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伟岸：美德抑或权利？

学科: 书评
关键词: 扎科特，洛克，邓恩，
摘要: 介绍Michael Zuckert的《自然权利与新共和主义》迈克尔·扎科特著王岽兴译／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8年10月版/48.00元辉格党的政治哲学是试图与宗教改革讲和，而用来实现这种企图的手段是一种从根本上被改造过的自然法概念。

迈克尔·扎科特（ＭｉｃｈａｅｌＰ．Ｚｕｃｋｅｒｔ）
列奥·斯特劳斯学派重要成员。１９７４年取得芝加哥大学博士学位，现为美国圣母大学（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ｏｆＮｏｔｒｅＤａｍｅ）政治学系教授、主任。研究领域包括政治哲学、美国宪法与理论、美国政治思想等。著有《自然权利的共和国》和《开创自由主义：论洛克的政治哲学》等。

扎科特大概是施特劳斯学派当中在洛克研究上功力最为深厚的一位。施特劳斯去世后的第二年（１９７４年），扎科特从芝加哥大学博士毕业。施特劳斯在《自然权利与历史》中对洛克的开拓性研究深刻影响了后来施特劳斯学派对洛克思想的基本认识。施特劳斯的两个基本观点是：１．洛克是隐微写作（ｅｓｏｔｅｒｉｃｉｓｍ）的高手，他在著作中故意留下许多前后不一致的论述，好让有心的读者以此为线索发现其真正的意图；２．洛克是一个隐蔽的霍布斯主义者，也就是说，洛克表面上遵循中世纪的自然法传统，实际上确立了建立在个人自我保存欲望基础上的自然权利的绝对优先性，因此与霍布斯如出一辙。与其他施特劳斯学派的洛克学者如考克斯（ＲｉｃｈａｒｄＨ．Ｃｏｘ）和潘格尔（ＴｈｏｍａｓＬ．Ｐａｎｇｌｅ）完全信服施特劳斯的上述解释不同，扎科特极力捍卫施特劳斯的第一个观点（亦即施特劳斯解读洛克的方法论），但却反对他的第二个观点。在扎科特看来，洛克的自然权利理论已经决定性地超越了霍布斯，正是这种超越使洛克“开启了自由主义”。《开启自由主义》（ＬａｕｎｃｈｉｎｇＬｉｂｅｒａｌｉｓｍ）正是扎科特最近一部关于洛克的著作，但该书实际上是一本论文集，收集了扎科特从读博士到２００２年之间与洛克政治理论相关的十几篇论文。虽然这些论文都很有分量，但它们对洛克理论的解读分别是从不同的侧面展开的，这样就难以避免两个缺点，首先是部分内容重叠，其次是整体缺乏系统性。所以如果读者想要了解扎科特关于洛克的政治理论，特别是他的自然权利理论的系统解读，那么刚刚在国内出版的《自然权利与新共和主义》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本书写作的学术背景是关于美国建国的自由主义和共和主义之争，问题精炼成一句话就是：美国建国者在智识上究竟受洛克的自由主义思想影响更大还是受共和主义思想的影响更大？以贝林（ＢｅｒｎａｒｄＢａｉｌｙｎ）、伍德（ＧｏｒｄｏｎＳ．Ｗｏｏｄ）和波考克（Ｊ．Ｇ．Ａ． Pocock）为代表的共和综合论者强调德性而不是自由是1688年和1776年革命者的世界观的核心，这种世界观把个人看作公民而不是占有性的个人。扎科特不否认由共和综合论者所发现的这些共和主义主题的重要性，但他认为这与洛克的自然权利学说并不矛盾。他的著作对洛克在十七世纪英国政治思想史上的地位进行了重新估量。
近来有些学者如剑桥学派三剑客之一的邓恩（John Dunn）宣称洛克只是十七世纪众多的契约论思想家之一。扎克特反对这种看法，强调十七世纪其他的契约理论家（如弥尔顿）的学说与洛克的契约论有本质不同。传统的契约论对自然权利缄口不言，并以自由的名义隐而不彰地否定了自然权利，因为自由的唯一目的就是服从的美德。而洛克的契约论恰恰是建立在自然权利基础上的。
