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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人文与社会 :: 文章</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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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吕正惠：浪淘不尽是多情</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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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ame>人文与社会</n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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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mmary>学科: 文学&lt;br /&gt;来源: (读书2007.6)&lt;br /&gt;关键词: 吕正惠，苏东坡，郑骞，林庚，冯沅君&lt;br /&gt;摘要: 我要不是编高中教科书，就不会发现，我从郑骞先生那里学来的读法，居然与流行讲法大相径庭。我相信，类似郑先生，以及林庚、冯沅君两先生那样读《念奴娇》的一定还大有人在。我认为，这种讲法才是对的，流行了半世纪的解说应该受到挑战。&lt;p&gt;我跟几个朋友合编高中&quot;国文&quot;教科书，每一课完成初稿后都要仔细讨论。有一次讨论苏轼的《念奴娇》，我对初稿的某些注释有意见，但主稿者对我的看法也不同意，有点相持不下。我问他，参考过大陆学者的注释吗？他说，看过几本，讲法跟他的比较接近。回家后，我查阅了大陆出版的几种词选、几种苏轼选集，还有两种东坡词全集校注本，果然发现，没有一种的说法和我相同。从我自以为读懂这一首词到现在，三十多年了，才第一次发现，原来我的读法竟然和绝大多数人不同。但我又坚决认为，我的读法不可能错，怎么办呢？&lt;/p&gt;&lt;p&gt;关键在于，下半阕&quot;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quot;这两句（也可断成三句）。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的《唐宋词选》注释说：&lt;/p&gt;&lt;p&gt;故国：这里是旧地的意思。指古战场赤壁。神游：在感觉中好像曾前往游览。多情应笑我：应笑我多情。这是倒装句。&lt;/p&gt;&lt;p&gt;俞平伯《唐宋词选释》的注释，&quot;神游，犹言神往&quot;，其他两处与前书行文不同，但意思一样。胡云翼《宋词选》：&quot;故国神游：神游于故国（三国）的战地。&quot;&quot;多情&quot;一句也释成倒装。这三本都可算&quot;权威之作&quot;，但坦白讲，从训诂上说，&quot;故国&quot;的说法太勉强。&quot;故国&quot;虽然可以指&quot;旧地&quot;，但&quot;旧地&quot;怎么会指赤壁&quot;古战场&quot;呢？东坡不正站在（他自以为的）赤壁旧地吗？而如果把&quot;故国神游&quot;解释成&quot;神游&quot;于几百年前的赤壁战场，那也很奇怪。因为东坡现在就站在赤壁，&quot;遥想当年&quot;，如果再加上&quot;故国神游&quot;，不嫌词费吗？更何况，当古书说&quot;神游某某&quot;时，一般是指不同于现在所在之地的另一个地方，当然可以指空间上的异地，如可以指久远时间之外的另一个空间，也可以指一个想象的空间；但，似乎并不用来指现在这个空间，在多少年之前的同一个空间。像这三本词选所解释的&quot;故国神游&quot;，在训诂上实在很难接受。我的解释是这样的：&lt;/p&gt;&lt;p&gt;故国神游：做梦回到家乡。多情：多情人，指已去世、葬在家乡的太太。