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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人文与社会 :: 文章</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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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张承志：匈奴的谶歌—祁连山的游牧文明与河西走廊的兴衰</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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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mmary>学科: 环保&lt;br /&gt;来源: (2009 《绿叶》第二期；本文2001年12月写成，2009年2月改定。)&lt;br /&gt;关键词: 张承志， 匈奴， 祁连山， 城市规划， 城市建设， 河西走廊&lt;br /&gt;摘要: “胡”与“羌”，蒙古与藏族，中原与西域，一个巨大的民族十字路口在祁连山交错——边界的模糊，暗示着地带的游牧性。只知商旅、不懂驻牧、隔断羌胡的河西走廊，是农耕文明对游牧文明的遮蔽。筑城，通商，采矿，工业，农夫挤走骑士，阏氏盛妆已是不可再追的梦。匈奴古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藩息”，一语成谶？&lt;p&gt;1&lt;/p&gt;&lt;p&gt;出兰州几步之遥，挡住西去交通的，是从乌鞘岭开始渐次隆起的、那条黝黑形影勾人哀思的嶙峋山脊。&lt;/p&gt;&lt;p&gt;它从古到今，都是一条著名的山。名字古老深奥，叫祁连山。&lt;/p&gt;&lt;p&gt;右手是大沙漠：&lt;/p&gt;&lt;p&gt;蒙古牧人一辈辈地，总是唉叹水不好、惊呼沙如天，他们的骆驼疲惫得连声哀号。他们心里满是绝望。他们随眼见而命名，为沙漠取名毛乌素（恶水）、腾格里（天），给河流取名哈拉乌苏（清水）、查干木龙（白江）--亮晶晶地，沙漠就在右手的地平尽处，如一根闪烁的白线。&lt;/p&gt;&lt;p&gt;但大沙漠并非完全没有水草。沙窝子，是一种小湖清澄、碱草密伏的概念。了解这一点挺重要，因为即使在沙漠里，也依然走着一个沙漠化的步子。&lt;/p&gt;&lt;p&gt;左手是青藏高原：&lt;/p&gt;&lt;p&gt;早已使人疲惫的、千里万里的焦渴风景突然中断了，虽然还看不到高原的本相，但是寒气已扑面而至。判断不出山有多高，但它的一线连峰粗砺漆黑。遥遥的它一改淡黄的地貌，缓慢地从地平矗立升起。山腰有黑黑的牦牛，在稀薄的绿草上踱步。&lt;/p&gt;&lt;p&gt;举世闻名的吐蕃&amp;middot;西藏高原，在这里露出了边棱。&lt;/p&gt;&lt;p&gt;在东端，它弯成一个团状，如一座半环的团城，似搂抱似挤压地，断然截断了黄土高原。然后居高临下，把凛凛的寒气放了过来。&lt;/p&gt;&lt;p&gt;--我已经几次走过这里？不知道。只算进山住到一种特别的人群之中，也可以数出那一年在北麓的裕固牧区，这一次在南麓的门源县。南北都有灿黄的油菜花，都有拦河断流的淘金客，都有黑黑的杉树林，鹅绿的夏牧场。&lt;/p&gt;&lt;p&gt;那十里金灿的油菜花，朴实又奔放，实在令人喜欢。而一簇簇直瘦的青海云杉，不知为什么使人觉得凄凉。&lt;/p&gt;&lt;p&gt;向西越过了这块楔入的藏山，左右翼豁然开朗了。&lt;/p&gt;&lt;p&gt;那一年我在公路的左翼，也就是山的北麓，结识了一个黧面黑马的藏民汉子，他叫巴达玛。后来到了右翼，在沿着弱水的沙窝子里又认识了骑铃木摩托的蒙古孩子，是红乌珠儿。此刻，他俩骑马拦着路等着我。&lt;/p&gt;&lt;p&gt;隔不远独自立着一个白马的骑手。他们介绍了才知道，是一个远方阿克塞的哈萨克，名叫盘山纳里。&lt;/p&gt;&lt;p&gt;沿着山脉的道路笔直。大走廊，夹在流沙黑岭之间，把门户敞开了。&lt;/p&gt;&lt;p&gt;2&lt;/p&gt;&lt;p&gt;祁连，一个研究了一个世纪也没有懂的山名。是匈奴语么？或者是什么语？这个词几乎与古代史一样古老。在与史料的纠缠中，有学者最后认定它就是天山；也有人考证它可以与阴山同提并论。&lt;/p&gt;&lt;p&gt;与这山脉孪生一般，同时出名的是河西走廊。&lt;/p&gt;&lt;p&gt;但是我猜，哈萨克的盘山纳里也好，藏民的巴达玛也罢，哪怕就是刚刚路遇的那位21世纪的扎红小辫的红乌珠儿--在他们的观念里，草原并没有分成山脉和走廊。存在的只有牧场，只是祁连山脉和山北的巨大&quot;浑地&quot;（hundi，长川）。&lt;/p&gt;&lt;p&gt;山脉瘠薄；北麓的耐冷云杉，南麓的灌木和草地。然后愈朝南，草愈不好，半秃半旱地，一直到西藏的冻沙漠。&lt;/p&gt;&lt;p&gt;长川也是斑秃的；虽然可以在沙窝子里寻找扎营地，但是流沙逼近着，恐怖的没有声音的传说大漠，此刻就横亘北方。&lt;/p&gt;&lt;p&gt;我想在沙窝子寻一位老者，却遇见了骑摩托正放羊的红乌珠儿。这个头发如毡片的蓬克、牛仔裤破烂的蒙古新牧民，给我细致指点了与祁连山北面相对的这道平川和包围大川的沙漠。我懂得了这里和长城北部的沙窝子一样，它依然有草；沙窝子里有积水的淖儿，有富盐碱的细草。再远的那边，他指点着喃喃说，是蒙古国的牧场。&lt;/p&gt;&lt;p&gt;那边是我的家乡，他说，那边是骑骆驼放牧，他们的毡包就扎在沙子上。&lt;/p&gt;&lt;p&gt;编句谚语吧：都长一双眼，看法却不同。若是你在游牧民那儿，癖好般沾染了类似的眼光以后，满视野里就没有别的什么了，只有斑驳夹杂的丘陵、戈壁、森林、山峰、沙漠、草甸、水潦、碱地......&lt;/p&gt;&lt;p&gt;红乌珠儿的意思就是红小辫。他骑姿散漫，脑袋后头的小辫上扎一根红布条。和蒙古本部的同胞一样，这小伙子喜欢歪歪地斜坐在摩托鞍上，只要不说话就不停地哼着些粗哑小调。&lt;/p&gt;&lt;p&gt;虽然概念非常不准确，虽然纠缠概念将永远说不清楚，总之他们（包括他朋友盘山纳里的民族）就是&quot;胡&quot;，是来自漠北及中亚的游牧民族，是古代匈奴和突厥、准噶尔和哈萨克的象征。