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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人文与社会 :: 文章</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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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张承志： 夏台之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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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ame>人文与社会</n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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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mmary>学科: 文学&lt;br /&gt;关键词: 张承志&lt;br /&gt;摘要: 夏台不仅是一个乡一个公社，而且是西域史上的一条著名通道的起点。唐玄奘西游取经，越过冰岭 -- 即是在此地进山，通过了这条险道的。另外，比如准噶尔与清朝的最后一战，也是以夏台为依托；以胜则为王、败则为寇、北疆不保则翻大坂跑南疆为战略，靠这一条路下的赌注。&lt;p&gt;夏台是一个天山中的山口，一个聚落和地点，现在大概是一个乡的维吾尔语地名吧，它们于新疆西极的Mongolkulai，意即蒙古人的草场，官名昭苏县 -- 的一隅，与查干乌苏、阿克牙孜等地相接。不用说，这些地名中只有夏台(梯子)是早期形成的自然地名，指的是从这山口通向冰大坂的险路像梯子一样。 &amp;nbsp;&amp;nbsp;&lt;/p&gt;&lt;p&gt;&amp;nbsp;&lt;br /&gt;夏台和它的近邻 -- 当时称为三公社的阿克牙孜、四公社的阿克苏、红旗农场的木扎特一字并肩，组成了天山北麓最美丽的一条风景线，在国境的一个名叫波马的清代哨卡上，这条壮阔的风景才告一段落。&lt;/p&gt;&lt;p&gt;我总喜欢问人，你认为世界上什么地方最美。等他们说上半天以后，我就给他们讲讲夏台作为总结。这似乎有一点矫情。但并不完全是吹牛而已。先不讲主要的想法，只就风景来说，我也是真正的研究过许多风景，包括被吹得很多的阿尔卑斯山脉、从美国直至加拿大北部的落矶山脉、中国的三山五岳、太行昆仑、以及日本的各条山脉以后，最后才得出的结论。&lt;/p&gt;&lt;p&gt;应该相信我，夏台一线的一百多公里天山北麓的蓝松白雪，确是这个地球上最美的地带。&lt;/p&gt;&lt;p&gt;我特别喜爱的，还不是夏台领域中的那漫山遍野的天山腹地的美。久久体味着，会觉得慢慢地被它摄去了心魂、并久久陶醉不已的，是那自然聚落的宁静。用流行语来说是团结，用更准确些的语词来说是和平；用我喜爱的感受语言来说，那是一种深沉的安宁。&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lt;/p&gt;&lt;p&gt;已经是应该提醒我们珍视这安宁的时候了。&lt;/p&gt;&lt;p&gt;夏台不仅是一个乡一个公社，而且是西域史上的一条著名通道的起点。