&lt;/p&gt;&lt;p&gt;训诂上完全没有问题，但却找不到&quot;同志&quot;，真让我苦恼不已。&lt;/p&gt;&lt;p&gt;我有好几天&quot;神魂颠倒&quot;，一直在想，我的解释不可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一定是读来的，但我读的是哪一本呢？我翻阅过的有关唐、宋词的书总有一些，但现在却找不到&quot;那一本&quot;。有一天突然想到，找我最早读的那一本《词选》，郑骞先生编的，大学时代的教本。一翻，果然如此，郑先生曰：&lt;/p&gt;&lt;p&gt;多情，东坡自谓其亡妻也。东坡元配王氏，早卒，坡常追念之，集中《江城子》&quot;十年生死两茫茫&quot;词即悼亡作。王氏归葬眉山，故云&quot;故国神游&quot;。&quot;笑我&quot;、&quot;生华发&quot;句，对小乔夫婿之雄姿英发而言。&lt;/p&gt;&lt;p&gt;郑先生的注文，不但解释了字句，也点了一下全词的结构（详下），我就是据此去体会这首词的。&lt;/p&gt;&lt;p&gt;我的&quot;错误解释&quot;的源头是找到了，但还是应该思考，如俞平伯、胡云翼这么著名的学者为什么要那样解说呢？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说法训诂上存在着问题，他们一定有他们的道理。但想了很久还是想不通，只好搁下了。&lt;/p&gt;&lt;p&gt;隔了好几个月，我因为别的目的，翻阅赵逵夫的《古典文献论丛》（中华书局，二○○三），发现里面有《也谈苏轼〈念奴娇&amp;middot;赤壁怀古〉中的几个问题》一文，非常高兴，立即拜读。从赵文，我才知道，这两句解释的争论，大陆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及二○○○年左右各发生一次，显然没有&quot;定案&quot;。但让我失望的是，文献学功底深厚的赵先生虽然有许多很有道理的分析，最终的结论却近于俞平伯、胡云翼那一派。不过，赵文引述了一些别人的看法，因此知道，林庚、冯沅君主编的《中国历代诗歌选》的解释跟郑先生大致相同，而王振泰于二○○○年重新提出，以&quot;此说未得到重视而惋惜&quot;。对此，赵先生并未认同。他的理由终于让我理解，为什么俞平伯、胡云翼等人采取那种方向的诠释，因此，值得详引：&lt;/p&gt;&lt;p&gt;末了说说&quot;多情&quot;。如王振泰先生所引，《中国历代诗歌选》中的解释是：&quot;指关心他（作者）的人。&quot;&quot;多情&quot;用为名词，指多情人，宋词中多有之。但在&quot;故国神游&quot;之下突然插入某类关心自己的人（多情人）笑自己早生华发，与上文难以衔接。王先生言此正是诗人&quot;荡开之笔&quot;，并引述了很多苏轼思念故乡和亡妻的诗词句子，以为印证。我以为无论如何，这种&quot;荡开&quot;同以上文全无联系，总显得过于突兀，从词的结体、章法说，是有问题的。&lt;/p&gt;&lt;p&gt;赵先生认为此词从开头至周瑜都在怀古，&quot;故国&quot;这两句，若按林、冯解释，就跟上面怀古接不上，这根本不是王振泰所谓&quot;荡开一笔&quot;的问题。显然，大多数人（包括赵先生）根据&quot;赤壁怀古&quot;的题目，把这一首词当做&quot;纯粹的怀古词&quot;来读。&lt;/p&gt;&lt;p&gt;针对赵先生的质疑，我再一次引用郑骞先生注文的最后一句：&lt;/p&gt;&lt;p&gt;&quot;笑我&quot;、&quot;生华发&quot;句，对小乔夫婿之雄姿英发而言。&lt;/p&gt;&lt;p&gt;郑先生实际上是以极简洁的文字点出，&quot;故国&quot;两句是和上面&quot;遥想公瑾当年&quot;数句照应的。事实上，清朝的黄苏在《蓼园词评》中已把这种复杂结构讲得更仔细。他说：&lt;/p&gt;&lt;p&gt;题是怀古，意谓自己消磨壮心殆尽也。开口&quot;大江东去&quot;二句叹浪淘人物，是自己与周郎俱在内也。&quot;故垒&quot;句至次阕&quot;灰飞烟灭&quot;句，俱就赤壁写周郎之事。&quot;故国&quot;三句，是就周郎拍到自己，&quot;人生如梦&quot;二句，总结以应起二句。总而言之，题是赤壁，心实为己而发。