&lt;/p&gt;&lt;p&gt;鹰眼的藏民巴达玛勒住黑马，他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quot;乔德莫！冈交吉？&quot;他大声地向我致意。&lt;/p&gt;&lt;p&gt;他的马笼头上，在马脑门的部位系着一支牦牛毛的黑缨。我知道，他们因为这个标志，被人称做黑缨部落。这个部落过去把守祁连山北麓的三个山口，所以也被叫做&quot;三山口番&quot;。他们的背后，就是广袤的西藏。&lt;/p&gt;&lt;p&gt;好，你好么?你去哪里？我也问他。&lt;/p&gt;&lt;p&gt;他的鞍后驮着重重的马褡子。他用力拍拍褡子，露出雪白的牙齿：&quot;糌粑！糌粑！&quot;&lt;/p&gt;&lt;p&gt;人一说到自己的食物，那口气总有些异样。糌粑就是青稞，是全部的农业，是藏民自己种植的、与外头世界完全不同的作物。磨制糌粑的青稞，是神慈悯给高寒的青藏大山的惟一庄稼。&lt;/p&gt;&lt;p&gt;然后我们坐下小憩。接着又一起上马磕镫并行。&lt;/p&gt;&lt;p&gt;他驮着糌粑，逆着西行的车队，走马穿行在荡漾的绿波中，走在无边走廊的机耕麦田里。在他的意识中，没有机耕的小麦，只有青稞和糌粑。没有道路，没有走廊，黑马的头一摇一晃，骄傲的黑缨也在一抖一甩。&lt;/p&gt;&lt;p&gt;前后都是繁茂一时的绿波，好像区分不出小麦和箭草。巴达玛的黑马向着东方、走在平坦川原的时候，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古代的吐蕃人就是这副姿态走向东方的；他们的左手是令人不快的沙漠，右手是黧黑嶙峋的祁连。&lt;/p&gt;&lt;p&gt;他没有去想：若这么走下去，两骑马可以一直走过兰州，走到长安。&lt;/p&gt;&lt;p&gt;他也没有想到：虽然藏不是羌，但是为了和沙漠那边的&quot;胡&quot;对应，他就是&quot;羌&quot;，就是古代各种羌人的后裔和代表。&lt;/p&gt;&lt;p&gt;--我的观察开始了。&lt;/p&gt;&lt;p&gt;今年再访祁连山的时候，几个不同民族的朋友被我邀请到了一起。红乌珠儿和巴达玛彼此以前就熟识，遇上一些日子，他们常常在马蹄寺的佛会上见面。而盘山纳里的加入却是由于不打不相识--听说以前有过一次可怕的灾年，大旱草枯人民流散。盘山纳里和巴达玛两家的父辈，有一天，为了争夺山口，曾经剑拔弩张差点儿打起来。那是一个星期四，盘山纳里就在那一天降生。他的名字是波斯语，意即&quot;星期四的阿里&quot;。&lt;/p&gt;&lt;p&gt;朋友们高兴地聚会。&lt;/p&gt;&lt;p&gt;我们正好来自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又恰恰都是牧人出身。投机的交谈真是盛宴啊，那么多的要紧消息，那么多的共同心情！&lt;/p&gt;&lt;p&gt;当他们欢笑吵嚷之时，我打量着我的这几个朋友，我总在暗自思索。古代羌胡两系的差别，相貌、装束、语言、音乐的分界，究竟在哪里呢？&lt;/p&gt;&lt;p&gt;--仔细分辨谁的毡帐应该扎在哪里，谁过去占据过哪里，已是不可能的事了。事事都在变幻。但是，他们又确实大致沿着山麓，在山脉和沙漠之间的狭长地带里，遵守着一条含混的疆界。线虽然看不见，但它就藏在这茫茫西去的沿山牧场里。祁连山又确实是一道古老的界山，它不仅作为一道地理屏障分开了蒙古沙漠和青藏高原，也分开了两个古老的人群集团。&lt;/p&gt;&lt;p&gt;这两个内涵暧昧并不清晰的人群集团，就是&quot;羌&quot;与&quot;胡&quot;。南有羌、霍尔、吐蕃，一脉传承直至今日雪山藏族。北有胡、突厥、蒙古，一片串连遍及欧亚大陆牧民。&lt;/p&gt;&lt;p&gt;边界就藏在这道山脉的外沿。它伸缩不定，时而避让凹进一块，时而挺进占据沙漠。整个一条山脉，养育着羌胡两系的各种牧人，阻挡着懒懒地也阴险地合围逼近的大沙漠。&lt;/p&gt;&lt;p&gt;边界的模糊，暗示着一个地带的游牧性质。&lt;/p&gt;&lt;p&gt;自古以来，这么一对相依于中亚与青藏的游牧邻居，一直把他们繁复的关系，时隐时现地繁衍延伸。他们的传统牧地和势力范围，大致地沿着祁连山脉，时而嵌入交错，时而错离划开。&lt;/p&gt;&lt;p&gt;3&lt;/p&gt;&lt;p&gt;在羌胡之外的汉朝，出了一位奇特之士。后人形容他的伟绩时，用了一个牧人不能理解的词，说他&quot;凿通&quot;了茫茫的西域路。&lt;/p&gt;&lt;p&gt;其实是人的知识局限于见闻。汉武麾下的武士谋臣，对西方极地的世界一无所知。但是天朝正渴望扩张，也正遭受着羌胡的压力。所以他们要穿过混沌，到可能建大功立大业的远方去。&lt;/p&gt;&lt;p&gt;而通向那里，先要穿过祁连和沙漠之间的长长夹缝，人把它叫做河西走廊。&lt;/p&gt;&lt;p&gt;走廊是一个外来的路人观念。&lt;/p&gt;&lt;p&gt;对于我的那些朋友，对巴达玛、盘山纳里、红乌珠儿来说，大山北麓的宁静草滩，是他们得以自古生息的牧场。他们不能相信：这里对一些外界的人而言，曾经是天堑险途和不可穿透的绝域。他们哈哈大笑；当听说需要用黄羊角锥子钻、用铁匠钎子凿、那些人才能走过去的时候。&lt;/p&gt;&lt;p&gt;在长期的交往中，我染上了他们的眼光。我也像他们一样使用眼睛，眺望和打量，并逐渐习惯了这异类的&quot;看法&quot;。&lt;/p&gt;&lt;p&gt;不过，虽然走廊这个词坦白了一种外来的窘态，它依然是掷地有声。没有四极八方俯瞰世界的气度，人不会把如此自然想象成走廊。那是大时代，人不像今天，目如鼠，步如龟。对张骞来说，两千里穿行不过是前奏。那时人有志向，心在边疆，志向懵懂而烈性。&lt;/p&gt;&lt;p&gt;出了祁连山东端的乌鞘岭，我就目不转睛地盯着走廊的尽头。心不觉之间晴朗开来。愉悦令人捉摸。这么一派水草茫茫、羌胡混沌的古老牧场，居然，被一个陌生的行者凿了一个洞，钻了过去。这是发想的差异，还是角度的相悖？或者，那混沌的大漠草海中，埋伏着绊马索、交飞着铁箭头？&lt;/p&gt;&lt;p&gt;突然心里觉得有趣。从年轻时就熟悉的、大戈壁的风，顺着走廊，挟着灼烫和尘沙，凶猛笔直地冲撞而来。烦恼一扫而光。&lt;/p&gt;&lt;p&gt;心迎着风，念想如飞。一百里又一百里地，在飞转的车轮下，道路被嗖嗖数过。不尽的村庄，五十里一堡三十里一铺，顺着地势，一条长线，像是陪伴和导引着我的希望--正向着西方的天尽头缀连伸延。