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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韩少功：第四十三页</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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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学科: 文学&lt;br /&gt;来源: (原发《香港文学》 选载于《小说选刊》2008第9期； 左岸文化网)&lt;br /&gt;关键词: 韩少功&lt;br /&gt;摘要: 短篇小说。&lt;p&gt;小说写到这里，我发现主人公想家了，便让他上了一列火车。这一刻夜已深，天很冷，整个站台上人影零落，车站补水管在哗啦啦响着。&lt;br /&gt;&lt;br /&gt; 我的这位主人公外号阿贝--球友们夸他球场威猛，称他为小贝哥，小贝克汉姆，他也乐意以欧洲球星自居，包括走路时垂肩曲背，像个内敛的猩猩。他稍感奇怪的是，他刚才入座时不但内敛而且礼貌，但对面一个妇人睁大眼睛，张大嘴巴，显然受到了惊吓。身旁一个歪头昏睡的胖子，被火车启动声惊醒，一旦发现他也神色惊慌，急忙撅起肥圆屁股抢出座椅上的旅行袋，转移到斜对面的卡座去了。不一刻，他的周围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乘客在远处伸长脖子，对他浅一眼深一眼地打量。&lt;br /&gt;&lt;br /&gt; 他们看什么呢？&lt;br /&gt;&lt;br /&gt; 他刚想问，那些长脖子立刻沉没在椅背后面。&lt;br /&gt;&lt;br /&gt; 他的长头发有什么稀奇吗？他是不是身上有血迹？一看就像个杀人犯？&lt;br /&gt;&lt;br /&gt; 神经病啊。他脱下秋雨淋湿了的外衣，继续挂着线听MP3。但这一刻他倒是看出了车上的某种异样。中山装。他发现这里的男人大多穿中山装。辫子和辫子。他发现好几个女人的耳边都齐刷刷挂着短毛刷。都什么年月了，有人还套着肥囊囊的大统裤，散发出红薯的气息。一个包着白头巾和怀揣毛主席著作的老村长该出现了吧？只是他眨眨眼，老村长不翼而飞，有点虚幻不实。&lt;br /&gt;&lt;br /&gt; 他觉出鼻子里不爽，有一种猪屎臭。大概是他脱口而出，正在扫地的女乘务白他一眼：&quot;你才猪屎臭哩。&quot;&lt;br /&gt;&lt;br /&gt; &quot;怎么这么冷啊？也不放点暖气？&quot;&lt;br /&gt;&lt;br /&gt; &quot;怕冷就别出门，钻你老妈的被窝去。&quot;&lt;br /&gt;&lt;br /&gt; &quot;你这是人话吗？&quot;&lt;br /&gt;&lt;br /&gt; 他冒火了。&lt;br /&gt;&lt;br /&gt; 对方像没听见，用扫帚敲打他的脚，意思是要他挪脚，只差没把扫帚直接捅向他的耐克鞋，其动作之粗鲁气得他晕。&lt;br /&gt;&lt;br /&gt; 不过，她把一堆果皮纸屑扫走以后，给他拉上厚布窗帘，还摔来一条棉毯，意思是：冷就披上吧。&lt;br /&gt;&lt;br /&gt; 披上棉毯，身上暖和些了。球星没法跟小女子斗，只好随手抄捡起一本杂志消磨时光。这是一本《新时代》，破旧得卷了角，大概是哪位旅客扔下的。有意思的是，阿贝的目光一扎进去就拔不出来，女乘务取他的湿衣去锅炉间烘烤，车长来给一位旅客测体温，询问有哪位旅客掉了钱包，他都充耳不闻。&lt;br /&gt;&lt;br /&gt; 事情是这样，杂志上居然有个奇怪的故事：深夜，下雨，站台，火车等等。车上有中山装和小短辫，然后一个新上车的年轻人感到鼻子不爽，然后女乘务员用扫帚敲敲他的脚，差点把扫帚捅向他的耐克鞋......唯一的出入，是主人公不像阿贝：他不是江湖艺人，而是个球星，正在业余收购文物的归途。&lt;br /&gt;&lt;br /&gt; 他咬住指尖，忍不住大叫一声。&lt;br /&gt;&lt;br /&gt; 女乘务赶过来，揉着自己的胸口：&quot;没看见好多人在睡觉？你叫什么？把我都吓住了。&quot;&lt;br /&gt;&lt;br /&gt; 阿贝这才细看对方一眼。没错，她眼眸大黑大白地分明，就是杂志上写的那种。戴着两个布套袖，与杂志上写的也相同。至于她穿着刻板的制服但翻出了个小花领，挂着短辫但辫尾巴烫成卷毛，算是小说家遗漏了的细节。&lt;br /&gt;&lt;br /&gt; 吃错药了，我不是在做梦吧？他狠掐自己的胳膊。&lt;br /&gt;&lt;br /&gt; &quot;我看你是有点不正常。&quot;对方盯住他的眼睛。&lt;br /&gt;&lt;br /&gt; &quot;你叫莫小婷？&quot;&lt;br /&gt; &quot;你怎么知道？