周郎是宾，自己是主。借宾定主，寓主于宾。是主是宾，离奇变幻，细思方得其主意处。不可但诵其词，而不知其命意所在也。&lt;/p&gt;&lt;p&gt;按黄苏的话，这首词是借怀古以咏怀，不是纯粹的怀古。现代的少数派，如郑、林、冯诸人就是如此看的。郑先生还曾把《念奴娇》和《永遇乐&amp;middot;彭城夜宿燕子楼》加以比较。他认为，在这两首词中，东坡都把自己与古人并置，所以，《永遇乐》结尾说，&quot;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quot;，一个&quot;余&quot;字特别突出了自己的位置。而在《念奴娇》里，东坡何尝不隐然自信，他与周公瑾同为&quot;千古风流人物&quot;之一！这种讲法，和黄苏所说的&quot;心实为己而发&quot;，意思完全相同。我想就这一点再加以发挥。&lt;/p&gt;&lt;p&gt;如果这是一首怀古词，那么，它的焦点是周瑜。因为上半虽然总写赤壁，却强调是&quot;三国周郎赤壁&quot;，下半前面三分之二明显全写公瑾。下半写公瑾，特别提到&quot;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quot;，为什么？东坡在《赤壁赋》提到的是曹操，并不是周瑜，两处的创作心理并不相同。这里的周郎、小乔、初嫁、雄姿英发，下笔分量重，不能轻轻放过。但考察历史，周瑜在赤壁战后不久即病卒，年三十六，有二男一女；所以赤壁战时，根本不能说&quot;小乔初嫁了&quot;。这个史实，东坡不可能不知道，但为什么还要这样说呢？&lt;/p&gt;&lt;p&gt;其实，下半句说公瑾当年，句句暗示东坡当年。东坡十九岁娶王弗，二十一上京赴试，以第二名中举，名震天下，这不是&quot;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quot;吗？这就是黄苏所谓&quot;故国三句，是就周郎拍到自己&quot;，&quot;借宾（周）定主（己），寓主于宾&quot;。不过，周瑜在去世前建立了不朽功业；而东坡自守完父丧之后，即碰到王安石变法，因反对变法，一直外放任官，四十四岁遭逢乌台诗案，一年后贬黄州，政治前途极为黯淡，白发早生；两相对比，感慨系之。用这种方式来读，就能了解&quot;人生如梦&quot;这一句话有多重了。如果此词纯是怀古，这一句反而不好讲了──怎么会从古代周公瑾的&quot;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quot;想到&quot;人生如梦&quot;呢？&lt;/p&gt;&lt;p&gt;其次谈一谈东坡为何在词中提到亡妻（即词中的&quot;多情&quot;）。东坡对王弗极有感情，常在心情极低落时想到她。在他从杭州迁调密州时，表面上是升官，但从杭州繁华之地，到密州偏僻小山城，对性喜热闹的东坡而言，不免牢落之感。到任一年后所写的《超然台记》说得很豁达，但首段对杭、密的强烈对比却描述得详尽。在这之前（到任两个多月时），他写《蝶恋花&amp;middot;密州上元》，上半写去年杭州，下半写今年密州：&lt;/p&gt;&lt;p&gt;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寂寞山城人老也，击鼓吹箫，却入农桑社。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lt;/p&gt;&lt;p&gt;表现的是强烈的寂寞感，跟《超然台记》迥然不同。过五天，他写著名的《江城子&amp;middot;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quot;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quot;，那种伤怀深痛，在东坡作品中是极少见到的。&lt;/p&gt;&lt;p&gt;元丰二年的乌台诗案，东坡本人一定充分了解他在其中的政治意义。在此之前，他一有机会就讥讽新法，并寄给诸友人，彼此通气息，这实在是借诗文搞串联。神宗终于不能忍受，而李定等人适时充当打手，所以审判结果牵连甚广，自司马光、范镇以下，或罚铜、或减俸、或被贬，人数众多，旧党受挫甚重。作为首犯的东坡，神宗当然要重重教训一下。神宗不敢杀东坡，杀东坡，他将遗臭万年，但要挫他锐气，再找机会&quot;量移&quot;。