路在正中，疾疾向前。河西走廊，我总禁不住，咀嚼这个名称。&lt;/p&gt;&lt;p&gt;不用说，命名者并不是发现者，凿通者不过只凿通了自己的盲瞽。从地理和历史的意义上来说，河西走廊的概念，忽视了祁连南北游牧的文明。它不见六畜，只识丝绸；它不懂驻牧，只知商旅。每逢我沉思于四骑手的鞍上研讨时，就不禁觉得它狭隘而值得商榷。&lt;/p&gt;&lt;p&gt;但我又是那些旅人的同情者。难道不是仅仅在这里，人才能实践奔驰的愿望；难道除了这里，还有哪儿能让人通行？在你我寄生的现世，在这个失义的古国，难道不是只有小人的欢奔，而断尽了志士的狭路么？&lt;/p&gt;&lt;p&gt;流水一律从左而来，流向挡住沙漠的、一些偶然隆出的余脉。若是突然时而水流滔滔，那不久就会在右侧看见一片绿洲。每当从大桥上渡过湍流以后，紧接着就越过一座城池。武威，山丹，名字如雷贯耳。&lt;/p&gt;&lt;p&gt;汉武帝派来的并非和平使者。他派张骞凿通西域的目的，是为了&quot;断匈奴右臂&quot;、为了斩断羌与胡的联系--换一句话：为了隔开中亚蒙古与青藏高原。因为这两块大陆一旦连为一体，天朝扩张的梦就要破灭了。&lt;/p&gt;&lt;p&gt;大陆不是用黄羊角、而是用刀矛被血淋淋撕开了一条缝。沿着这一线伤口，马蹄车轮趟开了一条路。眼前这条路，像是劈开两块大陆的刀伤，又像是缝合它们的针脚。虽然它坦荡舒展，但我辨出了天野苍茫之间，那缝合的伤疤。&lt;/p&gt;&lt;p&gt;车窗外闪过一座扎成八角的黑色牛毛帐。会不会是......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女人抱着儿童，注视汽车的眼神一闪而过。&lt;/p&gt;&lt;p&gt;流闪而过的藏女眼神，有如好奇的潜语。&lt;/p&gt;&lt;p&gt;汉武帝河西经略的结果，首先是发动战争，其次是设置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著名的河西四郡作为王朝的楔子，钉入了辽阔的祁连山草原。&lt;/p&gt;&lt;p&gt;没有看见巴达玛。当一座相貌古怪的土垒城堡，在几排夹板中被夯筑打着，渐渐出现在这块土地上的时候，你的祖先一定曾经好奇吧？&lt;/p&gt;&lt;p&gt;红乌珠儿，当你的阿巴嘎（父系亲戚）纳和齐（母系亲戚）从北方的大漠家乡纵马驰来，当面前突然一字并排矗立着一座座军州--他们曾经说过什么吗？&lt;/p&gt;&lt;p&gt;武威已过，张掖在前，极目落日的地平尽头，还应该坐落着敦煌与酒泉。&lt;/p&gt;&lt;p&gt;天善良地降下小雨。通常曝晒生烟的走廊大路，被湿凉的阴云遮着，便于我不转眼地远眺。山影似青又黛，落雨时，远处白亮的反光暗淡了。&lt;/p&gt;&lt;p&gt;4&lt;/p&gt;&lt;p&gt;祁连山丰美么？&lt;/p&gt;&lt;p&gt;我这么问，好像在和他们三个进行讨论。望着山坡上深绿单薄的牧草，我觉得不安。我一问，几个人立即都在心里比较，分析或感觉面对的草地。这是牧人式的学术，说出话来的时候，已经参考了传说、往事、灾难和证据。&lt;/p&gt;&lt;p&gt;显然三个人都心事重重。黧面藏民巴达玛，蒙古孩子乌珠儿，和远方的哈萨克盘山纳里，他们都默默不语。好像，我渐渐悟出了，不存在什么丰美的问题，对于游牧民族来说，只有牧场的宽狭、植被、气候、位置、居民......&lt;/p&gt;&lt;p&gt;祁连山是什么？&lt;/p&gt;&lt;p&gt;那首宝贵的古歌，它抒发又秘默，直白而费解。我在孩童时代就背诵过它，而数十年后再一字字吟味，依然觉得不可思议。&lt;/p&gt;&lt;p&gt;失我胭脂山，使我妇女无颜色&lt;/p&gt;&lt;p&gt;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藩息&lt;/p&gt;&lt;p&gt;它是原文的照译，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强烈的直觉，逼着人这样断言。它简直是一件天生地造的浑然原物，丝毫不见编者的斧痕。无论你怎样吮咂吟味，它是无法匹配的。从情感、用语、格式，思路，都能判断它是古代的遗物。&lt;/p&gt;&lt;p&gt;此刻它跳跃在我心里，我觉得它几乎就要破口哼出。虽然我的下意识--正紧张地在众多的旋律之间，在中亚抑或蒙古的语言韵味之间，晕眩地胡乱挑选着。都说匈奴无文字信史；我看这两句，正是匈奴给自己的悲怆总结。&lt;/p&gt;&lt;p&gt;以前我们总把它当成牧歌时代，其实它是预言牧歌终结的谶言。&lt;/p&gt;&lt;p&gt;它淳朴简洁至极。我追忆着体验，在哪里似乎遭遇过类似的感受。确实，只区区两句便唱过了从地理到历史的许多事。而两句怎样排列、两句里究竟孰一孰二呢？虽然短短仅两行，但推敲难定。是顺地理排列而来，还是以含意为重点？那么，女人和畜群，又有谁能说清楚哪一个该排在更重要的第一位呢？......&lt;/p&gt;&lt;p&gt;它透露了一个消息：祁连山不仅是匈奴的边界，它还是匈奴的主要牧场。&lt;/p&gt;&lt;p&gt;一条祁连山，如一个巨大的民族十字路口。东西可以望见中原西域，南北能够连结沙漠羌藏。除了东方，三面都是游牧的环绕。匈奴突厥从西，羌霍吐蕃自南，蒙古则由北而来--都如大潮起伏，向着祁连的核心离聚。&lt;/p&gt;&lt;p&gt;好像兴衰运命一样，这些不同的游牧民族，在强盛时他们遮断四面，到了衰败他们又悄然消褪。他们分别充当过一时的主角，在这片荒凉与肥美并存、四通八达又自成体系的大草原里，喂养自己的男女老幼，获取着喘息，代代地生养。&lt;/p&gt;&lt;p&gt;若以乌珠穆沁的标准来观察，作为牧场它寒冷了一点，瘠薄了一点。但是不敢浪言，眼前舒展的草坡和低密的绿草，谁知在20个世纪以前不是茂密繁盛得遮蔽了牛羊；山上碗口粗的杉树，谁知在匈奴人的时代不是搂抱不过的巨木！......&lt;/p&gt;&lt;p&gt;寒冷的林子里流出树根水，它们饱浸着草根的甜味涓涓渗出，淌成小溪、汇成河流。它们本来只是一股股树根水，只漫过牦牛的嘴唇、藏羊的鼻子、在泛滥季节带给草原以沼泽和淖儿--谁能说它平淡无奇？&lt;/p&gt;&lt;p&gt;一条弱水，它缓缓流淌着，一滴渗入草棵便是一片湿土。在有了余裕的季节，它会一直远流居延洼地，让那天尽头的干涸湖泊漾起清波。它不过是一道夏天才从祁连北麓流下来的雪水河，但是它能在给了青藏的六畜以饱足之后，还穿过山脉和沙漠，越境去滋润北邻的蒙古。