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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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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你是中国当代艺术非常有代表性的人物,虽然你参与艺术是九十年代初以后,没有参与"八五新潮"和"八九现代大展",但我仍然认为你是领军人物,一路很顺利。2011年纽约国际摄影中心ICP又给你办了首次中国影像艺术家的个展,在国际上影响很大。所以我特别想听一听你一路走来的历程,一是自己的感受,一是你对当代艺术历史的一种个人角度的观察。 说你顺利,是因为我觉得你有好几个有利的方面: 首先,你应该是最早使用摄影媒介的一拨人;第二,因为你跟栗宪庭的关系,所以深谙圈子内的事情;第三,一开始你就接触了西方的市场,当然这个市场上不全是买卖人,比如你跟Christopher Phillips(菲利普先生,美国纽约国际摄影中心ICP策划人)就是一种非常学术的关系。你相比其他艺术家有很多优势,因为你都在第一线。虽然现在我们很讨厌西方,但是像菲利普这样的人也代表西方一种比较良性的声音。今天这个对谈,我特别想听听你对这些的看法,澄清对许多事情的理解。 这两天我一直在做准备工作,看了很多你的访谈,但是访谈好的还是2000年胡同做的,张朝晖的也可以,还有后来杜曦云的,其它的主要都在谈事儿。 王:杜曦云当时在做一个摄影专辑。 鲍:上海同济大学的林黎估计是书面采访,所以你回答得很系统、很具体,那个蛮有意思的。 菲利普和2004年纽约ICP展览 王:真正的采访不是特别多,很多人来之后问可不可以录音,之后就成为一个文章或者是访谈。其实我跟菲利普聊过很长时间,他为2011年纽约ICP个展在2009年和我曾经聊了三天,没有谈到作品,他就谈我小时候怎么着,怎么回事,怎么认识张芳等等。因为作品他懂,已经很了解。后来个展规模缩小了,文章就没有出来。 鲍:本来应该在展览上一块出来? 王:最早是要出一本大概400页的文献性画册,后来经济危机,经费出问题了,就变成24页的小折页了。菲利普这个人确实比较学术,为了文章他做了十几个小时访谈,只谈小时候一直到北京的事情,讲我到北京之前是什么人,怎样接触到艺术等。到北京之后的状态他能想象,作品中也能体现出来。他2000年第一次到中国,就到了宋庄我的工作室。我们认识太偶然了。 鲍:菲利普去你宋庄很小的房子里,开始没当回事,只当在宋庄见到的无穷无尽小艺术家中的一个。 王:对,当时屋里只有一个在废品收购站30块钱买的小沙发,白天是沙发,晚上我们就睡上面。家里边也没有其它东西,墙上贴了一堆A4纸打印的小样片。他当时就转了转,也不知道聊什么,发现了墙上《老栗夜宴图》的小样片,就坐下来谈了。其实那时他就想做中国摄影展览。 鲍:他想做展览,信心是从你这儿开始的? 王:他只是初步了解,对我的作品有兴趣。是邢丹文把他带来的,邢丹文是他在美国的学生,肯定知道他在摄影界的地位。我当时觉得这位老师比较文静、弱不禁风。后来没过多久就说准备做一个十人左右的中国展览,再后来决定做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当时巫鸿也要做,两人在一起一聊,决定扩大到60个人,规模已经远远超过他们原来的设想。(《过去和未来之间:中国新影像展》(Between Past and Future: New Photography and Video from China, 2004年) 鲍:。那个展览当时影响极大,但今天看来还是需要梳理评价的,比如它对中国当代艺术的影响是什么? 王:这个展览的贡献在于它把中国的摄影市场推动了起来,很多艺术家原来作品没有什么市场,后来变成了很有市场。美国人挺怪的,接受中国当代艺术很晚。早期喜欢中国当代艺术大部分是在西方看似强大,其实是大国里受排挤的一拨人。澳大利亚1993年就办中国当代艺术展,还有法国、德国,这些人比较失落,看到了中国的希望,也是他们心中理想的状态。欧洲的中国摄影展影响不大,规模也很小。等欧洲全部做遍了,美国才做,但直接搞60个人的巡回展。2004年纽约ICP开幕后,又在芝加哥、西雅图和洛杉矶等地巡回了好几个美术馆,其中也去英国、德国巡回。这个巡回对市场的影响非常大。一到欧洲,所有的画廊眼睛都盯着,拿着名单收藏。当时只要是展览的作品就被画廊买了,60个人的作品基本上都买了。收藏摄影和绘画不同,绘画有时候这个系列中有画得好的,有画得坏的,看不透就不敢买。摄影就没这个问题,完全是同样的作品,只是编号不一样。 鲍:画廊从来是跟着美术馆走的。60人展时,中国当代艺术在整个国际艺术品市场上获得了独立地位。现在你怎么看? 王:现在西方有一定压力了,整个价格上去了。最初他们觉得买中国货便宜,就像在北京买东北、新疆的土特产、新鲜粗粮一样。最早买"廉价"货,打一个牌子。后来觉得没那么简单。中国原来没有画廊体制,中国艺术家也没什么游戏规则,跟八国联军谁都合作,英国画廊行,美国画廊也行,德国画廊也行,只要你有钱,就跟你合作,最后发现作品不够分了,所以后来才出现请助手批量生产。 鲍:控制不了。 王:有人害怕就撤了,但是撤的时候发现这个东西真的涨价了,因为八国联军买东西的人多,买回去可能也没有卖掉,但是画廊不断涨价,人们就发现确实涨了,这时抛一部分就挣到钱了。最早的那批人,可能没有真正挣钱,但是他挣了一大批作品。我去英国,看许多画廊虽然倒闭了,短短的十年时间储存了一大批东西,但是存货按照现在的市值,在英国或在美国做生意一辈子也挣不出来。现在反过来人们才发现,中国是没有道义地乱来,影响市场稳定。 鲍:那个展览今天看来,我觉得两个方面应该分析。一个是确实直接地启动、撬动了西方艺术商人对中国影像艺术的重视。一个是说明美国在当代西方文化中的主流话语位置。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后,欧洲和美国一直存在争夺谁是文化中心的问题。