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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人文与社会 :: 文章</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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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陈映真：将军族</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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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mmary>学科: 文学&lt;br /&gt;关键词: 陈映真，将军族&lt;br /&gt;摘要: 短篇，1964年在台湾《现代文学》发表　在十二月裡，這真是個好天氣。特別在出殯的日子，太陽那麼絢燦地普照著，使喪家的人們也蒙上了一層隱秘的喜氣了。有一支中音的薩士風在輕輕地吹奏著很東洋風的《荒城之月》。它聽來感傷，但也和這天氣一樣地，有一種浪漫的悅樂之感。他為高個子修好了伸縮管，癟起嘴將喇叭朝地下試吹了三個音，於是抬起來對著大街很富於溫情地和著《荒城之月》。然後他忽然地停住了，他只吹了三個音。他睜大了本來細瞇著的眼，他便這樣地在伸縮的方向看見了伊。&lt;br /&gt;　　高個子伸著手，將伸縮管喇叭接了去。高個子說：&lt;br /&gt;　　“行了，行了。謝謝，謝謝。”&lt;br /&gt;　　這樣地說著，高個子若有所思地將喇叭夾在腋下，一手掏出一支皺得像蚯蚓一般的煙伸到他的眼前，差一點碰到了他的鼻子。他後退了一步，猛力地搖著頭，癟著嘴做出一個小拜。不過這樣的小拜，和他要預備吹奏時的表情，是頗難於區別的。高個子便咬那煙，用手扶直了它，劃了一支洋火燒紅了一端，嗶嘰嗶嘰地抽了起來。他坐在一條長木凳上，心在很異樣地悸動著。沒有看見伊，已經有了五年了吧。但他卻能一眼認出伊來。伊站在陽光裡，將身子的重量放在左腿上，讓臀部向左邊畫著十分優美的曼陀玲琴的弧。還是那樣的站法呵。然而如今伊變得很婷婷了。很多年前，伊也曾這樣地站在他的面前。那時他們都在康樂隊裡，幾乎每天都在大卡車的顛簸中到處表演。&lt;br /&gt;　　“三角臉，唱個歌好嗎！”伊說。聲音沙啞，彷彿鴨子。&lt;br /&gt;　　他猛然地回過頭來，看見伊便是那樣地站著，抱著一隻吉他琴。伊那時又瘦又小，在月光中，尤其的顯得好笑。&lt;br /&gt;　　“很夜了，唱什麼歌！”&lt;br /&gt;　　然而伊只顧站著，那樣地站著。他拍了拍沙灘，伊便很和順地坐在他的旁邊。月亮在海水上碎成許多閃閃的魚鱗。&lt;br /&gt;　　“那麼說故事吧。”&lt;br /&gt;　　“囉嗦！”&lt;br /&gt;　　“說一個就好。”伊說著，脫掉拖鞋，裸著的腳丫子便像蟋蟀似地釘進沙裡去。&lt;br /&gt;　　“十五、六歲了，聽什麼故事！&lt;br /&gt;”&lt;br /&gt;　　“說一個你們家裡的故事。你們大陸上的故事。”&lt;br /&gt;　　伊仰著頭，月光很柔和地敷在伊的乾枯的小臉，使伊的發育得很不好的身體，看來又笨又拙。他摸了摸他的已經開始有些兒禿髮的頭。他編扯過許多馬賊、內戰、死刑的故事。&lt;br /&gt;　　不過那並不是用來迷住像伊這樣的貌寢的女子的呵。