&quot;&lt;br /&gt; &quot;这书上写的。&quot;&lt;br /&gt; &quot;鬼才信。&quot;&lt;br /&gt; &quot;不信？你今年是不是19岁？是不是有个当兵的对象......&quot;&lt;br /&gt; &quot;你是派出所查户口的？&quot;&lt;br /&gt; &quot;你自己看啊，就在这里，你看你看。&quot;&lt;br /&gt; 对方懒得看杂志。她手提一个带布套的开水壶：&quot;杯子呢，把杯子拿出来，等一下不要说我没送水。&quot;&lt;br /&gt;&lt;br /&gt; 阿贝没有带杯子的习惯。&quot;车上卖可乐吗？&quot;&lt;br /&gt;&lt;br /&gt; &quot;你说什么？&quot;&lt;br /&gt; &quot;可乐。可口可乐。&quot;&lt;br /&gt; &quot;什么可可可？你结巴啊？&quot;&lt;br /&gt; &quot;你连可、口、可、乐都不知道？&quot;&lt;br /&gt; &quot;你到底有没有杯子？没有？我走啦。&quot;&lt;br /&gt; &quot;慢点，你怎么不知道可口可乐？那么农夫山泉、娃哈哈、优酸乳、蓝带果啤......你也没听说过？&quot;&lt;br /&gt;&lt;br /&gt; &quot;你说什么呢？&quot;&lt;br /&gt; &quot;嘿，你山顶洞人，你兵马俑啊？&quot;阿贝照例把&quot;俑&quot;说成&quot;桶&quot;。&lt;br /&gt; &quot;你才兵马桶呢。同志，这里是红旗车厢，请你嘴里干净点！&quot;&lt;br /&gt;&lt;br /&gt; 阿贝忍不住笑，忍不住大笑。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呼呼喘着粗气，终于掏出手机给朋友打电话：喂喂，你醒来，快醒来。宋虾子，你知道，知道我碰见什么怪事了吗？宋虾子，你听我说，我在火车上，这趟车啊居然一车土鳖，连可口可乐也没听说过。你说怪不怪？你来看看，他们还穿中山装，还开口叫同志，我骗你不是人......你在不在听？&lt;br /&gt;&lt;br /&gt; 估计宋虾子把他说的当酒话，不愿听下去，只是要他快回去上班，说老板已经为此拍过桌子了。&lt;br /&gt;&lt;br /&gt; 他合上手机，发现两个男人不知何时堵在他面前。一位是刚才那位车长，另一位是大个子乘警，都满脸警觉和严肃。小婷躲在车长身后怯怯地眨巴眼睛：&quot;......就是那个东西，你看你看，就是他手里那个什么......吓死我了。&quot;&lt;br /&gt;&lt;br /&gt; 阿贝发现更多的人围过来，都盯着他的手机。他手机怎么了？他依稀想起了什么：对了，他刚才摸出手机时，女乘务像被咬了一口，扔下水壶大叫一声跑开去。&lt;br /&gt;&lt;br /&gt; 车长说：&quot;证件。&quot;&lt;br /&gt; &quot;凭什么查我的证件？&quot;&lt;br /&gt; &quot;你哪里来的？从国外来？&quot;&lt;br /&gt; &quot;不不，我天外来客吧，来自冥王星或者海王星。&quot;&lt;br /&gt; &quot;你手里拿的是什么？&quot;&lt;br /&gt; &quot;手机啊。&quot;&lt;br /&gt; &quot;手机？发报机吧？&quot;&lt;br /&gt; &quot;我为什么要发报机？&quot;&lt;br /&gt; &quot;那要问你自己。&quot;&lt;br /&gt;&lt;br /&gt; &quot;我给美国发报是吧？我告诉中央情报局的怀特将军，这里连可口可乐也没有，这里还有猪屎气味......&quot;阿贝差点要笑出声。&lt;br /&gt;&lt;br /&gt; &quot;装什么蒜？你就是冲着563号项目来的，以为我们不知道？&quot;&lt;br /&gt;&lt;br /&gt; 他不知道车长说的563是什么，更不知道车长接下来说的&quot;备战&quot;&quot;路线&quot;&quot;两打三反&quot;&quot;革命委员会&quot;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情况有点不妙了，一切都不像是开玩笑，也根本不好玩。他的手机被一把夺走，背包也被拽过来检查。幸好那里没有毒品。一张坐公共汽车的IC卡，他们似乎不懂，将其一一传看，没看出个所以然。几本足球杂志，他们似乎也不懂，将其仔细查阅，还对着灯光找什么纸纹暗影，还是没找出所以然。比起几件酸臭衣服和一双拖鞋，MP3当然是最大疑点。无论阿贝如何辩解，如何解释音乐和芯片，但它还是连同手机一起成了扣押品，眼看着被乘警略加清点，装入一个公文包，就要离他而去。&lt;br /&gt;&lt;br /&gt; &quot;哎哎哎，你们是哪盘菜？有搜查证没有？你们土鳖啊？脑残啊？二啊？