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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陈建华：张爱玲与塞尚</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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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学科: 艺术&lt;br /&gt;来源: (中国图书评论2009.10)&lt;br /&gt;关键词: 陈建华，张爱玲，塞尚&lt;br /&gt;摘要: 她在谈画时为何对塞尚(Paul Cezanne, 1839一1906)青睐有加?他的画怎会唤醒她的&quot;苍凉&quot;之感?对她&quot;参差的对照&quot;的写作方式有何关联?再进一步，在中国被西方现代主义思潮搅得眼花缭乱、吊诡变幻的1940年代，凸现了怎样一种张氏的独特取舍?&lt;p&gt;张爱玲的散文集《流言》向来与其小说集《传奇》并列，均出版于1944年，代表她早期创作的成就。《流言》收人29篇文章，其中《自己的文章》、《烬余录》、《更衣记》等篇向为张迷所乐道，比读小说更有一番近距离看张的乐趣。内容涉及张氏的生平、文学主张、都市观察及艺术品味等，也是张学的不竭矿藏。其中《忘不了的画》和《谈画》两篇是关于绘画的，尚少受注意。后一篇的主题集中，几乎全在谈塞尚-法国后期印象派代表之一，像在观赏这位大师的回顾展，对他的精品逐一点评，竟达三十幅之多。[1] （页199-210）&lt;/p&gt; &lt;p&gt;我们知道，张爱玲出自没落贵族名门，自小接受&quot;淑女&quot;教育，不喜音乐而喜绘画。后来写小说名声鹊起，经常自作插图或封面，也别具一格，与她的文学相映成趣。对于这两篇谈画的文章稍加关注，或能从侧面揭示某些跨界地带，如艺术与文学、欧洲现代主义运动与张氏的艺术趣味、文学见解及风格等，在1940年代的文坛别见一种&quot;前卫&quot;的姿态。&lt;/p&gt; &lt;p&gt;我们也知道，与《谈画》一同收人《流言》的《自己的文章》是探讨张氏写作宗旨最重要的文章，其中反复申述&quot;苍凉&quot;、&quot;参差的对照&quot;的美学信条，我们耳熟能详。令人好奇的是，她在谈画时为何对塞尚(Paul Cezanne, 1839一1906)青睐有加?他的画怎会唤醒她的&quot;苍凉&quot;之感?对她&quot;参差的对照&quot;的写作方式有何关联?再进一步，在中国被西方现代主义思潮搅得眼花缭乱、吊诡变幻的1940年代，凸现了怎样一种张氏的独特取舍?&lt;/p&gt; &lt;p&gt;一&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正值&quot;乱世&quot;，且伴随破碎家庭的创伤记忆，在描写都市的日常传奇时，张氏深感历史无常与人生脆弱，因而充满怀疑、恐惧与反讽，这些构成《自己的文章》一文的&quot;苍凉&quot;基调。[1] （页17-24）然而她不甘悲观、逞言虚无，声称在&quot;影子似地沉没下去&quot;的&quot;时代&quot;里，要&quot;证实自己的存在&quot;，并求助&quot;人类在一切时代之中生活过的记忆&quot;。为了表现&quot;回忆与现实之间&quot;&quot;尴尬的不和谐&quot;、&quot;郑重而轻微的骚动、认真而未有名目的斗争&quot;，她采取&quot;参差的对照的写法&quot;。在她看来，这种&quot;写法&quot;是更接近&quot;真实&quot;的，且免使她落人&quot;新派&quot;或&quot;旧派&quot;的案臼。这些都表明她对于当时现实与文坛的反思和批评。尤其是张爱玲提到&quot;妇人性&quot;或&quot;神性&quot;，带一点神秘，那是与&quot;破坏&quot;相对，代表人生的&quot;安稳&quot;和&quot;永恒&quot;，其文学表现能给人带来&quot;启示&quot;，如果蕴含某种&quot;女性本位&quot;的话，那似乎在指责男人专搞&quot;破坏&quot;、对于历史和人生不负责任了。&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如其一贯的散文风格，《谈画》的行文如珠落玉盘，凝练圆润，情思婉转，机锋四出。