚,吹响了远方的警钟。

 

于是云开了,路移了,万物让道,
最远的水翡翠般摆设到眼前。
嗬,她的骑士赫然走近她身边,
还有那天鹅,令世界大感蹊跷。

 

可危险过后她却恢复了清醒,
"这是神迹,这从天而降的幸福,
我平凡的心儿实在不敢相信。"

 

于是她求他给不可名的命名。
这神的使者便离去,万般痛苦--
人间的命名可不是颁布死刑?

 

 

丽达与天鹅


你把我留下像留下一个空址,
那些灿烂的动作还住在里面。
我若伸进我体内零星的世界,
将如何收拾你隳突过的形迹?

 

唉,那个令我心惊肉跳的符号,
浩渺之中我将如何把你摩挲?
你用虚空叩问我无边的闲暇,
为回答你,我搜遍凸凹的孤岛。

 

是你教会我跟自己腮鬓相磨,
教我用全身的妩媚将你描绘,
看,皓月怎样摄取汪洋的魂魄。

 

我一遍又一遍挥霍你的形象,
只企盼有一天把你用完耗毁--
可那与我相似的,皆与你相反。

 


吴刚的怨诉

 


无尽的盈缺,无尽的恶心,
上天何时赐我死的荣幸?
咫尺之遥却离得那么远,
我的心永远喊不出"如今"。

 

瞧,地上的情侣搂着情侣,
燕子返回江南,花红草绿。
再暗的夜也有人采芙蓉。
有人动辄就因伤心死去。

 

可怜的我再也不能幻想,
未完成的,重复着未完成。
美酒激发不出她的形象。

 

唉,活着,活着,意味着什么?
透明的月桂下她敞开身,
而我,诅咒时间崩成碎末。

 

 

色米拉肯求宙斯显现


"如果你是人就求求你更是人
如果你不是如果除了人之外
一切都是神就请你给个明证
我一定要瞻一眼真理的风采!"

 

宙斯在他那不得已的神境中
有些惊慌失措,他将如何解释
他那些万变不离其宗的化身?
他无术真成另一个,无法制止

 

这个非得占领他真身的美女,
除了用死,那不可忍受的雷电--
于是他任凭自己返回进自己

 

唉,可怜的花容月貌,岂能抵御
这一瞬?!唉,这撮焦土惜未能见
那酒和歌的领队,她的亲生子。

 

 

在森林中


1.
几件你拖欠的事情,
乌云般把你叫到小山顶。
落叶的滑翔机,
远处几个跳伞的小问号蠕袅地落进
风景的瓶颈里。天气中似乎有谁在演算
一道数学题。
你焦灼。
钟声,钟声把一件无头的金铠甲
抛到森林的深处。那儿,雾
在秋风的边角运转着,启动
一个搁置的图像,
一个状如闹钟内部的温暖机房。
那儿,你走动。

 

2.
你走动,似乎森林不在森林中。
松鼠如一个急迫的越洋电话劈开林径。
听着:出事了。
天空浮满故障,
一个广场倒扣了过来。

 

你挂下话筒,身上尽是枫叶。

 

蘑菇,把古铜色的螺钉拧得更紧----
使一家磁器店嵌入葱翠的自由大街,
使那些替死亡当侦探的影子
尾随进来。
他们瞥了瞥发票上的零,
身子分成好几瓣踅出玻璃旋门。
他们向右拐,指了指
对岸的森林。

 

迷离的蝴蝶效应。
正午,流水吹着笛子。
磁器皎洁的表情,多姿的芭蕾舞。
它们说:砸吧。我们什么也不说。

 

3.
你狂暴地走动。
那发票就攥在你手中,
你想去取回你那被典押的影子。
森林转暗,雨滴敲击着密叶的键盘,
你迷失。而
希望,总在左边。向左,
那儿,路标上一个哑默的抽象人
朝你点了点头;
绿,守候在树身里如母亲,
轻脆地拧着精确的齿条。
几只啄木鸟,边说边做,
一圈圈声波在时光中荡漾。

