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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人文与社会 :: 文章</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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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人文与社会 :: 文章</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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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文章</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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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聂华苓：踽踽独行陈映真</title>
            <link>http://wen.org.cn/modules/article/view.article.php/1325/c2</link>
            <description><![CDATA[学科: 文学<br />关键词: 聂华苓，陈映真，台湾，曹禺，丁玲，茅盾，艾青，巴金，茹志娟，王安忆，哈维尔<br />摘要: 我在台湾从没见过陈映真。l960年，只有23岁的陈映真，在《笔汇》发表一连串小说。那年正是《自由中国》事件发生，我和外界隔绝，自我放逐，心情极端虚无，没有读到陈映真的小说，也没有见到陈映真，很遗憾。更何况当年他一定是个俊美的男子。l964年，我到爱荷华以后，才读到他的小说，隐约感到他的忧郁、激情和孤独。在台湾戒严时代，作家的倾向，尽可能不触及社会现实。陈映真独树一帜，他的小说不局限于乡土，不卖弄现代，而是基于对人的终极关怀，基于人性，用艺术的手法，挖掘社会现实，表达他的思想，而他的激进思想，是当时的权力统治者要封闭铲除的。<p>我在台湾从没见过陈映真。l960年，只有23岁的陈映真，在《笔汇》发表一连串小说。那年正是《自由中国》事件发生，我和外界隔绝，自我放逐，心情极端虚无，没有读到陈映真的小说，也没有见到陈映真，很遗憾。更何况当年他一定是个俊美的男子。l964年，我到爱荷华以后，才读到他的小说，隐约感到他的忧郁、激情和孤独。在台湾戒严时代，作家的倾向，尽可能不触及社会现实。陈映真独树一帜，他的小说不局限于乡土，不卖弄现代，而是基于对人的终极关怀，基于人性，用艺术的手法，挖掘社会现实，表达他的思想，而他的激进思想，是当时的权力统治者要封闭铲除的。</p><br /><p>陈映真是思想型的小说家。他的思想可以从他小小的年纪追溯起。他十岁那年，目睹台湾&ldquo;二&middot;二八&rdquo;事变，看见被人打在地上呻吟、鞋袜沾着血迹的外省人，听着大人神色恐惧地谈论国民党军队扬威台北。上小学五年级时，老师在半夜里被军用吉普车押走，住在他家后院的兄妹俩也被人押走。他读初中时，眼看着宪兵在火车站贴出的告示： &ldquo;&hellip;&hellip;加入朱毛匪帮&hellip;&hellip;验明正身，发交宪兵第四团，明典正法。&rdquo;读初中时在父亲的书房发现鲁迅的小说集《呐喊》，启发他对文学的思想的探索。他也读契诃夫、屠格涅夫、托尔斯泰，毕竟没有鲁迅的《呐喊》那么亲切。上大学时，在台北旧书店搜寻鲁迅、巴金、茅盾、老舍那些作家的作品，甚至找到《联共党史》，斯诺的《中国的红星》、《马列选集》这些没人敢碰的禁书。1959年，他开始写小说了，在尉天骢主编的《笔汇》上发表。从此他没停笔，用他冷峻而又丰润的笔，写出大量精致、理性、批判性的作品，同时，他的左倾思想渴求实践，和几个年轻人组织读书会，这和台湾的现实是绝对对立的。</p><br /><p>1968年，我和Paul邀请陈映真到爱荷华来，同时接受邀请的，还有捷克剧作家后来成为总统的哈维尔（Vaclav Havel）。两人都缺席了。陈映真被捕入狱，哈维尔在苏联坦克车进入布拉格时，逃入地下。