既然是谈画，同她在其他文章里谈天说地、街闻巷见或淑女私语就有区别，起码要受到画家及作品内容的限制。文章一开头却不谈赛尚，而是《蒙娜丽莎》，相当于一个引子，借这幅经典的冠冕之作来交代&quot;谈画&quot;怎么个谈法。&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她说:&quot;好的艺术原该唤起观众各个人的创造性，给人的不应当是纯粹被动的欣赏。&quot;不喜欢&quot;先读了说明书再去看图画&quot;，这样&quot;其实是减少了图画的意义&quot;。在视觉文化研究中有反对为图作注的一派，认为图画的意涵比文字更来得丰富。罗兰&amp;middot;巴特说好的图像中有&quot;第三意义&quot;( the third meaning)的细节部分，不是指黑为白的文字所能解释。张氏这番说法并不新奇，却也深谙图像学三昧。她反对观者&quot;纯粹被动的欣赏&quot;，而诉诸&quot;创造性&quot;;当然，既是&quot;好的艺术&quot;，无论是出发点还是目的地，也无非归结为&quot;创造性&quot;而已。&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自觉写这篇文章在&quot;知法犯法&quot;，&quot;很难避免那种说明的态度&quot;，但她跟着自己的感觉和想象走，由是从塞尚的画中读出了许多故事，闪烁着乱世的苍凉之感。多半是怀着一份平常心，常在小人物那里发见了尴尬或悲苦。在谈到《翁波埃尔》这幅画时:&quot;里面也有一种奇异的，不安于现实的感觉，......人体的比例整个地错误了，腿太短，臂膊太短，而两只悠悠下垂的手却又是很长，那白削的骨节与背后的花布椅套相衬下，产生一种微妙的、文明的恐怖。&quot;我们熟悉&quot;奇异&quot;、&quot;恐怖&quot;的字眼，在《自己的文章》中:&quot;这时代，旧的东西在崩坏，新的在滋长中。......人们只是感觉日常的一切都有点儿不对，不对到恐怖的程度。&quot;&quot;他对周围的现实发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疑心这是荒唐的，古代的世界，阴暗而明亮的。&quot;&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张爱玲所谈的画，都收在一本日文版题为《塞尚与他的时代》的画册中。《翁波埃尔》是早期名作，对于画中人物及绘画背景，画册应当有所解说，但张氏说&quot;连每幅画的标题也弄不清楚&quot;，其实她对于&quot;说明&quot;本来无甚兴趣。这个畸形人物于她所&quot;唤起&quot;的&quot;奇异&quot;和&quot;恐怖&quot;之感，不窗是她自己对于&quot;时代&quot;的反应了。&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quot;唤起&quot;之中蕴含一种奇妙的通灵术，与画中之物将心比心，虽然不必与画家心有灵犀;经过她那种万花筒般直觉的筛滤，转化为&quot;创造性&quot;文字。画中景物、色彩、风格也无不使张氏迷醉，但最为她关心的是画中人;在那些男女老少身上，捕捉闪烁的人性、生命的意义。即使是风度翩翩的绅士，西装革履、穿长筒皮靴、手扶司的克，可是在张氏眼中却会&quot;显得非常之楚楚可怜&quot;，甚至能闻到他的&quot;衬衫里炯着一重重新的旧的汗味&quot;。或对一个&quot;小朋友&quot;的描绘:&quot;一个光擞擞的小文明人，粥似地温柔，那凝视着你的大眼睛，于好意之中未尝没有些小奸小坏。&quot;塞尚的绘画世界无非是日常生活的悲喜剧，那些人物好像出现在她的小说里，充满了她的同情的理解。&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谈画》的收官段落谈到风景画，却是一个例外:&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风景画里我最喜爱那张《破屋》，是中午太阳下的一座白房子，有一只独眼样的黑洞洞的窗;从屋顶上往下裂开一条大缝，房子像在那里笑，一震一震，笑得要倒了。通到屋子的小路，已经看不大见了，四下里生着高高下下的草，在日光中极淡极淡，一片模糊。