你们怎么连手机都没见过？&quot;他愤怒地大喊。&lt;br /&gt;&lt;br /&gt; 他一把抓住车长，&quot;我要到法院控告你们！要在媒体上给你们曝光......你们不要以为我好欺侮，我报社电台里的哥们儿有的是！惹毛了我，叫你上午下岗，你不会等到下午的！&quot;&lt;br /&gt;&lt;br /&gt; 大概是乘警嫌他猖狂，飞来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花，有点飘飘然不知上下左右。等他抓稳了桌沿，校正了脑袋位置，找到了脸上热辣辣的痛感，他依稀听到车厢里发出一片口号声：打倒狗特务！打倒一切害人虫！打倒美帝国主义和反动派......周围旅客都冲着他举起了森林般的手臂。&lt;br /&gt;&lt;br /&gt; 确实一点也不好玩。要不是女乘务拦着，一个老汉就要把雨伞扑到他头上，一个小孩还差点朝他吐痰。直到他被押走，人们还在气愤地议论：&lt;br /&gt;&lt;br /&gt; &quot;早就看出他不是什么好鸟。你看他那裤子像裤子吗？&quot;&lt;br /&gt; &quot;当特务也穷成这样？怎么连理发钱都没有？&quot;&lt;br /&gt; &quot;帝国主义是乱了种吧？怎么这家伙不男不女？&quot;&lt;br /&gt; &quot;不是乱种，是耍流氓。男扮女装，就好钻女厕所。&quot;&lt;br /&gt; &quot;对，肯定是这么回事。&quot;&lt;br /&gt; &quot;应该把这个流氓塞到粪坑里去！&quot;&lt;br /&gt; &quot;让我恶心死了！&quot;&lt;br /&gt; ......&lt;br /&gt; 他被关入了一间窄小的乘务室。&lt;br /&gt;&lt;br /&gt; 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完全成了个傻子。他怎么上了这么一趟奇怪的火车？怎么鬼使神差来到这里挨巴掌和蹲监房？更重要的是，他阿贝，小贝哥，贝克汉姆，什么事不好干，什么钱不能赚，怎么偏偏听宋虾子的瞎鼓动来收购什么文物？他不知道眼下的麻烦如何了结，更不知道一旦行期再耽搁，自己还能不能保住公司里的饭碗。&lt;br /&gt; 窗外一片寂黑，偶有一辆对开的列车呼啸而过，咣当当差点撞在他的脸上。他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明亮车窗，甚至看清了车窗里的男女。他们多幸福啊，多温暖啊，多安全啊，说不定在那里喝啤酒啃鸡腿。他们肯定有手机，知道手机是怎么回事，能轻而易举地证明阿贝的无辜。但他们无动于衷见死不救，刷刷刷消失得太快，像一道闪电。&lt;br /&gt; 他打门和踢门，把一铝皮桶当足球踢了好几脚。&lt;br /&gt; 没人理他。&lt;br /&gt; 他有点累，只好坐下来揉揉脸，发呆。他看见天花板上，一只小老鼠从夹板缝里探出头来，一点也不怕人，欢乐地吱吱两声，支着小尾巴又缩了回去。&lt;br /&gt; 好在一本奇怪的《新时代》还插在衣袋里，可供他继续研究这列火车。&lt;br /&gt;&lt;br /&gt; 来的该来去的该去，&lt;br /&gt; 百年石头还是石头；&lt;br /&gt; 来的该来去的该去，&lt;br /&gt; 千年月亮还是月亮；&lt;br /&gt; 来的该来去的该去，&lt;br /&gt; 万年天空还是天空......&lt;br /&gt;&lt;br /&gt; 这是第42页上一位盲老人唱的，可车上并没有这样一位老头。这就是说，又有一处出入，可见小说并非预言--阿贝眼下很愿意相信这一点。但他宽心的时间不够长。随着后续情节在小说中展开，他读得禁不住两手发抖，全身发凉，一颗心再次提起来堵在喉头。没错，小说与他的遭遇确有出入，但小说中的老鼠是怎么回事呢（刚才他已经看见了）？暴雨是怎么回事呢（车窗外的水流已经拉出斜线）？打雷是怎么回事呢（车窗外已有闪光，刹那间黑夜如同白昼，千山万水突然涌现）......而且差点令他晕过去的是：小说在第43页处说到子龙峡，叙说这列火车在那里与一片泥石流相遇，于是车轮出轨，车厢翻倒，电光迸溅，钢铁声大作，有两节车厢在挤压中升起来冲向高空，散落的车轮在草坡上飞跑......这也太恶毒了吧？&lt;br /&gt;&lt;br /&gt; &quot;喂，干了。&quot;女乘务开门进来，把热乎乎的夹克扔给他，同时发现了他的惨白脸色。&quot;你哪里不舒服吗？&quot;&lt;br /&gt;&lt;br /&gt; 他喘着粗气：&quot;前面，是不是经过子龙峡？&quot;&lt;br /&gt; &quot;我什么也不告诉你。&quot;&lt;br /&gt; &quot;你真以为我是特务？你看我像特务吗？有这样仪表堂堂的特务吗？&quot;&lt;br /&gt; &quot;难说，反正要等保卫处的核查。&quot;&lt;br /&gt; &quot;我们没时间啦！&quot;&lt;br /&gt; &quot;你什么意思？