唐玄奘西游取经，越过冰岭 -- 即是在此地进山，通过了这条险道的。另外，比如准噶尔与清朝的最后一战，也是以夏台为依托；以胜则为王、败则为寇、北疆不保则翻大坂跑南疆为战略，靠这一条路下的赌注。最终汗王还是经夏台翻过了冰大坂并被杀于南疆，完结了他的反叛大业。从此可知冰岭古道、即夏台道的意义，不知为什么这意义没有被聪明的知识分子们留意。&lt;/p&gt;&lt;p&gt;夏台（shata）一语意为梯子，一般它被认为作维吾尔语。但无疑，这个地名远在南疆的维吾尔人骑着毛驴顺着古道翻山来临之前很久，就早已存在了。能肯定的只是：这是一个属于突厥语言的、形容冰岭道的险峻形势的比拟地名。&lt;/p&gt;&lt;p&gt;夏台其地，如上随意的记述，不仅当称南北新疆的交通咽喉，而且是中国与印欧之间、所谓丝绸之路的要冲。&lt;/p&gt;&lt;p&gt;于是，小镇如巢，众鸟来栖。夏台的两条土路百十座散落泥屋，便成了许多民族的浪人居留的家乡。&lt;/p&gt;&lt;p&gt;从正东和正西方面溪水一样汇来的东干人(回回)、俄罗斯人、乌兹别克人和塔塔尔人，骑着毛驴从南疆翻山而来的、后来名称为维吾尔的耕种人(他们被游牧民族的牧人们称为塔兰其，即农民) -- 来到此地便落地生根。在山麓尽头的平坦原野上搭起松木屋，种上高高的青杨，一排排隔出宽敞的院落。邻而不近，友而不狎，夏台遵守着一种规矩，一天天地度着非常自然的生活。&lt;/p&gt;&lt;p&gt;夏台如同梅里美描写过的直布罗陀 -- 每走十步就能听见一种不同的语言。你也读过《嘉尔曼》，但你不可能去直布罗陀，因为老外不给穷人签证。可是你可以去夏台，至少可以去伊犁。去看看人类交往的汇集点。&lt;/p&gt;&lt;p&gt;人们告诉我，这一家是乌兹别克人。主人深深鞠躬，推开栅栏门邀请 -- 我为那时的礼貌谢绝遗恨终生。走在潮湿的碎石大道上，人们又告诉我，那一户是柯尔柯孜，如今我欣慰地回味着与那家柯尔柯孜牧民整整一个夏天的友谊。至于更神秘的一些住民，一些避罪的回族人，当时太年轻的我没有留意和他们交往。&lt;/p&gt;&lt;p&gt;首先接触的是娜嘉一家人。娜嘉是一个历史的偶然性制造的女孩，当年十五岁。她的母亲和姨两姐妹在本世纪初的政治动荡的驱赶下，越境进入了新疆伊犁。娜嘉的母亲听说我学过一点儿俄语，就坐下来打算和我长谈。但不可能，我的俄语早就还给老师了，她丈夫根本不懂俄语也没有兴趣。那俄罗斯女人用一种沉思的眼神注视着我，她有一种静静的、高贵的韵味。我猜，一定是这个夏台使她获得了喘息，在夏台这个小小的地方，在终于相信已经远离了炮火和恐怖以后，她身上溢出了这种韵味。&lt;/p&gt;&lt;p&gt;娜嘉则是个又像汉族又像维吾尔的女孩。用她父亲、厄鲁特蒙古康拜因手、嗜酒的汉子乌力记巴特尔的原话来说，当年俄罗斯两姐妹来到夏台时，他&quot;只是拿上了丑的一个&quot;；于是小娜嘉就成了一个厄鲁特和俄罗斯的混血小姑娘。她的个子比其他十五岁的小姑娘高一些，淡黄头发，眼珠微绿，相当漂亮 -- 她兼有俄罗斯人的身架和傲气，以及蒙古人的颧骨和朴实。&lt;/p&gt;&lt;p&gt;那些年我总是喝酒，就像这些年总不喝酒一样。人有时需要放纵做解脱，有时又需要禁忌做解脱。我和乌力记巴特尔之间使用蒙语。但是对小娜嘉说时，她总是斜着不信任的眼睛，不情愿地应上一声。我知道她认为我应该说汉语。她还不懂，我是在品味难得的人生机缘。那时我心里总是在激动，我为发现了这种人和这种地方、更为我与他们能成为朋友而激动。&lt;/p&gt;&lt;p&gt;她会五种语言。和父亲讲蒙语的古老西部方言。和母亲讲俄语。她使用维语和哈语为社会语言(夏台也是一个小社会)；因为从两三岁牙牙学语时起就和维哈娃娃玩在一起、并长到十五岁，所以她的维语哈语讲的都和母语一样纯正。