&lt;/p&gt;&lt;p&gt;而且，随便在某一个夏初的清爽日子里，一伙阿勒泰山的准噶尔人可以盘算拆散越冬的毡包，由心所欲地到青藏高原的哪里去驻夏。同样，匈奴的大汗也经常考虑，是把宫帐安放在帕米尔的背后呢，还是把它迁到长城边上？&lt;/p&gt;&lt;p&gt;那种雄大的视野，今天已经很难想象了。站在这民族和历史的十字路口，同时远眺中亚、蒙古和西藏、并设想此地是天下中心--然后再观察牧场的话，该说些什么呢？&lt;/p&gt;&lt;p&gt;显然三个人都心事重重。黧面藏民巴达玛，蒙古孩子红乌珠儿，和远方的哈萨克盘山纳里，他们都默默不语。祁连山，它作为天下游牧民族的主牧场，不知为什么今天显得可怜巴巴。&lt;/p&gt;&lt;p&gt;我明白了为什么三个朋友都沉默不言。&lt;/p&gt;&lt;p&gt;因为那不祥的、谶语般的民谣。&lt;/p&gt;&lt;p&gt;5&lt;/p&gt;&lt;p&gt;汉武帝夺取祁连山--他的语言是经略河西--之后，随着战争停歇下来和进一步的河西经略，出现在黑山岭和黄沙漠之间的，是城市。&lt;/p&gt;&lt;p&gt;最初谁都觉出了河西四郡的特殊。&lt;/p&gt;&lt;p&gt;但谁也没有料到，这群特殊的城市还会繁殖。在这块水和草都不丰足的地方，谁也没料到，日后分娩不止繁衍无度的，是城市。&lt;/p&gt;&lt;p&gt;人们常用&quot;无源之水&quot;，来形容没有前途。祁连山流出的不是无源水，四座军城靠的也不是无源水，但说到底--祁连山是一道蓄含水量不大的瘠薄山脉。这些山里淌出的浅河若是断了水，有源就是无源。&lt;/p&gt;&lt;p&gt;由于高寒，它的植被脆弱，漫山麓生长的，只是一层绿苔般的牧草。簌簌地抖响在高寒的风中，它的杉树和圆柏都呈着一种悲凉色，细瘦而单调。窄小的冰川和稀疏的森林分泌涵养的河流，只是一些&quot;弱水&quot;--它们随时会因为烧了树林或旱了夏季，而断了汨汨的浅流。&lt;/p&gt;&lt;p&gt;它们本来没有打算、也没有气力拖拽巨大的城乡之网！但河西四郡筑起来了，密如虫蚁的村屯寨堡冒出来了！&lt;/p&gt;&lt;p&gt;每逢青黄不接，河流母亲便感到乳头疼痛。&lt;/p&gt;&lt;p&gt;而吮吸坚决而贪婪。人修了闸，挖了渠，沿着水流建起堡寨。他们寓兵于农，时而呼啸着挥舞着锄头和军械，扑向企图把畜群赶进庄稼地的南北牧人。&lt;/p&gt;&lt;p&gt;南北两侧的人一直在变：从土谷浑到吐蕃，从准噶尔到哈萨克。而移居而来的农民却不变；他们操着粗嘎的甘肃土话，使着二牛抬杠的犁铧。渐渐地村落星罗棋布。地黑了，草倒了，愈来愈多的黑土被开垦出来。羊群马群不见了，南北的牧人迁走了。&lt;/p&gt;&lt;p&gt;喧嚣纷攘之间，灌溉的古代诞生了。&lt;/p&gt;&lt;p&gt;自古羌胡的高山沙漠之间，出现了最早的绿洲。&lt;/p&gt;&lt;p&gt;同时，乳头干枯、源头枯断的可能，一年年接近着。&lt;/p&gt;&lt;p&gt;在几道细流拖拽的、农耕和城镇的巨网的贪婪吮吸下，城毁人亡的阴影如天上的乌云，愈来愈浓重也愈来愈临近。&lt;/p&gt;&lt;p&gt;我不明白人怎会视而不见--&lt;/p&gt;&lt;p&gt;如今，村落蠕动着簇拥着，河西四郡俨然君王。林子里流出的树根水如今是走廊里的渠河，它们被引导改向，分割汇流，成了蜿蜒千里的灌溉水网。沿着走廊从东到西：石羊河灌溉了武威，黑河养育着张掖，祁连山西部的雪水河喂养了酒泉和敦煌。&lt;/p&gt;&lt;p&gt;那块城郊的空地里，又是一片脚手架矗立起来，挖土机蠕动着，不知又要盖一座什么。不太像工厂，听说是开发区。烟色的巴达玛，时髦的红乌珠儿，和牵着白马的盘山纳里判断不出那是什么。反正那熙熙攘攘距离他们的日子很远，他们要看好羊，别被陌生人圈了走。&lt;/p&gt;&lt;p&gt;我指着那片方盒纸箱的楼群：问那里盖的是什么。&lt;/p&gt;&lt;p&gt;&quot;一个新的县城？&quot;巴达玛问。&lt;/p&gt;&lt;p&gt;&quot;开发区&quot;，红乌珠儿内行地摇摇头。&lt;/p&gt;&lt;p&gt;盘山纳里一声不吭，凝视着远方。&lt;/p&gt;&lt;p&gt;在望着走廊里的村庄城市的时候，他们的眼神里便如同祖先一样，点燃了一种罕见的热情。虽然保持缄默，但我知道，他们内心的感情很激烈。&lt;/p&gt;&lt;p&gt;若能把城市比成河水，那么在河西走廊里，城市正在肆虐泛滥。&lt;/p&gt;&lt;p&gt;6&lt;/p&gt;&lt;p&gt;为了弄个明白，我走了两次祁连山。一次住进南麓的门源，另一次去了北麓的裕固。从北麓能目击走廊大势，而在南麓能看见最本色的牧区。&lt;/p&gt;&lt;p&gt;车行如飞。&quot;银武威&quot;，当看见一座标志城市的牌坊时，我猜出，马上就要渡河了。果然，几股奔腾的浑浊河水，逼得车不敢涉渡。车小心地爬上了高高的大桥。&lt;/p&gt;&lt;p&gt;就这样，我走过了初中读过的河西四郡的第一郡，也初次目击了祁连山雪水灌溉出的，河西走廊上的第一块大绿洲。&lt;/p&gt;&lt;p&gt;心中若有所动。我在颠簸的车上打开了地图。&lt;/p&gt;&lt;p&gt;每一条河，都串着一片村庄网，浸泡出一块绿洲。&lt;/p&gt;&lt;p&gt;若是小河，在浇灌出一块绿洲后，河就会消失了。像东部的河流汇入湖泊大海那样，这里的河流，终止于绿洲。大河呢，我震惊它们居然还精力有余，那么微缓的水量居然还有剩余--不仅轻易造了一片绿洲，不仅龙口总渠截着的水还淌出下游，它们浸流漫灌，流向更远的荒漠，接着造出第二块绿洲！&lt;/p&gt;&lt;p&gt;这种连续制造两块甚至三块绿洲的河水，来自祁连山积雪不多的、黑白斑驳的山岭。每一片二三相连的绿洲，都是些沧桑演绎的去处。&lt;/p&gt;&lt;p&gt;最大的一股水，是灌溉了张掖绿洲群的弱水。&lt;/p&gt;&lt;p&gt;可以想象古代--弱水的上游，因为水清名叫黑河。它先制造了临泽张掖一双绿洲，又顺着走廊，北去救活了高台。居然意犹未尽，它出走廊进沙漠，在滋润了大片沙漠牧场之后，静静注入了居延泊。&lt;/p&gt;&lt;p&gt;就灌溉文明而言，它曾是一个完整和完美的流程。如果利用它的人，能把一切保留在一定限度上的话。&lt;/p&gt;&lt;p&gt;但是不可能，犁铧一旦刺破了草原处女地的绿植被，一切就欲罢不能了。&lt;/p&gt;&lt;p&gt;河西四个郡，都是祁连雪水造出的绿洲。但是四郡还要挟拥卫城；于是武威携带民勤，张掖控制高台。