美国是现代财富中心,凭借国家实力一下子就发展起来,战后的艺术中心就从欧洲挪到美国了。从老的摄影上看也很清楚,原来是以法国为中心,后来美国有钱了,美国人就要自己走自己的路,慢慢地把摄影的话语权拿过去了,比如绝大部分的摄影史写作都是美国人完成的。对当代艺术来说,从安迪·沃霍尔这些人开始,再早之前应该是从波洛克和格林伯格的一唱一和,就把当代艺术的重心从欧洲挪到美国去了。这些年,美国在资本方面的强势更是占尽了先机,商人最"鸡贼",最终的话语权在谁那儿,他们就往谁那儿去。 另外一方面,纽约ICP是从传统摄影走出来的,但是他们也要与时俱进,突然发觉到了九十年代,摄影和数字这两个媒介开始强烈地向整个大视觉艺术渗透,觉得这是必须关注的。正好又赶上巫鸿要做这件事,巫鸿是一位华人教授,作为华人的资源只有自己本族的文化,于是他与菲利普一下把这个事给做起来了。因为这件事,巫鸿在西方获得了很大影响,所以圈里一直说他是中国当代艺术的"摘桃派"。 王:原来这方面在西方最有发言权的是高名潞。 鲍:实际上与中国当代艺术关系最深的是栗宪庭。我觉得这个60人的展览当时挺仓促的,有些急于求成。现在看来,菲利普他们当时还不是特别了解中国的文化状态。 王:他不太知道。我可以感觉到中间变数很大。刚开始一直是20~30人左右,最后慢慢增加,从菲利普来信中可以感觉到,差不多半年之内,从20~30人就到了60人。 鲍:对菲利普来说就是怎么样做一个像样的展览,他是策展人,他把他的事做完就好了。但今天看来这个展览还是有很多问题,对中国当代艺术、收藏市场还有后面的很多艺术家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大家就奔这个标准来了,能卖就行。 王:原来是在ICP展,后来把亚洲协会的展厅都用了,同时开幕。那时Melissa Chiu(招颖思)刚到亚洲协会没多久,她希望把开幕的整个学术论坛放在那儿。亚洲协会当时在纽约位置比较重要,没有正规的展览空间,但它是一个综合性的文化空间,有很多亚洲传统文明的收藏。去那看古董的人都是西方的老绅士,很有钱,他们在董事会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1998年高名潞做展览就是借用的这个展厅。那次摄影展览,美国有一部分上层文化人士也来参观,同时有很多展览广告,媒体报道非常踊跃,先是《纽约时报》,随后《纽约时报》周刊,然后其它杂志就开始跟进报道这个中国大型的影像展览,不只有照片,还有电视专访,这个对美国人是很有吸引力的,几方面把展览规格提升了。 鲍:一个时尚的事件出来了。 王:开幕式人山人海,乌泱乌泱的很多人在外面,进不去。总共参观展览的大概有20到30万人,在中国这不算什么,在美国是很了不得的。ICP收藏了一部分展览作品,董事会主席自己也买了一大批,可能有上百张作品。今年他还想2012年在德国自己建的私人美术馆做一个中国摄影展,他有很多大师的作品,我可以感到他对摄影收藏的浓厚兴趣。 鲍:你说所有的传媒都蜂拥而至,他们对中国这个展览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是一种跟所有的时尚事件一样,蜂拥而至纷纷报道,也不太去分析?还是说他们有一个比较深入的报道? 王:有很多,光是《纽约时报》一个星期之内就报道过我两次,其中一个是采访式的,另一个是简单介绍。 鲍:只有你一个人是两次吗? 王:可能就我一个人是两次。 鲍:其它还关注谁呢? 王:邱志杰(中国美术学院教师、当代影像艺术家)是作为研讨会的参与者被请去的。林天苗、邢丹文、邱志杰都会说英语,可能是便于交流,都被请来参加研讨会。只有我不懂英语。对邱志杰也有比较大的宣传。画册封面选了盛奇的那个"手",其实那是因为女朋友割掉的,但他说是因为"六·四"剁掉的,这对宣传是很厉害的。媒体宣传就是从他那个开始,后来宣传的是身上画山水的黄岩。西方人更多是从一种可识别性和符号化出发,这些在广告宣传里是比较多的。 鲍:我前些日子去纽约MOMA,黄岩的东西还在那儿挂着呢。西方人对东方的了解相对来说是非常简单化的,对东方的理解主要是神秘、专制等非常概念化的东西,比如共产国家、铁幕、集权、性变态等。我在德国的时候,特别神的是德国人觉得中国人的性能力特强,后来我发现是从哪儿来的了,原来《金瓶梅》、《肉蒲团》这些东西在西方小知识分子中影响非常大,几乎每家书店都在卖,再有就是文革图式。好多西方画廊、商人在选择中国作品的时候代表西方最一般、最大众的趣味。比如现西方特别有钱的这一代成功人士,都在六、七十来岁之间,基本上都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反越战和巴黎红五月那一茬儿人。他们现在是主流人士,他们的青春记忆其实都跟毛时代、毛泽东主义有很大的关系,像王广义他们这类作品,他们一眼就能识别,甚至还很亲切,因为跟他们自己的青春有关。他们也曾举着毛泽东画像牌子上马路游行。这些因素都构成今天西方对中国的市场走向的兴趣,甚至也有学术兴趣。 王:那个时期的汉学家,包括画廊的经营者和写文章的很多人,都是"毛"分子。他们年轻的时候都曾经欢呼过"毛",甚至有好多人说见过"毛"。他们作为西方的大学生代表,真见过"毛",也有很多见过周恩来的,到现在他们都还是很兴奋的。 鲍:毛、周都是他们的青春偶像。 王:他们早期也收藏了很多"毛"像章什么的。他们把这个传播出去,像马可·波罗一样,既是到中国的旅游者,也是中国文化的传播者。像法国总统都是毛派。菲利普他们后来这拨人对毛没有太多的感觉。很多人认为中国当代艺术的开始就是"政治波普"、"玩世现实主义"等,然后对整个后面的中国艺术产生了影响。他们是从这个脉络下来的,一条线拉下来的。 鲍:你的作品不太涉及政治波普、政治遗产的问题,特别棒的就是你关注中国当下的现实问题。这次在ICP的个展就说明西方的学术界最终还是只选择你、认可你。但最早是什么人对你的作品感兴趣,是记者,还是什么人? 王:最早我跟影像有关的展览是日本策划人南条史生策划的台北双年展,他觉得中国的商业化倾向越来越浓,处处充满欲望,对金钱、名利的渴望等,当时是从艳俗角度开始关注我的。 鲍:哪一年? 