 

几只啄木鸟,充盈了整座森林,和
星期一。

 

4.
一圈空地。
长跑者停在那儿修理他呼吸的器械。
他的干渴开放出满树的红苹果,
飘香升入金钟塔,归还或断送现实。
他因干渴而深感孤独。他低头琢磨
他暖和的掌心:它仿佛是个火车站,
人声鼎沸。一群去郊游的孩子泼下几绺
缤纷的水柱。
光,派出一个酷似扳道工的影子站在岔道口。
他觉得他第一次从宇宙获得了双手,和
暴力。

 

 


父亲

 

1962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
还年轻,很理想,也蛮左的,却戴着
右派的帽子。他在新疆饿得虚胖,
逃回到长沙老家。他祖母给他炖了一锅
猪肚萝卜汤,里边还漂着几粒红枣儿。
室内烧了香,香里有个向上的迷惘。

 

这一天,他真的是一筹莫展。
他想出门遛个弯儿,又不大想。
他盯着看不见的东西,哈哈大笑起来。
他祖母递给他一支烟,他抽了,第一次。
他说,烟圈弥散着"咄咄怪事"这几个字。

 

中午,他想去湘江边的橘子洲头坐一坐,
去练练笛子。

 

他走着走着又不想去了,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他突然觉得

 

总有两个自己,
一个顺着走,
一个反着走,
一个坐到一匹锦绣上吹歌,
而这一个,走在五一路,走在不可泯灭的

真实里。

 

他想,现在好了,怎么都行啊。

 

他停下。他转身。他又朝橘子洲头的方向走去。
他这一转身,惊动了天边的一只闹钟。
他这一转身,搞乱了人间所有的节奏。
他这一转身,一路奇妙,也
变成了我的父亲。

 

 

边缘

 

像只西红柿躲在秤的边上,他总是
躺着。有什么闪过,警告或燕子,但他
一动不动,守在小东西的旁边。秒针移到
十点整,闹钟便邈然离去了;一支烟
也走了,携着几幅变了形的蓝色手铐
他的眼睛,云,德国锁。总之,没走的
都走了。
空,变大。他隔得更远,但总是
某个边缘:齿轮的边上,水的边上,他自个人儿的
边上。他时不时望着天,食指向上,
练着细瘦而谵狂的书法:"回来!"
果真,那些走了样的都又返回了原样:
新区的窗满是晚风,月亮酿着一大桶金啤酒;
秤,猛地倾斜,那儿,无限
像一头息怒的狮子
卧到这只西红柿的身边。 

 

枯坐


枯坐的时候,我想,那好吧,就让我

 

象一对夫妇那样搬到海南岛
去住吧,去住到一个新奇的节奏里--
那男的是体育老师,那女的很聪明,会抄股;
就让我住到他们一起去买锅碗瓢盆时
胯骨叮当响的那个节奏里。
在路边摊,
那女的第一次举起一个椰子,喝一种
说不出口的沁甜;那男的望着海,指了指
带来阵雨的乌云里的一个熟人模样,说:你看,
那像谁?那女的抬头望,又惊疑地看了看
他。突然,他们俩捧腹大笑起来。

 

那女的后来总结说:
我们每天都随便去个地方,去偷一个
惊叹号,
就这样,我们熬过了危机。

 

(赠Y.L.)