他看著那些梳著長長的頭髮的女隊員們張著小嘴，聽得入神，真是賞心樂事。然而，除了聽故事，伊們總是跟年輕的樂師泡著。&lt;br /&gt;　　這使他寂寞得很。樂師們常常這樣地說：&lt;br /&gt;　　“我們的三角臉，才真是柳下惠哩！”&lt;br /&gt;　　而他便總是笑笑，紅著那張確乎有些三角形的臉。&lt;br /&gt;　　他接過吉他琴，撩撥了一組和弦。琴聲在夜空中錚琮著。&lt;br /&gt;　　漁火在極遠的地方又明又滅。他正苦於懷鄉，說什麼“家裡的”故事呢？&lt;br /&gt;　　“講一個故事。講一個猴子的故事。”他說，太息著。&lt;br /&gt;　　他於是想起了一個故事。那是寫在一本日本的小畫冊上的故事。在淪陷給日本的東北，他的姊姊曾說給他聽過。他只看著五彩的小插畫，一個猴子被賣給馬戲團，備嘗辛酸，歷經苦楚，有一個月圓的夜，猴子想起了森林裡的老家，想起了爸爸、媽媽、哥哥、姊姊……&lt;br /&gt;　　伊坐在那裡，抱著屈著的腿，很安靜地哭著。他慌了起來，囁嚅地說：&lt;br /&gt;　　“開玩笑，怎麼的了！”&lt;br /&gt;　　伊站了起來。瘦楞楞地，彷彿一具著衣的骷髏。伊站了一會兒，逐漸地把重心放在左腿上，就是那樣。&lt;br /&gt;　　就是那樣的。然而，於今伊卻穿著一套稍嫌小了一些的制服。深藍的底子，到處鑲滾著金黃的花紋。十二月的陽光浴著伊，使那怵目得很的藍色，看來柔和了些。伊的太陽眼鏡的臉，比起往時要豐腴了許多。伊正專心地注視著天空中畫著橢圓的鴿子們。一支紅旗在向牠們招搖。他原也可走進陽光裡，叫伊：&lt;br /&gt;　　“小瘦丫頭兒！”&lt;br /&gt;　　而伊也會用伊的有沙啞的嗓門叫起來的吧。但他只是坐在那兒，望著伊。伊再也不是個“小瘦丫頭兒”了。他覺得自己果然已在蒼老著，像舊了的鼓，綴綴補補了的銅號那樣，又醜陋、又淒涼。在康樂隊裡的那麼些年，他才逐漸接近四十。然而一年一年地過著，倒也尚不識老去的滋味的。不知道那些女孩兒們和樂師們，都早已把他當作叔伯之輩了。然而他還只是笑笑。不是不服老，卻是因著心身兩面，一直都是放浪如素的緣故。他真正的開始覺得老，還正是那個晚上呢。&lt;br /&gt;　　記得很清楚：那時對著那樣地站著的、並且那樣輕輕地淌淚的伊，始而惶惑，繼而憐惜，終而油然產生了一種老邁的心情。想起來，他是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的。從那個霎時起，他的心才改變成為一個有了年紀的人的心了。這樣的心情，便立刻使他穩重自在。他接著說：&lt;br /&gt;　　“開玩笑，這是怎麼的了，小瘦丫頭兒！”&lt;br /&gt;　　伊沒有回答。伊努力地抑壓著，也終於沒有了哭聲。月亮真是美麗，那樣靜悄悄地照明著長長的沙灘、碉堡、和幾棟營房，叫人實在弄不明白：何以造物要將這麼美好的時刻，秘密地在闃無一人的夜更裡展露呢？他撿起吉他琴，任意地撥了幾個和弦。他小心地、討好地、輕輕地唱著：&lt;br /&gt;　　……王老七，養小雞，嘰咯嘰咯嘰……。 &lt;br /&gt; &lt;br /&gt;　　伊便不止地笑了起來。伊轉過身來，用一隻無肉的腿，向他輕輕地踢起一片細沙。伊忽然地又一個轉身，擤了很多的鼻涕。他的心因著伊的活潑，像午後的花朵兒那樣綻然地盛開起來。他唱著：&lt;br /&gt;　　王老七……&lt;br /&gt;　　伊揩好了鼻涕，盤腿坐在他的面前。伊說：&lt;br /&gt;　　“有煙麼？”&lt;br /&gt;　　他趕忙搜了搜口袋，遞過一支雪白的紙煙，為伊點上火。&lt;br /&gt;　　打火機發著殷紅的火光，照著伊的鼻端。