王:1998年,好像也是台湾首次比较重要的国际双年展,主题是"欲望都市"。 鲍:你刚才说的那个脉络和一条线能再详细讲讲吗? 王:西方人总认为中国是创造潮流的,从最早79年的"星星美展"开始。"星星画会"不一定是作品形式的潮流,而是表达人的心境、民族的心境,但思想也是一种潮流,虽然某些作品是自相矛盾的。"政治波普"、"玩世"之后的潮流,比如"乡土"是一种形式化的,"艳俗"也是借力打力,注重表面模仿农民趣味等比较形式化的喜庆内容。西方人后来发现了影像,认为摄影的潮流可能将会发生,而且还会独立。果然,之后摄影参与到当代艺术中,共同搅在一起。西方的艺术展览不会再称什么"油画展览"、"版画展览"之类,一般是统称当代艺术展。摄影最早都是跟当代艺术在一起,后来影像慢慢地独立出来,跟绘画没有关系了,反而绘画不能进摄影展了。再后来纯影像展览有很多。西方人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潮流。再加上当时的行为艺术影像记录和一般摄影之间也搅和不清楚,觉得摄影也包括行为图片。所以在2004年ICP展览里最少有1/3作品是行为表演的摄影记录作品。 鲍:马六明(1990年代初北京东村行为艺术家)他们这些。 王:有很多,包括朱冥(1990年代初北京东村行为艺术家)。 鲍:当时在美国的评论没有提出这个问题吗? 王:没有提,他们不会关心具体问题的。美国人只关心什么是新的。当时有人跟我开玩笑,虽然是玩笑话,但也代表美国大部分的人,她说,"以前我根本不相信中国有当代艺术。现在我才知道中国不是文化沙漠"。还碰到过有人问我中国有冰箱吗?他不知道我们用空调比他们还狠呢。随便一个中国人可以说出美国二十个城市的名字,美国人都不可能。只有美国比较专业的人才非常了解中国,这些人从国家战略角度了解中国,比我们中国人自己了解的都多。很多西方人说中国话跟广播员似的,有时觉得怎么有一帮人天天在琢磨中国。 鲍:碰到一帮间谍了,哈哈! 王:这些人很厉害。很多汉学家都给他们政府提供中国未来可能性的报告。 鲍:他们政府的智库。 王:对,这一点很厉害。所以我们想了解真的西方还是很难,要想了解他们怎么看待我们就更难。他们有时候说话不会给你特别多的东西,总是在开玩笑。 鲍:你刚才提到的ICP董事会主席,开始只是想关注一下当代影像这个媒介。可他没有想到展览得到这么多美国人的关注。但他反应很快,既然有这么多人关注,那就意味着是一个商业机会,干嘛不买?一下买了100多幅作品。对任何一个经过一百多年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历史的美国人来说,他们太明白这是一个机会了。别人见他买100个,我就也买10个,一股风就出来了。一下子,一个从市场出发的所谓中国当代影像艺术忽地就起来了。 王:我知道买得最多的一个美国人大概买了2000、3000幅。他并没有那么多钱,融资买的。他大概筹了300万美金就全部通吃掉,全部买空。 鲍:这次展览之前,尤伦斯(比利时收藏中国艺术的藏家)、希克(瑞士收藏中国当代艺术的藏家)这帮人买你们的东西吗? 王:这个展览反而没有影响到他们,因为他们相对了解中国,那个展览是吸引了新进来的人,老的相对要理智一些,他们按照自己的步骤一直买。早在2004年展览之前,尤伦斯已经买了我很多的东西。 鲍:他买过很多?希克买吗? 王:希克大概买了两张,2002年最早策划威尼斯双年展的Harald Szeeman(泽曼)要做《金钱和价值》的展览,他出面,希克买了《过去、现在和将来》。希克一般不从画廊买,他去拜访艺术家工作室,从艺术家手上买。尤伦斯之前从法国画廊大概买了20张左右,现在好像放出来一张。 鲍:在香港苏富比? 王:不是,在保利。 鲍:怎么认识尤伦斯的呢? 王:2002年,他在故宫举办聚会。尤伦斯刚好和我坐一个桌子,他说,"你是王庆松吗?"我说"是"。他说,"我买了你20多张照片。"我当时听了非常吃惊。他说全是从画廊买的。 鲍:你觉得最近整个的状态不是太好? 王:开始反流,开始返回中国一大批了,所以尤伦斯很多藏品往中国卖。接盘的中国人多,因为现在中国地产弄不了了,钱没有地方放。同时西方大的收藏家也进来了,大的收藏家只认人,只认有名的作品,认有名同时又是好的作品。 鲍:他们的鉴赏力,你觉得提高了吗? 王:不用鉴赏力,只看影响力。为什么《跟我学》当时价格那么高,就是因为在世界各个媒体上发表过两百多次。那个作品当时对我来说不是代表作,也不是我主要拍摄的东西,我只是想用最便宜的方法拍一个作品,希望控制在200块钱之内拍一件最简单的作品。 鲍:《跟我学》成本才200块钱,不可能吧? 王:非常简单,就是用6到8块钱一张的石膏板搭了一面墙,涂上墨汁,写上字。我一个哥们老说庆松拍大制作,我说我可以拍小制作。我拍大制作,是因为当时劳动力廉价,原来20块钱一个人一天,现在120元都没人干。西方人认为我花十几、二十万美金,其实我就花了两、三万块钱。《跟我学》第一次拍卖30多万块钱,是尤伦斯先生从拍卖场上买的,后来听说乌克兰那个世界前五位大收藏家,也是从拍卖行买的《跟我学》,花了几十万美金。 鲍:送拍跟你没关吧? 王:没有关系,都是画廊送的。一个年轻人在我四合院个展时一次买了七幅,我都不知道。早期画廊也不告诉我是一个人买的。当时我再傻,也不愿意让一个人买七件,那个人接着又批发给别人。 鲍:西方人还是中国人? 王:西方的一个年轻人。为什么《跟我学》市场这么好,因为人人都想要,我觉得重要的是大家都能看懂,上边有中英文。 鲍:这个很关键。 王:像《老栗夜宴图》也还能看懂。 鲍:西方人看着应该挺奇怪的,但仍然还是很感兴趣的。 王:他们感兴趣是中国散点构图、卷轴画的影像叙述方式,他们觉得这个东西跟他们不太一样,至于这里边的内容,西方一般普通人看不懂。 鲍:《向上看》是什么时候拍的呢? 王:那是2000年后来拍的,《老栗夜宴图》是2000年第一张作品。 首次摄影个展 鲍:什么时候你被画廊代理的? 王:2001年在法国巴黎LOFT画廊做摄影个展。在这以前,油画有英国画廊代理,摄影没有画廊代理。2000年,我在北京的云峰画廊做个展,是因为1996年《艳妆生活》展览在那儿,比较熟悉。画廊经理老问我能不能做一个展,最后答应了。