 

 

狷狂的一杯水


薄荷先生闭着眼,盘腿坐在角落。
雪飘下,一首诗已落成,
桌上的一杯水欲言又止。

 

他怕见这杯水过于四平八稳,
正如他怕见猥亵。
他爱满满的一杯---那正要
内溢四下,却又,外面般

 

欲言又止,忍在杯口的水,忍着,
如一个异想,大而无外,
忍住它高明而无形的翅膀。

 

因此,薄荷先生决不会自外于自己,那
漫天大雪的自己,或自外于

 

被这蓝色角落轻轻牵扯的
来世,它伺者般端着我们
如杯子,那里面,水,总倾向于

 

多,总惶惑于少,而
这个少,这个少,这才是
我们唯一的溢满尘世的美满。

 


厨师


未来是一阵冷颤从体内收刮
而过,翻倒的醋瓶渗透筋骨。
厨师推门,看见黄昏像一个小女孩,
正用舌尖四处摸找着灯的开关。
室内有着一个孔雀一样的具体,
天花板上几个气球,还活着一种活:
厨师忍住突然。他把豆腐一分为二,
又切成小寸片,放进鼓掌的油锅,
煎成金黄的双面;
再换另一个锅,
煎香些许姜末肉泥和红艳的豆瓣,
汇入豆腐;再添点黄酒味精清水,
令其被吸入内部而成为软的奥妙;
现在,撒些青白葱丁即可盛盘啦。
厨师因某个梦而发明了这个现实,
户外大雪纷飞,在找着一个名字。
从他痛牙的深处,天空正慢慢地
把那小花裙抽走。
从近视镜片,往事如精液向外溢出。
厨师极端地把
头颅伸到窗外,菜谱冻成了一座桥,
通向死不相认的田野。他听呀听呀:
果真,有人在做这道菜,并把
这香喷喷的诱饵摆进暗夜的后院。
有两声"不"字奔走在时代的虚构中,
像两个舌头的小野兽,冒着热气
在冰封的河面,扭打成一团......

 

 


大地之歌

 

1.

逆着鹤的方向飞,当十几架美军隐形轰炸机
偷偷潜回赤道上的母舰,有人

心如暮鼓。
而你呢,你枯坐在这片林子里想了
一整天,你要试试心的浩渺到底有无极限。
你边想边把手伸进内裤,当一声细软的口音说:
"如果没有耐心,侬就会失去上海"。
你在这一万多公里外想着它电信局的中心机房,
和落在瓷砖地上的几颗话梅核儿。
那些
通宵达旦的东西,剎不住的东西;一滴饮水 
和它不肯屈服于化合物的上亿个细菌。
你越想就越焦虑,因为你不能禁止你爱人的
咏叹调这天果真脱颖而出,谢幕后很干渴,
那些有助于破除窒息的东西;那些空洞如蓝图
又使邻居围拢一瓶酒的东西;那些曲曲折折
但最终是好的东西;使秤翘向斤斤计较又
忠实于盈满的东西;使地铁准时发自真实并
让忧郁症免费乘坐三周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呢?
诱人如一盘韭黄炒鳝丝:那是否就是大地之歌?

 

2.

人是戏剧,人不是单个。
有什么总在穿插,联结,总想戳破空虚,并且
仿佛在人之外,渺不可见,像
鹤......

 

3.

你不是马勒,但马勒有一次也捂着胃疼,守在
角落。你不是马勒,却生活在他虚拟的未来之中,
迷离地忍着,
马勒说:这儿用五声音阶是合理的,关键得加弱音器,
关键是得让它听上去就像来自某个未知界的
微弱的序曲。错,不要紧,因为完美也会含带
另一个问题,
一位女伯爵翘起小姆指说他太长,
马勒说:不,不长。

 

4.

此刻早已是未来。
但有些人总是迟了七个小时,
他们对大提琴与晾满弄堂衣裳的呼应
竟一无所知。

 

那些生活在凌乱皮肤里的人;
摩天楼里
那些猫着腰修一台传真机,以为只是哪个小部件
出了毛病的人,(他们看不见那故障之鹤,正
屏息敛气,口衔一页图解,蹑立在周围); 
那些偷税漏税还向他们的小女儿炫耀的人;
那些因搞不到假公章而煽自己耳光的人;
那些从不看足球赛又蔑视接吻的人;
那些把诗写得跟报纸一模一样的人,并咬定
那才是真实,咬定讽刺就是讽刺别人
而不是抓自己开心,因而抱紧一种倾斜,
几张嘴凑到一起就说同行坏话的人;
那些决不相信三只茶壶没装水也盛着空之饱满的人,
也看不出室内的空间不管如何摆设也
去不掉一个隐藏着的蠕动的疑问号;
那些从不赞美的人,从不宽宏的人,从不发难的人;
那些对云朵模特儿的扭伤漠不关心的人;
那些一辈子没说过也没喊过"特赦"这个词的人; 
那些否认对话是为孩子和环境种植绿树的人;

