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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人文与社会 :: 文章</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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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冯象：福哉，苦灵的人--《新约》前言</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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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ame>人文与社会</n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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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mmary>学科: 人文&lt;br /&gt;来源: (书城2010.8)&lt;br /&gt;关键词: 冯象，新约&lt;br /&gt;摘要: 为什么传教士译者要引入&quot;道&quot;，这样一个传统中国哲学与宗教术语，不惜曲解经文改造教义，一定是有着现实的考虑或传教经验支持的。传教&quot;牧灵&quot;的译经，若能扬弃学术之道，由&quot;误译&quot;生发新枝，将是基督教中国化的必由之路的一个标识。&lt;p&gt;译经与古人为伴，迄今快九年了。先攻圣法，复求智慧，如今这一本《新约》，是第三卷。本想如前两卷那样，作一篇序，附上释名、年表的。可是一稿下来，掂一掂，已经相当厚重，便略去了，将来另刊；只留一份简要的书目，供读者参考。这儿就谈谈译经的原理、大势和拙译的体例，或对阅览研习、查经解惑有所裨益。&lt;/p&gt; &lt;p&gt;大凡经典，都有层出不穷的译本，《新约》尤甚。究其原因，大致有三。一是学术在进步，二十世纪中叶以降巴勒斯坦和近东地区一系列重要的考古发现，犹太教同早期基督教伪经及各派&quot;异端&quot;文献的解读，极大地丰富了学界对耶稣时代的宗教思想、政治、法律、经济、社会体制和物质文明的了解。《新约》各篇的许多译名、词语源流、人物史实乃至教义，都有了新的考释。前人的译本，从学术角度看，就需要修订甚而重起炉灶，推陈出新了。&lt;/p&gt; &lt;p&gt;其次是语言即读者母语的变迁。旧译之让人感觉&quot;旧&quot;，一半是由于译文的语汇表达，跟读者的社会语言习惯和文学标准----广义的文学，包括形象化的宗教思想与道德感情表述----有了距离，变得不好懂了，容易误会，对不上经文的原意。因此，旧译的订正、翻新，往往又是不得已的事。而且，译文既是原著的一时一地的解释，时间便是译本的死亡天使，再怎么忠实顺畅也逃脱不了----除非译作有幸加入母语文学之林，脱离原著而自成一间文字殿堂，门楣上涂了天才的血，深夜大地哀哭之际，那专取头生子性命的毁灭者才会逾越不入(《出埃及记》12:23)。当然，这是在讲译家的理想了(详见拙著《宽宽信箱与出埃及记》，页79以下)。&lt;/p&gt; &lt;p&gt;第三，西方资本主义消费社会的建立，全球化经济体制和文化输出，催生了文化多元、价值开放、包容异见异端的大潮。从前传统社会，宗教或宗法信条是道德的基础；可是从启蒙开始，进入现代资本主义，如康德所言，两者颠倒了关系，道德反而成了宗教的基础。当今道德立场的多元趋势，就不免颠覆一部分传统价值，影响到人们对经文的诠解和运用。不仅学术译本，连较为保守的传教或&quot;牧灵&quot;译本也受了压力。例如，英文&quot;新国际本&quot;(NIV，1978)是美国新教保守派阵营的传教译本。原是针对钦定本的&quot;修订标准本&quot;(RSV，1952)的自由派倾向，组织教会的专家班子翻译的，为的是捍卫经文&quot;无错&quot;(inerrant)的信条，坚守新教传统教义。可是，不久前新闻报道，新国际本也在修订，且专家班子已开会决定，采纳&quot;两性包容&quot;原则，学一些跨教派学术译本如&quot;新修订标准本&quot;(NRSV，1990)的榜样，把没有必要，但可能理解为，仅指男性而排斥女性的经文一律改掉。