&quot;&lt;br /&gt; &quot;你说，你告诉我，前面是不是要经过一个叫子龙峡的地方？&quot;&lt;br /&gt; &quot;就算......那又怎么样？&quot;&lt;br /&gt; &quot;天啦，我们真要出事了，已经玩完了。&quot;&lt;br /&gt; &quot;不懂你说什么。&quot;&lt;br /&gt; &quot;你当然不懂。你懂个屁啊！&quot;阿贝怒不可遏地从椅子里弹起来，&quot;你们连可口可乐都不知道，还革委会呢，一个个脑子里进水，浑身的潮气没晒干。我问你，就算我是个特务，我会当着你们的面来发报？我要千方百计来让你们发现我？&quot;&lt;br /&gt; 对方看来被这句话触动了，有点不好意思：&quot;要是冤枉你了，我们给你赔不是。&quot;&lt;br /&gt; &quot;赔？怎么赔？你看看我这半边脸。&quot;&lt;br /&gt; &quot;大不了让你还我一巴掌，有什么了不起？&quot;&lt;br /&gt; &quot;你受得了？好笑，你是想成扁的还是圆的？&quot;&lt;br /&gt; &quot;你就那么毒啊？你就不能轻点打？就不能分几次打？再不，我叫我对象来顶替。他是特种兵，在部队里天天练挨打的。&quot;&lt;br /&gt;&lt;br /&gt; 阿贝懒得对付特种兵，把《新时代》翻到第43页，要她自己去看去看去看。&lt;br /&gt;&lt;br /&gt; 对方看他一眼，又看杂志一眼，又看他一眼，疑疑惑惑把目光投向第43页。列车发生了剧烈晃动，灯光一暗一暗，当然干扰了阅读。对方有些字不认识，有时要问身旁的乘警，碰到大个子不认识的，还要回头来请教阿贝，更增加了阅读的周折。阿贝不耐烦这两个呆货，恨不能把从第38页到43页的字句一把抠出来，狠狠拍进他们的脑袋。但还没来得及这样做，一大群乘客突然登车了，顿时挤得车厢里秩序大乱。阿贝事后还知道，呆货们在手忙脚乱中还丢失了杂志--他知道这事时，真是欲哭无泪。&lt;br /&gt;&lt;br /&gt; 事情来得有点突然：当时列车驶过一座桥，司机借着车灯的光柱，发现前面路基上有很多人摇手拦车，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批从洪水中逃出来的灾民。他们担心路基不够高，央求铁路工人兄弟带走他们，以防更大的洪峰到来。车长当即同意这一请求，大手一挥说全都免票，于是又哭又闹携家带口的灾民们一拥而上，带来了行包、竹筐、水滴、泥浆、扁担甚至鸡鸣狗吠，使车内顿时充满田园气息。很多人没法挤进门，只好从窗口爬。所有车厢内都挤成了人肉罐头，椅背上或行李架上都有杂技高手，脚丫子不时踩到他人的肩膀或脑袋。卧铺车厢也不能幸免，在车长命令下一律开放，装了人再说。&lt;br /&gt;&lt;br /&gt; 莫小婷那呆子顷刻间已忙得满头冒汗和头发散乱，刚让一个抱着大公鸡的娃娃找到妈了，刚把几个老人扶稳了和坐下了，又得驱赶攀高的几个汉子，以防他们压垮行李架。一声尖叫，她被新的人浪推过来，倒在阿贝的怀里。&lt;br /&gt;&lt;br /&gt; 阿贝觉得两张肉饼要搓揉成一块。他感到了女人身体的凸凹，有些脸红，忙说了声对不起对不起。&lt;br /&gt;&lt;br /&gt; 她瞪了一眼，&quot;你没手啊？还不帮帮我？&quot;&lt;br /&gt;&lt;br /&gt; 他从对方手里接过了两个热水瓶和一块抹布。&lt;br /&gt;&lt;br /&gt; 这样，对方就腾出一只手，攀住他的脖子，不至于倒下去。&lt;br /&gt;&lt;br /&gt; 阿贝刚拥抱了一个肥胖农妇，眼下又被迫吻了女乘务的眉毛和前额，嗅到了陌生的头发气味，脸更红了，只好让身体尽量偏转，又拿出球场上的阴招，屁股使劲一撅，撅出身后哎哟的叫声。&lt;br /&gt;&lt;br /&gt; 挤死人啦！救命啊！我的桶子！你的爪子往哪里伸......各种狂呼乱叫中，阿贝的腰部发力连环传递，一个人叫了，另一个人跟着叫，又一个人再跟着叫，多米诺骨牌一样，最后导致一个坐在椅背上的汉子大摇双臂，仰面倒了下来，正好盖在阿贝的头上。幸好这一盖，阿贝与另一男人的架才没打成。当时他们不便施展拳脚，但鼻尖对鼻尖，唾沫星子互射，肩膀和胸脯已开始过招，接下来就可能要动用嘴巴了，看如何一举咬下对方的部件。&lt;br /&gt;&lt;br /&gt; &quot;不要闹！大家安静！我们来唱一首歌吧--&quot;女乘务摇着双手大喊：&quot;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预备--起！&quot;&lt;br /&gt;&lt;br /&gt; 说也奇怪，这首歌大家都会唱，也真唱起来了：&quot;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quot;奇妙的是，一唱这歌就泄了不少火气，很多人的动作开始变得柔和，体积似乎也悄悄收缩。