那便咽的日色，使人想起&quot;长安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阔&quot;。可是这里并没有巍峨的过去，有的只是中产阶级的荒凉，更空虚的空虚。&lt;/p&gt; &lt;p&gt;塞尚画了不少风景画，有两幅属于另类，带点现实阴暗面的意味。一幅是《缀死人之屋》，另一幅就是这《破屋》，不及前者有名，但那条中央垂直的裂缝极为触目。按理说，对于塞尚的画张氏始终在作一种随心写意的小说家解读，不管画家及其作品的历史背景，但有趣的是这里对&quot;中产阶级&quot;的微词，浮动着一种历史感。其实19世纪后半期法国印象派兴起之时，工业革命高奏凯歌，印象派绘画注重表现户外的光色，当然与科学观察与物质技术密不可分，其灿烂明亮的整体风格也未始不投合中产阶级的世俗趣味。塞尚等人的画作在巴黎沙龙中展出，中产阶级取代了贵族阶级而成为他们的艺术赞助人。&amp;nbsp;&amp;nbsp;&amp;nbsp; 这幅画被置于文章之末，似为整篇文章的苍凉基调作一总结。但在画中的&quot;裂缝&quot;中，张氏却看出了&quot;中产阶级的荒凉，空虚中的空虚&quot;。&lt;/p&gt; &lt;p&gt;二&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 这本塞尚画册是胡兰成借自于一个日本朋友而带给张爱玲的，《今生今世》中提到:&quot;我和她同看西洋画册子，拉斐尔与达文西的作品，她只一页一页的翻翻过，......塞尚的画却有好几幅她给我讲说，画里人物的那种小奸小坏使她笑起来。&quot;(2)187,189刚披露于世的《小团圆》也提及:&quot;他送了她几本日本版画，坐在她旁边一块看画册，看完了又拉着她的手看。&quot;(3)170虽有小说笔法，但对照《今生今世》，可见热恋中的张、胡，人面桃花相映红，画册在做传媒。其实《谈画》正写于张氏爱心充盈之时，也给文章涂上了一层玫瑰色，为&quot;苍凉&quot;的脉络另增一道风景。一开头她对蒙娜丽莎&quot;神秘的微笑&quot;这么解释:&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一个女人蓦地想到恋人的任何一个小动作，使他显得异常稚气，可爱又可怜，她突然充满了宽容，无限制地生长到自身之外去，荫庇了他的过去和将来，眼睛里就许有这样的苍茫的微笑。&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这个&quot;恋人&quot;有胡兰成的影子?这不重要，即便含有私语成分，而&quot;无限制地生长到自身之外去&quot;的&quot;宽容&quot;却含有某种普世的含义。另外在谈到塞尚《却凯》一画时:&quot;这张画一笔一笔里都有爱，对于这人的，这人对于人生的留恋。&quot;也表达了那种博大的爱。&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quot;张爱玲是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quot;，凡读过《今生今世》的，无不惊叹这一美丽而经典的表述，却造成误导，&quot;自恋&quot;甚或&quot;自私&quot;几乎成为张氏的刻板印象。然而像《谈画》中所表达的&quot;宽容&quot;的爱，透过塞尚诊释艺术家的使命，也是张氏&quot;妇人性&quot;或&quot;神性&quot;的自我投影，这&quot;临水照花人&quot;抬起了她的头，看得更远更广阔，张氏的普世观照这一层迄今为张学所忽视。&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塞尚为他的妻子画了不少肖像，对于收在画册里的六七幅张爱玲说&quot;主题就是画家本人的恋爱&quot;，根据创作年份顺序来解读她&quot;有意义的心理变迁&quot;。最初的一幅，她是个单纯的少女，怀着理想的憧憬，然后作为一个穷画家太太，整日为家务操劳，吃尽了苦。在一张画上张爱玲看出她手中握着一块抹布，在厨房里做事，却被画家叫去作模特儿。终于画家功成名就，熬出了头，然而她早已失去青春，变得麻木。最后一张画上，虽然她穿着考究的衣服坐在阳光里，然而&quot;背后的春天与她无关&quot;，&quot;她脸上的愉快是没有内容的愉快。去掉那鲜丽的背景，人脸上的愉快就变得出奇地空洞，简直近于痴欲。