例如阳性单数第三人称代词&quot;他&quot;(he, his, him)，改成不分性别的复数&quot;他们&quot;(they, their, them)，或代之以无性别色彩的名词。试想，这得改动多少句子，从摩西的诫命到保罗的规劝；又是多大的传教&quot;牧灵&quot;压力，才会让主事者向美国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和&quot;政治正确&quot;妥协，变相放弃经文&quot;无错&quot;的信条？&lt;/p&gt; &lt;p&gt;顺便说一句，相较之下，中文的&quot;他&quot;远没有英文那么硬性，用法也活得多，常能兼容男女两性，或者泛指、虚指(如睡他一觉)，还可以用作指示代词(他人、他乡)。中文表达，在好些方面，确实跟古典希伯来语和《新约》的希腊语普通话(koine)有相通之处；就文字的简洁含蓄与灵动而言，甚而十分相似。这是现代英译，尤其学院派的造句修辞(因译者多数是大学教授)所无法比拟的。&lt;/p&gt; &lt;p&gt;中文《新约》不时需要修订和重译，也不外乎这几条道理。不过具体到旧译的诸多困难，似可拈出以下几点略作剖析。&lt;/p&gt; &lt;p&gt;旧译的成就，以新教和合本(1919)为最高，堪称几代英美传教士在华译经的&quot;天鹅之歌&quot;(见拙译《摩西五经》前言)。然而和合本的舛误极多，且被之后的白话译本大量继承，如思高本(1968)、吕振中本(1970)等，给读者造成不少困惑，亟需纠正。比如，近东名物每每误译：海枣(椰枣)作棕榈，毒麦作稗子，提灯作灯笼。犹大领来抓耶稣的一营士兵和差役，居然&quot;拿着灯笼&quot;(和合本《约翰福音》18:3)，纯如国产古装大片里的场面。动词更是错得离谱：迫害作逼迫，记住/挂念作记念，惊愕/惊讶作希奇。有个百夫长爱仆病重，恳请耶稣救治；他虽是外族，却非常虔敬，耶稣听了他的信仰表白&quot;就希奇&quot;(和合本《路加福音》7:9)，仿佛太阳下真有什么新事，让降神迹的人子少见多怪了。&lt;/p&gt; &lt;p&gt;有鉴于此，本卷夹注在简短的释义、重要的异文异读之外，择要举出旧译一些典型的舛讹及语病，以和合本为主，兼及思高本。例如《马太福音》五章，耶稣登山训众，第一句&quot;福哉，苦灵的人&quot;，夹注：&quot;苦灵，喻(甘愿)贫贱。旧译虚心、神贫，误&quot;。分别指和合本、思高本的误译。希伯来传统，&quot;灵&quot;(rua&lt;span style=&quot;text-decoration: underline;&quot;&gt;h&lt;/span&gt;，希腊语：pneuma)指人的生命之气、整个的人、精神、灵魂；&quot;苦灵&quot;(ptochoi to pneumati)，实际是一句希伯来/亚兰语习语----耶稣与门徒百姓讲亚兰语，故福音书所载非耶稣原话，而是经后人整理编辑，译成希腊文的数个版本----指人在精神上或整个的人甘愿贫贱；绝不是要人&quot;虚心&quot;行事(谦虚)，或安于&quot;神贫&quot;(精神贫乏)的状态。耶稣以举扬贫苦人为&quot;九福&quot;之首，否定传统偏见，指明了他的天国福音的一个核心理念。&lt;/p&gt; &lt;p&gt;再如，耶稣被捕前同门徒一起吃逾越节晚餐，席间他告诉众人：你们当中有一个要把我交出去。门徒们又悲又恼，一个接一个问他：不是我，对吧？出卖老师的犹大也说：不是我，对吧，拉比？耶稣的回答，若依照和合本的译法，&quot;你说的是&quot;(《马太福音》26:25)，即是同意犹大，自相矛盾了。其实这句话(sy eipas)也是亚兰语习语，直译如钦定本：Thou hast said，你说了，&quot;你&quot;(sy)字重读；通常用来表示事实不容否定，委婉拒绝对方的想法，暗示其错误，相当于汉语&quot;那是你说的&quot;。正如后来罗马总督彼拉多审讯耶稣时，问他：你是犹太人的王，是吗？耶稣又这么回答：&quot;那是你说的&quot;(sy legeis，同上，27:11)。暗示自己并非要称王作乱，反抗罗马；基督的国不属今世，乃是在天上。旧译&quot;你说的是&quot;，却成了人子招供，承认耶路撒冷祭司当局的指控和捏造的罪名；而彼拉多把他当作罗马的敌人钉十字架处死，就是合法的了。&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 有趣的是，旧译有个别关键术语的误译，按学术标准不足取，却可能不是疏忽，而是传教士的刻意选择。