云峰是个很传统的画廊,做当代一般要求交场地费,我说我交不起。他说你不用出场地费,送我们签字无编号的照片就行。我送了两张,要求他给我印一个小折页,他说没有问题,就给我印了三折页。 鲍:这是你第一个个展? 王:第一个摄影个展,那天特别尴尬,第一次曝光,我没钱请朋友过来吃饭,所以基本上没通知任何人。开幕半个小时没有一个人来,我傻了,我才知道云峰根本没有发请柬,他们希望我叫一些当代艺术家过来。好在那天是周末,有很多展览,有人说庆松在云峰那边有个展览,就陆陆续续来了上百人。当时只准备了一些饮料,后来饭局差不多花了800元,手上的钱全花光了。 鲍:那个时候还不富裕。 王:根本没有钱,把底儿都掏出来了。办展览要出照片、装裱,花了7000多块钱。装裱是用最廉价的很细的小框子,作品全是1米左右。后来卖了8000多,本钱回来,还富余大概1000多块钱。这个展览免费赠送一个小折页,大家特别高兴。 鲍:那个时候正是朱其(艺术批评家、策展人)在弄先锋、前卫的时候,没有找你吗? 王:那时候朱其名声已经很大了,但对我的宣传已经没意义了。 鲍:那个时候,像洪磊(中国江苏艺术家)都已经出来了吧? 王:洪磊那一拨,包括吴晓军等都是差不多的时间。那个时候海波也才参加展览,大家都比他做得早。但早期谈摄影的文章并没有我,因为那时别人对我的认识是从"艳俗"了解的,不会从影像来认识我。老栗写我也是从"艳俗"艺术角度来提的。那时我的名声可能比他们大,但并不是摄影。摄影并不提我,提摄影是我自己提的。 鲍:最早做摄影的还有高氏兄弟(中国当代艺术家)。 王:高氏兄弟要晚。 鲍:他们1997年就开始了吧? 王:那时他们是行为艺术。 鲍:岛子(清华美院教授、批评家、策展人)1997年做那个观念摄影展览你参与了吗? 王:没有,那时所有的摄影展我都没有参与。后来就想摄影为什么没有我呢?我也是摄影的。所以在2000年,我决定把自己放进摄影里,就是云峰画廊那一天。我自己原来写了王庆松作品展,但是差不多明天就要开幕了,我说改成摄影,所以小册子是"王庆松作品展",招贴改成了"王庆松摄影作品展"。 鲍:你那么强烈地想把自己定位在摄影上出于什么原因?你觉得别人都摄影了那我也应该摄影吗? 王:有这个原因,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当时的展览方式遇到了阻碍。1999年在意大利都灵青年双年展上,我没有把影像印在相纸上,而是印在塑料布上,还覆了一层膜,当时还是想从"艳俗"这个方向上走。结果展览的时候整个效果不好,起皱,看不清楚图像。2000年韩国光州双年展效果也不好。回来后特别烦,觉得可能走偏了,当时打印在各种俗气的材料上,亮闪闪的塑料纸上、金丝绒布上,还用挂轴,因为敷一个花哨的亮膜出了问题,后来想干脆就都算了,也许印在相纸上反倒更有力。 鲍:还有哪些因素? 王:那个时候老栗写的摄影文章对我都有影响,因为当时摄影是一个最新、最重要的潮流。 鲍:老栗当时有这个意识了。 王:有一篇文章。 鲍:哪一年? 王:老栗在1997年就已经写文章了,那篇文章不停地在改,不停加人。这个对我的压力挺大,后来他越写越好,原来写的只是不长的一段,后来基本上快到一页纸了。 鲍:这个文章是每次用的时候加一点? 王:对,我记得老栗当时写了当代艺术的五个方向,其中有一个是摄影。老栗老是把我放在"艳俗"里边,其实那个时候我对"艳俗"已经有抵触情绪了。1999年在天津泰达美术馆举办"艳俗艺术"展,是一个综合展览,我展出了早期的《思想者》、《亚当与夏娃》、《新兵和老兵》、《拿来千手观音》四张作品。展览之前听说可能有人要出20万收藏,这样每个人至少会有万把块钱的收入,但是最后没有。那时候钱是结果,不仅是学术的结果,被人收藏就觉得作品不错,能卖钱了,就有信心了。 鲍:那个时候这对很多艺术家是很重要的一个考量。 圆明园艺术家的分裂 王:对,当时预计泰达展完,会到东北东宇美术馆或者成都上河美术馆巡回,结果两个全部泡汤了。我内心感觉到很多人在排斥"艳俗"这个东西,觉得艳俗这个词就是垃圾。从有些人说话中也可以感觉到,包括"玩世"、"前卫"这批人,对这批更年轻的做的新东西有点不喜欢。 鲍:他们有排斥态度? 王:应该是。 鲍:你感觉他们对你们有敌视?他们觉得杀出一帮小的,又想玩一个什么主义把我们这帮人给替代? 王:有这种感觉。因为我们的展览连续泡汤。 鲍:泡汤背后有他们的影子。 王:我觉得有,所以后来再见面,基本只是打招呼而已。 鲍:老栗明白这个问题吗? 王:老栗当然知道,他太清楚了,老栗感觉到我们"艳俗"内部的矛盾,觉得展览应该再放放。 鲍:你在一个访谈里提到,你在圆明园的时候,别人介绍你去认识杨卫(圆明园艺术家,后期批评家、策展人),杨卫跟你谈起了"艳俗"。 王:准确的说,是1993年到1994年大概一年左右的时间,我都在圆明园画画,突然发现周围有一种变化,不适应了,发生抵触了。我以前很内向,总想找到一个个人创造的点,忽然发现找不到了,外界总是干扰我。这个时候我就停下来,大概停了几个月,完全不做任何事情,就是游手好闲这里坐坐,那里聊聊,当时也是经济最困难的时候。后来徐一晖(圆明园艺术家)跟人做了一个室外的公园项目挣了一点钱,他回来就问,"庆松,干什么了?"我说,"最近没法做,我想换换脑子,想做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他问,"做什么?"我说,"想跟民族文化有些关系的。"他一听有点儿愣,就问我,"你认识杨卫吗?"我说,"不认识。"虽然不认识,但是我知道,因为杨卫住在我斜对面的小房间里,里边挂着湘西的什么木楼,完全是行画。 鲍:他在画行画? 王:酱油色的木楼,画几张"胭脂"系列,很像李路明的管道,粉红色的。我觉得他当时是李山、李路明、余友涵三个人的结合,当然他的色彩已经开始庸俗化了,粉嘟嘟的,画的像女的生殖器的小花瓣。但是看不出杨卫画那个花瓣是女性的花瓣,他只不过是把局部放大了,他画的是真的花瓣。我印象不是特别好。徐一晖就拉我们一起聊。我那时跟画画的刘峥(油画家、圆明园艺术家)很好,跟他也聊了很多。当时我就想,艺术应该肯定不是只讲大的方向,要跟生活有关系。 