&quot;换一个观者或许会称赞塞尚太太的&quot;妇德&quot;，但在张氏眼中，&quot;她还是微笑着，眼睛里有惨淡的勇敢-应当是悲壮的，但是悲壮是英雄的事，她只做得到惨淡。&quot;她不屑这样&quot;贤妻&quot;的角色，即使为大画家作出牺牲也不值，仍是她的女性立场的体现。&lt;/p&gt; &lt;p&gt;张爱玲在给胡兰成讲塞尚的画，即使当时没讲这些，既许为&quot;知己&quot;，胡应当读到《谈画》的文章，但在《今生今世》里，只说&quot;小奸小坏&quot;，达文西的画只是&quot;翻翻过&quot;。而《小团圆》也只说到&quot;几本日本版画&quot;，根本未提塞尚，更逞论写过塞尚的文章。时隔多年之后，虽然两人已是山河邀隔，恩怨难泯，仍回忆起那段画册的情缘，正所谓&quot;此情可待成追忆&quot;，只是在&quot;惘然&quot;中充满记忆的挣扎。&lt;/p&gt; &lt;p&gt;三&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在西洋绘画史中，塞尚与梵高(Vincent van Gough, 1853-1890)、高庚(Paul Gauguin, 1848-1903)并列为后印象主义三巨孽，而塞尚的荣光无与伦比，因为他承先启后，启迪了后来的抽象画风，现代主义美术运动为之一变。塞尚特别注重表现人与物的质地，放弃了印象主义对光影的捕捉，用厚重的块面突出体积感，&lt;/p&gt; &lt;p&gt;实际上放弃了自文艺复兴时代以来主宰画界的透视学，如学者指出&quot;抽去任何主观视角而在二维画面上包容进多维视角&quot;。(4)178改变了绘画与外界再现关系的认识。虽然一般公认塞尚直接影响了立体主义，事实上他的影响无远弗界，至20世纪初各种现代画派都无不向他致敬。&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张爱玲早就知道塞尚，印象不深，而对于高庚、梵高、马蒂斯(Henri Matisse, 1869-1954)、毕加索(Pablo Picasso, 1881-1973)&quot;较感兴趣&quot;，但把这本画册&quot;看个仔细&quot;之后，认识到一个&quot;充满了多方面的可能性的，广大的含蓄的塞尚&quot;，领悟到这位&quot;现代画派第一个宗师&quot;名不虚传，高庚等人只是他的&quot;徒子徒孙&quot;而已。在谈到《水浴的女人们》一画时说:&quot;人体的表现逐渐抽象化了，开了后世立体派的风气。&quot;这是当时画界的公论，大约也同《塞尚与他的时代》里所表述的，她不怎么通日文，但应当有不少汉字可以认猜的。&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对于塞尚如此心领神会，与其说是出于一代&quot;宗师&quot;的特别尊崇，毋宁说在&quot;充满了多方面的可能性的，广大的含蓄的塞尚&quot;的理解之中，乃与她自己的写作风格及策略之间具有一种内在、微妙的默契。之所以具有&quot;多方面的可能性&quot;，首先在于塞尚的画根植于具象世界，以写实为根抵，所谓&quot;广大&quot;而又&quot;含蓄&quot;，即具内在的复杂性，这不是一般能达到的境界。谈到两张小孩肖像的画时，张爱玲说:&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在笔法方面，前一张似乎已经是简无可简了，但是因为要表示那小孩的错杂的灵光，于大块着色中还是有错杂的笔触，到了七年后的那张孩子的肖像，那几乎全是大块的平面了，但是多么充实的平面!&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她击赏&quot;充实的平面&quot;，包含对塞尚趋向体积表现的理解，是在前期&quot;错杂&quot;基础上的发展，其&quot;充实&quot;也含有对象自身的&quot;实在&quot;之意。同样的，有关她的创作，张爱玲一向强调&quot;真实&quot;，在&amp;lt;《赤地之恋》自序&amp;gt;中说:&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我有时候告诉别人一个故事的轮廓，人家听不出好处来，我总是辩护地加上一句:&quot;这是真事。&quot;仿佛就立刻使它身价十倍。其实一个故事的真假当然与它的好坏毫无关系。不过我确是爱好真实到了迷信的程度。