&lt;/p&gt;&lt;p&gt;但她的父母和她自己选择了汉语学校。&lt;/p&gt;&lt;p&gt;夏台的小学比世界上任何一所摆架子的大学都棒。它同时用维吾尔语、哈萨克语、蒙古托忒语，以及汉语四种语言在各年级授课 -- 不同民族的儿童在入学时，可以和家长商定自由选择一种进入学习。娜嘉挑选的汉语。这种对汉语的重视，我在内蒙古深处的乌珠穆沁草原也见到过。&lt;/p&gt;&lt;p&gt;一个兼通五种语言的真正的小天才，就这样在夏台诞生了。&lt;/p&gt;&lt;p&gt;没有什么教授专家或外交部首席翻译能和她比较。创造她的是夏台的小社会，和平的，多族属多语言多文化的、美好的夏台社会。&lt;/p&gt;&lt;p&gt;更使人感到魅力的是哈萨克。&lt;/p&gt;&lt;p&gt;哈萨克，至今这是一个诚恳、守信用、珍视古老传统的象征。&lt;/p&gt;&lt;p&gt;在夏台，我见过一个身躯雄大、肩上架着鹰，跨着一匹枣红大马的哈萨克老人。他摇摇晃晃、威风凛凛地纵马跑过我身旁, 那一刹那就使我的心里刻进了他红马黑鹰的形象。后来我在中央民族学院旁听哈语时，把那架鹰老人的印象草草用钢笔画了下来，没想到被一个同班的哈族同学珍存了好多年，我感激这同学，非常想为他好好重画一张，至今尚没有如愿。&lt;/p&gt;&lt;p&gt;那时我在干考古的活。考古队常常请兵团的人领上，一行人骑马去喝马奶子。在山口一座毡房前下了马。那时连兵团的农垦职工都深具礼性，他们在毡房门口先把特意准备好的水果糖和饼干分给小孩们，然后才弯腰进门。他们全懂得用水壶洗手三遍，而绝对不会洗后甩手上的水滴。&lt;/p&gt;&lt;p&gt;那时在夏台第一次听见了哈萨克的歌，比如《Akbulak》(白泉)。哈萨克是一个文学色彩强烈的民族。在天山的溪流旁扎下营帐，就使他们获得了对山泉溪水的灵感。&lt;/p&gt;&lt;p&gt;被歌曲征服的体会是一种极其宝贵的东西。在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被一曲歌震撼而永生不忘的体验，第一次是在乌珠穆沁，听到的歌子是《Nailinguhe》(修长的青马)；如果数下去，第二次身心震动时听见的歌就是《Akbulak》。&lt;/p&gt;&lt;p&gt;这首歌和很多哈萨克歌曲一样：必须要有那样的主人和客人，在那样一个没有干扰的地方，等到那种空气中飘荡起亲切的哈萨克气氛的时候，才能唱好。歌者凝视着松林中穿过的风，凝视着这天山牧场、这家乡、这银发的老母亲和毡房正中的红红篝火；或者，心里想着难以对她启齿的美女。然后她激动了，诉说起来。&lt;/p&gt;&lt;p&gt;《滕王阁序》里有所谓赏心乐事良辰美景的&quot;四美并具&quot;一句。而这种天山深处的、哈萨克人非常讲究的歌唱条件，远比王勃的名篇本质得多。&lt;/p&gt;&lt;p&gt;东不拉伴唱的哈语歌子，大都是粗哑焦躁的男声，如抢白如争辩。在急促的东不拉弦音催促下，他们的嗓音显得非常感人。我没有直接听过哈萨克的女人唱。只是后来在北京的哈族朋友穆塔里和阿力肯家里，常听到一个阿拉木图的女歌手唱的一盘题作《一句话》的磁带，我觉得那歌真和梦一样，简直不可接近。&lt;/p&gt;&lt;p&gt;和两家哈萨克牧民有过难忘的交往。&lt;/p&gt;&lt;p&gt;缘分开始都是由于喝茶。后来我才明白，对于我这样的牧民出身的人来说，进毡房喝奶茶不用说是享受和运气 -- 然而对很多知识分子却不然。他们只是应酬或一次性解渴，他们是永远不会为奶茶所魅了的。而我那年是穿着内蒙带回的马靴去夏台的，惟我知道：若是都在一面山麓草地上，作为邻居度过夏天，每日一起喝茶 -- 人与人结成的便已经是重要的关系。&lt;/p&gt;&lt;p&gt;每天我都在这两家哈萨克家里喝茶。