鲍:你已经意识到了,刚才我就特别想问,民族主义这个东西你怎么想起来的? 王:那时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当时的流行歌曲。1993年刚好毛泽东诞辰一百周年,全国都在纪念毛,唱关于"毛"的歌曲,什么李玲玉等,但是节奏明显加快,有摇滚的感觉,就是那种很俗的唱法。我说太奇怪了,怎么能把这种革命歌曲唱成靡靡之音的调子?很不舒服的感觉。这对我影响很大,觉得所有严肃的东西都被消解了,这种消解是很商业化的,不是批判的,目的旨在挣钱。 鲍:抽掉了所有具体的历史背景和价值,什么都没有了。 王:但是它能够流行,是因为它把问题边缘化,不谈论"毛"的问题了,是市场化改变了人的思维。1990年代初流行"下海",我也想"下海",到圆明园来有下海的动机。虽然说我想找个地方画画,其实还是想离开原来的地方,觉得要找一个方向。那时候我快30岁了,过去30岁的人没有自己的目标是很恐惧的。我那时很恐慌,很彷徨,感觉再不奋争就永远没有机会了,想有一个自己的事业,所以才决定到北京来。到北京后,却发现连过去认为很严肃的也被人们拿来挣钱。这个时候你觉得有点儿怪,觉得艺术肯定要变,当时谈的还不是"艳俗",更多的是中国传统民间艺术和商业流行文化之间混搭的东西。 鲍:你是从这个角度,你觉得当时中国民族的、民俗的文化有强大的吞噬力,历史最终还要回到这个缸里头来,从这个角度进入民族主义。 王:对,无论个人怎么强大,背景却是老百姓家里、出租车、大街上播放的通俗歌曲,毛主席像挂在车里面像驱魔的虎符似的,我感觉自己无法脱离出这种现实。 鲍:现在更厉害了,最近的"红歌"完全被政治化了。 王:1990年代初出现了香港三流女星很暴露的泳装挂历。整个商业化进程让你发现钱能改变很多东西。 鲍:那个时候正是邓小平南巡讲话以后,整个国家坚定地向市场方向转。 王:对。中国为什么以发展经济作为国策,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后来物价上涨却让很多人发热的头脑冷却下来。当时社会的种种变化和矛盾让我特别想了解原因在哪里。 鲍:当时正是一个角力的时候,实际上到那个时候已经彻底转向了。在转向的时候,你就看到突然市场经济出现乱象,原有的价值体系崩解,但是你又找不到一个更好的理论,你感觉到是对中国传统的一个文化颠覆。 王:市俗文化盛行,市俗文化就是务实,这个危害很大。 鲍:市场经济一旦启动以后,最先兴起的就是市俗文化,它是最早的基础。 王:老栗那个时候去圆明园看了我们两次,他愣了,这些年轻艺术家用日常的东西做作品,包括小闪灯、陶瓷瓶、丝绒布、电视机等。他说你们可以做一个展览。我们当时一听老栗说可以做展览,大家就积极准备,让老栗做策展。 鲍:你在别的访谈中还提到邹跃进(现中央美术学院史论系教授、批评家)。 王:邹跃进那时刚到北京,跟我们是一种同时发展的状态,他希望建立一个理论。 鲍:共同绑着一块走,他从理论来加盟,老栗是领袖。 王:后来出现矛盾了。1994年以后,大家聊得不能再聊了,作品创意都聊出来了,所有人都积极做作品。没想到两三个月后,杨卫自己写了一篇文章发在《江苏画刊》上了。他写"庸俗艺术",把我们所有的人整合并个人化了,就是都放在他自己一个人身上。当时所有人傻了,一下矛盾全出来了。大家不高兴,觉得杨卫也只是参与者,不能这么说,而且没跟大家打招呼就投稿。当时徐一晖也在写文章,他比较能写,而且写得很有意思,他也非常不高兴,之后徐一晖就分出来了。 鲍:你说老栗提议大家要做个"艳俗"的展览,做了吗? 王:1996年做了。徐一晖的女朋友聊天时无意透露,徐一晖准备要自己做展览。这些共同准备的朋友们当时一听就疯了,不是说要一起做展览吗?怎么徐一晖要自己做展览?后来徐一晖把王劲松和祁志龙也拉进来了。 鲍:分裂公开化了。 王:大家就跟杨卫说了,杨卫说那我们就赶在他前面做。特别搞笑的是我差点没能参加。那天我刚好在五道口洗片子,因为要等半天,我就给杨卫打电话,说洗片子要等两三个小时。杨卫说:"你快点过来,11点钟之前必须过来,我要拿资料给老栗看。"我当时一听就傻了,怎么这么急?因为他跟老栗约了那个时间就必须到,于是我就加急洗出来,让杨卫带过去,算是参与到这个"艳俗"展览中,要不然连展览都参与不了。 鲍:"艳俗"这个现象中也就没有你的份了。 王:不可能有。所以说特可笑,差半个小时就差点儿把我在历史中开除了。 鲍:人生就是这样,经常被莫名其妙的命运左右。 王:开始老栗的文章里边也没特多写我,别人都去过老栗家,我没有去过,所以跟老栗的关系远一些, 鲍:你这个人的性格内敛。 王:但是在这个展览的前言上,老栗比较关注我。老栗在前言中写别人都是并列的,只是谁第一个,谁第二个,我的名字也不是特别靠前,但写我是独立的段落。这又引起矛盾了,有人提议改老栗前言。 鲍:那怎么能改呢?老栗能同意吗? 王:老栗不知道。下午要开幕,中午他们就把前言全改了。 鲍:这太过分了。不管老栗写的对不对,有意见可以提,但不能不经过作者知道就改。 王:当时要贴上去。我们说不能改,老栗的文章怎么能改呢?其中只有两三个人想改,后来一看觉得不对,两点钟的时候撤下来,三点钟开幕前又重新换上了老栗原来的文章。 鲍:杨卫想改吗? 王:他是中立。但他觉得老栗写的也并不是特别满意。想改的是老常、老胡他们。因为老栗写老胡是受王广义《大批判》的影响,写老常是因为跟我有点儿相似,我画在丝绒布上,他搞刺绣,基材一样,但我比他先做,感觉是他跟我学。圆明园时我就在做屏风,画小猫小狗在丝绒布上,而老常是后来圆明园都散了以后才搞刺绣。不过从展览效果上看,老常的作品效果比较好,他绣了一个农民暴发户的大脑袋,感觉很滑稽。所以他感觉自己在这个展览上特成功,应该获得突出的评价。 鲍:这种情况在文革后的艺术潮流发展中,有一段时间非常常见。因为那个时候社会资源有限,展示平台不多,不像现在有无数的展览空间画廊,大家没什么争的,东方不亮西方亮。那时经常需要群体意识,大家相互绑起来发声。但是这其中会产生许多个人性的相互矛盾,其实这也是历史发展的动力。后来的许多历史叙述都是冠冕堂皇的,但许多改变历史的动机和发酵的因素都是很个性化的。不过应该检视的是,为什么有些人淡出了?不是那些表面的原因,背后本质的就是人品。 