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贵屿电子垃圾的调查实录

2004.09.09 20:18  cctv-经济半小时    作者：孟庆海 周勇

我们今天来关注电子垃圾。从今年8月13日起，每一件对欧盟出口的电子电气产品，都会被额外征收一笔10-20欧元的费用。这笔钱将被欧盟用来回收报废的电子设备。在欧盟，电子垃圾已经成了一个让人头疼的包袱。可是，与之恰恰相反的是，国内的一些地方却在想方设法把境外的电子垃圾走私进来。广东汕头的贵屿镇就是这样一个走私电子垃圾的集散地。前不久，我们的记者到这个镇进行了调查。

调查：广东贵屿电子垃圾

贵屿是广东汕头的一个小镇，既不临海，也不靠近公路，每天却有大量的货车从沿海来到这里。去贵屿之前，记者就被告知，在当地人的眼里，去贵屿的外地人只会是两种身份，不是前来检查的官员，就是记者。一进贵屿，记者迎面碰到了这辆正在卸货的大货车。车上卸下的全部是废旧的电话机。

记者："这些旧电话都是哪里的？"

工人："台湾的。"

记者："这一车有多少？"

工人："10吨。"

记者："值多少钱？"

工人："4万。"

记者："这是第几车？"

工人："从昨天到今天第四车了。"

一车10吨，四车就是四十多吨，这几天仅这一辆车就把40多吨的废旧电话运到了贵屿，那么这些废旧电话会被用来做什么用呢？民工告诉记者他们拆了卖塑料拉铜。

国家环保总局和海关总署的明确规定，禁止进口废电视机及显像管、废计算机、废显示器及显示管、废复印机、废摄(录)像机、废家用电话机等11类废电器。这11类废旧电器也就是大家通常所说的电子垃圾，但是在贵屿的街头，这些电子垃圾随处可见。

这一堆显示器机壳有泰国生产的，还有三菱机壳，东芝等日本产品，这个东芝机壳的背面标志上注明的电压是欧美国家通常使用的标准100伏，不可能是国内使用的产品，显然是进口的废旧电子垃圾。

这样的走私电子垃圾在贵屿80%人家的门口都可以看到，记者从一些环保组织了解到的数据是：每年贵屿镇回收处理的电子垃圾在百万吨级以上。该镇每年回收的塑料在15万吨以上，回收铁、铝、铜、锡等常用金属20万吨以上。正是这样的规模使贵屿成了目前国内最大的走私电子垃圾集散地和加工中心。

背景：电子垃圾

刚才我们也看到了，从1995年开始，经过近10年时间发展，电子垃圾回收现在已经成了贵屿人谋生的主要手段。目前，贵屿镇除了走私加工电子垃圾，其他产业都极为薄弱。在国外被看作是烫手的山芋的电子垃圾，到了贵屿却成为了香饽饽。那么，电子垃圾的危害究竟有多大？

电子垃圾是困扰全球的大问题。特别是发达国家，由于电子产品更新换代速度快，电子垃圾的产生速度也更快。美国则是世界上最大的电子产品生产国和电子垃圾的制造国，每年产生的电子垃圾高达700万吨至800万吨，而且量正在变得越来越大，未来今年内仅要淘汰的旧电脑就有约3亿台。整个欧洲的电子垃圾大约是600万吨。据统计，德国每年要产生电子垃圾180万吨，法国是150万吨。

电子垃圾不仅量大而且危害严重。特别是电视、电脑、手机、音响等产品，有大量有毒有害物质。如电视机的显像管、阴极射线管、印刷电路板上的焊锡和塑料外壳等都是有毒物质。电脑的有害物质更多，制造一台电脑需要700多种化学原料，其中50%以上对人体有害。一台电脑显示器中仅铅含量平均就达到1公斤多。

世界150多个国家1992年签署的《巴塞尔公约》明确规定，各国所产生的有害垃圾应该在各国境内处理，严禁向其他国家输送；欧盟的相关法律规定，电子产品生产厂家必须负责电子垃圾的回收或承担电子垃圾回收的费用。但是这些废弃物处理起来非常复杂，费用极高，投入兴建电子垃圾处理厂不仅投入巨大，而且在5、6年内都很难赢利。