而支汊尚可拦水，人们又逐水筑城：金昌、民乐，临泽、高台，玉门、阳关......不仅四郡，汉武帝插进草海当中的楔子，到了后日，竟然繁殖出了一字甩手的十数座走廊城市！&lt;/p&gt;&lt;p&gt;只要你残水还有富裕，那么我就上游下游无限垦殖。让它遍野开花，处处村屯。河西的地名系统，如同一个生动的灌溉垦殖故事--头坝、二湾、四满；清水堡、大河驿、下河清。还有些带着军械和体制味儿：总寨、营盘、老军；靖安、宁远、威狄。农耕的本质就是这样：先要生存，二要富裕，然后进攻，它要榨干土地的最后一滴水。&lt;/p&gt;&lt;p&gt;黧面的巴达玛，流浪的红乌珠儿，沉默的星期四的阿里，三个人领着我，晕晕乎乎走不出阡陌渠汊纵横的村庄。&lt;/p&gt;&lt;p&gt;本来骑者步入农村，心理是傲慢的。但是一处烟树就隐蔽着一座村寨，碰了夯土墙只好转回来，走到头又是一道夯土墙碰鼻子挡路。来回地拨转马头，不久马儿也急躁地嘶了起来。&lt;/p&gt;&lt;p&gt;当我们走进了村落的大网--由纵横交错的水渠织成的、庄户村落墙垣家屋的大网以后，我们迷了路。密麻麻的村庄，如网络上的绳结一般，由一道道泥巴渗水的渠连结着。巴达玛、红乌珠儿趔趄踉跄，我和盘山纳里头上冒汗。一不小心冲进水洼，都溅了满襟满脚的泥水。&lt;/p&gt;&lt;p&gt;一群农民好奇地围观我们。转过来，背后也堵着一群农民。我们打马冲出水洼，方寸乱了，心也慌了。到处都是夯土墙、巷子和农民土墙，把我们团团围住。我看见，几个牧人的眼睛里，已然失了那种古代的热情和兴奋。&lt;/p&gt;&lt;p&gt;现在不是英雄一声呼啸，飞马驰骋把步行的农夫劫掠一空的时代了。现在是骑手被比山头还多的村寨、被比砂子还多的人群逼赶着步步退却--哪怕那些人不会骑马、姿态丑陋，哪怕那是一种卑劣的胆小之徒；被如此人群逼赶着，退向石砬子嶙峋的山顶地带、退向旱渴灼人的沙窝深处的时代，已然降临了。&lt;/p&gt;&lt;p&gt;河西生存的原理就是这样，如同其它的绿洲。山脉融雪，造成了绿洲。绿洲能生育农民，他们引水耕作，沿着渠闸为家。他们也是一样的生计所迫，顾不上被挤压到深山的游牧民。总之有人欢乐有人愁--灌溉的文化形成了，它要发展，要挖金造银，要用渠和村把大网织得更大，把荒地灌成绿洲，把草原犁成耕地--就是这样。&lt;/p&gt;&lt;p&gt;那一天，好不容易我们才逃离了土墙沟渠。&lt;/p&gt;&lt;p&gt;喘息已定，我们懒洋洋地躺在北麓的马镰草丛里，谁也不说话。&lt;/p&gt;&lt;p&gt;抬眼向左翼望，祁连山触目的褶皱孤寂冷淡，一字排开的峰峦，如大地的尖齿。欠起身子回头，刚才走过的路不见了，只见无数的条田块田，一直伸延天边。炊烟弥漫着升飘，罩住了隐现的烟村。密密麻麻的人影，正蠕动在网状的田地上。&lt;/p&gt;&lt;p&gt;7&lt;/p&gt;&lt;p&gt;没准现代和古代的区别，就是现代50年的变化速度，能够与古代的10个世纪相比。躲在文明阴影里的水草之争，不是10个而是绵亘漫延了20多个世纪的、古老的草场水源纷争，好像也到了尽头。&lt;/p&gt;&lt;p&gt;古老的南北两麓代表的、宏大的中亚青藏之间、苍狼美鹿与雪山狮子之间、一个古老种族和另一个谱系的族群之间的冲突、谈合、占取、退让--已经改变了方式和规律。传奇的道德规矩荡然无存了。包括谈判双方那巨大的规模、丰富的暴力和妥协、贪欲和让步，都彻底地改变了。&lt;/p&gt;&lt;p&gt;如今，没有弹性的边界、四季应时的原则、一言之堂的法度，代替了古代的实力形势和调停艺术。但这更不能解决缺水缺草的现实。于是补充外行与霸道的，就是无止无终的纠纷。两个县斗，两个乡打，两个庄子或两群人年复一年地吵 嚷揪扯。&lt;/p&gt;&lt;p&gt;富裕了，羊多了。不知怎么回事，就像城里到处都冒出的是汽车，如今的乡下满地都是羊。谁都在喂羊，到处都是低头啃草的羊，草地上是羊，秃山上也是羊。就连黄土高原那万世旱渴的赤裸山岭上，羊群也在漫步，好像在啃含有营养的碱土。&lt;/p&gt;&lt;p&gt;哪里还分什么牧民农户！如今老农民家里圈养的羊，比得上成吉思汗的一半头数。羊比草长得快--这种怪事，古代的哪一个游牧民族能够想像呢？&lt;/p&gt;&lt;p&gt;所以草不够吃。草不够一半、甚至不够三成的牲畜吃。冬天的青贮草没处打，夏天的家门口也稀拉拉。不要说祁连山这么单薄的山；新疆缺草，西藏缺草，就连乌珠穆沁那么肥美的草原，也是冬天缺草，夏天缺草，草原在为草发愁。&lt;/p&gt;&lt;p&gt;过去游牧民族不太在乎草地。因为在古典的观念中，只有牲畜才是财富。而今家家的山坡平原都用铁丝网围着，人人都懂得了&quot;寸土必争、寸草必争&quot;！&lt;/p&gt;&lt;p&gt;人们的心里，早已失尽去了昔日那巨大山脉灼灼沙漠、以及濛濛走廊极目天下的地理概念。眼睛转也不转地盯着的，只是对面的那群牦牛。瞧，它又越过了山脊，吃了我们乡的冬窝子。&lt;/p&gt;&lt;p&gt;潜藏着深刻历史的人群关系，已经简化成了山脊两边的一面坡、一洼草、一道沟。两侧的公家官员或者设禁，或者挑唆，各自为了自己管辖的子民，争得面红耳赤。在王法上算计，在会议上决斗，在深夜里值班。一旦山头上的监控哨报告说对方越境，立即用电传直报北京。&lt;/p&gt;&lt;p&gt;--以上都是巴达玛的舅舅，一个办公室主任吐沫星子乱溅地给我讲的。在场的除了我还有巴达玛的爷爷。我听得兴趣盎然，老人听得瞠目结舌。没有料到的严峻日子就这么来了，不容巴达玛爷爷感慨。古老的南北麓之争，早已不是他们佩带着牦牛毛的黑缨，在三山口度过的那种日子了。&lt;/p&gt;&lt;p&gt;今天在南北麓之间发生的，也不是红乌珠儿和盘山纳里的爷爷们经历过的，谦恭地弯腰行礼、再紧紧握住腰刀就能解决的事情。&lt;/p&gt;&lt;p&gt;在&quot;羌胡&quot;的古代，边界是游移和模糊的。&lt;/p&gt;&lt;p&gt;因为两系的人群本来就分不开；他们互相交换，互相穿插，互相通婚，一块组成了祁连山的居民。祁连山不是可以一劈两半的大西瓜，它是一座伸缩蜿蜒、峥嵘万状的山。人类在它身上往来奔波，但没有谁想把它从头到尾地切开。它的耐寒的森林，它的北麓云杉南麓圆柏柴白杨，它的黑黑雪水，都不能沿着中脊线竖着切开。&lt;/p&gt;&lt;p&gt;山中藏民如巴达玛家，都是半兵半牧驻牧界山的藏民后裔。汉人蔑称他们黑番，什么马蹄寺十四族黑番、三山口黑番（巴达玛读着这些资料恨得咬牙）等等，以和裕固黄番区别。巴达玛告诉我，他爷爷以前常把夏营盘扎到北边沙漠的水淖儿里去。那里是走廊以北，靠近蒙古国的界标。&lt;/p&gt;&lt;p&gt;民族的弹性，造成边界的弹性。