</p><br /><table cellspacing="0" cellpadding="0" width="232" align="right" bgcolor="#000000" border="0" style="margin-top: 0px; margin-right: 0px; margin-bottom: 0px; margin-left: 0px; padding-top: 0px; padding-right: 0px; padding-bottom: 0px; padding-left: 0px; font-weight: normal; font-style: normal; font-size: 14px; font-family: 宋体; border-collapse: collapse; -webkit-border-horizontal-spacing: 0px; -webkit-border-vertical-spacing: 0px; width: 232px; height: 319px; "><br />    <tbody><br />        <tr><br />            <td valign="center" align="left" bgcolor="#ffffff" style="margin-top: 0px; margin-right: 0px; margin-bottom: 0px; margin-left: 0px; padding-top: 0px; padding-right: 0px; padding-bottom: 0px; padding-left: 0px; font-weight: normal; font-style: normal; font-size: 14px; font-family: 宋体; "><img onmousewheel="return bbimg(this)" alt="" hspace="0" onload="resizepic(this)" border="0" style="border-top-width: 0px; border-right-width: 0px; border-bottom-width: 0px; border-left-width: 0px; border-style: initial; border-color: initial; " src="http://www.zgyspp.com/Article/UploadFiles/200905/2009052610164540.jpg" /></td><br />        </tr><br />        <tr><br />            <td valign="center" align="left" bgcolor="#ffffff" style="margin-top: 0px; margin-right: 0px; margin-bottom: 0px; margin-left: 0px; padding-top: 0px; padding-right: 0px; padding-bottom: 0px; padding-left: 0px; font-weight: normal; font-style: normal; font-size: 14px; font-family: 宋体; "><br />            <p align="center"><font size="2"><strong>陈映真</strong></font></p><br />            <font size="2">             </font></td><br />        </tr><br />    </tbody><br /></table><br /><p>我和Paul决定为陈映真辩护。明知那是枉然，早在1960年的雷案即是一例。但我们要对陈映真的被捕表示抗议，提醒当局尊重法治，唯一的办法，是在台湾找律师为陈映真辩护。没人敢接这件案子。终于找到一位在台的美国商务律师，当然，他要预付律师费。Paul找到一笔钱，电汇给律师，但给那个隐而不见的最高权威扣下了。陈映真由军法审判判刑十年。1975年，蒋介石去世百日忌的特赦，提早三年获释。他一出狱，就给我和Paul写了信。他在给我的另一信中说：</p><br /><p><strong>  &hellip;&hellip;在主观的愿望上，我希望能以写小说终此一生，虽然有许多困难&mdash;&mdash;诸如自己才能的，经济的，环境的限制&mdash;&mdash;但我相信我会努力地走完这条路，不是对于自己有什么自信，而是除此之外，我已一无所能，一无所有。</strong></p><br /><p><strong>  我看不出在一定的未来时间我能有机会到您那儿去。我倒觉得去不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样同自己的民族和历史合一，作为反映我们民族和历史的一个卑微的器皿&hellip;&hellip;</strong></p><br /><p>1979年9月4日早上，美国诗人辛普森来我家吃早点，在门口按铃，厨房的电话同时响了。</p><br /><p>陈映真又被捕了！家也抄了，父亲的家也抄了，岳母家也抄了。带走了几箱书。他坐了八年牢，42岁了，再坐牢，这一辈子就完了！我们实在不懂。他上次出狱以后，没有任何越轨的行动和言论。他结了婚，办了个小印刷厂。他忙着养三家人！父母，养父母，岳家。朋友八月间回台湾看到他，脸色苍白，提着一个公文包赶计程车，忙得不得了。