午间在一个会汉语的年轻人巴音岱家；工作中休息时在一个丈夫是柯尔柯孜人的女人家，她有五十来岁。一次，天山上下了大雨，我被淋得湿透，落汤鸡一般从工地跑进她家时，她迎着我喊道：balam -- 这个m是第一个称领属附加成分，即&quot;我的&quot;的意思。她喊的是&quot;我的孩子&quot;。多少年过去了，我一直无法忘掉她使用的这个语法，以及在天山大雨中的她急切的声音。&lt;/p&gt;&lt;p&gt;哈萨克人的马，大量地销往内地。伊犁马身架高大，卖价远比蒙古马高得多。事实上夏台一带的哈萨克和遥远的蒙古牧民竞争的焦点，主要就是卖马。我见过一次成交后马群赶出天山时的情景。&lt;/p&gt;&lt;p&gt;马是卖给河北省安国县的，安国人以大车老板的另一种锐眼，准确地剔除病马、挑出骏马，他们的一套本事很使哈萨克和厄鲁特牧人敬服或嫉恨，但更重要的是只有他们才能一次付出几万元的巨款。这笔钱在当时决非小可，成交后一连几天夏台都满溢着快乐。&lt;/p&gt;&lt;p&gt;马群要经特克斯河的宽谷进入新源，直指著名的那拉提大坂。翻过那低平的山口后，马群就可以在辽阔的巴音布鲁克边牧边行，不待消瘦就可以直指乌鲁木齐背后。&lt;/p&gt;&lt;p&gt;不用说，路上艰难险阻无数。所以在送马的人里，必须包括路径熟悉的老者、锐气十足能迎击危险的小伙子、还有翻译 -- 那年是一个&quot;犯了严重的生活问题错误&quot;的汉族中年人；他的一口流畅的哈语把他从劳改队救了出来，使他转瞬之间成了送马一行的首脑人物。我看见他在马鞍上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翻。&lt;/p&gt;&lt;p&gt;突然一声响，马群轰动了，围观的孩子们尖叫着逃开。像开闸后的洪水一样，马群互相冲撞着跑起来，雷声般的蹄音咚咚地敲击大地并震着人的面胸。前后几个送马人威风地大声吼着什么，故意把马打得飞驰如风，向观看的妇女们显示。大马群，扬着冲天的尘土，嘶啸着滚滚地离开了夏台。&lt;/p&gt;&lt;p&gt;那些日子平凡、宁静、劳累，总在淡淡的感动浸泡之中。&lt;/p&gt;&lt;p&gt;清晨，一边望着近在咫尺的宠大天山在眼前褪着雾气 -- 乳白的缕缕雾，从山腰滑下来，一边去河畔洗脸。捧起的河水是刚刚融化几小时的雪水。三掬水洗罢，两颊冰得难以忍受，两手的十指直到骨头都冻痛了。我从不敢多洗。&lt;/p&gt;&lt;p&gt;这种横着流下来的山溪卷着白沫，都汇入特克斯河。夏台河，只是这些溪流中的一条。而特克斯河也仅仅是伟大的伊犁河的一条支流。站在河岸望着特克斯的朦胧原野时，无法形容的新鲜山风强劲地推着自己的肩。&lt;/p&gt;&lt;p&gt;就这样，上午开始了。圆木屋上方升起一支支灰白的炊烟，馕和奶茶的气味开始出现，渐渐地充满了夏台的全部缝隙，使人心里从上午就踏实了。然后去干活，太阳升高后去毡房喝茶，那哈萨克老母亲经常为我准备一小盆酸奶子。再干活到正午，去巴音岱家。那时满屋都是哈萨克，午茶在拨弄着东不拉的漫谈中，一直会延续到下午。&lt;/p&gt;&lt;p&gt;伊犁的克扎依部落的哈萨克人的奶茶，是用极浓的茶、盐、鲜奶和奶皮子依次兑好后，再用大茶炊里的滚水冲成的。修正我这样的在乌珠穆沁草原成人的嗜奶茶者的习惯决非易事，但是我日后在北京喝奶茶时，还是改用了哈萨克的克扎依部落方式。&lt;br /&gt;日暮时，回家时，整整的一个世界、一条山脉都面对着自己。它们被天山的落日染成难以言状的一派金红。&lt;/p&gt;&lt;p&gt;还有远近兵团农场的人们。&lt;/p&gt;&lt;p&gt;最难忘的是红旗二农场的雷班长。是他让给了我那匹黑马。在内蒙古我并没有福气得到这样的骏马，何况又是漆黑的毛色。