王:品质有问题,艺术就不行。因为艺术是非常个人化的,人品和思想如果不行,肯定会阻碍你,因为人品是你跟社会、朋友、周边人的关系。除非你是一个奇才,我就要自己弄,跟谁都没有关系。后来走向影像也有这个因素,就是考虑"艳俗"这个群体里关系太复杂。 鲍:走开,走一条自己独立的路。刚才提到有结果,说能卖出去、能发表出去都是很重要的结果。你觉得当时这种心态是不是也强烈地影响了当代艺术的走向? 王:1996年"艳妆生活"开幕没有钱,大家凑了500块钱,展览就两个媒体报道,《江苏画刊》报道了很小的一块,广东的《画廊》报了一个小豆腐块。展览请柬就是做名片的小店的打印稿,三个名片加起来那么大的一个请柬,花了几百块钱。所以那个时候哪儿要发表、谁要发表是很重要的。 鲍:大家急于去寻找一种成功,而且不择手段,有这个问题吗? 王:当然有。从早期的"星星画会"、后来的"玩世"、"政治波普",有人成功,有人失败,有人当时很火,后来就不成了。最终还要靠作品说话,就是你的作品能不能经受历史的检验。评论文章上也能看出来,比如很长时间有些人盯着老栗的文章,觉得我应该在这文章里边排第几,我不应该是第五,我应该是第三。他发现这个人超过自己,那不行,于是就会有矛盾。所以说邻居发财最伤人,邻居发财就更容易眼红。有次老栗把我排在第三个,而且写了很独立的段落,就引起过一些人的不愉快。 鲍:其实是老栗把你当成一个独立的现象来研究了。 王:有些人就开始分析,老栗他为什么要把王庆松提前了? 对摄影的理解 鲍:你后来完全转入摄影,你怎么理解摄影这种方式呢?你再详细谈谈。 王:其实我早前是拒绝摄影的,那时候还没有觉得摄影是艺术。觉得摄影家跟艺术家是两回事,感觉摄影跟设计、装修差不多,属于技术工种。艺术家才是自己发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个多牛逼。所以开始做影像时很矛盾,但摄影是现在当代艺术一个重要的方向。 鲍:现在何止是重要,上世纪末西方影像已经全面开始介入当代艺术了。 王: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参与很多关于摄影的展览,包括1998、1999、2000年很重要的展览。那时没有人再谈我的"艳俗艺术"了,都是谈我的图片,还是没有说摄影。 鲍:当时使用摄影这个词汇是非常随意的。实际上艺术家开始使用摄影这个媒介,对自己的艺术定位都是模糊的,包括朱其写《中国先锋摄影》的书,把那时出现的使用摄影这个媒介的视觉艺术都归在"摄影"里面,现在看来是很不严谨的,虽然使用了"先锋"这两个字。 王:是。那时我们对摄影理论、摄影历史根本不了解。那个时候最多看当代艺术,怎么会去研究摄影的历史?我们对摄影历史的理解就是新闻图片,比如这个图片我见过,了解图片背后的一个个故事以及图片反映的当时社会背景,绝对不会认为摄影本身是一个历史,更不会把自己放在摄影的历史里边。当时觉得摄影应该是一个非常正统、很专业,而且是跟记者有一定关系的职业,不可能是我们这样无正当职业的"盲流"所从事的。 鲍:其实也不只是你,恐怕当时全世界的艺术家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有很多年摄影家不被艺术界所接受。后来摄影这个媒介被艺术界广泛使用,是跟艺术全面观念化有关,因为传统的手艺式的艺术有点儿走不下去了。安迪·沃霍尔这些人对这一转变有巨大的贡献。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02年见到高氏兄弟,看到他们工作室里边一些用摄影媒介的作品,有摆拍的,也有一些完全是数码制作的影像作品。比如用数码高塔,塔尖上再贴上去一个小人。那个高塔使用的一种矢量软件叫"Freehand",可以纯粹靠数字建模计算出一些带有立体感的假影像。现在大家使用的Photoshop叫图象处理软件,是对照相机拍摄的影像进行调整切割和重新安排,它和摄影影像有直接的关联性,但是"Freehand"那种软件,则纯粹属于设计类的图形软件,和"图像"一词就有很大距离了,是一种"无中生有"的软件。高氏兄弟的作品许多都是这样的,而且他们和我交谈时也称其为摄影。我问他们说为什么管这种样式的艺术叫摄影呢?他说他也不知道,可能最终拿相纸输出的,所以叫摄影。我说,从美学上来讲,应该有一个严谨的学术的定义。他们问我的意见,我说应该叫"当代影像艺术",也可以叫图像艺术,但是影和图在汉字中是有区别的,图可以从零绘到有,而影一定是经过镜头镜像出来在感光体上留下来的,再在这个东西上去做文章,所以应该是关于影像的一种艺术。这种艺术现在可以假于数码技术移花接木等,早期是暗房拼贴。后来我问这种说法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中国艺术界从1996、1997年开始使用摄影这种媒介,并这样称谓的。 老栗和《老栗夜宴图》 鲍:在你的印象中,老栗这个人在中国当代艺术中的作用,表明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王:老栗是特明白一人,我第一次去老栗家是1997年。当时我和张芳(王庆松妻子)花37块钱买了一挂进口香蕉去看他。现在想起来都很可笑,那香蕉连一个黑点都没有,很好看,其实很难吃,但礼物说明我们那种虔诚的态度。 鲍:那是当时时髦的厄瓜多尔香蕉。 王:我当时介绍张芳说,"这是我女朋友,我没有来过你们家。"老栗说,"是吗?"我想他肯定知道我,因为我当时做"艳俗",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果然老栗又问,"庆松你最近不做艳俗了吗"?老栗经常就只问一句话。我说,"我一直在做,只是说做得很复杂,大概还有一个星期就出来了。"过了一个星期我把《三姐妹》、《拿起战笔,战斗到底》、《最后的晚餐》等一些最早换脑袋的图片给老栗看了,老栗一看说不错,因为老栗一看这个东西绝对不是一个星期做出来的,是花了几个月的时间,那时候电脑速度很慢。 有一次我因为晚了住在老栗那儿。他说,"庆松,你知道吗?