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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人文与社会 :: 文章</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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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王晓明：是推开门窗的时候了</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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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学科: 文学<br />来源: (当代作家评论2011.1)<br />关键词: 王晓明<p>&nbsp;一年前，在上海大学那间时常令人觉得过于堂皇的圆形会议厅里，有一场以&ldquo;共和国文学&rdquo;为总题的讨论会。其中一节的标题是：&ldquo;重建文学与社会的关系&rdquo;，这个标题起得好，切中要害。</p><br /><div>说&ldquo;重建&rdquo;，自然是因为不满意文学和社会的现有的关系。可是，&ldquo;重建&rdquo;并非易事，那个标题里的两个关键词：&ldquo;文学&rdquo;和&ldquo;社会&rdquo;，今天都不再是约定俗成、一目了然的了。以&ldquo;社会&rdquo;来说，中国今天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社会？各方人士的判断差异之大，是自1930年代以来从未有过的。可以说，中国知识界二十年来的几乎所有重要的论争，焦点都落在这个问题上。</div><br /><div>同样，什么是今天中国的&ldquo;文学&rdquo;？也是歧异丛生、很不容易论断的。为什么不容易？这里且说两点。</div><br /><div>一，从互联网、手机、电子阅读器等等的情形可以看出，与二十年前相比，今天经常阅读文字&mdash;&mdash;或者缩小范围，经常阅读文学&mdash;&mdash;的人，并没有大幅度减少，甚至可能还在增加。最近十年，&ldquo;文学类&rdquo;图书的出版量，总体是增加的。上海的大学里，十年前只有4个中文系，现在增到了7个。</div><br /><div>可是，二十年前大家共认的&ldquo;文学&rdquo;，我指的是以譬如莫言、王安忆为代表的那种文学，在社会生活中的影响却持续减弱，最近十年，减弱得还很明显。[1]</div><br /><div>与此同时，在我们共认的这个&ldquo;文学&rdquo;之外，新出了大量别样的&ldquo;文学&rdquo;，和同样大量的别样的作家，其中有韩寒这样颇具特色的，更多郭敬明[2]一类互相模仿的。他们的读者数量，明显超过了莫言，刊登他们作品的杂志的销量，譬如《最小说》，也明显超过了《收获》。他们在网上称雄，也在纸面横行。&ldquo;青春&rdquo;、&ldquo;侦探&rdquo;、&ldquo;历史&rdquo;、&ldquo;穿越&rdquo;、&ldquo;耽美&rdquo;、&ldquo;武侠&rdquo;、&ldquo;惊悚&rdquo;&hellip;&hellip; 他们掀起的追捧之潮，一路飙升。和二十年前相比，中国大陆的文学世界真是面目全非了。</div><br /><div>怎么看这个新世界？</div><br /><div>你可以说：&ldquo;莫言是纯文学，郭敬明是通俗文学，莫言是文学研究的对象，郭敬明则是&mdash;&mdash;呃，文化研究&mdash;&mdash;的对象&hellip;&hellip;&rdquo;你更可以说：&ldquo;莫言是一种文学，郭敬明也是一种文学，多元化，很好嘛！&rdquo;</div><br /><div>但是，这么顺当地说下去的时候，莫言和郭敬明的一个极大的差别，却不知不觉就模糊掉了。这个差别，说得粗糙一点，就是：&ldquo;谁是作者&rdquo;？读莫言的小说，你不会有这个疑问，尽管有时候，你会从字里行间读出一点国际文学奖的影响，从书名、篇幅和若干情节，你也会感觉到出版社的参与，但是，莫言无疑是小说的主宰，没有他，就没有这样的小说。读郭敬明就不同了，你很快就会疑惑：这些虽是郭敬明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但他那双敲字的手，怎么好像受着另外的手的指挥？读得越多，你越会发现，郭敬明其实是一个复合体，有作家的一面，也有经纪人的一面，更有出版商的一面，他的作品的文本内容和形式，常常是生于对这作品的营销的内容和形式。