我们实在不懂，好好一个人，为什么不让他过点自由的日子......</p><br /><p>陈映真的弟弟映澈讲着讲着，声音哽咽了。</p><br /><p>我和Paul根本没吃早点。辛普森胡乱吃了一点。我们都很沉重。三个人谈了一上午，讨论如何拯救陈映真。辛普森是美国很有名望的诗人，得过普利策诗奖。我与Paul和陈映真已神交多年，但对于辛普森，陈映真就完全是个陌生人了。</p><br /><p>第二天早上，辛普森又在我家吃早点，当天他就要回纽约。他在我家厨房连着吃了两天早点，厨房的电话响个不停，我则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电话和炉子之间跑来跑去，接电话，打电话，和美国各地的中国朋友讨论陈映真被捕的事。</p><br /><p>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家的厨房有这么多活动，这么强烈的情绪，又有这么好吃的食物。辛普森说。他面前摆着陈映真的英译小说和他的英文简历，准备带回纽约。</p><br /><p>电话铃又响了。出来了！出来了，我哥哥出来了！</p><br /><p>我转身对Paul和辛普森大叫：他出来了！他出来了！</p><br /><p>映澈继续说：不是释放呀，是交保候传呀，随传随到，案子还在侦察之中。</p><br /><p>侦查什么呢？</p><br /><p>连他自己也不知道。</p><br /><p>陈映真被捕36个小时以后，又奇迹般地获释。他不知道为什么被捕，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获释。他在《关于十&middot;三事件》的文章里写他当时的心情：</p><br /><p><strong>  &hellip;&hellip;我在四日夜间九时许被送到警总军法处，开过一个谕知交保候传的庭，就由内人具保，回到家里。我立刻驶车到北投见我年迈的父母。在知道我被捕后一直出奇地安详、被一位年轻的治安人员赞誉&ldquo;真有基督的生命的长者&rdquo;的父亲，看见了我，才猛然拥我入怀，我泪落地跪俯在他抖颤的怀中，不知是悲戚还是再生的喜悦&hellip;&hellip;</strong></p><br /><p>我和Paul仍坚持邀请陈映真来爱荷华。一年又一年，一直到l983年，台湾当局一再压制，我们一再努力，还有海外作家学者的声援，他终于来到爱荷华。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他和大陆作家第一次见面。那年从大陆来爱荷华的是吴祖光、茹志鹃、王安忆，还有台湾的七等生和香港的潘耀明。陈映真和他祖国的作家相聚，正是他多年想往的一天。他先一天到达，要和我一道去机场接他们。大陆的作家看见陈映真，也非常高兴。他们好像久别的家人，一见面就谈个不停，彼此好奇，彼此关怀。陈映真对他们说：你们说的话，我要记笔记的。他立刻言归正传。</p><br /><p>那年是中国作家在爱荷华最有趣最动人的聚会。吴祖光诙谐，茹志鹃沉毅，潘耀明宽厚，王安忆敏锐，对人对事，都有她独特的见解。她最引人注意，扎两条小辫，明丽透着点儿腼腆，偶尔冒出一句一针见血的话，多带批判性的。她对新鲜事物特别有兴趣，比其他中国作家活动都多一些。七等生风流去了。其他几位常到我家来，谈笑之中皆见性情，甚至透露政治意味。所有的作家都住在五月花公寓，就在我家这小山旁边。陈映真有时趿拉着拖鞋，端着一锅红烧蹄膀上山到我家来。看着他那神欢形忘的样子，似乎从往日的崎岖回归平常了，我衷心为他高兴。</p><br /><p>一天，吴祖光从密西西比河带回新鲜活鱼，陈映真建议蒸了下酒。潘耀明和吴祖光住在一起，他烧得一手好菜，当然是他下厨了。Paul一人留在家里，对我说：你去喝酒吧，机会难得。</p><br /><p>鱼蒸好了，陈映真还没到。</p><br /><p>吴祖光说：陈映真给国民党绑票绑走了。</p><br /><p>王安忆说：我听见他在走廊吹口哨。</p><br /><p>我们吃鱼，喝酒，不断给陈映真打电话，没人响应。鱼快吃完了，他来了。原来他在洗衣房洗完衣服，阿根廷女作家突然开门，请他进去喝杯茶。她谈到自己身世，犹太人家庭，父母从俄国去阿根廷，母亲有精神病，她精神压力很大。</p><br /><p>原来你吹口哨，她就开门了。我说。</p><br /><p>他笑说：她太老了。</p><br /><p>他们到我家来看我访问五位中国作家的录像带：丁玲，茅盾，艾青，巴金，曹禺。</p><br /><p>陈映真说：真过瘾，不必左顾右盼。</p><br /><p>我笑说：这儿没人打小报告。</p><br /><p>看完五位作家的访问后，他说：大陆的作家吃了那么多苦，我所吃的苦算不了什么。</p><br /><p>在大陆作家之中，他对年轻的王安忆最关心，最好奇，也最赞赏。那时大陆作家的作品还不能在台湾发表。他在爱荷华一口气读完她送的几本集子。1984年，他将王安忆的《本次列车终点》发表在台湾的《文季》上，也许是台湾初次发表大陆作家的作品，而在那个年代的台湾，那是很大的忌讳。