清华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系副教授李金惠："从技术发展来说呢，也不是很长的时间。美国从70年代开始，才开始建设有关处理电子垃圾的实验性设施；日本、欧洲从90年代才建立起处理储备设施，综合利用设施。但不是说电子废物问题都解决了，不像其他的废物那样，它已经有足够的容量。"

废弃的电子垃圾又含有丰富的可回收物资，包括贵重金属、塑料、玻璃以及一些能再利用的零部件。根据国外的研究报告，一吨电子板卡，可以分离出286磅铜、1磅黄金、44磅锡，仅1磅黄金就价值6000美元，因此对这些电子垃圾进行不需要先进技术、设备、成本低的手工拆解是非常有利可图的。这样某些发达国家和企业便不择手段将电子垃圾转运到发展中国家和地区，国际间的垃圾转运便随之产生并逐年加剧。有关资料显示"美国产生的电子垃圾百分之八十出口都被装进集装箱运到了印度、中国和巴基斯坦。其中中国又占了百分之九十。而我国目前连一家真正意义上的电子垃圾处理企业都没有，这些走私电子垃圾基本上都流入了广东、福建沿海的一些手工作坊被非法拆解。

除了这些，我们还了解到，从国外进来的电子垃圾，一般都是经过香港、台湾地区和菲律宾转运到境内。近几年，在广东南海、广州黄埔、福建厦门、浙江温州、台州、宁波等地的港口都截获过大批走私电子垃圾。这些电子垃圾给加工地带来了什么呢？

电子垃圾产业链如何链接

贵屿镇既不临海，也不靠近公路，从地理环境上来说，它并不是一个走私电子垃圾理想的集散地。但是，由于那里的农业生产比较落后，早在解放前，贵屿镇的很多农民为了谋生，就已经开始从事废旧物品回收加工。正是有了这个传统，所以当上个世纪90年代，破破烂烂的电子垃圾开始走私进来后，贵屿迅速地成为国内最大、最主要的电子垃圾加工中心，并且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这条产业链是如何链接的呢？来看看记者的调查。

因为贵屿镇是一个内涝区，农业生产没有保障，从20世纪上半叶开始，贵屿镇的农民开始从事各种各样的废旧物品的经营，上个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贵屿开始涉足电子垃圾的拆解生意，别看这些垃圾破破烂烂，但是这些东西到了贵屿人手里却成了非常赚钱的玩意。现在贵屿作为国内最大、最主要的走私电子垃圾加工中心，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电子垃圾产业链。

在贵屿，很多漂亮的楼房都是楼上住人，楼下做分解废旧电器的场地。十几年的废旧电器经营给当地人带来了财富，废旧电器的拆解自身也形成了分工明确细致的产业链。这些大货车每天将走私的电子垃圾源源不断的运到贵屿，到了贵屿，大宗家电可以修理后用的，经修理后进入二手市场 。

二手电器商人："拉回去修好了卖。"

记者："拉到什么地方？"

二手电器商人："拉到广州。"

记者："拉到广州修了再卖？"

二手电器商人："修了再卖。"

那些没有修复价值的废旧电器将被分拆。

记者："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工人："在拆显示板。"

记者："拆完的板子往哪卖？"

工人："烧掉。"

记者："烧掉它干什么？"

工人："卖零件，还可以洗金用。"

记者："这些塑料壳干什么用？"

工人："重新捣掉再利用。"

记者了解到，除了进入二手市场外，贵屿的绝大部分电子垃圾会被不断地分拆。其中塑料部分会被加工成简单的塑料颗粒原料或是做成塑料假花；废旧的电路板上有各种芯片、电容、极管等零部件，可以回收利用。同时还可以通过烧烤、酸洗等方式提取镀金、锡焊料、铜骨架等各种金属；电线则被剥皮或焚烧取铜。恰恰是在对这些电子垃圾进行加工的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有害物质、对环境造成严重的危害。

清华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系副教授李金惠："一个是大气的污染问题，最直接的是对作业人员身体健康的危害。通过烧烤的方式，它必然会向环境当中释放一些易挥发的金属、无机物或者是有机物。水的污染问题比如说利用蚀法来处理线路板，这些废水如果直接倒入土壤或者水体当中，会影响土壤的使用功能，地下水作为引用水源的话就会成问题。"