&quot;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quot;&lt;br /&gt; 列车在歌声中开动。车厢里更松动一些，大概是一些灾民匀到了卧铺车厢。女乘务这才得以整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提着热水瓶什么的，把阿贝押回乘务室。&lt;br /&gt; &quot;你打什么架？还嫌车厢里不乱？我们是红旗车组，战斗在最前线的车组，要让每一个旅客都感到温暖如家。你知不知道？&quot;&lt;br /&gt; &quot;我不打，就没法让你。&quot;&lt;br /&gt; &quot;谁要你让？特殊情况么。&quot;&lt;br /&gt; &quot;你会以为我故意挤你，耍流氓。&quot;&lt;br /&gt; &quot;你想什么呢？讨不讨厌？&quot;&lt;br /&gt; &quot;我没想......&quot;他说得有些含糊。&lt;br /&gt; &quot;哈哈，你脸红了？&quot;&lt;br /&gt; &quot;我没脸红。&quot;&lt;br /&gt; &quot;就是红了！就是红了！你就是乱想了！&quot;&lt;br /&gt; &quot;那是我热的......&quot;&lt;br /&gt; 对方像发现了大秘密，下巴一点一点，有点兴高采烈和得意洋洋。接下来，她的动作也就有了欢快舞蹈的味道。她欣欣然用毛巾擦去阿贝头上和肩上的泥巴，欣欣然又要对方坐正，要对方转身，要对方伸出手来，用自己的手帕包扎手腕上一道血痕--不知阿贝刚才在哪里挂伤的。阿贝倒有些紧张。这间房实在太小啦，他感到对方的腿抵住他的膝，对方的发丝撩过他的脸，自己难免呼吸急促，全身开始冒汗。&lt;br /&gt; 直到门外有人叫她，她才提着水桶离去，咔嗒一声锁了门。&lt;br /&gt; 事后阿贝想起来，当时确实只有咔嗒一声。&lt;br /&gt; 事后阿贝无论怎样回忆也只得承认，当时只有咔嗒一声，连半句话都没有，连咳嗽之类也没有。&lt;br /&gt; 他是否应该大松一口气？&lt;br /&gt; 风雨还未停歇，车窗上还有斜斜的水流，黑森森的树影在车窗外起伏。列车一下钻入车轮声紧密的隧洞，一下又飘上车轮声柔远而稀薄的桥梁，正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阿贝感到前方神秘莫测的第43页正在步步逼近--他相不相信那个结局？他怎样才能摆脱那个结局？或者他是否应该让女乘务也知道那个结局？&lt;br /&gt;&lt;br /&gt; 车头尖叫了两声，车身再一次剧烈晃动，然后明显放慢速度，大概是进入了弯道或坡道，再不就是又遇到什么险情。他神色一振，全身通了电一般，立刻朝车窗外看了看，几乎想也没怎么想就拉起了吱吱嘎嘎的车窗。在出窗前的那一刻，他扯出背包里的一条裤子，束紧了自己的腰，束出了及时的勇敢和果断。&lt;br /&gt;&lt;br /&gt; 他把两条腿从窗口先放出去，感到各种布片被疾风鼓荡，但既然半个身子已豁出去了，就是箭已离弦，他一咬牙，终于跃入黑暗。&lt;br /&gt;&lt;br /&gt; 醒来的时候，他觉得光线太刺眼。又过了好一阵，待瞳孔渐渐适应光明，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白菜地里，完全暴露在清鲜的乡村阳光下，全身都是泥，小虫子在脸上爬。&lt;br /&gt;&lt;br /&gt; 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早晨。有鸟叫。有绿树。有浮云中露出的蓝天。世界太安静了。他还活着吗？他试着挪挪脚，伸伸手，眨眨眼皮，吐一口带着泥沙的唾沫，发现除了右膝和右踝剧痛，其他部件还能听使唤。他当然还发现地边有一辆摩托车，一个男人走过来，好奇地看着他。&lt;br /&gt;&lt;br /&gt; &quot;帮帮我......救救我......&quot;&lt;br /&gt; 对方上下打量他，把他散落在地边的背包翻了翻，向他伸出两个指头。&lt;br /&gt; &quot;我不会......亏待你......等到了医院......&quot;&lt;br /&gt; 对方摇摇头，再一次伸出两个指头。&lt;br /&gt; 阿贝想了想，只好把泥糊糊的手表摘下，扔了过去。&lt;br /&gt;&lt;br /&gt; 对方擦擦手表，把它放入口袋，似乎满意了，起身走向摩托车。不一会儿，他不知从哪里带来一辆农用汽车和两个青年，把哼哼哟哟的阿贝抬上车去。有意思的是，在汽车开动之际，阿贝发现身边两个青年都手握一罐口乐。不错，确实是那种眼熟的红白两色易拉罐，他感到无限亲切和无比激动的久违之物。&lt;br /&gt;&lt;br /&gt; &quot;你们......喝什么？&quot;&lt;br /&gt; 两后生看看他，对视一眼，笑了笑。