因此，不但是郭敬明自己的好几双手一起敲字，更是他背后的那些分别支配了他这些不同的手的更大的社会势力，一齐牵引着敲字的方向。有时候，你甚至会觉得，他就像一具提线木偶，咋一看是他在台前蹦跶，实际一切都在幕后操纵，日渐庞大的中国特色的文化工业[3]，才是郭敬明式的&ldquo;文学&rdquo;的真正作者。</div><br /><div>顺着这个作者的差别往下捋，可以牵出一系列更大的差别。其中之一，就是文学与现实秩序的关系的差别。至少到目前为止，大家一般都还觉得，我们共认的那个文学，是如三国时的西蜀名将魏延那样，再怎么低首诺诺，脑后也是长了一块反骨的。它一面激发读者对美妙或悲惨人事的感动，一面也以这感动，触发对僵硬、死板和蛮横之物的怀疑，对不公和压迫的嫌恶。远的不说，最近三十年，读着这样的文学长大的&ldquo;文学青年&rdquo;，尽管形形色色，代际、性别、阶层和地域差异极多，依然大体表现出多情、善感和反叛的共性，以至在许多场合，&ldquo;文学青年&rdquo;和&ldquo;愤青&rdquo;，成了可以互换的词。</div><br /><div>郭敬明式的文学却不同了，它看上去非常&ldquo;青春&rdquo;，也多&ldquo;幻想&rdquo;，但它引人沉溺其中的方式，却极为老练而实际：营造一个虚拟的天外世界，引你以体验梦想的方式，寄托种种日常的欲念；描摹若干负面、但是一定琐碎的人事，供你咀嚼怨哀之情，在不知不觉中，烧掉青春期的不满；将&ldquo;成功&rdquo;的&ldquo;作家&rdquo;包装成偶像，毫不掩饰地向你炫示，&ldquo;写作&rdquo;如何可以被铺成一条快速通向版税、出镜费和其他明星效应的红地毯；用种种时髦的纸面设计、网络宣传和集会造势，持续煽动你的兴奋，让你在自以为与其共鸣的同时，体会中国特色的商业系统的巨大力量&hellip;&hellip;</div><br /><div>不必惊讶于这文学的老练，它与另外几种新媒介&mdash;&mdash;例如网络游戏、肥皂剧和视屏广告&mdash;&mdash;的老练一样，都是同一个作者的专长。中国特色的文化工业已经有了相当的规模，它在社会的支配性结构中的位置，也越来越移向中心，因此，它势必要更大范围地参与社会的再生产，更有效地地发挥自己的功能。社会再生产的关键环节，是人的再生产，用鲁迅的话来说，只要能一批批生产出睁着眼睛的昏睡者，铁屋子就可以万世长存。现代社会的一大特点，就是大家其实都已经睁开了眼睛，但因为各种原因，觉得还是继续装睡为好。这&ldquo;各种原因&rdquo;当中，当然包括暴力和贫困之类的硬的压制，但那种如无味的缓释毒气般四处蔓延、大面积浸润年轻人的身心的软弱和无力感，作用却似乎越来越大。而培育这样的软弱和无力感，正是文化工业的拿手活计，[4]当《最小说》和《梦幻西游》招呼你一起梦游、哭泣、怨忿，甚至尖叫的时候，这些&ldquo;过把瘾&rdquo;式的兴奋，恰恰又令你一旦合上杂志、离开网吧，就不知不觉地无精打采起来：在满地垃圾的现实面前，自己其实多么渺小，除了无聊和搞笑，还有什么可干？</div><br /><div><br /><br />二，文学世界的构成之物变了，文学的现身之地，也就自然与过去大不相同。单看莫言、王安忆式的文学，它现身的范围还和过去差不多：小说、诗、散文、话剧剧本，偶尔加几部电影和电视剧的脚本，此外就没别的了。可是，如果眼光放开一点，看看其他类型的文学，你就会发现，今日中国，举凡电视剧、商业广告、娱乐新闻报道、旅游指南、网络游戏，更不要说短信、博客之类层出不穷的网络空间了，几乎到处都有文学，当然，是莫言、王安忆之外的文学。</div><br /><div>举个纸面的例子：许多大型企业，都定期出版印刷精美的&ldquo;内部&rdquo;报刊，这些报刊，几乎无一例外，都留出不小的篇幅，刊登散文、诗，甚至短篇小说，其中有的还是出自文学名家之手。当这些&ldquo;作品&rdquo;被仔细安插在总经理讲话、员工决心书和广告之间，彼此妥帖配合的时候，你是不是看到了&ldquo;文学&rdquo;和&ldquo;企业文化&rdquo;&mdash;&mdash;乃至&ldquo;商业推广&rdquo;&mdash;&mdash;的多面互动？至于《我的团长我的团》那样风靡一时的长篇电视剧里的文学味十足的对白，或如某个冠名&ldquo;普罗旺斯&rdquo;的房产项目介绍书那样的对彼得&middot;梅尔式散文的大段摘引，再如网络游戏对古典小说名著及其意象的越来越广泛的&ldquo;开发&rdquo;，是不是也都清楚显示了，文学正如何被各方神圣大量地使用？</div><br /><div>不要小看了这些&ldquo;使用&rdquo;，它们的规模正不断扩大，它们对于被用之物的改变，也就愈益深刻。现今十来岁的城市少年，很少有不玩网络游戏的，当他们从电脑边起身、抓过一本小说杂志乱翻的时候，那在玩网游时养成的感应和理解习惯，势必在暗中影响他们的阅读体验；如果他们当中有谁提笔写作了，网游教给他的节奏感、想象方式和结构能力，更会潜移默化，在下意识的层面就介入他的文学构思。