专家介绍说，在电子垃圾的加工过程中，通过吸入锡、铅、溴化二噁英、铍、镉和汞会对工人和附近居民产生毒性危害；铅、钡和其它重金属渗入到地下，会污染当地的地下水；直接倾倒在河里和河岸上的碳氢化合物、重金属、溴化物成分会使河流酸化，伤害鱼和植物。在贵屿的北林村，临街的墙都有三两个洞口，洞口里面是风扇，从街上走过时，一股股刺鼻的气味从这些洞口里吹出来，这些气味的主要来源就是这些家庭作坊式的拆解车间。

记者："往下烤这些元件是吧，白的是什么东西？"

烧板工人："锡。"

在这里工作的大部分是来自外地的民工，他们正在做的工作叫烧板，就是用炉火加热的方法将电脑板上的旧元器件取下来，这个过程会产生大量的有毒气体，但是这些民工就是这样在没有任何防范措施的情况下工作。

烧板工人："不管到哪里去看，如果感冒了，他就说你的支气管炎太严重了。烧那个板的烟挺大，有毒气了，医生都是这样说。"

因为烤板是收入比较高的工种，尽管明知烤板过程中产生的有毒气体对人体的危害很大，但是很多民工还是愿意干。

烧板工人："受得了受不了都要做，习惯了。不是习惯是要生活，臭也没有办法，当时可以领工钱，相比他们工钱高一点，一般都是3块钱一个小时。"

电子垃圾 后患无穷

实际上，不仅拆解下来的电子元件可以卖钱。当地人告诉我们，还有比这更赚钱的，就是用一定浓度的硫酸把电路板上的镀金洗下来。但是，由于这种酸洗工艺会产生大量含硫酸的废水，污染太严重，即使在贵屿当地这种做法也是严格禁止的。可是，我们记者就在一条偏僻的河边，发现了一个隐蔽的酸洗作坊。

记者以要卖东西为由让当地的一位三轮车司机来到了一个酸洗的现场，刚到工棚外，记者就被呛的咳个不停。工棚里的白色烟雾就是酸洗金粉时散发出来的，在这个盆里放的是已经酸洗过的带有金粉的半成品。

由于对方的警惕性太高，我们的记者还没有来得及了解更多的情况，他们就对记者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并且发现了记者的暗访设备，于是我们的两位记者赶快跳上摩托三轮车离开，即使这样对方仍不作罢，一辆摩托车一直把我们的记者送到了大路上才离开，因此别看这几个画面拍的晃晃悠悠，这可是我们的记者冒着危险拍下来。

在贵屿的几天时间里，记者还经常见到镇周围黑烟滚滚，大片大片的黑烟弥漫在贵屿镇的空中，这么黑的烟是在烧什么东西呢？记者顺着烟的方向找到了一个焚烧点。

记者："烧的什么呀？"

民工："滤网，做塑料用的工具。烧完就这个样子的，天天做塑料天天用，用了就过来烧，烧了拿回去用。"

记者："每天都要烧？"

民工："是啊。"

民工告诉记者，这些过滤网在使用过程中沾上了不少废旧塑料的颗粒，要重新使用，必须要烧掉附在过滤网上的这些塑料颗粒。

民工："肯定污染空气这个，哪有不污染空气的，烧这个哪有不污染空气的。"

但是和大气污染相比，贵屿的水源污染更加严重，贵屿所有的河里都是浑浊的黑水，有的还散发着恶臭，各种各样的垃圾在河边随处可见。这条河是记者在贵屿看到的最干净的一条河了，很多居民就是在这样的河水里洗衣服。

记者："洗衣服是不是也洗脏了？"

民工："回去再洗了。"

记者："回去再洗啊，洗两遍是吧？"

民工："是。"

在河边洗完回家要用井水再清洗，但是在河边的这户人家，记者了解到，这里的井水也已经遭到了污染、并不干净。

民工："井水打起来一晚上它就成这个样，有这个泡了。"

记者："如果说这里的水打上来一个晚上就有泡了，那就不能吃。那你们吃什么水，我们来看看。"

民工："吃的就是从外面拖拉机打来的。"

记者："多少钱一桶？"

民工："一元五角钱一桶，水干净，从陈店那边拉来的。它那边有自来水，这边就没有自来水。"