&lt;br /&gt; &quot;我不是要喝，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喝什么。不不，其实我也知道这是什么，只是想知道你们怎么叫。不不不，我其实也知道你们的叫法，我只是......&quot;&lt;br /&gt;&lt;br /&gt; 阿贝自觉说得太乱，但他就是想让旁人确证一下他的发现，确证一下他逃出噩梦的真实性。&quot;中药水！&quot;一个青年大笑以后又补充，&quot;喝中药水，呸呸，还是曾麻子的包谷烧味道足些。&quot;&lt;br /&gt; 什么是曾麻子的包谷烧？也是一种饮料吧？阿贝不明白。&lt;br /&gt; 他住进了医院。几天下来，右踝骨节已经复位，两处创伤也已愈合。大表姐已经来过这个县城医院了，给了他一张信用卡，买了水果和肉罐头，洗净了全部衣物，还就续假事宜同他的公司老板打了长长的电话。还好，在这个有香水味隐隐弥漫的地方，他可以大喝特喝可口可乐了，还可以扶着拐杖找电视看足球，去网吧找到足球游戏软件，让自己带领母校代表队把英超、意甲等各大牛队统统狂胜一轮，每一场至少赢下八粒球。他看着窗外的大雨曾略有一刻的恍惚。奇怪，不还是这玻璃窗上的水流吗？不还是这一片到哪里都差不多的萧瑟秋景吗？这生活怎么说变就变了？&lt;br /&gt;&lt;br /&gt; 护士拿来账单要他去缴款。他一翻账单就差点滚下床，差一点要再次跳窗逃逸。亲爱的！六万五！没搞错吧？不开玩笑吧？什么钱啊？他不知道自己是进了病房还是被绑了票。难怪这些天医生对他笑容可掬，不厌其烦地来量血压、测心律、做X光，做彩超，做CT......口口声声这些绝不多余，完全是为了对他的身体高度负责。这下好，光量血压就量去了三千多，不是明摆着要逼高他的血压？他自觉血压升高的叫骂引起了骚乱。三四个白衣男女涌入病室，倒也不生气，倒也很耐心，只是向他详细讲解每种收费的依据，让他明白血压高无理。&lt;br /&gt;&lt;br /&gt; 降压药总算出现。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太婆走来，有点领导模样的，对账单皱起了眉头，抽出圆珠笔在这里一勾在那里一划：&quot;哎呀呀，对外地客人要优惠一点嘛。这笔免了，这笔减半，这笔也打折......&quot;然后将账单递给阿贝。见他还黑着一张脸嘟嘟哝哝，又再次善解人意地操起圆珠笔：&quot;这样吧，大家都献点爱心。这笔归你出--&quot;她指着一个部下；&quot;这笔归你出--&quot;她指着另一个部下；&quot;这笔归我--&quot;她拍拍自己的胸口。&lt;br /&gt;&lt;br /&gt; 六万五已一减再减，最后成了一万六，周围的白衣人士已有悲壮表情，阿贝还能说什么？况且老太婆最后还发话，称确实困难的话就不必缴啦--但这种没面子的事，一个伟大球星肯定做不出来。&lt;br /&gt;&lt;br /&gt; 他只能交出信用卡，还傻傻地说了声&quot;谢谢&quot;。&lt;br /&gt;&lt;br /&gt; 他卡里没多少钱了，得打电话求大表姐再往卡里打一点，往空空的衣袋里一摸，才记起了自己的手机。他悲愤地想了想，去网吧上网搜索关于子龙峡的消息，发现毫无线索。又去附近的报摊，看报上是否有类似的报道，还是一无所获。让人心烦的是，一个大盖帽见他随地吐痰，按最新规定罚了他十块钱，把他好好说道了一番。&lt;br /&gt;&lt;br /&gt; 他觉得手机一事还是戳心，便雇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找到了问讯台。一位穿制服的小姑娘看了看他的车票：&quot;这是什么票啊？我怎么从没见过？&quot;&lt;br /&gt;&lt;br /&gt; &quot;我六天前买的，就在你们前两站买的。&quot;&lt;br /&gt; &quot;假票吧？&quot;&lt;br /&gt; &quot;我上了车啊！怎么可能有假？&quot;他大叫起来。&lt;br /&gt;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叫来了几个同事，大家也把票看来看去，交头接耳。一个头发半白的老铁路最后对阿贝说：&quot;先生，你这种票20几年前才用，你不知道？年轻人，生财得有道，你不能乱来啊。&quot;&lt;br /&gt; 对方显然听说了他的手机和MP3，把他当成了一个上门取闹的讹诈者。&lt;br /&gt; &quot;你的意思，我一跳就从20多年前跳到了今天？&quot;&lt;br /&gt; &quot;不能这么说，你没这么大的本事。不过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报上不是说了吗？有一个人，在自家门口摔了一跤，就摔得没记忆了，不认识爹妈了......&quot;&lt;br /&gt; &quot;这怎么可能？&quot;阿贝急急地拉起裤脚，亮出里面的白色纱布。&quot;你的意思，我这些伤口是20多年前留下的？20多年前我才多大？敢跳车吗？