 

他们同样都不相信:这只笛子,这只给全城血库
供电的笛子,它就是未来的关键。
一切都得仰仗它。

 

5.

鹤之眼:里面储有了多少张有待冲洗的底片啊!

 

6.

如何重建我们的大上海,这是一个大难题:

 

首先,我们得仰仗一个幻觉,使我们能盯着
某个深奥细看而不致晕眩,并看见一片叶
(铃鼓伴奏了一会儿),它的脉络
呈现出最优化的公路网,四通八达;
我们得相信一瓶牛奶送上门就是一瓶牛奶而不是
别的;

 

我们得有一个电话号码,能遏止哭泣;
我们得有一个派出所,去领会我们被反绑的自己;
我们得学会笑,当一大一小两只西红柿上街玩,
大的对小的说:Catch-up!";

 

我们得发誓不偷书,不穿鳄鱼皮鞋,不买可乐;
我们得发明宽敞,双面的清洁和多向度的
透明,一如鹤的内心;

 

是呀,我们得仰仗每一台吊车,它恐龙般的
骨节爱我们而不会让我们的害怕像
失手的号音那样滑溜在头皮之上;
如果一班人开会学文件,戒备森严,门窗紧闭,
我们得知道他们究竟说了我们什么;
我们得有一个"不"的按钮,装在伞把上;
我们得有一部好法典,像
田纳西的山顶上有一只瓮;
而这一切,
这一切,正如马勒说的,还远远不够,

 

还不足以保证南京路不迸出轨道,不足以阻止
我们看着看着电扇旋闪一下子忘了
自己的姓名,坐着呆想了好几秒,比
文明还长的好几秒,直到中午和街景,隔壁
保姆的安徽口音,放大的米粒,洁水器,
小学生的广播操,剎车,蝴蝶,突然
归还原位:一切都似乎既在这儿。 
又在飞啊。
鹤,
不只是这与那,而是
一切跟一切都相关;
三度音程摆动的音型。双簧管执拗地导入新动机。
马勒又说,是的,黄浦公园也是一种真实,
但没有幻觉的对位法我们就不能把握它。
我们得坚持在它正对着
浦东电视塔的景点上,为你爱人塑一座雕像:
她失去的左乳,用一只闹钟来接替,她
骄傲而高耸,洋溢着补天的意态。
指针永远下岗在12:21,
这沸腾的一秒,她低回咏叹:我
满怀渴望,因为人映照着人,没有陌生人;
人人都用手拨动着地球;
这一秒,
至少这一秒,我每天都有一次坚守了正确
并且警示:
仍有一种至高无上......
1999.(赠东东)

 

 

 

醉时歌

 

 