黄州一贬四年余，移汝州后东坡一再放慢行程，并上表请求常州居住获准，准备过退隐生活，其时东坡也不过五十岁。所以，乌台一案几乎断送了他的政治前途，是神宗突然过世才改变了他的命运。&lt;/p&gt;&lt;p&gt;受此重挫，黄州以后的作品转为深沉，许多诗、词、文千古传诵。但如果我们把东坡此一时期所有作品，打破体裁界限，按年、月、日排比，并依序阅读，即可发现，东坡心境起伏极大。像《卜算子&amp;middot;黄州定惠院寓居作》及《寒食雨二首》，都极沉重，为东坡集中少见之作。他在《答秦太虚书》中如此描写初贬时的生活：&lt;/p&gt;&lt;p&gt;初到黄，廪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但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五十，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钱，断为三十块......度囊中尚可支一岁有余，至时，别作经画，水到渠成，不须预虑。以此，胸中都无一事。&lt;/p&gt;&lt;p&gt;这是讲物质生活的规划。至于养生之道，东坡除了夫子自道其法之外，还向秦观推介，希望他学习。东坡说：&lt;/p&gt;&lt;p&gt;吾侪渐衰，不可复作少年调度，当速用道书方士之言，厚自养炼。谪居无事，颇窥其一二。已借得本州天庆观道堂三间，冬至后，当入此室，四十九日乃出，自非废放，安得就此。太虚他日一为仕宦所縻，欲求四十九日闲，岂可复得耶？当及今为之。但择平时所谓简要易行者，日夜为之，寝食之外，不治他事，但满此期，根本立矣。此后纵复出从人事，事已则心返，自不能废矣。&lt;/p&gt;&lt;p&gt;除了在物质上刻苦，在身体上修炼，东坡还在精神上寻求自我肯定之道。他对好友李常说：&lt;/p&gt;&lt;p&gt;吾侪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直须谈笑于死生之际，若见仆困穷，便相于邑，则与不学道者大不相远矣。&lt;/p&gt;&lt;p&gt;这是力求使自己志气不衰，信仰坚定，使自己的生活具有意义。东坡就在这种情况下淬炼自己的精神，终于达到一种独特的、超迈的独立人格。正因此，他才能在后来安然度过更恶劣的儋州贬谪生活，成为唯一从海南活着回来的海角逐客。&lt;/p&gt;&lt;p&gt;东坡思考的理路是如此，但作为一个人，情绪的起伏却不是能够完全控制的。东坡黄州时期的所有作品，形成一个感情波动与理性控制交杂而成的综合体，整个读下来，令人感动。我们应该在此一背景下体会东坡黄州时期的许多名作。在《念奴娇》中，他把自己放在历史脉络中来思考，把自己与几百年前的周瑜加以对比，不禁感慨万千。这是出古入今，上下千载的大感慨。相对于公瑾而言，他这一生可能&quot;休矣&quot;。由此产生寂寞感，由此想起亡妻（如在密州时），诸种情绪一时并发，才会有&quot;人生如梦&quot;、&quot;一尊还酹江月&quot;的叹息。如此解释，才能把此作异常丰满复杂的思想、感情融汇一处，证明它确实当得上是名作中的名作，只要有中国人处，大概就有人能背诵，并给许多人以慰藉。&lt;/p&gt;&lt;p&gt;最后谈一下古诗词的现代解说问题。古人对于诗词，一般不做字词解释，只注典故，或析格律，或加评赏。到了现代，为了面向一般人，才有详解与赏析，因此，才会发现，对于同一首诗词的字句解释，可能存在着很大的差异。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后，因为文学所《唐宋词选》、胡云翼、俞平伯等的影响，《念奴娇》的解说似已定型，但这不能视为定论。我相信，有很多学者根本不看这种通俗书，并且一直有自己的读法，我们不能以通俗书的流行说法为准。譬如，我要不是编高中教科书，就不会发现，我从郑骞先生那里学来的读法，居然与流行讲法大相径庭。我相信，类似郑先生，以及林庚、冯沅君两先生那样读《念奴娇》的一定还大有人在。我认为，这种讲法才是对的，流行了半世纪的解说应该受到挑战。&lt;/p&gt;&lt;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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