頭一次他發現伊有一隻很好的鼻子，瘦削、結實、且因留著一些鼻水，彷彿有些涼意。伊深深地吸了一口，低下頭，用夾住煙的右手支著頤。左手在沙地上歪歪斜斜地畫著許多小圓圈。伊說：&lt;br /&gt;　　“三角臉，我講個事情你聽。”&lt;br /&gt;　　說著，白白的煙從伊的低著的頭，裊裊地飄了上來。他說：&lt;br /&gt;　　“好呀，好呀。”&lt;br /&gt;　　“哭一哭，好多了。”&lt;br /&gt;　　“我講的是猴子，又不是你。”&lt;br /&gt;　　“差不多｜｜”&lt;br /&gt;　　“哦，你是猴子啦，小瘦丫頭兒&lt;br /&gt;！” &lt;br /&gt; &lt;br /&gt;　　“差不多。月亮也差不多。”&lt;br /&gt;　　“嗯。”&lt;br /&gt;　　“唉，唉！這月亮。我一吃飽飯就不對。原來月亮大了，我又想家了&lt;br /&gt;。”&lt;br /&gt;　　“像我吧，連家都沒有呢。”&lt;br /&gt;　　“有家。有家是有家啦，有什麼用呢？”&lt;br /&gt;　　伊說著，以臀部為軸，轉了一個半圓。伊對著那黃得發紅的大月亮慢慢地抽著紙煙。煙燒得“絲絲”作響&lt;br /&gt;。伊掠了掠伊的頭髮，忽然說：&lt;br /&gt;　　“三角臉。”&lt;br /&gt;　　“呵。”他說，“很夜了，少胡思亂想。我何嘗不想家嗎？”&lt;br /&gt;　　他於是站了起來。他用衣袖擦了擦吉他琴上的夜露，一根根放鬆了琴弦。伊依舊坐著，很小心地抽著一截煙屁股，然後一彈，一條火紅的細弧在沙地上碎成萬點星火。&lt;br /&gt;　　“我想家，也恨家裡。”伊說，&lt;br /&gt;“你會這樣嗎？｜｜你不會。”&lt;br /&gt;　　“小瘦丫頭兒，”他說，將琴的胴體抬在肩上，彷彿扛著一支槍。他說：“小瘦丫頭，過去的事，想它做什麼？我要像你：想，想！那我一天也不要活了！”&lt;br /&gt;　　伊霍然地站立起來，拍著身上的沙粒。伊張著嘴巴打起哈欠來。眨了眨眼，伊看著他，低聲地說：&lt;br /&gt;　　“三角臉，你事情見得多。”伊停了一下，說：“可是你是斷斷不知道：一個人賣出去，是什麼滋味。”&lt;br /&gt;　　“哦知道。”他猛然地說，睜大了眼睛。伊看著他的微禿的，果然有些兒三角形的臉，不禁笑了起來。&lt;br /&gt;　　“就好像我們鄉下的豬、牛那樣地被賣掉了。兩萬五，賣給他兩年。”伊說。&lt;br /&gt;　　伊將手插進口袋裡，聳起板板的小肩膀，背向著他，又逐漸地把重心移到左腿上。伊的右腿便在那裡輕輕地踢著沙子，彷彿一隻小馬兒。&lt;br /&gt;　　“帶走的那一天，我一滴眼淚也沒有。我娘躲在房裡哭，哭得好響，故意讓我聽到。我就是一滴眼淚也沒有。哼！”&lt;br /&gt;　　“小瘦丫頭！”他低聲說。&lt;br /&gt;　　伊轉身望著他，看見他的臉很憂戚地歪扭著，伊便笑了起來：&lt;br /&gt;　　“三角臉，你知道！你知道個屁呢！”&lt;br /&gt;　　說著，伊又躬著身子，擤了一把鼻涕。伊說：&lt;br /&gt;　　“夜了。睡覺了。”&lt;br /&gt;　　他們於是向招待所走去。月光照著很滑稽的人影，也照著兩行孤獨的腳印。伊將手伸進他的臂彎裡，瞌睡地張大嘴打著哈欠。他的臂彎感覺到伊的很瘦小的胸。但他的心卻充滿另外一種溫暖。臨分手的時候，他說：&lt;br /&gt;　　“要是那時我走了之後，老婆有了女兒，大約也就是你這個年紀吧。”&lt;br /&gt;　　伊扮了一個鬼臉，蹣跚地走向女隊員的房間去。月在東方斜著，分外的圓了。