去天山确定发掘的墓群时，大家都骑马，我被雷班长的黑马迷得神魂颠倒。于是我尽量好好表现：把内蒙古的地道牧民的姿式先让他看清，然后再提出换马的恳求。后来 -- 后来骑那匹黑马就成了我的特权。它性格和善但上马时疯狂地打转，小走时拼命般撕扯嚼子。跑起来如箭如风，怒气冲天地笔直地冲下山麓、撞着树枝跳过草丛，仿佛要去牺牲。那才是真正的黑骏马。我视那骑黑马进天山的时光为自己生命的美丽瞬间，至今我无法忘记那匹漆黑的快马，也无法忘记把它让给我的兵团战士雷班长。&lt;/p&gt;&lt;p&gt;雷班长的家是一个半地穴的地窝子。令人叹服的是他的地窝子挖成了单元住宅。有门厅有厨房、有分开的一间间卧室、墙用白灰刷得又平又白，室内各条线缝笔直。我参观得目瞪口呆，这活活是一个北京或上海梦呐，当然是先设计、再拉线、准确地挖好地下空间以后，再一次盖成屋顶。我想得出来的玩笑话只有：可惜没有浴室和凉台。他听后哈哈大笑，说：还缺那匹黑马的马房呢。&lt;/p&gt;&lt;p&gt;他们在辽阔无际的麦田里劳作。他们把梦想深深地寄托在这片大地上。他们从遥远的内地家乡娶来媳妇，只挖了一个地窝子以供生存。他们同样善良好客，身上满溢着中国人的淳朴气息。他们把孩子生在这片土地上。也把对未来的希望都寄托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的妻子被天山的太阳晒得黝黑，他们的孩子已经是土生土长的新疆人。&lt;/p&gt;&lt;p&gt;过去我不喜欢过多地描写他们，是因为我更喜欢所谓异族情调，而今天不描写他们则是不义。&lt;/p&gt;&lt;p&gt;有一个原来一直很模糊的阴影近两年来突然清晰起来。它阴沉地盘旋在中国的上方，寻找着什么。&lt;/p&gt;&lt;p&gt;我突然想起了给了我以重大熏陶和寄托的夏台。也许已经到了最后清理关于新疆的感情、到了写完这夏台之恋的时候了。&lt;/p&gt;&lt;p&gt;在国外的每一天我都感到被一种空气逼迫。海湾战争以后，西方包括日本为了他们不便明说的阴暗目的，如饥似渴地盼着&amp;nbsp;&amp;nbsp;中国肢裂。中国边疆正在被不怀好意地加热研究。源头远在汉代移民的新疆汉族近来更是他们的攻击之的。尽管美国完全是一个移民窝，而且是一个建立在对印第安的灭绝性屠杀基础上的移民国家；日本则不仅曾经向南北美洲和中国东北大量移民，而且至今对&quot;满洲国&quot;念念不忘。对于这些他们是决不会提一句的。在西方国家煽动民族主义的聒噪声中，我发现无法讲清楚一句话 -- 汉族也是人。&lt;/p&gt;&lt;p&gt;同样，被鲁迅先生唤做智识阶级的中国文化上层也是不会提一句的。他们的一种敏感，他们不得罪今后&quot;国际化&quot;以后恐怕越来越重要的&quot;外国朋友&quot;，也不触犯快要成为世道的丑恶。他们不会爱上谁更不用说爱上一个村庄。他们是苟活大王，他们的奸狡堂堂正正。新疆也罢&quot;信仰&quot;也罢党也罢族也罢甚至祖国也罢，没有他们不可能背叛的事物。何况区区夏台。他们是 -- 后天若有危机明天才考虑背叛路子的人。对于直言危机的人，他们轻则损他故作多情，重则骂他精神分裂。&lt;/p&gt;&lt;p&gt;而我只追求正义。只以底层生存的人为信条。我必须说，在夏台的美之中，也有汉族民众的创造。&lt;/p&gt;&lt;p&gt;回民进入这里的路是最秘密和最艰难的。&lt;/p&gt;&lt;p&gt;谁也不知道那些粗悍的甘肃、宁夏、青海的农民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他们不向外人随便讲自己的事，当然，除了别有用心的人和他们内部的人以外，也没有人关心过他们。我遵守这种人心的禁忌，从不多问，直到很久之后。