在扎科特看来，总的来说，辉格党的政治哲学是试图与宗教改革讲和，而用来实现这种企图的手段是一种从根本上被改造过的自然法概念。在基督教统治世界之后，一种普遍有效的法律成为自然法思想家的目标。虽然在基督教自然法思想家那里还有很强的亚里士多德的因素，但塑造辉格党政治哲学视野的自然法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十七世纪辉格党的哲学家是胡果·格老秀斯（ＨｕｇｏＧｒｏｔｉｕｓ）。扎科特认为格老秀斯是洛克和托马斯之间的自然法学说的过渡型人物，他试图连接由亚里士多德主导的那个正在迅速消失的思想世界和由一种神学上中立的自然法所主导的新思想世界。
洛克与格老秀斯一样把自然法压缩到权利的范畴之内，但前者对后者的超越体现在他在根本上背离了基督教亚里士多德主义。道德不再是第一原则，自然法（或道德）的基础是自然权利，因此道德的主要要求可以通过权利来重新表述。像施特劳斯的解读一样，扎克特认为洛克使用自然法的语言是一种政治和神学上的权宜之计，其理论的核心是自然权利的优先性，自然法是第二位的，是从自然权利中衍生出来的。对财产的自然权利——它源自于自我所有权而不是神的所有权——创造了自然义务。不可剥夺的权利的自然基础在于自我的结构，自我本身就是财产。但最重要的是下述事实，即自然财产权先于公民社会而存在，这为自然义务提供了基础。财产权使不占有他人之物的责任成为必需的，这就肯定了一种先前存在的规范性权利，它本身在自然状态下可能是无效的，但却成为政治生活和政治哲学的整座大厦的基础。人对自身的所有权要求是洛克整个理论的核心，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洛克完成了对霍布斯自然权利学说的超越，这同时也体现了他与整个前现代传统的决裂，因为现在，人取代神占据了世界的主体性地位。人的制作，而不是神的制作，才是基本的道德事实。洛克的新权利理论为新共和主义奠定了基础，新共和主义又成为宣传洛克政治哲学的工具之一。
扎科特认为，共和综合论者的错误在于他们混淆了两个不同层次的政治论说：论述基本权利问题的政治哲学和研究最有可能实现人们已经达成共识的权利原则的政治制度和政策。正是因为有这种区分，《加图信件集》（Ｃａｔｏ＇ｓＬｅｔｔｅｒｓ）才能够把两种层次的学说结合起来，即把对个人自我利益的基本关注，与对公共利益的有限关注结合起来。
像任何一部典型的施特劳斯学派的洛克研究一样，扎克特的著作从同道那里赢得了毫不吝惜的溢美之词，例如潘格尔夸赞“该书既宏阔又严谨，是一项罕见的学术成就，将迫使我们所有人另起炉灶重作研究”；但同时又从具有不同学术旨趣的人（特别是剑桥学派）那里得到了严苛的批评，如邓恩认为扎科特的很多解释不足采信，他对洛克思想的“奇怪”解释源自于他忽视了所有标志着洛克观点变化的手稿证据。但是任何一部有争议的著作都必定是有价值的著作，因为它必然有可争之处，也就必然有可取之处。尽管褒贬不一，但评论者有一点是可以达成共识的，那就是该书总体而言是一部充满学识、值得认真阅读的著作。邓恩虽然不满意扎科特对洛克思想的解释，但仍然相信他对美国建国的共和主义解读的反驳是有力的，可能会有持久性的影响。
《自然权利与新共和主义》中译本的译者是专攻美国政治思想史的史学博士，对该书所讨论的问题有较好的把握，因此译文质量较高，行文通畅，从专业角度看，对重要的概念和理论的翻译也比较准确，这在今天这个次品译著泛滥的时代实属难得。书是好书，译文也属佳品，所以值得向国内对美国建国时期的政治思想以及英国１７世纪的政治思想（特别是洛克的自然权利理论）感兴趣的读者推荐。

《自然权利与新共和主义》迈克尔·扎科特著王岽兴译／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２００８年１０月版／４８．００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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