昨夜,当晚会向左袅袅漂移,酒
突然甜得鞠躬起来。音符的活虾儿
从大提琴蹦遛出来,又"唰"地
立正在酒妙处,仿佛欢迎谁去革命,
有个胖子边哭边从西装内兜掏出一挂鞭炮,
但没有谁理他。唉,不要近得这么远,
七八个你不要把头发甩来甩去,
茶壶里的解放区不要倾泻,绽碎,
不要对我鞠躬,鹿在桌下呦鸣,
有个干部模样的人掂足,举杯,用
零钱的口吻对外宾说:"吃鸡吧",
酒提前笑了。我继续向左漂移,我
就是那个胖子怎么也点不亮那挂鞭炮
我的心在万里外一间空电话亭吟唱,
是否有个刺客会如约而来地球
露出了蓝尾巴,只有一条湿腻的毛巾
递了过来,一叶空舟自寒波间折回。
东倒西歪啊,让我们从它身上
提炼出另一个东三省,一条高速路,
通向袅娜多姿,通向七八个你,
你叫小翠,这会儿不见了,或许
正偎着石狮朝万里外那电话亭拨手机,
(她的小爱人约好来那儿等电话,
但他没来,她想象着那边的空幻)。
她回到这儿,四周正在崩溃,仿佛
对面满是风信子。一个老混混晃过来,
与谁干杯。性格从各人的手指尖
滴漏着,胖子的鞭炮还没点燃,
有人把打火机夺了过去,"我心里,"
胖子呕吐道:"清楚得很,不,朕,"
胖子拍拍自己,"朕,心里有数。"
刺客软了下来。厅外,冰封锁着消息。
"向左,向左,"胖子把刺客扶进厕所。
刺客亲了缺席一口,像亲了亲秦王。
秦王啊缺席如刺客。而我,像那
胖子,朝遍地的天意再三鞠躬;我或是
那醉汉,万里外,碰巧在电话亭旁,
听着铃声,蹀躞过来,却落后于沉寂,
那醉汉等在那空电话亭边,唱啊唱:
"远方啊远方,你有着本地的抽象!"

 

 

卡夫卡致菲丽丝


1
我叫卡夫卡,如果您记得
我们是在M.B,家相遇的。
当您正在灯下浏览相册,
一股异香袭进了我心底。

 

我奇怪的肺朝向您的手,
象孔雀开屏,乞求着赞美。
您的影在钢琴架上颤抖,
朝向您的夜,我奇怪的肺。

 

象圣人一刻都离不开神,
我时刻惦着我的孔雀肺。
我替它打开血腥的笼子。

 

去呀,我说,去帖紧那颗心:
"我可否将你比作红玫瑰?"
屋里浮满枝叶,屏息注视。

 

2
布拉格的雪夜,从交叉的小巷
跑过小偷地下党以及失眠者。
大地竖起耳朵,风中杨柳转向,
火在萧瑟?不,那可是神的使者。

 

他们坚持说来的是一位天使,
灰色的雪衣,冻得淌着鼻血
他们说他不是那么可怕,伫止
在电话亭旁,斜视满天的电线,

 

伤心的样子,人们都想走近他,
摸他。但是,谁这样想,谁就失去
了他。剧烈的狗吠打开了灌木。

 

一条路闪光。他的背影真高大。
我听见他打开地下室的酒橱,
我真想哭,我的双手冻得麻木。

 

3
致命的仍是突围。那最高的是
鸟。在下面就意味着仰起头颅。
哦,鸟!我们刚刚呼出你的名字,
你早成了别的,歌曲融满道路。

 

象孩子嘴中的糖块化成未来
的某一天。哦,怎样的一天,出了
多少事。我看见一辆列车驶来
载着你的形象。菲丽丝,我的鸟

 

我永远接不到你,鲜花已枯焦
因为我们迎接的永远是虚幻--
上午背影在前,下午它又倒挂

 

身后。然而,什么是虚幻?我祈祷。
小雨点硬着头皮将事物敲响:
我们的突围便是无尽的转化。

 

4
夜啊,你总是还够不上夜,
孤独,你总是还不够孤独!
地下室里我谛听阴郁的

 

橡树(它将雷电吮得破碎)
而我,总是难将自己够着,
时间啊,哪儿会有足够的

 

梅花鹿,一边跑一边更多--
仿佛那消耗的只是风月
办公楼的左边,布谷鸟说:
活着,无非是缓慢的失血。

 

我真愿什么会把我载走,
载到一个没有我的地方;
那些打字机,唱片和星球,
都在魔鬼的舌头下旋翻。

 

5
什么时候人们最清晰地看见
自己?是月夜,石头心中的月夜。
凡是活动的,都从分裂的岁月

 