我相信任何人的真实地经验永远是意味深长的，而且永远是新鲜的，永不会成为滥调。(5 ) 3&lt;/p&gt; &lt;p&gt;&amp;nbsp; &amp;nbsp;&amp;nbsp;&quot;真实&quot;或&quot;真事&quot;指日常所见所感的大千世界，张氏的&quot;迷信&quot;意味着她觉得&quot;真实&quot;本身是无比繁富复杂的。正如她在《烬余录》一文中说:&quot;现实这样东西是没有系统的，像七八个话匣子同时开唱，各唱各的，打成一片混沌。'[1]41&lt;/p&gt; &lt;p&gt;对于&quot;现实&quot;的这番理解事实上已经通过她的&quot;真实地经验&quot;，这个&quot;经验&quot;方式却取决于张氏独特的为&quot;苍凉&quot;视角所主宰的&quot;情感结构&quot;。她借用西谚&quot;真事比小说还要奇怪&quot;加以发挥，所谓&quot;真实&quot;有其&quot;内情&quot;，包含&quot;无穷的因果网，一团乱丝，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以隐隐听见许多弦外之音齐鸣，觉得里面有深度阔度，觉得实在，......许多因素虽然不知道，可以依稀觉得它们的存在。&quot;[6)189按照流行的&quot;写实主义&quot;的理论，小说应如镜子般反映真实，或者如&quot;社会主义现实主义&quot;要求&quot;源于真实，高于真实&quot;。这句西谚意谓小说及不上&quot;真事&quot;，颇有点柏拉图的味道。张爱玲把&quot;真实&quot;看得这么绝对，却不像柏拉图把&quot;真实&quot;看做神旨的体现，因而鄙视艺术模仿。她认识到真实的无比繁富复杂，给文学表现带来挑战，但基于独特的&quot;真实地经验&quot;，她采取&quot;参差的对照的写法，因为它是较近事实的&quot;。所谓&quot;较近&quot;还没有达到&quot;真实&quot;本体，这么说略有无奈的悲哀，&quot;参差的对照&quot;也有其局限。&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塞尚能开启&quot;多方面的可能性&quot;，潜藏在他的&quot;错杂的笔触&quot;中，那在张爱玲方面，就得施展语言的点金术。在真实和文字再现的关系而言，中国文学早就有&quot;言不尽意&quot;、&quot;意在象外&quot;的传统，某种意义上张氏回到了自家古典的源头。&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 四&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在《自己的文章》中张氏一再表示:&quot;我只求自己能写得真实些&quot;。什么是&quot;真实&quot;?除了她的内心感受，具体地说，还包含现在与过去两个向度。她说:&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我写作的题材便是这么一个时代，我以为用参差的对照的手法是比较适宜的。我用这手法描写人类在一切时代之中生活下来的记忆。而以此给予周围的现实一个启示。&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所谓这&quot;时代&quot;，当时二次大战已是强弩之末，但&quot;乱世&quot;之感未尝稍杀，战争带来破坏，给人心带来重创，为死亡的威胁所笼罩，感到生命的脆弱、世道的残酷，于是人们生活在日常的&quot;恐怖&quot;之中，张爱玲的&quot;苍凉&quot;感即根植于此，藉以表现人的生死莫名的&quot;存在&quot;状态。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游移于真幻之间，不外乎&quot;人生如梦&quot;、&quot;电光泡影&quot;之类的老生常谈，但那种&quot;疑心这是个荒唐的，古代的世界&quot;，是由战争所造成的一种心理创伤，按照心理分析的术语，处于某种&quot;精神分裂&quot;的心态。所谓&quot;荒唐&quot;和&quot;古代&quot;，人类从荒原始，却回到荒原，不由对天经地义的文明进步发生质疑。至于&quot;人觉得自己是被抛弃了&quot;，那么是被谁&quot;抛弃&quot;的?