总的来说，大致沿着整条山脉，亘古的划分是北蒙南藏，沿袭着古老的北胡南羌。只不过边界如山脉一样宽，你中有我，北里有南。藏民的八角牛毛帐篷，就像夏季雨天的云彩，越过了祁连北麓，遮盖了也切断了所谓的大走廊，扎遍了辽阔大陆的西半。同样，哈萨克的毡房、喀尔喀的蒙古包也深深南下，在古老的藏区地界找到了安歇，找到了家。&lt;/p&gt;&lt;p&gt;现代背弃了旧俗，1959年，在山脉森林和人们头上，划了一条清楚的线。从此南是青海，北是甘肃。它不管游牧是一种漫游，本身只能接受弹性的边界。山脊划线，带来了不尽的烦恼。&lt;/p&gt;&lt;p&gt;如今牧民们已经放弃了发言。草场纠纷和水纠纷，全都在官员之间讨价还价。&lt;/p&gt;&lt;p&gt;前一年在张掖，见黑水河边的两个县争水。下游的一个说我们没有地表河流，于是就在上游大打深井截住水脉；上游的一个批判说你们违反民族政策，破坏了一个民族的&quot;可持续发展&quot;。原来那是裕固和汉族争水。&lt;/p&gt;&lt;p&gt;这一年在门源，又听说山脊线上两个县在争草场。山北被指责侵略的是裕固牧民，山南自称防卫的是藏回农民。巴达玛、红乌珠儿他们不在，从巴达玛舅舅嘴里我怎么也问不出具体情节。&quot;很严重！反正啥啥都上了！&quot;他很会守口如瓶，咬着牙不露底给我这外人。啥啥都上了呢？是上了刀子斧头、还是上了武警民兵？&lt;/p&gt;&lt;p&gt;我忙拿出深谙纪律的口气：&quot;那只有向中央汇报！&quot;没料到他说，这官司到了中央也不好打--人家是&quot;特有民族&quot;！&lt;/p&gt;&lt;p&gt;我听呆了。离开民族研究所才几年呀，没想到民族理论又前进了。只听说民族有少数多数，没听说还分特有稀有--好像说的不是民族，是熊猫。&lt;/p&gt;&lt;p&gt;8&lt;/p&gt;&lt;p&gt;进山--有着全套丰富的解数。聒噪西部的新潮人不懂，在进入祁连山之前人不能避开一个地理区，它就是火烧干沟般的前山地带。这体验在整个大西北都是普遍的；无论前往天山或是帕米尔，你避不开这一段熬人的前山苦闷。在新疆，在甘肃，数不清多少次，我对着山影绕着沟壑，忍着喉咙皮肤的灼裂！&lt;/p&gt;&lt;p&gt;这一次也不例外，满眼只是不毛的石砾。更可恨的是居民点却建在这种地方--为着水，更为着出山的交通。&lt;/p&gt;&lt;p&gt;祁连山和蒙古牧区不一样。在内蒙，草原本身就是世界。而在这苦海般的大西北，哪怕在夏季，也先要经过一个荒秃焦干的浅山区，才能进入绿色。而且公路修得比浅山更靠外；去草原么？先在远离青绿的狰狞秃山里走个够吧。大地被切割得破碎不堪，山麓没有了马镰花，只有恐怖的石砬子。车嘶吼着颠簸着，人的心思和精力都在干沟里耗尽了。&lt;/p&gt;&lt;p&gt;就这样好不容易进了北麓的浅山。在先要通过的裕固人牧区外围的荒山里，有一个叫白音的聚落。我的另一个朋友、红乌珠儿的家史就在这里藏着。&lt;/p&gt;&lt;p&gt;他们不愿多说，我也不穷追乱刨。其实苦难都是类似的，它几乎平均地降临给了每个民族。白音藏着的这段喀尔喀蒙古故事，其实并不比哈萨克或藏民更悲伤。&lt;/p&gt;&lt;p&gt;--他们的家乡，并不在张掖西边的沙窝子里。他们是外蒙革命那年，顺着马鬃山涌入甘肃境内的蒙古难民。唯靠了把守祁连山的藏民同情，血污斑斑的他们，总算获得了一块喘息的草场。&lt;/p&gt;&lt;p&gt;家乡的驼兵居然越过国境来追杀。他们惊魂未定，贴着山麓继续南下，一直到达了祁连山的浅山地带，紧依着藏民扎营。走廊里如链的城市，锁住通道挡住了追兵。外蒙军队没敢越过这道城市链，于是难民们定居了下来。&lt;/p&gt;&lt;p&gt;一向侵占草场的城市，唯此一次，讽刺地替牧民阻挡了来自草原的攻击。&lt;/p&gt;&lt;p&gt;我凝视着红乌珠儿的爷爷，听说他们的身份是侨民。如今他们没有几头牲畜了，乌珠儿的爷爷，那位喀尔喀老人的打扮已是汉装。乌珠儿则一副现代派嬉皮士装束：从铃木摩托的装饰中，看不出他的族属出身。&lt;/p&gt;&lt;p&gt;虽然灌木被啃噬以后，浅山的风景一片不毛--但是它依然有糊口的草。&lt;/p&gt;&lt;p&gt;绝路上其实还可以走许久，听了红乌珠儿的故事后我这样想。我惊愕地觉察到了祁连山深藏的另一个伟大品质--予人避难。&lt;/p&gt;&lt;p&gt;最典型的收容浪人的故事，还当数裕固人。&lt;/p&gt;&lt;p&gt;&quot;裕固&quot;完全是个晚近的称谓。据口碑记忆，他们是一群从&quot;西至哈只&quot;迁徙而来的游民，自称&quot;尧乎尔&quot;（Yohur），由黄黑两部组成。黄尧乎尔讲一种蒙古语言；而黑尧乎尔则讲的是突厥语。不知经历了怎样的磨难，也不知深层的缘故究竟，总之他们赶着残剩的牛羊，抵达了祁连山。&lt;/p&gt;&lt;p&gt;我想，更准确的考据不能够也不必要。简单说，&quot;西至哈只&quot;还是更接近吐鲁番的旧称西州火州；&quot;Yohur&quot;也还是更使人联想畏吾儿--这个后来被雅致地写为维吾尔的词。他们大约是甘州回鹘或西州回鹘的两个小分支，风雪灾难，离散流失，最后流浪着投奔了祁连。&lt;/p&gt;&lt;p&gt;藏民是祁连山的主人。收容的过程和细节已不能细考。但是藏传佛教在收容的前后，显得特别醒目。是穷途末路的投奔者低着头、谦恭地表白了仰慕呢，还是主人划出一隅草场的条件，就是无条件的全面皈依？&lt;/p&gt;&lt;p&gt;不知道。如山体纵横的沟壑一样，所有的细节，都隐藏在历史的褶皱里了。&lt;/p&gt;&lt;p&gt;从此后，两部分人一同归化了藏文明，两种语言一起赞颂佛的慈悲。褴褛的移民渐渐安心定神，在祁连山稀疏的林子里，一辈辈住了下来。他们先是被外部看作一个整体，又被政府挑出两个吉利字命名，这么成了今日的裕固人。&lt;/p&gt;&lt;p&gt;藏、蒙、哈，三大系统的游牧文明都凑齐了，我想。&lt;/p&gt;&lt;p&gt;不过哈萨克被接纳的故事可没有这么流畅。盘山纳里说，他听家族的白胡子老人讲，哈萨克进入这贫瘠的大山的时候，是靠叉子枪打开了一条血路。--那个鱼死网破的日子是个星期四；一个男孩生在那一天，被取名叫盘山纳里。这个词是波斯语，意思是&quot;星期四的阿里&quot;。&lt;/p&gt;&lt;p&gt;我去看了盘山纳里出生的地方，那儿住着他的一个亲戚。&lt;/p&gt;&lt;p&gt;9&lt;/p&gt;&lt;p&gt;在杉树林里有一座林业局的圆木屋，盘山纳里的亲戚是护林员。这哈族汉子微笑着，给我烧了克烈部落式的奶茶。