走向幽会。哦,一切全都是镜子!
我写作。蜘蛛嗅嗅月亮的腥味。
文字醒来,拎着裙裾,朝向彼此,

 

并在地板上忧心忡忡地起舞。
真不知它们是上帝的儿女,或
从属于魔鬼的势力。我真想哭。
有什么突然摔碎,它们便隐去

 

隐回事物里,现在只留在阴影
对峙着那些仍然朗响的沉寂。
菲丽丝,今天又没有你的来信。
孤独中我沉吟着奇妙的自己。

 

6
阅读就是谋杀:我不喜欢
孤独的人读我,那灼急的
呼吸令我生厌;他们揪起
书,就象揪起自己的器官。

这滚烫的夜啊,遍地苦痛。
他们用我呵斥勃起的花,
叫神鸡零狗碎无言以答,
叫面目可憎者无地自容,

自己却遛达在妓院药店,
跟不男不女的人们周旋,
讽刺一番暴君,谈谈凶年;

天上的星星高喊:"烧掉我!"
布拉格的水喊:"给我智者。"
墓碑沉默:读我就是杀我。

 

7
突然的散步:那驱策着我的血,
比夜更暗一点:血,戴上夜礼帽,
披上发腥的外衣,朝向那外面,
那些遨游的小生物。灯象恶枭;

别怕,这是夜,陌生的事物进入
我们,铸造我们。枯蛾紧揪着光,
作最后的祷告。生死突然交触,
我听见蛾们迷醉的舌头品尝

某个无限的开阔。突然的散步,
它们轻呼:"向这边,向这边,不左
不右,非前非后,而是这边,怕不?"

只要不怕,你就是天使。快松开
自己,扔在路旁,更纯粹地向前。
别怕,这是风。铭记这浩大天籁。

 

8
很快就是秋天,而很快我就要
用另一种语言做梦;打开手掌,
打开树的盒子,打开锯屑之腰,

世界突然显现。这是她的落叶,
象棋子,被那棋手的胸怀照亮。
它们等在桥头路畔,时而挪前
一点,时而退缩,时而旋翻,总将

自己排成图案。可别乱碰它们,
它们的生存永远在家中度过;
采煤碴的孩子从霜结的房门
走出,望着光亮,脸上一片困惑。

列车载着温暖在大地上颤抖,
孩子被甩出车尾,和他的木桶,
象迸脱出图案。人类没有棋手。。。。

 

9
人长久地注视它。那么,它
是什么?它是神,那么,神
是否就是它?若它就是神,
那么神便远远还不是它;

象光明稀释于光的本身,
那个它,以神的身份显现,
已经太薄弱,太苦,太局限。
它是神:怎样的一个过程!

世界显现于一棵菩提树,
而只有树本身知道自己
来得太远,太深,太特殊;

从翠密的叶间望见古堡,
我们这些必死的,矛盾的
测量员,最好是远远逃掉。

 


纽约夜眺


I will go to the bank by the wood
and become disguised and naked.
--W.Whitman
手捧红鳟鱼攀登暗夜
纽约好比纽约,垂挂于
一滴热泪,飘向深渊