这个沙发睡了很多成功的人,也有失败的人,大家一来就睡这儿,现在你们这拨儿又跑这儿睡了。"他说的时候很感慨。老栗这人特别明白,谁过来是拍马屁还是求教,他都太清楚了,他只是在看演戏。最近听说老栗写了一篇老艾(艾未未,国际著名艺术家)的文章特别好,我没看到。其实你说老栗喜欢老艾吗?他不太喜欢老艾这种方式,但他还是站出来写这篇文章。老艾被抓了以后,他妈妈找了一些有名的知识分子,很多人躲了,不敢写。但老栗写了,据说写得很老练,把种种不利老艾的矛盾往下压,同时又从学术角度评价老艾。 鲍:老栗这人是挺义气的,尤其在大是大非面前,敢承担。大家尊重他是有理由的。声望要靠学识和能力,品格其实是更为重要的。 王:老栗最风光是2000年以前,那个时候没人推动先锋艺术,他做了。2000年以后,政府干预很多,老栗就转到宋庄这边做艺术区。其实老栗也不喜欢这种乱哄哄的感觉,但是他觉得中国需要这个,他不得不做,他总是在特别重要的时期转折。在宋庄美术馆,我相信他的阻力非常大,包括后来"行为艺术"的文献展(2011年1月1日宋庄美术馆举办的"1985-2010行为艺术文献展)。 鲍:这次行为艺术文献展闹得鸡飞狗跳的,各种利益都在表演。一些人指责老栗抢夺话语权,其实他们怎么会理解老栗做这件事有多为难,他用得着抢这个话语权吗?宋庄美术馆惨淡经营,既要维持办展览,又不能惹事导致美术馆关门,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王:关键是老栗会发现有希望的东西,比如实验电影。2000年以后,中国实验电影的发展就像当时1990年代初的当代艺术,蓬勃发展但无人支持,老栗就做了一个电影基金,筹措资金每年举办纪录片节。 鲍:老栗这个人挺棒,但他有他的毛病,委曲求全,有时候他的委曲求全让事情变得有点复杂,所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但他真的是一个好人。老栗的内心特坚定,但是他表面又很柔弱,碰到一些事他就软化处理。老栗在中国当代艺术史上,起到一个至关重要的作用。现在"玩世"、"政治波普"那帮人腰缠万贯,中国当代艺术品的价格一度成了世界艺术市场上的冠军,这又出现另外一个问题。我个人观察老栗也很难受,难受在哪儿?就是中国当代艺术这么多年积存的问题。前面咱们聊到那些比如"有没有结果"的问题和"成功没成功"的问题,很多个人的欲望掺杂在这个历史的潮流中。这当中难免由于个人的欲望、自私造成整个大的运动中出现很多特别不和谐的东西,比如新殖民主义的问题。由于早期只有外国人来买,这种购买早期是抵抗过去官方艺术意识形态控制和构建新艺术力量的必要手段,这是必须肯定的。但是后来这种行为完全成为一种纯商业的时候,弊端也出来了。中国的新艺术家全奔钱去了,能卖钱就得,结果最后变成了一个由外国人操纵市场的中国当代艺术。这个过程中,老栗一直是在场的。他有时候特别难说话,他培养出来的"玩世现实主义"这些人过分地市场化,现在大家都在批判,你说老栗怎么办?有很多人说,"当代艺术这个德性跟你栗宪庭有关系",我不太同意这个观点。他从来没有这个愿望,老栗很憋屈。他希望的艺术不是这样的。我觉得老栗本来要进行的是一场艺术革命,但是这场革命刚见成果就纷纷被各种势力接手了,比如市场。老栗这个人不是激烈的人,他都是顺势而为。他也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尤其是艺术家生存致富的问题。 老栗和我说起这些现象的时候说过,很多画廊的展览开幕式,他是不去的。他回答那些功成名就的艺术家是,"你们要是新艺术,我肯定去参加开幕式,如果还是过去那些作品,我去干嘛?"其实老栗心里挺明白的,也挺无奈的。转到做宋庄艺术区,他也表示过,他希望中国的艺术运动能够持久地发展下去,别光前面的人成功,让后续的人也能接上,让后来的年轻艺术家能在宋庄安身立命,形成一个大的艺术基地,所以他去干这个事,他是一个有使命感的人。 王:宋庄这地方更复杂,有太多的利益纠缠,那些艺术家不论大小事都找老栗,这个也够他烦的了。他这人太爱面子,谁这几天跟他接触多,碰到个展览他就说你参加吧。这很容易得罪人,有的人没赶上,没有从老栗那儿得到利益的时候就骂老栗。 鲍:没得到利益就开骂,"庄主"、"乡绅"估计都是这么来的。 王:他们不明白,不是老栗推荐谁,谁就一定能有成效,别人不喜欢你,推荐也没用。 鲍:我不爱到他那儿去,每次去都发现他们家跟大车店似的,坐那儿一会儿,就好几拨人进来。老栗都成了专职会客的了。 王:我的展览从来不叫老栗,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你叫他来干什么,我怎么可能麻烦他?我经历了很多策展人、批评家问我,"你觉得老栗这个人怎么样?"我知道他跟老栗不对付,说白了就是你如果不跟他,我绝对猛推你。我心说你跟我说这干什么?用得着你推吗?画廊给我办展览,让老栗写文章,我说给点儿钱。老栗知道后说要钱干什么?我给你写文章就是写文章,跟钱没有关系。我说这个钱跟我也没有关系,是画廊出钱,不出钱不行的。他说那就意思一下吧。我当然要尊重他,他实在不要,我也不硬塞。我们就是这种关系,我一年不去,他也不会埋怨我。我觉得和老栗完全像是一家人,他是兄长、长辈和老师,都搅和在一起了。 从世俗的角度上说,我接触他的时候,是他最巅峰的时候,之后他反而开始往下走。比如说策划展览他一般不再做了,但我觉得他是在做一种延续的工作,可能更有意义,将来会看出来的。 鲍:我同意你的判断。你那张作品《老栗夜宴图》对老栗在西方的影响还贡献了一把。 王:是。好多西方人老问这个人是谁?我说这个人是中国非常重要的知识分子。2000年,上海双年展开始出来了,表面上是地方主义,有钱人投资办展览,其实是国家参与把控的。国家参与培养中国当代艺术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那个时候拍《老栗夜宴图》,很多人就觉得为什么要找老栗?我说这个人特别重要,作品也确实拍出老栗的落寞神情。 鲍:我记得你在一个访谈里说过老栗有一种挺失落的感觉。 王:白发的状态,刚刚花白的状态是人们最不好接受的,怀疑这个年龄真到了吗?别人以为他是很老的知识分子。 