&lt;/p&gt;&lt;p&gt;后来，在回民们的泥屋里，他们终于相信了我是一个真正的回民的儿子。这才渐渐体会出他们流入特克斯一举的内涵。听着他们的迢迢千里长途的故事，我动情了，说，等我有一天非给寺里散个大乜贴(心愿)不成!不想他们严肃地对我说：乜贴，这不是能随意讲出口的，等到做到了的那一天再讲不迟。你不讲，主也知道。为甚非要哇哇的讲呢。&lt;/p&gt;&lt;p&gt;回民进入新疆的源头，是清代回民起义失败后，被流放至此的罪人们。后来，藉着他们的音讯，家乡人找来了。&lt;/p&gt;&lt;p&gt;静悄悄地，一些人在黑夜里住下了。第二天他们就开始找活干。十天八天下来，他们守住了一个存活的活计，然后不管多苦多危险他们也决不会再撒开手。直到能打土坯盖下一间房子。&lt;/p&gt;&lt;p&gt;这一间泥屋会让第二个闯新疆的&quot;自己人&quot;落脚，等着他盖起自己泥屋的时候，万一有了几家人互成邻里，那么长大的树和攒下的钱，还有打下的土坯，就能盖起一座小小的清真寺。&lt;/p&gt;&lt;p&gt;世上，也许没有谁在宗教功课的严谨上能和回民比。回民以自己真诚的信仰操守，首先使维吾尔人服了气 -- 遥远的古代&amp;nbsp;&amp;nbsp;实现的这一步关键至极。这是一个信仰和精神直接使人获得了生存条件的、很特殊的例子。为了伊斯兰教不怕牺牲的回民靠着伊斯兰教在新疆立下了脚。他们有信仰，他们说汉语并在内地长大成人。信仰的中国人在新疆站住了脚 -- 这一点干系重大。我预感，回民们完成的，也许是对新疆今后意义最深刻的一件事业。&lt;/p&gt;&lt;p&gt;口气大好吹牛的乌鲁木齐汉族朋友，完全不知道这其实与他们的小日子关系重大。在他们常常用酗酒打发的一天天日子中，持完全相反的禁酒生活的一些回民，已经在二百年的光阴里建成了一个新疆里的新疆。&lt;/p&gt;&lt;p&gt;沿着谁也不知的路线，手里没有一张地图，但他们走得很准很踏实。戈壁滩上的徒步，饥饿和语言不通，二百年来如一日的走进新疆的苦楚，并没有被谁同情。但是他们忍住了。他们已经有了自家的路数，说得时髦些已经有了自己的网络系统。回民的黄泥小屋和简陋的清真寺遍布了伊犁和全部南北新疆。夏台也有这样的黄泥小屋，星星点点地，神秘地连接着，一直散满了特克斯和更远的地方。&lt;/p&gt;&lt;p&gt;特克斯一带盛产贝母。在夏台，不用进山，就在草地上低低头，眼明的立即就能看见满地的草药。这草药，是回民们生存、喘息、立足，然后慢慢富裕起来的救命草。挖上贝母再干上能有多少就干多少的活计，数数攒上的钱，买上一头黄牛赶回甘肃宁夏的老家 -- 足可能的。问他们时，他们憨憨笑了。他们的白帽子在天山松杉牧草的浓绿中，白得耀眼。&lt;/p&gt;&lt;p&gt;夏台的美好，夏台的安宁，夏台的和平，不知为什么使人感伤，似乎真有-种无形的巨大神力创造了如此动人的和平，如此美好的夏台。她太美好了；以至人不能不担心，当力量移变时她会不会被破坏和被侵犯。这只是胡思乱想么，不知道。&lt;/p&gt;&lt;p&gt;至少是一种古老的担忧．中国自古把它称为忧国。类似的古老情绪也可以在很多少数民族的古典或音乐里感受到。我想，那些哀婉而激烈、在简单至极又无法解明的几句话里一唱三叹的歌子，一定也是起源于这种情绪。夏台本地有一首叫《特克斯》的厄鲁特古歌，我以前不明其意时就曾被它吸引过。&lt;/p&gt;&lt;p&gt;名叫特克斯的地方，是多么平的地方呵&lt;br /&gt;你生在那里的家乡，是多么好的家乡呵&lt;br /&gt;在山的上边耸起的，是多么远的顶峰呵&lt;br /&gt;在人的心里藏着的，是多么美的希望呵&lt;/p&gt;&lt;p&gt;它总是在反复地叠唱-个词：yamor(多么)。