&lt;br /&gt;　　鑼鼓隊開始了作業了。密密的脆皮鼓伴著撼人的銅鑼，逐漸使這靜謐的午後擾騷了起來。他拉低了帽子，站立起來。他看見伊的左手一晃，在右腋裡夾住一根錢光閃爍的指揮棒。指揮棒的小銅球也隨著那樣一晃，有如馬嘶一般地輕響起來。伊還是個指揮的呢！&lt;br /&gt;　　許多也是穿著藍制服的少女樂手們都集合攏了。伊們開始吹奏著把節拍拉慢了一倍的《馬撒永眠黃泉下》的曲子。曲子在震耳欲聾的鑼鼓聲的夾縫裡，悠然地飛揚著。混合著時歇時起的孝子賢孫們的哭聲，和這麼絢燦的陽光交織起來，便構成了人生、人死的喜劇了。他們的樂隊也合攏了。於是像湊熱鬧似地，也隨而吹奏起來了。高個子神氣地伸縮著他的管樂器，很富於情感地吹著《遊子吟》。也是將節拍拉長了一倍，彷彿什麼曲子都能當安魂曲似的——只要拉慢節拍子，全行的。他把小喇叭湊在嘴上，然而他並不在真吹。他只是做著樣子罷了。他看著伊頗為神氣地指揮著，金黃的流蘇隨著棒子風舞著。不一會他便發覺了伊的指揮和樂聲相差約有半拍。他這才記得伊是個輕度的音盲。&lt;br /&gt;　　是的，伊是個音盲。所以伊在康樂隊裡，並不曾是個歌手。可是伊能跳很好的舞，而且也是個很好的女小丑，用一個紅漆的破乒乓球，蓋住伊唯一美麗的地方——鼻子，瘦板板地站在台上，於是台下捲起一片笑聲。伊於是又眨了眨木然的眼，台下便又是一陣笑謔。伊在台上固然不唱歌，在台下也難得開口唱唱的。然而一旦不幸伊一下高興起來，伊要咿咿呀呀地唱上好幾小時，把一支好好的歌，唱得支離破碎，瘖啞不成曲調。&lt;br /&gt;　　有一個早晨，伊突然輕輕地唱起一支歌來。繼而一支接著一支，唱得十分起勁。他在隔壁的房間修著樂器，無可奈何地聽著那麼折磨人的歌聲。伊唱著說： &lt;br /&gt; &lt;br /&gt;　　……這綠島像一隻船，&lt;br /&gt;　　在月夜裡飄呀飄……&lt;br /&gt;　　唱過一遍，停了一會兒，便又從頭唱起。一次比一次溫柔，充滿情感。忽然間，伊說：&lt;br /&gt;　　“三角臉！”&lt;br /&gt;　　他沒有回答。伊輕輕地敲了敲三夾板的牆壁，說：&lt;br /&gt;　　“喂，三角臉！”&lt;br /&gt;　　“哎！”&lt;br /&gt;　　“我家離綠島很近。”&lt;br /&gt;　　“神經病。”&lt;br /&gt;　　“我家在台東。”&lt;br /&gt;　　“……”&lt;br /&gt;　　“他×的，好幾年沒回去了！”&lt;br /&gt;　　“什麼？”&lt;br /&gt;　　“我好幾年沒回去了！”&lt;br /&gt;　　“你還說一句什麼？”&lt;br /&gt;　　伊停了一會，忽然吃吃地笑了起來。伊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說：&lt;br /&gt;　　“三角臉。”&lt;br /&gt;　　“囉嗦！”&lt;br /&gt;　　“有沒有香煙？”&lt;br /&gt;　　他站起來，從夾克口袋摸了一根紙煙，拋過三夾板給伊。&lt;br /&gt;　　他聽見劃火柴的聲音。一縷青煙從伊的房間飄越過來，從他的小窗子飛逸而去。 &lt;br /&gt; &lt;br /&gt;　　“買了我的人把我帶到花蓮，”伊說，吐著嘴唇上的煙絲。&lt;br /&gt;　　伊接著說：“我說：我賣笑不賣身。他說不行，我便逃了。”&lt;br /&gt;　　他停住手裡的工作，躺在床上。天花板因漏雨而有些發霉了。他輕聲說：&lt;br /&gt;　　“原來你還是個逃犯哩！”&lt;br /&gt;　　“怎麼樣？”伊大叫著說，“怎麼樣？報警去嗎？呵？”&lt;br /&gt;　　他笑了起來。