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诗的“不懂”谈起
我越来越读不懂我孩子顾城的诗,我越来越气忿……
面前放着他的一首新作,题目是《爱我吧,海》。我勉勉强强地一行一行读下去——
爱我吧,海
我默默说着,走向高山……
弧形的浪谷中,只有疑问,
水滴一刹那放大了夕阳?
是啊,这样的诗,在我脑海的浪谷中,也“只有疑问”。蹙着眉,
继续一行行读下去——
我的影子,被扭曲
我被大陆所围困,声音布满
冰川的擦痕,只有目光,在自由延伸……
越往下读,我的忿怒越增长:太低沉、太可怕!
远处是谁在走动?
是钟摆,
它是死神雇来,丈量生命的……
这样的诗,我没有读过,从来没有读过。在我当年行军、打仗的时候,唱出的诗句,都是明朗而高亢,像出膛的炮弹,像灼烫的弹壳。哪有这样j哪有这样?!
我开始为我的孩子,为我们的年轻一代,不寒而栗。为什么,为什么在他们的心灵深处,有这样的“冰川”,有这样的“擦痕”,有这样的“疑问”,甚至“是谁在走来——死神。”
我气忿而忧郁地放下了这一页页散乱的诗稿,我想起顾城的童年——少年——,那时他还不太会写字,却已经开始写诗(或者说是想诗)。那时他只有8岁——10岁——
每天散学后,他甩着书包,从楼梯El,从楼道的那头,向我,向家里跑来,口中欢跃地喊:“爸爸,爸爸,我又想了一首诗。”
他喘着气,背给我听——枯叶在街道上奔跑,枯枝在寒风中哀嚎,大地脱下彩色的秋衣,换上银白色的雪袍。这首诗,使我感动,使我产生联想:是啊,冬天来了,开花的季
节过去了!文化大革命啊,你使多少叶子脱落,使多少枝条哀嚎……我不知道孩子是怎么想的,那时他这样小,懂得这样少,能含有这样的隐喻和暗示吗?——我的联想,当时也只能密封在我的大脑中,怎敢有一丝泄露!
几年后,“红色的风暴”也吹破了我家的门窗:我们全家被赶出北京,“下放”到一片荒滩上——潍河在这里流入渤海。
这里的乡亲伸出温暖的手。但这里也有狼的绿荧荧的眼。
我和l4岁的顾城在河滩上晒着黝黑的肢体。他用手指在沙砾中写了一首歪歪扭扭的《生命幻想曲》——我至今还在为那些美妙的诗句而惊喜:
让阳光的瀑布,
洗黑我的皮肤……太阳是我的纤夫,它拉着我,
用强光的绳索……太阳烘着地球,像烤着一块面包……
多么好,我真惊奇他那细小、柔弱的手指怎会划出这样宏丽、壮美的句子——但这些诗句,那时是决不能发表,也不能让人看见,光是“太阳”二字,就可能招来灭顶之灾,杀身之祸。
我赶快帮助他用沙子把诗句掩埋起来。
今天,他成长了,历史也成长了。他写的诗,不用再以沙砾掩盖。诗,可以伴随花朵开放,伴随燕翅飞翔;但,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诗反而变得这样晦涩,这样低沉,这样难懂?!——我忿怒!我想:大概是在他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太多的“冰川的擦痕”,那么让我想办法帮助他把这些“擦痕”擦掉吧,让他的心灵像一片磨得没有一丝细纹的透镜。
我想:应该让他多知道些革命、征战、老一辈走过的艰辛的路、滴血滴泪的脚印;努力驱散他心灵中的阴霾,让他心灵中永远充满瀑布般的阳光。
我想:我应该引导,我应该这样引导!
去年春天,我出发采访,顾城也赶了上来。
父与子,在蜀山的群峰叠岭中盘旋,顺浩荡的江水漂流……我抓住每个空间、时间都向他灌注我认为应该灌注的革命思想。很好,30年前,在这郁郁葱葱的大山中,我和他的妈妈都背着背包行过军,宿过营,追剿过残匪;我们走进刚解放的山城时,城外的白公馆、渣滓洞正横陈遗体,冒着狼烟……
我带顾城登上歌乐山,俯瞰当年的遗迹。
我和顾城坐在嘉陵江畔,眺望着薄雾和轻帆……我一直絮叨着当年征战的脚印……这样的引导又引导,我想总该能扭转孩子的大脑和诗魂,他也会唱起我们青年时代爱唱的战歌!
但是,不——
在江轮上,我看他倚靠在铁栏上写诗
这些诗,又大出乎我所料,使我大为惊愕和惊骇。看,他是怎样写喧闹的山城——
这是一片未展平的土地,这是一封过时的遗书?
看,他是怎样写嶙峋的石壁——
是多么灼热的仇恨,烧弯了铁黑的躯体。
看,他是怎样写就义的人——
是的,我不用走了,路已到尽头,
虽然我的头发还很乌黑,生命的白昼还没开始。
看,他是怎样写蜿蜒的嘉陵江——
崩坍停止了,江边高垒着巨人的头颅。戴孝的帆船,
缓缓走过,展开了暗黄的尸布……
我读着他的诗,我失望,我沉郁,我更爆发激怒。我向他发出一连串弹雨般的训斥和质问——
“你是用什么样的眼睛观察生活?”