</p><br /><p>他评王安忆：</p><br /><p><strong>  &hellip;&hellip;作为一个年轻一代的作家，她的焦点和情感，毋宁是明显地集中在年轻一代的遭遇和感受上。她在作品中所透露的批判，虽然没有大陆年轻一代哲学家的深刻，但她所提起的质疑，却有王安忆的认真和诚实，感人至深。</strong></p><br /><p>那年秋天，Paul患后脑炎，感染细菌，多次去医院检查，终至动手术开刀，映真和我以及家人一同照顾他，和我患难与共。在医院等待室，我和他有谈不完的话，谈的多半是当时台湾的情况。</p><br /><p>你是个宗教家庭，怎么对左倾思想有兴趣？我问。</p><br /><p>我爸爸从小就教我们，我们是中国人，所以从小我们就认为中国在那边，那儿才是我们的国家。父亲有鲁迅的书，中日对照。我拿来看，也不太懂。后来读中学，看书有些懂了。读大学时候，我在旧书摊找到一些抗战时期的书，和鲁迅的书正好配合。我的求知欲特别强，找很多书来看。那时日本外务部有预备外交官到台北来学中文。他们那时就准备以后对付共产党呀。他有许多关于共产党的书。他说我可以去看，他还把钥匙给我，我可以随时去看书。后来，他要走了，对他的下一任说：这个年轻人不错，书可以尽量给他看。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对我影响很大。&ldquo;文化大革命&rdquo;发生了，世界许多国家受到影响，到处是学生运动。我在牢里，有共产思想的人，有两派：一派赞成苏联式共产，另一派赞成中国应该有自己的制度。</p><br /><p>你们在牢里可以谈共产主义吗？</p><br /><p>在放风的时候谈嘛。反正已经进去了，还怕什么？哎呀，那时我真佩服&ldquo;文化大革命&rdquo;呀！</p><br /><p>我1978年、l980年去大陆，才知道千千万万人受到伤害。</p><br /><p>那时不懂嘛！我们有个读书会。我弟弟老六，那时候读中学，他也受了影响，他把我油印的文字拿去印了，分给他的朋友看，他有另一帮年轻人。我完全不知道，他不让我知道。后来，我被抓，他也被抓了。我先在警总，后来在台东的监狱，最后三年在绿岛。一出狱就打开收音机，蒙在被子里听，刚好是国际歌，我眼泪直流。</p><br /><p>你第二次被捕，到底为什么？</p><br /><p>不知道。为什么放我，也不知道。我一进去，就要我填一种表，那种表是判刑以后才填的。</p><br /><p>我笑说：你对坐牢可是很有经验了。</p><br /><p>我第二次一进去，就叫我填表，我心想：完了。第二天，他们把皮带那些东西还给我，我还以为他们要把我带到别的地方去。直到我太太、岳母来保我，我才相信，他们真是放我了。</p><br /><p>1983年陈映真在爱荷华，他父母在美国奥玛哈女儿家。11月中旬，二老和女儿、女婿以及两个外孙女，带了一桌酒席，特来爱荷华和我们聚会。陈伯父见到Paul，两人相拥流泪。他们邀请了所有的中国作家到我家，还有韩国诗人汉学家许世旭。陈伯父和吴祖光拥抱，也是泪汪汪的。</p><br /><p>陈伯父在饭桌上起立讲话，声音哽咽：十几年以前，映真出事，亲戚朋友全不来了。那是我家最黑暗的时期。那时候，一个美国人，一个中国人，素不相识，却给我们很大的支持，这是我一辈子也不能忘记的。我们家一向是向着大陆的，今天可以和大陆的作家们在一起，这也是因为他们两位的关系。我也要特别谢谢他们。</p><br /><p>Paul接着说：世界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今晚是我们在爱荷华最动人的一晚。</p><br /><p>陈映真在《现代主义底再开发》一文中写过：</p><br /><p><strong>  一个思想家，不一定是个文艺家。然而，一个文艺家，尤其是伟大的文艺家，一定是个思想家。而且，千万注意：这思想，一定不是那种天马行空不知所至的玄学，而是具有人底体温的，对于人生、社会抱着一定的爱情、忧愁、愤怒、同情等等思索的人底思索者，然后他才可能是一个拥抱一切的良善与罪恶的文艺家。</strong></p><br /><p>陈映真就是具有人的体温、人的骨头、人的勇气的文艺家，一直在他称为&ldquo;台湾当代历史的后街&rdquo;中独行，即令现在，在21世纪的今天他仍然是寂寞的，焦虑的，在另一条后街中踽踽独行。</p><br /><p><strong>  （摘自《三生影像》，三联书店2008年6月版，定价：49.00元）</strong></p><br /><p>&nbsp;</p><br />]]></description>
            <author>wen.org.cn</author>
            <pubDate>Thu, 13 Aug 2009 15:19:49 +16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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