&lt;br /&gt;　　“早下收到家裡的信，”伊說：&lt;br /&gt;“說為了我的逃走，家裡要賣掉那麼幾小塊田賠償。”&lt;br /&gt;　　“啊，啊啊。”&lt;br /&gt;　　“活該，”伊說，“活該，活該！”&lt;br /&gt;　　他們於是都沉默起來。他坐起身子來，搓著手上的銅銹。&lt;br /&gt;　　剛修好的小喇叭躺在桌子上，在窗口的光線裡靜悄悄地閃耀著白色的光。不知道怎樣地，他覺得沉重起來。隔了一會兒，伊低聲說：&lt;br /&gt;　　“三角臉。”&lt;br /&gt;　　他嚥了一口氣，忙說：&lt;br /&gt;　　“哎。”&lt;br /&gt;　　“三角臉，過兩天我回家去。”&lt;br /&gt;　　他細瞇著眼望著窗外。忽然睜開眼睛，站立起來，囁囁地說：&lt;br /&gt;　　“小瘦丫頭兒！”&lt;br /&gt;　　他聽見伊有些自暴自棄地呻吟了一聲，似乎在伸懶腰的樣子。伊說：&lt;br /&gt;　　“田不賣，已經活不好了，田賣了，更活不好了。賣不到我，妹妹就完了。”&lt;br /&gt;　　他走到桌旁，拿起小喇叭，用衣角擦拭著它。銅管子逐漸發亮了，生著紅的、紫的取唉。他想了想，木然地說：&lt;br /&gt;　　“小瘦丫頭兒。”&lt;br /&gt;　　“嗯。”&lt;br /&gt;　　“小瘦丫頭兒，聽我說：如果有人借錢給你還債，行嗎？”&lt;br /&gt;　　伊沉吟了一會，忽然笑了起來。&lt;br /&gt;　　“誰借錢給我？”伊說，“兩萬五咧！誰借給我？你嗎？”&lt;br /&gt;　　他等待伊笑完了，說：&lt;br /&gt;　　“行嗎？”&lt;br /&gt;　　“行，行。”伊說，敲著三夾板的壁：“行呀！你借給我，我就做你的老婆。”&lt;br /&gt;　　他的臉紅了起來，彷彿伊就在他的面前那樣。伊笑得喘不過氣來，捺著肚子，扶著床板。伊說：&lt;br /&gt;　　“別不好意思，三角臉。我知道你在壁板上挖了個小洞，看我睡覺。  &lt;br /&gt; &lt;br /&gt;”&lt;br /&gt;　　伊於是又爆笑起來。他在隔房裡低下頭，耳朵漲著豬肝那樣的赭色。他無聲地說：&lt;br /&gt;　　“小瘦丫頭兒｜｜你不懂得我。&lt;br /&gt;”&lt;br /&gt;　　那一晚，他始終不能成眠。第二天的深夜，他潛入伊的房間，在伊的枕頭邊留下三萬元的存折，悄悄地離隊出走了。&lt;br /&gt;　　一路上，他明明知道絕不是心疼著那些退伍金的，卻不知道為什麼止不住地流著眼淚。&lt;br /&gt;　　幾支曲子吹過去了。現在伊又站到陽光裡。伊輕輕地脫下制帽，從袖卷中拉出手絹揩著臉，然後扶了扶太陽鏡，有些許傲然地環視著幾個圍觀的人。高個子挨近他，用癢癢的聲音說：&lt;br /&gt;　　“看看那指揮的，很挺的一個女的呀！”&lt;br /&gt;　　說著，便歪著嘴，挖著鼻子。他沒有作聲，而終於很輕地笑了笑。但即便是這樣輕的笑臉，都皺起滿臉的縐紋來。伊留著一頭烏油油的頭髮，高高地梳著一個小髻。臉上多長了肉&lt;br /&gt;，把伊的本來便很好的鼻子，襯托得尤其的精神了。他想著：一個生長， 一個枯萎，才不過是五年先後的事！空氣逐漸有些溫熱起來。鴿子們停在相對峙的三個屋頂上，憑那個養鴿的怎麼樣搖撼著紅旗，都不起飛了。牠們只是斜著頭，愣愣地看著旗子，又拍了拍翅膀，而依舊只是依偎著停在那裡。&lt;br /&gt;　　紙錢的灰在離地不高的地方打著卷、飛揚著。他站在那兒，忽然看見伊面向著他。從那張戴著太陽鏡的臉&lt;br /&gt;，他很難於確定伊是否看見了他。他有些青蒼起來，手也有些抖索了。