究竟多么好、多么远、多么美，歌者心中的&quot;多么&quot;的程度是怎样的呢?听者只能一次次地被浸染，但并没有听到解释。这不是赞歌，是一种奇异的感伤。也许《Ak bulak》也一样，歌者唱出了心绪，但没有找到语词，于是他们再也不去寻求语词，而永远只在情绪中陶醉。正因此，我深深地被这些歌子吸引,心里总是结束不了对它们的咀嚼体味。&lt;/p&gt;&lt;p&gt;我说的还不是这种或那种歌子。不是维吾尔或哈萨克今天习惯的旋律节奏。也许我想说的是音乐；也许我想儿凭感觉臆断一个重大的命题。不能简单地以&quot;歌&quot;概括，它是歌，是音乐，是情绪或情调，更是一种难言的原则。有一个很费解的词 -- 天籁，中文把无法比拟由天而降的声音称为天籁，而我更向往其中的精神。&lt;/p&gt;&lt;p&gt;自从经历了夏台体验以后，这种从印度到新疆的音乐使我着迷了二十年。如果被迷恋如此之久则可以说这是爱情的话，那么应当说，多少年以来我-直深爱着这种无法言喻的东西，永远地在心里听着、等着、寻找着她的呼唤。&lt;/p&gt;&lt;p&gt;一个长长的、颤抖着在天空激烈折扣的灵魂，驾着那么悦耳那么神妙的声音袭来了。第-次听见那音响时，并没有注意同时袭来的它。就在那个瞬间它借着音乐永远地埋在了我们心里。那时我们还不知道这就是它，甚至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改造。&lt;/p&gt;&lt;p&gt;我说的不是新疆音乐。&lt;/p&gt;&lt;p&gt;后来我渐渐感到，这种音乐和它所依据的一种神奇的气质和血脉，无论其源流、范围、伟力，都远远不是我所能认识的。但我清楚自己的过程；我是从夏台开始，在不觉地向一种音乐、一种情调、一种反感庸俗和体制的姿势倾斜，一天天地倾斜，并再也不能离开它。&lt;/p&gt;&lt;p&gt;我说不尽 -- 自己有多么喜欢这块蔑视官僚和体制的土地。不过今天该补充一句：浪漫的情调和优美的生活方式，决非是以恶和歧视为内核的民族敌视主义。在日本我发现，街上卖这种货的商人突然多了。我想，反体制，就应该先对这些帝国主义反它一家伙。在国外，每一天我都有被逼迫讲的感觉。他们以为我是回族因此就应该主张独立。他们不会懂得：正因为我有异族的血统、边疆的经历、伊斯兰的信仰，我才更要向一切危害人道和破坏美的东西宣布异议。&lt;/p&gt;&lt;p&gt;文章该结束了。&lt;/p&gt;&lt;p&gt;遗憾的是，无法在这末尾加上我记忆了二十多年的、那夏台桥边的一张画。那是一个真的生活场景，一个真的画面。因为这么多年来，尤其是最近两年，晕眩的视野总是一次次地幻变成那张画。&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lt;/p&gt;&lt;p&gt;-- 夏台河上有一座木桥。在阳光曝晒的桥边泥地里，每天每天，总是有两个光屁股的小孩在玩耍。&lt;/p&gt;&lt;p&gt;那是-座用伐来的天山的松树和杉树一层层斜着垒起的、像汽车弹簧-样的古老木桥。那时我几乎每天都去找-个叫巴三的厄鲁特老头闲谈。&lt;/p&gt;&lt;p&gt;巴三老人是个守桥的。他无家无业，-生不知道是怎样打发着最后到了夏台。在夏台，每逢秋夏之交天山上的洪水下来的季节，他就住进桥边的-个木头屋子，守上白沫喷溅雪水咆哮的三十月、挣上百十元钱。等冰封夏台路以后，他就靠这些钱吃喝。他的小木棚屋和另外两家人的房子搭在一起。&lt;/p&gt;&lt;p&gt;那两家，一家是维族，一家是回族。&lt;/p&gt;&lt;p&gt;两家都有一个一两岁的光屁股的小男孩。说他们是小男孩不如说他们是两个小动物。每天，除了吃和睡他们可能爬向各自的母亲以外，他们与各自的大人毫无关系。