因为当地已经没有干净水，贵屿人做饭只能买水吃，这是贵屿街上生意红火的卖水车。

卖水人："这是从自来水厂搞出来的。"

记者："一天能卖多少？"

卖水人："两车，顶多赚几十块钱。"

记者："两车有几吨？"

卖水人："4吨，每天卖4吨水。"

卖水人告诉记者，象他这样的卖水车在贵屿有100多辆，每天要卖大约400吨水。

广东贵屿电子垃圾

贵屿镇这些处理电子垃圾的民工，平均每天的工资是16元。为了这一点微薄的薪水，很多民工都感染上了呼吸道疾病、皮肤溃烂、肾结石。据当地有关部门统计，那里超过80%的儿童也患有不同程度的呼吸道疾病。电子垃圾让贵屿的老百姓付出了如此高昂的代价，政府有关部门有没有采取相应的措施呢？

电子垃圾加工生意红火，让很多贵屿人盖起了漂亮的别墅、开上了汽车，但是这些垃圾也使贵屿的天空不再明朗、绿水青山也改变了摸样。事实上，我国早在2000年上半年开始，就已经严禁进口十一类电子垃圾。如今近四年时间过去了，为什么贵屿的电子垃圾回收加工业还是如此兴旺呢？

在贵屿街头，很多地方都挂着类似-"经营进口废旧电器是一种贩私行为"这样的标语，但是记者看到的却是就在这些标语的边上，加工走私电子垃圾仍然在继续。

这几位正在焚烧塑料电子垃圾的外地民工告诉记者，因为污染太严重，镇里是禁止焚烧的，他们也被罚过款，所以他们现在都选择偏远点的地方烧，这样比较安全。

在贵屿镇政府，记者了解到，从2001年开始，贵屿镇对走私电子垃圾以及电子垃圾加工进行了大规模的整治，为此镇里还专门成立了30多人组成的执法队。 3年来，共清理出从事拆解电器、回收塑料的加工企业298家，取缔了其中的10家，其中的185家将被搬迁。

副镇长黄武耀："这里以前我们整条街临舍，临时住宅都是通过我们采取了大量的措施。你以前没来过没看到以前的情况，对比一下比以前少了好多。"

记者在贵屿采访期间，恰好遇到贵屿镇再一次开始对违法加工电子垃圾的违规行为进行清查，这是一家因为违法烤板被查处的电子垃圾作坊，贵屿镇的执法队正在没收他们的加工设备。

执法队队员李淑根："我们看到一宗就抓一宗，包括空气污染，看到一宗就抓一宗，有什么办法。"

记者："这个执法起来是不是难度也很大？"

李淑根："难度大了，确实很大。"

记者："难在哪里？"

李淑根："它偷偷摸摸生产，你有什么办法，而且我们乡镇区域也比较大。"

副镇长黄武耀："我们采取就是发现一宗杜绝一宗，有时候它们偷偷生产就查不到了。但是只要我们发现了，我们就坚决取缔，但是这个我们经过以前好长的整治也需要有一个过程。"

贵屿镇政府还表示，目前镇政府正在对电子垃圾加工户们进行产业转型的引导，同时他们今后将进一步加大执法的力度，一方面是尽可能堵住走私电子垃圾流入的渠道；另一个方面的措施是兴建废旧物品的集中加工区，减少对环境的危害。他们的做法也得到了国内有关专家的肯定。

李金慧副教授同时还是国家高科技863计划的固体废料专家，他向记者透露：目前，我国在对电子垃圾的无害处理开展进一步研究。这个项目已经得到了广泛的关注并且被科技部列为国家863计划的重点攻关项目。

国内的环保专家在考察过贵屿后，指出那里的电子垃圾处理是在用"19世纪的技术来处理21世纪的废物"，因此环境污染是难以避免的。我国政府已经开始注意了电子垃圾的危害性，并开始着手制定相关法规。国家环境保护总局负责人在近期表示，为了有效解决电子垃圾污染问题，国家有关部门正研究制定一项新的环保制度--生产者延伸责任制度，也就本着谁生产，谁负责回收的原则，处理电子垃圾。我们希望通过建立和完善相关的法规制度，来减少电子垃圾带来的危害。（n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