他看著伊也木然地站在那裡，張著嘴。然後他看見伊向這邊走來。&lt;br /&gt;　　他低下頭，緊緊地抱著喇叭。&lt;br /&gt;　　他感覺到一個藍色的影子挨近他，遲疑了一會，便同他並立著靠在牆上，他的眼睛有些發熱了，然而他只是低彎著頭。&lt;br /&gt;　　“請問……”伊說。&lt;br /&gt;　　“……”&lt;br /&gt;　　“是你嗎？”伊說：“是你嗎？三角臉，是……”伊哽咽起來：“是你，是你。”&lt;br /&gt;　　他聽著伊哽咽的聲音，便忽然沉著起來，就像海灘上的那夜一般。他低聲說：&lt;br /&gt;　　“小瘦丫頭兒，你這傻小瘦丫頭！”&lt;br /&gt;　　他抬起頭來，看見伊用絹子捂著鼻子、嘴。他看見伊那樣地抑住自己，便知道伊果然的成長了。伊望著他，笑著。他沒有看見這樣的笑，怕也有數十年了。那年打完仗回到家，他的母親便曾類似這樣地笑過。忽然一陣振翼之聲響起，鴿子們又飛翔起來了，斜斜地劃著圈子。他們都望著那些鴿子，沉默起來，過了一會，他說：&lt;br /&gt;　　“一直在看著你當指揮，神氣得很呢！”&lt;br /&gt;　　伊笑了笑。他看著伊的臉，太陽鏡下面沾著一小滴淚珠兒，很精細地閃耀著。他笑著說：&lt;br /&gt;　　“還是那樣好哭嗎？”&lt;br /&gt;　　“好多了。”伊說著，低下了頭&lt;br /&gt;。&lt;br /&gt;　　他們又沉默了一會，都望著越劃越遠的鴿子們的圓圈兒。&lt;br /&gt;　　他夾著喇叭，說：&lt;br /&gt;　　“我們走，談談話。”&lt;br /&gt;　　他們並著肩走過愕然著的高個子。他說：&lt;br /&gt;　　“我去了馬上來。”&lt;br /&gt;　　“呵呵。”高個子說。&lt;br /&gt;　　伊走得很婷婷然，然而他卻有些傴僂了，他們走完一棟走廊，走過一家小戲院，一排宿舍，又過了一座小石橋。一片田野迎著他們，很多的麻雀聚棲在高壓線上。離開了充滿香火和紙灰的氣味，他們覺得空氣是格外的清新舒爽了。不同的作物將田野塗成不同深淺的綠色的小方塊。他們站住了好一會，都沉默著。一種從不曾有過的幸福的感覺漲滿了他的胸膈。伊忽然地把手伸到他的臂彎裡，他們便慢慢地走上一條小坡堤。伊低聲地說：&lt;br /&gt;　　“三角臉。”&lt;br /&gt;　　“嗯。”&lt;br /&gt;　　“你老了。”&lt;br /&gt;　　他摸了摸禿了大半的、尖尖的頭，抓著，便笑了起來。他說：&lt;br /&gt;　　“老了，老了。”&lt;br /&gt;　　“才不過四、五年。”&lt;br /&gt;　　“才不過四、五年。可是一個日出，一個日落呀！”&lt;br /&gt;　　“三角臉……。”&lt;br /&gt;　　“在康樂隊裡的時候，日子還蠻好呢，”他緊緊地夾著伊的手，另一隻手一晃一晃地玩著小喇叭。他接著說：“走了以後，在外頭兒混，我才真正懂得一個賣給人的人的滋味。”&lt;br /&gt;　　他們忽然噤著。他為自己的失言  &lt;br /&gt; &lt;br /&gt;惱怒地癟著鬆弛的臉。然而伊依然抱著他的手。伊低下頭，看著兩隻踱著的腳。過了一會兒，伊說：&lt;br /&gt;　　“三角臉－－。”&lt;br /&gt;　　他垂頭喪氣，沉默不語。&lt;br /&gt;　　“三角臉，給我一根煙。”伊說&lt;br /&gt;。&lt;br /&gt;　　他為伊點上煙，雙雙坐了下來。伊吸了一陣，說：&lt;br /&gt;　　“我終於真找到了你。”&lt;br /&gt;　　他坐在那兒，搓著雙手，想著些什麼。他抬起頭來，看看伊，輕輕地說：&lt;br /&gt;　　“找我。