一连几天，他给我指点森林树种。在他的木屋里我发现了两本好书：一本《祁连林业志》，一本《哈萨克民族迁徙史》。&lt;/p&gt;&lt;p&gt;原来，若不是山外那些蠕动繁殖的密密村庄，树林其实是可以适量采伐的。因为树木&quot;过熟&quot;了，会腐烂空朽，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但是为了涵养水份，一棵碗口粗的小树也能带着三吨水--所以王法禁伐。&lt;/p&gt;&lt;p&gt;他比喻说：每一棵祁连山上的树，都暗暗保着山外农区一个小孩的命。所以禁伐令从来严厉。随着山愈来愈秃，水愈来愈少，人愈来愈多，禁止砍树的法律也愈来愈狠了：谁砍了一棵树就关他十年的牢。&lt;/p&gt;&lt;p&gt;后来，在通向祁连山西极的路上，又遇到一个罕见的哈萨克墓园。墓碑上用蝌蚪般的文字，刻着一段不曾透露的历史。我瞥了一眼便心跳了，但我克制着自己，心里对自己训斥道：算了，你不能一切全懂......&lt;/p&gt;&lt;p&gt;那本林业志说--黑石嶙峋的祁连山，其实不能与昆仑或天山相比。这座被匈奴深爱不已的山，其实它海拔低、冰川小、森林稀疏而且树种单调。&lt;/p&gt;&lt;p&gt;也许它说的仅是今天。也许古代的胭脂或焉支山有过茂密的原始森林。但阏氏（匈奴王妃）盛妆的时代已是不可再追的梦，祁连山如今是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哪怕一点一点地喂药、一株一株地植树，也不能指望漫漫的调养，能换来一条山脉的再生。&lt;/p&gt;&lt;p&gt;它地处高寒，山体缺乏宽度。它吐出的河流，不仅是内陆河，而且随时可能变成季节河、间歇河、变成断流的浅滩、变成枯涸的干沟。&lt;/p&gt;&lt;p&gt;在我猜度的古代，或许它的褶皱沟谷出没着熊罴虎豹，林间溪流游动着红鳞人鱼--到如今，它已然沦为了一块二流牧场。&lt;/p&gt;&lt;p&gt;祁连山--它只是为了羌人胡人的畜群饱足，才被造化并且耸出地表的。它没有料到：两千年里，从山麓流出的自由河水会被段段截获，被强逼着囚禁于渠网。它没料到流出胸腹哺育六畜的乳汁被四郡夺走吞饮；更没有料到四郡满足之后，等着搂住它狂饮吮吸的，还有沿走廊繁殖出来的成串的城市、无边的村庄！&lt;/p&gt;&lt;p&gt;&quot;没有多久啦，&quot;盘山纳里自言自语。&lt;/p&gt;&lt;p&gt;--什么没有多久了？&lt;/p&gt;&lt;p&gt;随着盘山纳里的家族转了几天，我明白了什么是四大山脉。护林员教给我：四大森林山脉，就是天山、祁连山、大兴安岭、喜马拉雅山。原来是这样，我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四大山脉。当然，他忧郁地补充道，哪儿也比不了天山，那是我们克烈部落的故乡啊......天山的森林都是原生林，而这儿，祁连山是次生林。也就是说，以前早被人伐过砍过，现在你看见的树，多半是后栽的。&lt;/p&gt;&lt;p&gt;一棵树，在这座匈奴的山上，长成10厘米直径需要--40年时间。我听得倒抽一口冷气。怎么这那么难！......他答道：确实种树难，因为山上太冷了，树像瘦孩子一样生长缓慢，年轮仅仅一毫米。&lt;/p&gt;&lt;p&gt;我打量着树林，心里暗自盘算。这儿的树不粗，直径一般也就是个两尺。转了好一阵子，很少看见一米粗的树。......&lt;/p&gt;&lt;p&gt;我只盼一次次地，让脚踏上这些土地。&lt;/p&gt;&lt;p&gt;哪怕粗糙地，此刻我只想和大山独处一回。我心里喃喃重复着那句哈萨克护林员的话：太冷，树的年轮只有一毫米。但是你别小看那棵不粗的树，它的根，可以带三至五吨水。&lt;/p&gt;&lt;p&gt;水脉之源，避难之山。我喜欢这样--身在其中，脚踏现地，然后琢磨微妙的滋味。是的，一切还都在限界之内，祁连山还有一丝的余裕。但我有时好奇地猜度，哪一天才是时机失尽、崩溃枯竭的大限。&lt;/p&gt;&lt;p&gt;10&lt;/p&gt;&lt;p&gt;我们的马儿突兀地嘶着，茫然不知走向哪里。进山吧，他们默默对视一眼，同时勒转了马缰绳。&lt;/p&gt;&lt;p&gt;明花飞地的裕固人，有一个特殊的故事。&lt;/p&gt;&lt;p&gt;为什么是飞地？因为走廊上的牧场，在走廊漫长的农耕史中，已经一半沙漠、无法放牧。飞地之间，插入进来的，不单是农业、还有采矿业甚至工业。河西早已不在羌胡牧人手里，它早变成无孔不入的农耕啃剩的一根骨头了。&lt;/p&gt;&lt;p&gt;城里的四眼参谋居然说：可以在银行里存一个游牧方式。等生态好转以后，取出带利息的款子买回牲畜。&lt;/p&gt;&lt;p&gt;&quot;狗日的！&quot;巴达玛、红乌珠儿、盘山阿里三个人齐声怒骂。&lt;/p&gt;&lt;p&gt;&quot;在银行里存一个游牧方式&quot;！我真是哑口无言。看来，在时代潮流中急欲亮相的知识分子最开人眼界。用存款买回一个文明吗？只怕你落入千载的地狱，旱死渴毙、再也无法超度！&lt;/p&gt;&lt;p&gt;在高台，牧人与农民争水。高台农民因为地面没有流过的河流，就打深井，断了明花裕固牧人的地下水脉。而新生的明花&quot;农业综合开发基地&quot;，居然请来韩国的资本，把十万亩草场一下子垦为农田。扭捏了一个世纪多的半农半牧方式，被败家子一顿饭的功夫，就翻了个底。&lt;/p&gt;&lt;p&gt;报纸上的大标语写着，要注意克服三化。&lt;/p&gt;&lt;p&gt;我问红乌珠儿什么是三化，红乌珠儿虽时髦也没敢肯定：大概是沙化、退化、盐碱化? 要不就是腐化、假话、没文化 ?&lt;/p&gt;&lt;p&gt;沿着冷龙岭，顺着范长江爬过的大梁，我登上了鄂博（它当然就是蒙语敖包），一直出了扁都口。&lt;/p&gt;&lt;p&gt;&quot;扁都口的视野&quot;，这个小小心愿，已经是被我想像了几年的一件事。以前翻地图时曾经暗自想过：若是有一天能站在扁都口，枕靠祁连山脉，望尽河西走廊，那才是一大享受！&lt;/p&gt;&lt;p&gt;而此刻，我当真站到了扁都口。眼前一字甩开地横铺展开的，是神秘莽莽的走廊。&lt;/p&gt;&lt;p&gt;我突然想到--真奇怪，自己怎么总是从这头出来、面对那边?&lt;/p&gt;&lt;p&gt;我的身边站着巴达玛、盘山纳里和红乌珠儿。我高兴我有游牧民的眼光。&lt;/p&gt;&lt;p&gt;此刻山林就在耳侧。这寒冷森林里满是云杉、圆柏、柴白杨。它们寂寞地飒飒响着，在风中抖动着叶片。一股溪水流出扁都口。