例如，和合本将&quot;言&quot;(logos，钦定本：word)译作&quot;道&quot;：&quot;太初有道&quot;(《约翰福音》1:1)。无论讲本义、转喻，还是阐发传统教义，这&quot;道&quot;都是误译。希腊语&quot;言&quot;的动词(lego)本义，有收集、安排、挑选的意思(荷马史诗的用法)，言说在希腊传统，便蕴含着思辨、理智、启示、精神追求，故而可以用来指称人格化的不朽不灭的神性。这一用法恰好跟希伯来语《圣经》里&quot;言&quot;(da&lt;span style=&quot;text-decoration: underline;&quot;&gt;b&lt;/span&gt;ar)的一些义项吻合。后者不仅指言说的内容，也指言说行为及其后果。所谓&quot;创世之言&quot;或&quot;圣言&quot;，并非只是《创世记》一章记载的那几句话(&quot;上帝说&quot;)，它着重的是至高者的大能、一言创世，及延续至今而达于万代的救世宏图：圣言乃是人类作为受造之物的道德与信仰依据，拯救的预定同保证。故在希伯来智慧文学中，又把它描写为参与创世的大智慧(&lt;span style=&quot;text-decoration: underline;&quot;&gt;h&lt;/span&gt;o&lt;span style=&quot;text-decoration: underline;&quot;&gt;k&lt;/span&gt;mah，七十士本：sophia)，赋予人格化的诗意的形象(《箴言》8:12-31，次经《德训篇》24章)。耶稣时代的犹太哲人，如亚历山大城的菲罗(Philo of Alexandria)，对此多有阐述。这些，都不是植根于中国哲学的传统术语&quot;道&quot;所能涵盖的。所以，为准确理解计，还是直译作&quot;言&quot;较好；能够提醒读者注意外来的宗教思想和表达。&lt;/p&gt; &lt;p&gt;然而，和合本不仅把&quot;言&quot;改作&quot;道&quot;，还进一步，有选择地把另外三个重要术语&quot;道/路&quot;(hodos)、&quot;真理&quot;(aletheia)与&quot;信仰&quot;(pistis)，也译作了&quot;道&quot;或&quot;真道&quot;(《雅各书》3:14，《迦拉太书》1:23，《提摩太前书》1:19)。跟希伯来语经文的用法一样，《新约》中的&quot;道&quot;，除了本义道路，还可转指人的精神生活方向、道德准则、上帝之道等。基督的会众便美称为&quot;道&quot;(《使徒行传》19:23，22:4)，信徒则叫&quot;入道之人&quot;(同上，9:2)。而和合本将圣言、耶稣之言(即福音)跟信仰、真理合并，归在&quot;道&quot;之下，就从根本上修正了教义。这恐怕不是一时的草率。&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 我对清末民初的传教史没有研究。这儿仅指出旧译在若干核心术语上的混淆。但为什么传教士译者要引入&quot;道&quot;，这样一个传统中国哲学与宗教术语，不惜曲解经文改造教义，一定是有着现实的考虑或传教经验支持的。不管动机如何，这一选择的历史意义是深远的。因为，加上其他一些重要术语有意无意的误译，如&quot;信仰&quot;也译作&quot;信心&quot;----强调立信皈依基于心愿，而淡化预定论和选民观念----新教的传布，就有了鲜明的&quot;中国特色&quot;；殊可视为基督教中国化的一项成果。因此，虽然以学术要求衡量，我们把此类曲解混淆列为误译，就传教策略跟教派发展而言，却显示了传教士的注重实际、善于妥协。我以为，在这宗教复兴的时代，和合本等中文旧译对基督教核心术语同教义的改造，是特别值得研究的。而且可以预见，随着中国社会开始伦理重建，民族自信心日渐提高，包括基督教在内的本土宗教思想，会有更为多元的发展，甚至产生新的宗派，一如历史上佛教在中土的流布。到那时，一些关键术语的改造创新，便很可能再次成为传道者的选择。换言之，传教&quot;牧灵&quot;的译经，若能扬弃学术之道，由&quot;误译&quot;生发新枝，将是基督教中国化的必由之路的一个标识。&lt;/p&gt; &lt;p&gt;拙译依据的底本，《新约》用德国斯图加特版Nestle-Aland汇校本第二十七版(NTG，1993)，夹注以&quot;原文&quot;称之；希伯来语《圣经》(旧约)则取斯图加特版Kittel-Kahle-Elliger-Rudolph传统本第五版(BHS，1997)。详见参考书目。&lt;/p&gt; &lt;p&gt;本卷的体例与前两卷相同。