星象的心跳蟑螂般串动
脂肪中的防盗锁沿途
播种耳朵,宝石,逃脱


和你;挽着你的纽约王
你漫步在第五大道上
幽魂车队递来迷迭香


有关体态之痛的故事
全部屈服于眼影深处
但是,有甚么比成功更


色情的呢夜空飘来
一朵彩云,来自永恒的
偶尔安慰。看不见的你


和阙如的纽约王走着
未来酒吧镀金的内部
男女蝙蝠般吮吸着明镜


你用打火机招来火焰的
一朵,侍者之水鞠躬
历史的烟头一时找不着


左边或右边,便随手弹进
第三世界的烟灰缸里
半个情人余音袅袅


吻另半个,西维娅、普拉斯
她多么骄傲地憎恨赤裸
整体好比一颗生洋葱


剥倒中心,只见哭泣的皮
分解成旋转门,杀手路过
你难以脱身,像世界穿着


地铁的内裤停也停不下
死神,这珞钢的剪票员
下流地挡路,一个接一个


手捧红鳟鱼走进暗夜
你追踪你最知心的密友
一个有着易性癖的多梦者--


磁铁的舞妹,诺言的蒙娜丽莎,
荡漾着悠远的神情
身上,帝国客观的粘黏物


被她舞落,飞溅于乌有乡
异想天开的身份之谜
神经里经营着灯红酒绿


她怎能觉察你这娉婷的
解放者,进来,露天消失
零星的外面抛赏给自杀者


他下坠,仿真,下落不明
获无恙,被大拇指,遥控器上
的瘾君子劫向图片的海绵垫


电视机,幸免者思想的批发站
里面那副Tarot扑克
正一一亮牌,请人认领


换牌:一个教师模样的
尴尬人,正预言似地突破
那法语字谜:鱼,Poisson


"若漏掉当中的一个S
就成了毒品",纽约王心想,
"怪不得巴黎人吃鱼考究"


"我这就去那葱茏的堤岸
去那儿袒露体魄和真容"
但世界能否好转可能的


慧特曼,哼着这自己之歌
驾驶幽灵中最短暂的出租车
运着几颗落魄的卫星人


从布鲁克林大桥上经过--
乌云正给男式摩天楼
戴上呢帽,天使们擦窗


从布鲁克林大桥上经过--
后视镜看见你,七窍出血
被几个黑影长久地,必然地


殴打着。你站着,平静注视
哪儿,哪儿是我的缪斯啊
爱着,忍着,问着,我


手捧红鳟鱼深入暗夜
你口含一泓沁泉,开放了
雕像上空破晓的为什么


1994



祖国丛书


那溢满又跪下的,那不是酒
那还不是樱桃核,吐出後比死人更多挂一点肉
井底的小男孩,人们还在打捞

直到夜半,直到窒息,才从云嘴落地的
那只空酒瓶,还不是破碎
人类还容忍我穿过大厅

穿过打字机色情的沉默
那被拼写的还不是
安装在水面又被手打肿的

月亮的脸;船长呵你的坏女人
还没有打开水之窗。而我开始舔了
我舔着空气中明净的衣裳

我舔着被书页两脚夹紧的锦缎的
小飘带;直到舔交换成被舔
我宁愿终身被舔而不愿去生活

1992

 

 

 

那看望姨的来自这个世界
他进来像一个黑夜
我们的房间充满美丽的呼吸
而姨的脸,退避并且羞怯

那看望姨的是光洁的额头
我多年后的额头
他面对姨坐下
像我今天这样坐下

忧伤的磁石有如大晴天的暗礁
吸住开水,气候和狐狸
挠每天都把他眺望
像我每天都盼望你

多年以后,妈妈照过的镜子仍未破碎
而姨,就是镜子的妹妹

 

 

 

早春二月

太阳曾经照亮我;在重庆.一颗
露珠的心清早含着图像朵朵
我绕过一片又一片空气;铁道
让列车疼得逃光,留杜鹃轻歌
我说,顶峰你好,还有梧桐松柏
无论上下,请让我幽会般爱着
在湖南,阳光照亮童年的眼睛
我的手长大,抚摸的道路变短
尘埃绕城市臭晨地跳循环舞
喇叭保弟弟,车轮就是万花筒
换牙的疼变成屁股上的伤疤
果实把我捉到树上,狠狠把我
摔落。哎,我感到我今天还活着
活在一个纸做的假地方;春天
咕咕叫,太阳像庸医到处摸摸
摸摸这个提前或是推迟了的
时代,摸摸这个世界的乌托邦
哎,潜龙勿用,好比一根烂绳索。

 

 

那使人忧伤的是什么

那使人忧伤的是什么
是因为无端失落了一本书
你记得--
曾经为那些新页的气味激动不已
它曾带着许多声音和眼睛进入你
它有被忽略的角落
而你曾在那儿躲藏
让别人的呼吸匆匆掠过
你不冷,腊月也有阳光

现在连那些插图也不见了
你想象上面的葡萄藤和少女
你想起一个孤独的英雄在流血

你花一整天时间寻找它
你让架上的书重新排列组合
你感到世界很大
你怀疑它是否存在过

那令人忧伤的是什么?