他们日出而始、日入而息的天天玩。当然，大人也根本不搭理他俩。夜里，两家的房子由他们随便睡哪家，亲妈不会去找。两家的女人早就习惯了在吃饭时，给爬到跟前的两个都盛上，而且决不能偏心 -- 否则天下就要大乱。&lt;/p&gt;&lt;p&gt;在桥边的泥地里，天山的强烈阳光晒着两个光溜溜的小动物。他俩永远快乐地玩在一起、闹在一起，滚在一起，缠在一起，哭笑在一起。特别是，他们总是在吱呀吱呀、吧唧吧唧地，不知说着什么。&lt;/p&gt;&lt;p&gt;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吸着莫合烟，我和巴三老人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玩。我问，他们说的是什么呀，巴三老人说：那话么，人长大了就再也不会说了。&lt;/p&gt;&lt;p&gt;今天觉得巴三讲的很有意思。他俩无疑将是真正的bilinguist，双语持有者，对彼此对方的语言精通得入骨入髓 -- 但是，他们将忘记在夏台、在那原始古朴的老木桥旁，在耳畔惊涛如雷、世界单纯至极的一小块泥地里，他们使用过的语言。那语言也许被树干砌筑的老木桥记住了，也许被日以继夜地奔流的雪水河冲走了，但我想那是人的原初的语言。人和人初次对话时的语言。纯真而无邪，一点也没有被污染的语言。&lt;/p&gt;&lt;p&gt;这张画即使能够出现在文字旁边也无济于事；因为无论如何，谁也没有办法重现他们的初声，没有办法记录下那起源的语言了。&lt;/p&gt;&lt;p&gt;后来，就一直没有能再去一次夏台。我有时做梦都觉得那蓝松白雪在向我涌来。汗腾格里(蒙语天王)七千米高的银峰像一个剑的尖头。山里的斜坡上一派缓重地潮动的牧草，种类比内蒙古草原复杂十倍。我还总想起夏台入口的山里，哪个叫malaltai(有鹿的地方)的山洼，梅花鹿，真的在那里散步，风景中有潮腥的呛味，与我有过缘分的所有人，从巴三老人到那哈萨克母亲，从娜嘉一家到木桥旁边的那两个小生灵般的娃娃 -- 都与我在一起。夏台真是一个秘密，它排斥了那么多人却让我取之不竭体味不尽。她改造了我，赋予了我以一种宝贵的气质和情感。&lt;/p&gt;&lt;p&gt;我曾一直幻想，将来有了余裕要在夏台盖一间自己的小房子，也用天山的松杉原木，挨着奔腾的雪水。&lt;/p&gt;&lt;p&gt;如今觉得，盖房子的梦，大概只能留给女儿去实现了。回着那些事，心里只觉得不可思议。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那座木桥的形影越逼真，就愈有紧张的感觉袭来。在南部斯拉夫，在亚洲和非洲，只因族别不同人们就互相残杀，西方导演了一切然后又在布施和平。我命定不能以享受美而告退下阵。我只能一次次拿起笔来，为了我深爱的母国，更为了我追求的正义，夏台形式一刻刻地在我的思想中清晰起来。使我开始意识到:它远远不仅是一个美丽的小地方，它的形式是人们必须遵守的生存准则。&lt;/p&gt;&lt;p&gt;-- 任何形式，任何心愿或爱情，都应该有一个结尾。对于新疆和夏台也是如此，所以，这篇文章是关于那个天山深处小小聚落，以及我对它的情感的总结。&lt;/p&gt;&lt;p&gt;谨把这篇文章献给你，夏台。&lt;/p&gt;&lt;p&gt;1993年4 - 6月&lt;/p&gt;&lt;p&gt;&amp;nbsp;&lt;/p&gt;&lt;br /&gt;</summ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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