当然是被战争，归根到底是操纵战争的强权。从这意义上说，那些描写&quot;革命&quot;与&quot;战争&quot;，鼓吹&quot;超人&quot;的&quot;力&quot;的文学作品无非是为强权代言，以一种秩序代替另一种秩序，并未对文明本身表示&quot;异议&quot;。&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从这样的&quot;真实&quot;出发，&quot;恐怖&quot;感不仅仅属于&quot;这个时代&quot;，而是属于&quot;一切时代&quot;的。那就是纵观历史，&quot;这种安稳常是不安全的，而且每隔多少时候就要破坏一次&quot;，这里就有本雅明说的&quot;文明与野蛮&quot;情同手足之意。张氏关注的不是那些一向被尊崇为缔造历史与文明的&quot;英雄&quot;，而是作为实际受害的&quot;凡人&quot;，在承受灾难方面具有普世性，因此她相信，&quot;他们虽然不过是软弱的凡人，不及英雄的有力，但正是这些凡人比英雄更能代表着时代的总量&quot;。&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要表现人们日常的&quot;恐怖&quot;，由于记忆与现实之间&quot;不和谐&quot;的存在状态，其实是一种现实与非现实之间断裂和越界的心理体验，其间&quot;记忆&quot;扮演关键角色。&quot;为要证实自己的存在，抓住一点真实的，最基本的东西，不能不求助于古老的记忆，人类在一切时代之中生活过的记忆，这比缭望将来要更明晰、亲切。&quot;换言之，美好将来的许诺并不可靠，正如她举米凯兰其罗《黎明》一画&quot;象征一个将要到来的新时代。倘若现在也有那样的作品，自然是使人神往的，可是没有，也不能有，因为人们还不能挣脱时代的梦魔。&quot;而从&quot;古老的记忆&quot;、从&quot;人类在一切时代之中生活过的记忆&quot;，汲取人生的经验与智慧，此即为&quot;永恒&quot;:&quot;它存在于一切时代。它是人的神性，也许说是妇人性。&quot;以这样的&quot;真实&quot;为&quot;底子&quot;，包含多重时空超越的层面，即所谓&quot;神性&quot;，最终归结&quot;妇人性&quot;，点出张爱玲俯瞰一切的主体，归结为性别的视角。她作为&quot;凡人&quot;之一，与他们分享&quot;一切时代中生活下来的记忆&quot;，而作为一个&quot;妇人&quot;，更作为一个&quot;他者&quot;，负荷着男人的罪孽。《自己的文章》里至少五次出现&quot;启示&quot;，作为她的创作的终极目标，表达出强烈的干预&quot;现实&quot;的初衷。&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 五&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与上面所引&quot;题材&quot;相映照，《自己的文章》谈到&quot;主题&quot;，那是进一步阐述&quot;参差的对照的写法&quot;的:&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因为我用的是参差的对照的写法，不喜欢采取善与恶，灵与肉的斩钉截铁的冲突那样古典的写法，所以我的作品有时候主题欠分明。&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这样&quot;欠分明&quot;的&quot;主题&quot;事实上是&quot;反主题&quot;。写小说应当&quot;让故事自身去说明，比拟定了主题去编故事要好些&quot;，反对主题先行，使创造过程变得更为自由，更具随机性，向感觉、想象及潜意识的空间开放。另外她觉得归根结底所谓&quot;主题&quot;取决于读者的接受，把作品的意义交到读者手里，这里也牵涉到通俗与启示之间的张力。如其初版《传奇》题词:&quot;在传奇里面寻找普通人，在普通人里寻找传奇。&quot;在同时期《论写作》一文中所说:&quot;要低级趣味，非得从里面打出来。&quot;一面要讲&quot;温婉，感伤，小市民道德的爱情故事'，要&quot;越软性越好&quot;，(6)235-236。