找我做什麼！”他激動起來了：“還我錢是不是？”&lt;br /&gt;　　“－－我可曾說錯了話麼？”&lt;br /&gt;　　伊從太陽鏡裡望著他的苦惱的臉，便忽而將自己的制帽蓋在他的禿頭上。伊端詳了一番，便自得其樂地笑了起來。&lt;br /&gt;　　“不要弄成那樣的臉吧！否則你這樣子倒真像個將軍呢！”&lt;br /&gt;　　伊說著，扶了扶眼鏡。&lt;br /&gt;　　“我不該說那句話。我老了，我該死。”&lt;br /&gt;　　“瞎說。我找你，要來賠罪的。”伊又說。&lt;br /&gt;　　“那天我看到你的銀行存折，哭了一整天。他們說我吃了你的虧，你跑掉了。”伊笑了起來，他也笑了。&lt;br /&gt;　　“我真沒料到你是真好的人。”伊說，“那時你老了，找不上別人。我又小又醜，好欺負。三角臉。你不要生氣，我當時老防著你呢！”&lt;br /&gt;　　他的臉很吃力地紅了起來。他不是對伊沒有過欲情的。他和別的隊員一樣，一向是個狂嫖濫賭的獨身漢。對於這樣的人，欲情與美貌之間，並沒有必然的關係的。伊接著說：&lt;br /&gt;　　“我拿了你的錢回家，不料並不能息事。他們又帶我到花蓮。他們帶我去見一個大胖子，大胖子用很尖很細的嗓子問我話。我一聽他的口音同你一樣，就很高興。我對他說：‘我賣笑，不賣身。’大胖子吃吃地笑了。不久他們弄瞎了我的左眼。”&lt;br /&gt;　　他搶去伊的太陽鏡，看見伊的左眼瞼收縮地閉著。伊伸手要回眼鏡，四平八穩地又戴了上去。伊說：&lt;br /&gt;　　“然而我一點也沒有怨恨。我早已決定這一生不論怎樣也要活下來再見你一面。還錢是其次，我要告訴你我終於領會了。”&lt;br /&gt;　　“我掙夠給他們的數目，又積了三萬元。兩個月前才加入樂社裡，不料就在這兒找到你了。” &lt;br /&gt; &lt;br /&gt;　　“小瘦丫頭！”他說。&lt;br /&gt;　　“我說過我要做你老婆，”伊說，笑了一陣：“可惜我的身子已經不乾淨，不行了。”&lt;br /&gt;　　“下一輩子吧！”他說，“我這副皮囊比你的還要惡臭不堪的。”&lt;br /&gt;　　遠遠地響起了一片喧天的樂聲。他看了看錶，正是喪家出殯的時候。伊說：&lt;br /&gt;　　“正對，下一輩子吧。那時我們都像嬰兒那麼乾淨。”&lt;br /&gt;　　他們於是站了起來，沿著坡堤向深處走去。過不一會，他吹起《王者進行曲》，吹得興起，便在堤上踏著正步，左右搖晃。伊大聲地笑著，取回制帽戴上，揮舞著銀色的指揮棒，走在他的前面，也走著正步。年輕的農夫和村童們在田野向他們招手，向他們歡呼著，兩隻三隻的狗，也在四處吠了起來。&lt;br /&gt;　　太陽斜了的時候，他們的歡樂影子在長長的坡堤的那邊消失了。&lt;br /&gt;　　第二天早晨，人們在蔗田里發現一對屍首。男女都穿著樂隊的制服，雙手都交握於胸前。指揮棒和小喇叭很整齊地放置在腳前，閃閃發光，他們看來安詳、滑稽，都另有一種滑稽中的威嚴。一個騎著單車的高大的農夫，於圍睹的人群裡看過了死屍後，在路上對另一個挑著水肥的矮小的農夫說：&lt;br /&gt;　　“兩個人躺得直挺挺地，規規矩矩，就像兩位大將軍呢！”&lt;br /&gt;　　於是高大的和矮小的農夫都笑起來了。&lt;br /&gt;&lt;br /&gt;　　（選自《台灣小說選講》，復旦大學出版社，一九八三年十月版 ）&lt;br /&gt;</summ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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