“你写的世界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为什么江边高垒的巨石,不能想象成天鹅蛋,而要想象成头颅?”
“诗是美学,还是丑学?”……
儿子却早已不是驯服的工具,他开始为他的诗,为他们这一代的某些诗,展开激烈的辩护:
“我是用我的眼睛,人的眼睛来看,来观察。”
“我所感觉的世界,在艺术的范畴内,要。比物质的表象更真实。艺术的感觉,不是皮尺,不是光谱分析仪,更不是带镁光的镜头。”“我不是在意识世界,而是在意识人,人类在世界上的存在和价值。”
“表现世界的目的,是表现‘我’。你们那一代有时也写‘我’,但总把‘我,写成‘铺路的石子’‘齿轮’‘螺丝钉’。这个‘我’,是人吗?不,只是机械!”
“只有‘自我’的加入,‘自我’对生命异化的抗争,对世界的改造,才能产生艺术,产生浩瀚的流派,产生美的行星和银河……”啊啊,我多想把他说服、征服一一甚至是万不得已的压服! 啊啊,我多想让他回到我们这一代的思想轨道,诗歌轨道来运行……
但,看来我在节节败退;
看来和我相似的同代人在节节败退……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公刘写的一篇诗论《新的课题——从顾城同志的几首诗谈起》。这诗论,我读后是极为感奋,完全赞同的,尤其是这一段:“现今人们纷纷议论,为父母的都不大了解自己的孩子了。是的,我们和青年之间出现了距离。坦白地说,我对他们的某些诗作中的思想感情以及表达那种思想感情的方式,也不胜骇异。但是,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努力去理解他们,理解得越多越好。这是一个新的课题。”
是啊,一个新的课题!
怎样去理解?怎样去更深入更深刻地理解新一代的l心灵,新一代的追求,新一代的诗?
顾城的这些思维、影响,对美和丑的触觉,对人和诗的外壳和内在的张力,是怎样形成的?是接过“五四”以后新月派的衣钵吗?是受西方现代派的冲击吗?——不不,顾城是在文化的沙漠,文艺的洪荒中生长起来的。他过去没看过,今天也极少看过什么象征主义,未来主义,表现主义,意识流,荒诞派……的作品、章句。他不是在模仿,不是在寻找昨天或外国的新月,而是真正在走自己的路这些诗,是他们自己从荒漠中寻到的泉水和绿洲。
这些诗,是他们自己心灵的折光,形象的展览。
这些诗,是不是和外国现代派、中国曾出现过的现代派有相似相近,心有灵犀一点通之处呢?这,确实是有。
来探讨一下吧,外国现代派是怎样产生?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出现了一系列威胁着残害着人和心灵的历史事件,使许多人丧失了传统的信任和精神的支柱,许多人找不到生存和社会的出路,成为“迷惘的一代…‘垮掉的一代”“愤怒的一代”……许多人在谋求、思考怎样在这动荡的世界上生存。
来探讨一下吧,外国的这些历史现象,和我们今天经过十年大动乱、大破坏后的中国,有没有相似相近之处?如果有,那么我们今天出现了“探索的一代”“彷徨的一代”“求实的一代”,又有什么值得惊异和惊骇?他们开始用历史形成他们这一代的思维方式,观察方式,相依相存的艺术表现方式(包括诗)来表露,来宣泄,又有什么奇特和反常?我们这一代观察事物感觉事物的方法,就是最完美无缺的方法吗?我们所习惯的反映论,就是天衣无缝的最准确的反映方式吗?我们是不是可以从其他学说其他流派中,吸收到一些新的光和热?
现代派的先驱美国的爱伦·坡,他强调诗歌的象征暗示及音乐美;法国的波特莱尔,他强调的诗要表现人的五官的“通感”,把听觉转化为视觉,把嗅觉转化为触觉。——这时,我联想起我所接受不了的顾城的诗行:“声音布满冰川的擦痕”,那听觉的“声音”,不就是转化成视觉、触觉的“擦痕”吗?这是不是也是种象征性的暗示?
更加看重象征性暗示的美国诗人庞德,认为诗“不是人类情绪窍器”,而是“人类情绪的方程式(即象征体)。”以后,意识流的法殳使意象派诗歌向纵深发展,从表现“一瞬间”,进而表现整个现代社会,人生的宏大画面。
诗应该有各色各样的触角。诗应该有多种多样的吸盘。
我在理解我孩子的过程中理解着诗:
我在理解诗的过程中理解着我的孩子——新的一代。
我的笔和我的孩子的笔——两代人的笔,要一起在诗的跑道上奔驰和冲刺……
诗,不会像彗星般一闪而过;
诗,每天每天和新的霞光一道升起……
1980年8月于北京《诗刊》1980.10
顾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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