一&lt;/p&gt; &lt;p&gt;面要&quot;非得从里面打出来&quot;，通过多重超越的层面，以&quot;参差的对照&quot;臻至&quot;苍凉&quot;的美学境界，使人在&quot;回味&quot;中得到&quot;启示&quot;。&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在《谈画》中可发现&quot;主题&quot;的连接，其画法与张氏的&quot;写法&quot;相通，却不期与&quot;超写实派&quot;邂逅:&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野外风景》里的两个时髦男子的背影也给人同样的渺小可悲的感觉。......主题却是两个时装妇女。......是绝对写实的。......把这样的两个女人放在落荒的地方，风吹着远远的一面大旗，是奇怪的，使人想起近几时的超写实派，画一颗树，树顶上嵌着一只沙发椅，野外的日光照在碎花椅套上，梦一般的荒凉。塞尚没有把这种意境发展到它的尽头，因此更为醇厚可爱。&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落荒中的现代妇女，在张的心头引起颤动，由此联想到&quot;超写实派&quot;中&quot;梦一般的荒凉&quot;，但最后一句对塞尚的画风另添一重富于回味的理解，之所以觉得它&quot;更为醇厚可爱&quot;，可说是因为介乎&quot;绝对写实&quot;与&quot;超写实&quot;之间，这也为她自己的&quot;参差的对照的写法&quot;带来某种观照，如在《忘不了的画》中谈到:&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超写实派的梦一样的画，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张无名的作品，一个女人睡倒在沙漠里，有着埃及人的宽黄脸，细瘦玲珑的手与脚;穿着最简单的森袋样的袍子，白地红条，四周是无垠的沙;沙上的天，虽然夜深了还是淡淡的蓝，闪着金的沙质。一只黄狮子走来闻闻她，她头边搁着乳白的瓶，想是汲水去，中途累倒了。一层沙，一层天，人身上压着大自然的重量，一点梦也不做，而狮子味味地来嗅了。(1)页174&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这幅画题为《睡着的吉普赛》，是法国画家亨利&amp;middot;罗索(Henri Rousseau, 1844-1910)的名作。对张爱玲来说，&quot;超写实&quot;几乎是&quot;梦&quot;的代名词，也总带着荒凉。接下来她又描述了题名为《夜的处女》的一张，画一个男人做了个&quot;也有同样的清新的恐怖气息&quot;的梦。梦中有&quot;四个巨人，上半身是犹太脸的少女，披着长发，四人面对面站立，突出的大眼睛静静地互相看着，在商量一些什么&quot;。所举的&quot;超写实&quot;的画，充盈着恐怖、荒凉、梦、幻想和女人的意象，在她心头萦回不去。&lt;/p&gt; &lt;p&gt;〔l〕张爱玲:《流言》，台北皇冠出版社，1968。&lt;/p&gt; &lt;p&gt;[2]胡兰成:《今生今世》，远景出版公司，1996.&lt;/p&gt; &lt;p&gt;[3]张爱玲:《小团圆》，香港皇冠出版社，2009.&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 (4)参王才勇:《印象派与东亚美术》，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另参&quot;对平面性效果的追求，不看重学，不看重线条，唯独看中色彩&quot;(158页)其用色策略，&quot;蕴含的创作法却是与东亚美术原则一脉相承的。&quot;168页。&lt;/p&gt; &lt;p&gt;(5)张爱玲:《赤地之恋》。台北皇冠出版社，2004。&lt;/p&gt; &lt;p&gt;[6]张爱玲:《张看》，台北皇冠出版社，1976。&lt;/p&gt; &lt;p&gt;&amp;nbsp;&lt;/p&gt;&lt;p&gt;&amp;nbsp;&lt;/p&gt;&lt;br /&gt;</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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