我奶毛还没脱，牙齿还没长齐，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quot;&lt;br /&gt;&lt;br /&gt; 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有人对他挤眉弄眼，大概听完他的故事，都以为他病得不轻。还有些目光明显透出快意：骗谁呢？黑吃黑，这下活该了吧？只有老铁路还算厚道和耐心，戴上老花镜将车票再细看片刻，引他来到一间办公室，打出了两个电话。&quot;对不起，&quot;他最后无奈地退还车票，&quot;找是找到了。20多年前是有过这趟车，是有过这么一场车祸。我也想起来了，那次伤亡不小，光我们局就有五六位员工......光荣了。&quot;&lt;br /&gt; &quot;你骗人！&quot;&lt;br /&gt; &quot;我怎么骗人？子龙峡那里还有块纪念碑，我都参与过建设的。&quot;&lt;br /&gt; &quot;你这家伙胡说八道！&quot;&lt;br /&gt; &quot;年轻人，你怎么出口伤人呢？我好心帮你查查......&quot;&lt;br /&gt; &quot;你们休想串通一气！你们休想花言巧语！告诉你，我手上有证据，还有人可以做旁证，我同你们--没完！&quot;&lt;br /&gt; 阿贝歪着一张脸冲出了车站。&lt;br /&gt;&lt;br /&gt; 他决心追查到底，一不做二不休，带上出租车再奔子龙峡。司机正好在播放一盘音乐磁带，听起来有点耳熟。&quot;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quot;阿贝一怔，问这是什么歌。司机说不知道，反正是老歌。当这一曲要转到下一曲时，阿贝请司机将前面的再放一遍，就这么锁定放下去。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两眼，似乎觉得这个人有点怪。&quot;你不要听周杰伦？&quot;他问了一句。&lt;br /&gt; 子龙峡不算远，汽车很快到了。只是时过境迁，纪念碑似有似无，很多人对阿贝的问话都只是摇头。这样，这位阿贝颇费周折，先找到一所学校，再找到一个牛场，最后才一拐一拐钻过竹林，爬上山坡，跨过牛粪，分开割脸割手的茅草，找到一块破损不堪的水泥平台。在他前面，一座爬满青苔的石碑果然出现了。这确实是对一场大事故的纪念。从那些红漆剥落的刻字可以看出，20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某列车在此地遭遇泥石流。铁路员工们为了搜救车厢里被困旅客，坚持最后撤离现场，不料其中几位被新的泥石流无情吞没。他们的名字是陈某某，张某某，席某某，单某某......阿贝果然在碑面还找到了一个名字：&lt;br /&gt; 莫小婷。&lt;br /&gt; 就是杂志上出现过的那个名字，也是那位女乘务应答过的名字。&lt;br /&gt; 世界上不会有这样巧合的同名人吧？他拍拍自己的脑袋，开始有点怀疑这东东了。捏一捏青苔，发现它是潮的，滑的，应该说真实无欺。他折一折树枝，发现它是硬的，脆的，应该说也货真价实。一声大哭，原来是一声鸟叫，是树林里一大群黑鸦扑拉拉惊飞而去，似乎搅起一阵侵骨的寒风。&lt;br /&gt; 他呆呆地在碑前坐了一阵，面对着粗糙的刻字无可奈何。他终于从衣袋里掏出两条白纱布，系在石碑前的小树枝上；又操着石片刮去碑面的青苔，就近摘来一些松枝和野花，让它们守护和陪伴石碑。&lt;br /&gt; 事后他想起来，当时脑子里什么也没有。&lt;br /&gt; 事后他无论怎样回忆也只得承认，他甚至已记不清那个女乘务的面容，如同真是一片20多年前的空白。&lt;br /&gt; 他不知何时下了山，一路上不再说话，只是喝了不少酒，摇摇晃晃上了另一列火车，在稿纸上朝地平线那边飞逝而去。这列车上有暖气，有高清电视屏，还有可旋转的沙发座，显然让他十分放心，似乎又让他有所不安。他又要了一瓶小件的二锅头，飘飘然从车头游到车尾，像寻觅什么熟人，又几次求看乘客手上的杂志，检查杂志封面，似乎对封面很有兴趣。在很长的时间里，他还伸长脖子东张西望。&lt;br /&gt; &quot;我看到第43页了。&quot;邻座一位姑娘合上手里的书，放出一个哈欠，倒在身边男朋友的怀里。&lt;br /&gt; 阿贝哇的一声差点跳起来，事后发现自己竟一身冷汗。&lt;br /&gt; 他瞥了一眼，发现那是本封皮花哨的外国童话。&lt;br /&gt; 谢天谢地。&lt;br /&gt; 车速越来越快了。钢铁车轮声时厚时薄时急时缓在脚下响着。列车一下钻入黑暗无边的隧洞，一下又晾在无依无靠的高桥，与迎面而来的列车擦肩而过。这位逃出小说的主人公看见了哗哗而过的明亮车窗，甚至看清了车窗里的男女--那些五光十色的人，想必是无忧无虑的人吧？但他只看到了一节节被速度压瘪了的车厢，看到了一沓薄如纸片的窗口，其实什么也没看清。