希腊文、希伯来文语词，皆用拉丁字母转写，略长短音和部分软音符号；词源语音的演化方向，则以&quot;&amp;gt;&quot;表示。但正文里添了三个提示符号，说明如下：&lt;/p&gt; &lt;p&gt;圆括弧内，是汇校本正文采用的读法或诸抄本所载异文。例：《马太福音》3:16，耶稣受洗完毕，从水里上来，&quot;忽然，诸天(为他)开了&quot;。&quot;为他&quot;(auto)二字，西奈山抄本和梵蒂冈抄本脱，但其他主要抄本都有，故汇校本采用，拙译从之。&lt;/p&gt; &lt;p&gt;方括弧内，是原文省略，但中文必须写明才好理解的文字，包括所有原文没有而译文补入的圣名(上帝、耶稣、基督等)。例：《使徒行传》17:26，&quot;他从一[人]造出万族&quot;。原文无&quot;人&quot;字，圣杰罗姆拉丁语通行本直译：ex uno，从一。不好懂。故后世西方抄本多写作&quot;一血&quot;，路德本、钦定本从之。古人认为，血孕育生命，属上帝。人，指人祖亚当，据《申命记》32:8；或作族、祖先(如新修订标准本)，亦通。参较和合本：&quot;他从一本造出万族的人&quot;，费解。&lt;/p&gt; &lt;p&gt;星号&quot;*&quot;表示存疑，即所标记的经文不见于早期抄本、善本与译本，往往也未有早期教父引用，加之语言特征思想观点同上下文迥异，学界通说属于后人增补。如《马可福音》16:9-20，所谓&quot;长结尾&quot;；《约翰福音》7:53-8:11，&quot;淫妇&quot;的故事。《马可福音》原来的结尾突兀：塔城的玛丽娅等三人买了膏遗体的香料，赶来墓窟，却遇上一个穿白袍的年轻人(天使)。后者说耶稣复活了，要她们转告彼得和众门徒。她们&quot;吓晕了&quot;，&quot;谁也没敢告诉，因为害怕&quot;(16:8)。完。似乎叙述被打断了，抄本脱落一叶。后人遂参照《马太福音》等的描写，补了一短一长两种结尾。拙译从通例，取长结尾，标以星号。&quot;淫妇&quot;的故事，则是一则脍炙人口的寓言，但早期抄本与基督教成为罗马帝国官方宗教之前的教父文献皆不载；或录自口传的福音传统。该传统源远流长，一直延续到中世纪末期，包括阿拉伯语和伊斯兰世界流传的无数充满智慧的耶稣福音(参见哈里迪《穆斯林耶稣》，2001)。&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 前两卷面世以来，收到许多读者和信友的电邮，提问、商榷、谈心得或祝祷，于我都是极大的勉励，在此一并致谢。还要谢谢清华大学&quot;法律与宗教&quot;班的同学，跟我一块儿探讨经文律法，研究宗教伦理信仰和现代政法体制的依存与矛盾关系。而能够顺利开展这一领域的教学，则须感谢清华同仁的关爱，并江阴孙志华君的鼎力支持。&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 和往常一样，内子担任第一读者，在初稿上画杠杠打钩钩，提出疑问和详细的修改意见，不放过一个字，一个标点。我愿人人读经顶真若此。&lt;/p&gt; &lt;p&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 这本书献给书生。我不知道，一个卑贱者走失，他是第几次被凯撒的法定罪，归于忤逆之列(《以赛亚书》53:12，《路加福音》22:37)。但哀牢见证，有人铭记，将近四十年前那一段同为&quot;苦灵&quot;而蒙福的日子。因为，那福藉着这言，已彰示。&lt;/p&gt; &lt;p&gt;&amp;nbsp;&lt;/p&gt; &lt;p&gt;二零一零年三月于麻省新伯利港铁盆斋，原载《书城》8/2010&lt;/p&gt; &lt;p&gt;&amp;nbsp;&lt;/p&gt; &lt;p&gt;冯象：《宽宽信箱与出埃及记》，北京三联书店，2007。&lt;/p&gt; &lt;p&gt;哈里迪(Tarif Khalidi)(译注)：《穆斯林耶稣》(&lt;em&gt;The Muslim Jesus: Sayings and Stories in Islamic &lt;/em&gt;&lt;/p&gt; &lt;p&gt;&lt;em&gt;Literature&lt;/em&gt;)，哈佛大学出版社，2001。&lt;/p&gt; &lt;p&gt;&amp;nbsp;&lt;/p&gt;&lt;br /&gt;</summ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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