 


灯芯绒幸福的舞蹈

1
"它是光",我抬起头,驰心
向外,"她理应修饰。"
我的目光注视舞台,
它由各种器皿搭就构成。
我看见的她,全是为我
而舞蹈,我没有在意

她大部分真实。台上
锣鼓喧天,人群熙攘;
她的影儿守舍身后,
不像她的面目,衬着灯芯绒
我直看她姣美的式样,待到
天凉,第一声叶落,我对

近身的人士说;"秀色可餐。"
我跪下身,不顾尘垢,
而她更是四肢生辉。出场
入场,声色更达;变幻的器皿
模棱两可;各种用途之间
她的灯芯绒磨损,陈旧。

天地悠悠,我的五官狂蹦
乱跳,而舞台,随造随拆。
衣着乃变幻:"许多夕照后
东西会越变越美。"
我站起,面无愧色,可惜
话声未落,就听得一声叹喟。

2
我看到自己软弱而且美,
我舞蹈,旋转中不动。
他的梦,梦见了梦,明月皎皎,
映出灯芯绒--我的格式
又是世界的格式;
我和他合一舞蹈。

我并非含混不清,
只因生活是件真事情。
"君子不器,"我严格,
却一贯忘怀自己,
我是酒中的光,
是分币的企图,如此妩媚。

我更不想以假乱真;
只因技艺纯熟(天生的)
我之于他才如此陌生。
我的衣裳丝毫未改,
我的影子也热泪盈盈,
这一点,我和他理解不同。

我最终要去责怪他。
可他,不会明白这番道理,
除非他再来一次,设身处地,
他才不会那样挑选我
像挑选一只鲜果。
"唉,遗失的只与遗失者在一起。
我只好长长叹息。

 

 

猫的终结

忍受遥远,独特和不屈,猫死去,
各地的晚风如释重负。
这时一对旧情侣正扮演陌生,
这时有人正口述江南,红肥绿瘦。
磋之来世,在眼前,展开,恰如这世界。
猫太咸了,不可能变成
耳鸣天气里发甜的虎。
我因空腹饮浓茶而全身发抖。
如果我提问,必将也是某种表达。

 

 

悠 悠

 

 

顶楼,语音室
秋天哐地一声来临,
清辉给四壁换上宇宙的新玻璃,
大伙儿戴好耳机,表情团结如玉,
怀孕的女老师也在听。迷离声音的
吉光片羽:
"晚报,晚报",磁带绕地球呼啸快进。
紧张的单词,不肯逝去,如街景和
喷泉,如几个天外客站在某边缘,
拔弄着夕照,他们猛地泻下一匹锦绣:
虚空少于一朵花!
她看了看四的
新格局,每个人嘴里都有一台织布机,
正喃喃讲述同一个
好的故事。
每个人都沉浸在倾听中,
每个人都裸着器官,工作着,
全不察觉。

 


 入 夜

 

 

那竖立的,驰向永恒
花朵抬头注目空难
靠着冷眼之墙打个倒立
童年的玩意儿哗然泻地
横着的仍烂醉不醒
当指南针给远方喂药
森林里的回声猿人般站起
空虚的驼背掀揭日历
物质之影,人们吹拉弹唱
愉悦的列车编织丝绸
突然,那棵一直在叶子落成的托盘里
吞服自身的树,活了,那棵
曾被发情的马磨擦得凌乱的大树
它解开大地肮脏的神经
它将我皓月般高高搂起
树的耳语果真是这样的:
神秘的人,神秘的人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深知
你是你而不会是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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