目击的视野确实浩大。极目望去，坦荡无垠的一字地平线迎着人，影绰的村堡若隐若现。&lt;/p&gt;&lt;p&gt;对农耕民族来说，走廊完全就是一片天赐的平原。他们正辈辈地在那里辛勤劳作，享受着得天独厚的灌溉农业，享受收获。&lt;/p&gt;&lt;p&gt;灌溉的历史，走得太长了。走了两千年以后到了今天，谁能料到令人艳羡的灌溉文明，发达成了自然的死症？在走廊里定住下来的居民，与祁连山吞吐的水量互相平衡的时代，已成了旧远的说话。完美早是逝者，居延海干涸了，弱水半流半塞，黑河被人寸断，下游尽头处水草肥美的额济纳，早变了一道恐怖的干沟。&lt;/p&gt;&lt;p&gt;再加上河西五地市，约十数座城市；70万公顷灌溉田；数百家工矿企业用水；4000万人口；500万头牲畜饮水--祁连山日复一日，被榨骨吸髓，早已面黄菜色，早已精疲力竭，再也榨挤不出更多的水了。四郡，汉武帝代表农耕民族钉进河西走廊的楔子，在过了两千年之后，终于遇见了冷冷的质问。&lt;/p&gt;&lt;p&gt;我听见噪杂的吵嚷，不同的见解在比赛喊叫。农民们憋红了脸怒吼着，三个牧民却一语不发保持沉默。我被左右撕扯着，粉碎的快感裂帛般地迸出。农耕是无罪的！我一会儿这么喊；它谋杀了匈奴的大自然！一阵功夫我又那么叫。反正一切都晚了，我们的事不过是看破车滚下坡。我想哭又想笑，想严正声明又想胡闹乱嚷。这时，猛然一个红灯亮了！&lt;/p&gt;&lt;p&gt;--四下里一声惊叫，随即安静了下来。电视上节目标题红灯般地化出：民勤断水。电视说，甘肃计划造一条水泥管道，横贯铺过沙漠，远距离给民勤输水。水泥管子埋在沙子里，不漏不渗不怕牲畜咬。电视有板有眼地讲：线路设计最后决定走北线穿沙漠，好处是不与沿线人等发生纠纷。......&lt;/p&gt;&lt;p&gt;民勤，我在那么早就听说过这个县名。土地太懒，人民勤劳，它给人一种振奋的联想。但是民勤县是一个紧紧挨着大沙漠的垦区，上游是巨大的银武威，从冷龙岭流出的石羊河，在武威绿洲的村镇城池的吞饮吮咂之后，到达它的嘴边时已经几近枯干。山水不能到达，沙漠近逼侵噬，它熬了那么久的岁月，最终撑不住了。&lt;/p&gt;&lt;p&gt;人愈来愈多，而水却并没有随之增长。上世纪50年代民勤得到输水5亿立方米，但是2000年只得到1.5亿立方米。缺水断水日日警报，气得人干脆给民勤修一条混凝土的地下水管。从甘肃开始埋，绕过走廊的城镇链，整个埋在沙漠底下。&lt;/p&gt;&lt;p&gt;我盯着那方管子，心里想着汉武帝。他会想到有朝一日，他的四郡要用这么一根管子喂养么? 一个强盛的文明，一方水土和一群活泼的人民性命，难道就靠这么一根古怪的管子苟活?&lt;/p&gt;&lt;p&gt;而挤榨的大军还在膨胀。甘肃依然视河西为自己的粮仓。你若说河西的农耕化早晚要酿成大悲剧，那些脖子粗脸红的甘肃官员会粗话骂娘。&lt;/p&gt;&lt;p&gt;河西是甘肃的商品粮基地，它的70%粮食出自河西--这种设计的险处，今天显现了。自汉武帝以来，一刀剁断青藏高原与蒙古高原，在边界的夹缝处，寓兵于农，筑城设郡--这种政治的险处，也在今天暴露了。&lt;/p&gt;&lt;p&gt;我注视着那根输水管。管里大约可以开吉普车。这根埋在沙漠下头、给民勤县&quot;地运&quot;（不是空运）用水的混凝土大管子，是一个人类创造的怪胎。&lt;/p&gt;&lt;p&gt;灌溉的文明，已经走到尽头了么?&lt;/p&gt;&lt;p&gt;或者换一个说法--走廊的绝路?&lt;/p&gt;&lt;p&gt;这个词，本身就存在汉语的悖论。&lt;/p&gt;&lt;p&gt;我忽然意识到：没有一句没有说过，没有一句值得再说。话讲尽了，所以人们沉默。我明白了为什么盘山纳里从来都一言不发，他是对的。&lt;/p&gt;&lt;p&gt;人和人无话可说了，大自然开始独自发言。2000年突然野兔大量死亡，人们都吃惊了，但事情没传开。据盘山纳里告诉我，前些年还曾有过狼和獾子突然随芦苇消失的消息。再往前数，野马群为石油公路的通车，突然实行过集体死亡。&lt;/p&gt;&lt;p&gt;紧接着，北京的大沙暴一场接着一场。人们慌神了。由于黑河也断了流，已经被渴死扼死的居延海，把以前喂给它水的黑河河谷，变成了最大的风沙口。它仇恨地掀起凶狂沙暴，把漫天的黄沙尘一直送到北京，宣布它的报复。&lt;/p&gt;&lt;p&gt;河西走廊的历史，终于走完了。它的兴衰一共是两千多年。&lt;/p&gt;&lt;p&gt;陪着它走尽了自己的路途的，是祁连山的游牧文明。南麓已多是农民厩养，北麓已经退牧改农，中间有采金的推土机疯狂地挖烂了一座山，又挖烂一座山。古歌时代已经逝者难挽，新的祁连日子--从东海龙王处借来海水再把它淡化、然后大搞机械化农业的日子、在大沙漠上密麻麻繁殖小城镇、天天喝着四川湖北输来的水躲沙尘暴的日子，正在发足马力。&lt;/p&gt;&lt;p&gt;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车随着这条路，不尽地飞驰着。&lt;/p&gt;&lt;p&gt;此刻我清楚地看见了：这条路，就是两大陆之间的那条刀疤伤痕。路面滑如刀面，路基如铁如钢。终于走完了，如今它疾疾驰向绝路。&lt;/p&gt;&lt;p&gt;也许它是我留意过的，最长久的一个历史过程。&lt;/p&gt;&lt;p&gt;四野无声，不详的空气在酝酿。浑黑的雪水，急速地流淌而过。&lt;/p&gt;&lt;p&gt;这是祁连山的最后宁静。&lt;/p&gt;&lt;p&gt;对岸的草木石头，都是如墨的蓝色。我蹲在河岸上，看着下头渡口。一伙开手扶戴白帽的农民，在清黑的水流里使一个木筏，把砖瓦油桶和水泥一趟趟来回摆渡。他们率先富裕了么？两岸都是云杉，能看见冷龙岭的主峰。一连的黑褐嶙峋的连峰，只有那个山顶披着一层白雪。&lt;/p&gt;&lt;p&gt;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藩息&lt;/p&gt;&lt;p&gt;失我胭脂山，使我妇女无颜色&lt;/p&gt;&lt;p&gt;突然耳际响起了嘹亮悲亢的长调。如今我字字咀嚼着，只觉得苦涩而震惊。实在是不可思议，总结20个世纪的沧桑，结论目前的绝境的，没有别的，只有这首古老的谶言般的古歌。&lt;/p&gt;&lt;p&gt;（责任编辑：杜建国）&amp;nbsp;&lt;/p&gt;&lt;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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