在今天，网络游戏对文学新人的写作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十年二十年之后，这影响大到什么程度，更是难以估量的吧？</div><br /><div>网游只是一个例子，相类的事情更有很多。文学的活动和应用越是以如此方式扩大范围，今后文学的骨架和面貌，就越多是要由这些新领域里的支配力量来塑造。批评家、文学教师甚至作家自己，大概都会被逐渐挤到边上，出版商、广告商、网游开发商、其他形形色色的资本家和商业策划人：他们将占据文学舞台的中心。整个文学的生产机制，已经发生很大的改变了。我们过去习惯的各种文学的定义：从&ldquo;创作&rdquo;、&ldquo;作家&rdquo;、&ldquo;文学体裁&rdquo;，到&ldquo;文学青年&rdquo;、&ldquo;审美&rdquo;、&ldquo;读者和文学作品的关系&rdquo;&hellip;&hellip; 现在都一一在被涂改。可以预料，其中大部分涂改的力度，以后还会更大。</div><br /><div>老话说，人是环境的产物，如果也这么来看文学，那就不由得要相信，今后的文学的面目，可能会更没意思。倒不一定是鼻子耳朵本身怎么大变，而是鼻耳之间的关系、或者鼻耳与手脚的关系，都大变了，以至鼻耳的轮廓虽还如旧，功能却大不同。譬如 &ldquo;文学性&rdquo;[5]，过去一直是被看做文学反抗现实的利器的，可你仔细看看，不说将来，就在现在，情形已经不对头了，还是这个&ldquo;文学性&rdquo;，却与&ldquo;反抗&rdquo;若即若离，有时候，反倒像是&ldquo;现实&rdquo;在握着它，而且挥舞得更为利索！[6]</div><br /><div>朝着这个方向往将来看，情形是很让人泄气的：不用太长的时间，像今天的莫言、王安忆这样的文学，就会连社会和人生的边缘位置都守不住，而被径直让进博物馆；注目于这种文学的&ldquo;文学研究&rdquo;，也会更远地飘离现实，被关进少数大学的研究室。博物馆和研究室门外，则是新的主流文学，一手遮天。它紧随社会的政治和经济主流，虽然有时也要发发牢骚，大方向却一定是循规蹈矩、与政治和经济主流利益均沾。它当然不是我们今天共认的文学了，但你也很难说，它就一定不是文学。</div><br /><div>当然，这只是现实的一个方向，而现实不会只有一个方向。越是不能接受上面这乌鸦嘴般的暗淡想象，就越要往相反的方向狠狠地用力。说实话，我是压根儿就不接受那套现代社会文学理当边缘化的说法的，世界这么大，各地的历史和现实都不同，文学的过去和将来，怎么可能都一样？也许在美国那样的社会里，文学可能逐渐式微，但在中国这样的地方，文学势当扮演重要的历史角色，过去如此，将来还当如此！</div><br /><div>事实上，今天的文学世界里，清新的气象远未绝迹。就拿杂志来说吧，似乎是《最小说》甚嚣尘上，连《收获》都被它占去一块了，斜角里却出来一本《独唱团》，使局势一下子现了转机。[7]因此，文学和社会的关系，并不是必然如目前大家担心的那样，一路消极和负面下去的。中国的文学，绝不该只是坠着社会往下堕落，一定要有新的文学，像契科夫笔下的夏日草原上的暴风雨那样，猛烈地刺激人心，催人奋起。</div><br /><div>事情是不容易，但应该赶紧做。1980年代教给我们的那些感应和理解文学的思路，许多已经不够用了，必须要发展新的思路。不用说，这发展的第一步，不是到书架上翻书&mdash;&mdash;哪怕是新出的洋文书，而是推开门窗，直面现实：今天中国的文学世界，究竟是怎么构成的？有哪些新的力量，深刻介入了文学的创造、生产和传布？是不是有新的主流文学正在形成？如果是，那是怎样的东西？在管制机构和文化工业的强力作用下，是不是已经有某种新的&ldquo;文学性&rdquo;，正在覆盖文学世界、吸聚文学青年？一句话，今天中国的文学生产机制，正在往什么方向变化？这个文学的生产机制，和整个社会的支配性文化&mdash;&mdash;当然，不能忘了别的支配性力量&mdash;&mdash;的生产机制，正在形成怎样的新的互动？</div><br /><div>我们能毫不含糊地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大概也就是富于创造性的文学创作和批评，能有力地、针锋相对地回敬现实的时候。[8]</div><br /><div><br /><br />2010年8月 上海</div><br />]]></description>
            <author>人文与社会</author>
            <pubDate>Wed, 02 Mar 2011 18:53:50 +16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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