&lt;br /&gt;&lt;br /&gt; 附记一&lt;br /&gt; 值得补记一笔的是，主人公阿贝摘松枝时划伤了手，在稿纸上五官收缩成一团，曾忍不住回头冲着我（即本文作者）大叫：&quot;你乱写些什么？小说里那傻丫头不是没死吗？怎么又冒出这块碑让我找找找？&quot;&lt;br /&gt;&lt;br /&gt; &quot;是吗？&quot;我赶紧翻前面的稿纸。&lt;br /&gt;&lt;br /&gt; &quot;怎么不是？第43页里可没有这一条，我记得很清楚。&quot;&lt;br /&gt;&lt;br /&gt; 我叹了口气，&quot;是的，她在小说里是没死，但你得知道，小说毕竟不是生活，更管不住生活。有时候，作者拿她这样的人也没办法。&quot;&lt;br /&gt; &quot;就算死，那也是革命烈士，至少是因公殉职，是有待遇的。你把这里也写得太荒芜了吧？她不是有个弟弟吗？不是有个未婚夫的兵哥哥吗？不是还有他们救下来的那些王八蛋乘客吗？怎么也不能来打理一下？他们死到哪里去了？你告诉他们，最好不要让我碰着。不然我见一个修理一个，打得他妈不认得他！还有那个砖窑--&quot;他指着纪念碑下方的砖窑和浓烟，还有逼近纪念碑的林木砍伐，气出了怒发冲冠的模样。&lt;br /&gt;&lt;br /&gt; 我面对稿纸笑了笑，&quot;也就是给树刺划一下，你如何这样窝火？&quot;&lt;br /&gt;&lt;br /&gt; &quot;划一下？我在你这里挨打挨骂，只差没搭上一条命。&quot;&lt;br /&gt;&lt;br /&gt; &quot;你本可以少摘些松枝和鲜花，也没必要修整台阶。我是说你刚才......&quot;&lt;br /&gt; &quot;你以为我想来这里？今天有一场意甲赛，AC米兰对佛罗伦萨。亏大了我。&quot;&lt;br /&gt; &quot;可是你还是来了，还带来了白纱布。你怎么想到这一点？&quot;&lt;br /&gt; &quot;什么意思？不都是你写的？&quot;&lt;br /&gt; &quot;我刚说了，有时候作者并不能指挥笔下的人物。&quot;&lt;br /&gt; &quot;这事赖上我了？&quot;&lt;br /&gt; &quot;看看，你又脸红了，其实我没说你做错什么。&quot;&lt;br /&gt; &quot;得了吧。告诉你，我最讨厌你写我脸红。你们这些家伙，也只有这点味精来吊胃口。你怎么没写我三角恋？怎么没写我一夜情？怎么没写我遗精和自慰？拜托了，你们能不能玩点别的套路？你们以为自己真那么聪明，真的了解我？&quot;&lt;br /&gt; &quot;当然，我并不说你有什么别的心思......&quot;&lt;br /&gt; &quot;打住，打住！&quot;他朝我做了个叫停的手势，&quot;你们这些人总把自己当根葱。包括刚才你那些摘花什么的，白纱布什么的，酸，太酸，删了吧。如果你现在用笔，就把那些涂掉。如果你现在用电脑，就用DELE键，就在你键盘右上方。找到没有？告诉你，我根本不想来这里大汗横流！&quot;&lt;br /&gt;&lt;br /&gt; &quot;我感兴趣的是，你还是来了，比我想象的还激动。我对此有些奇怪。&quot;&lt;br /&gt;&lt;br /&gt; &quot;不要同我说这些！我没文化，我猪脑子。&quot;&lt;br /&gt;&lt;br /&gt; &quot;其实你不光是想找回手机和MP3，我看出来了。&quot;&lt;br /&gt;&lt;br /&gt; &quot;活祖宗，你还让不让我走？你话痨呵？骗稿费啊？&quot;&lt;br /&gt;&lt;br /&gt; &quot;好吧，就快了，就快完了。你要知道，文学不是由你主宰。也不是由我主宰。也许是市场或者什么在暗中指挥我们。我承认对你的了解有限，本来也不想这么写而且写这么多，但《新时代》的吴编辑一定要我填满八个P的版面，还定要我添上一个漂亮的女乘务与你搭档......&quot;&lt;br /&gt;&lt;br /&gt; 他摇摇手，一拐一拐地下坡，&quot;不行不行，我饿了。你写的这些狗屁列车统统见鬼去吧！&quot;&lt;br /&gt;&lt;br /&gt; 他重新钻进出租车，要司机开车下山。当天晚上，他甚至不经我的同意就拎着酒瓶上了另一列火车，就是他眼下正酣睡其中的那一列。&lt;br /&gt;&lt;br /&gt; 附记二&lt;br /&gt;&lt;br /&gt; 就在这同一列车上，一位老妇人摘下黑眼镜，对我（即本文作者）冷笑了一声，&quot;你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你已经不是第一次损害本院的名誉了。告诉你，律师会来与你交涉的。&quot;说完气呼呼打开一张报纸，目光落在股票版上。&lt;/p&gt;&lt;br /&gt;</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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