鲍:2008年,我主持了北京摄影季的高峰论坛,请的人全是世界上顶尖的做视觉批评的学者。中国这边的学者老栗、还有李陀、汪晖等都去了。结果老栗一去,发现那些西方学者很兴奋,纽约大学的安妮·霍伊冲上来跟老栗握手说,"您是栗宪庭?我看过《老栗夜宴图》"。我这才明白,你的《老栗夜宴图》在国际上有这么大的影响。 王:国内当时很多人认为我在利用老栗。其实是老栗当时自己答应的,他想帮我,特高兴参加,他觉得他像韩熙载的状态。 鲍:也有戏谑的成份,通过韩熙载传达对现在时弊的讽刺,又跟原来的"艳俗"串上了。 王:当时我挺感动的。头天晚上没有睡觉,任晓林(中国当代艺术家)过生日,我陪老栗去,张晓刚他们都去了。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就要开机,三点钟还没回家,我心都慌了。老栗看出来了,说,"没事,再待会儿,再待5分钟。"他觉得跟这帮人玩儿高兴。回去后老栗说,"庆松,你睡吧,我不睡了。"三、四点钟才回家,他怕睡了起不来。他真的一晚上没睡,就看书。他知道这个事对我很重要,当时是第一次组织很多人拍作品。 鲍:那是第一次组织人? 王:第一件作品。 观念与立场 鲍:当代艺术这么热闹,影像这部分你有什么看法? 王:一般我不太主动接触。开始做摄影时我非常喜欢庄辉(当代影像艺术家)的合影作品。海波后来都受庄辉的影响。我当时就觉得庄辉把这些人叫过来合影,他自己在里边插一杠子,这个挺逗的。我觉得这些开什么大会的合影里边,你跑里边搅局很荒谬,破坏了这种很严肃的集体主义的感觉,当时觉得很好。 鲍:因为影像这个东西是要和任何艺术家的内心直接碰撞出来的。不像绘画、装置,需要一个很长时间的考虑,对过程中的工艺或是方式的选择会改变最终的效果。唯独摄影这个东西不会影响你,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它直接一下就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了。艺术观念化以后,更多考验的是艺术家的思想状态。许多中国当代艺术家的思想资源、观念资源,大多来自于中国最陈词滥调的所谓对封建社会的批判。比如以苏州园林做素材的影像,天上水里都飘着血红色,象征园主们和背后的制度都是血淋淋地吃人,太简单概念化了。 当代观念艺术,第一要有思想深度;第二要有立场态度。其实我一直特别欣赏你的就是你两方面兼有,比如你最早关注对消费主义的揭露批判,是一种思考;后期表现拆迁,还有"新闻摄影"(王庆松的一个作品系列)这一块,都是强烈关注现实的,这都构成了当代艺术的思想性特征,这是最重要的,如果这两点一条都不沾,那就是伪当代。当代艺术这个词,实际上现在说是"当下",就是强调你对当下问题的关注。比如说像西方最成功的古尔斯基(Andrea Gursky,国际著名摄影家),都是紧紧地站在这点上的。中国的一些艺术家,兴趣全是裸体女人,甚至说对所有中国的历史现象以性的角度去解释它,这些其实都蛮成问题的,中国历史绝不是这么简单。你拿弗洛伊德那套,荣格那些精神分析的思想来切入这么宏大和错综复杂的历史,显然是以偏概全的。我有一天在网上看嘉德拍卖的信息,看到一个艺术家拍了一张中国女孩子叉开腿露着生殖器的照片上拍,居然卖了好几万。荒谬至极,说明他们思想之混乱的程度。这些年优秀的作品实在是太少了。 当代艺术的基金会制度与市场 鲍:西方人为什么操控?实际上正好赶上西方艺术突然大规模地市场化和资本化。中间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从上世纪九十年来以来,新技术引起社会财富的暴增,西方艺术基金会制度也大规模地出现,成为闲余资本和避税的中介。2011年2月份的时候,瑞士温特图尔摄影博物馆请我参加一个叫"平台Plate"的活动,这个活动有一个推荐委员会,每年在欧洲选40个新影像艺术家,到博物馆这儿来交流。我是作为东方的观察员去的,也没什么具体的任务,就是看。期间他们安排参观各个艺术博物馆、基金会、机构,艺术区。给我的印象深刻的是,西方的艺术实际是一个大产业。这个产业并不只是一些艺术家、画廊,还有很多人依附在这个产业中生存。比如基金会,西方鼓励企业把利润投入到文化、公益事业,并给予税收优惠,这就催生了名目繁多的基金会,于是大量的人去做这些事情并以此生活。他们要活着,就要找理由创造机会和收入。这时我才闹明白一件事情,为什么西方在中国这么大规模的买艺术品,而且有时是胡买。2007年连州摄影节结束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个英国小子,背着一书包的钱,到一些艺术家的场地上说你墙上这些作品都卖给我得了,几个都是几百块美金。有的艺术家觉得拿回去还是个麻烦事,既然有人愿意收,拿走。对这种奇怪的行为,当时理解是他们到中国押宝来了,等未来中国艺术升值。现在看应该是前面说的情况。因为它是一个产业,它就必须按照产业的规律运作。运作是有计划的,比如说人家给基金会捐助了多少钱的额度,不能到年底一分钱没花出去。你的业绩在哪儿呢?明年凭什么再给你钱?所以他们可能就会出现这种突击花钱,胡乱收购。关键的问题也就来了,来收购的是真正懂艺术的吗?看来未必,没准儿就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这些年中国当代艺术在国际市场上火爆,其实跟这有关。再有,商业行为都是一种大众跟风的行为,你买我也买,越买越厉害,这个结果后面真正的原因错综复杂。 王:宋庄那边更多这种,突然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就开始收东西,收完就走了,最后也不知道展览不展览。 鲍:这次在瑞士我们到各艺术区去参观,每次都跟他们座谈。座谈话题都有一个内容,就是他们说没钱,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找钱,起码在瑞士有很多人靠艺术这个名词活着。 王:瑞士那个地方比较特殊,它的免税制度很厉害。同样偷税、洗钱也是最狠的。为什么巴塞尔那么成功?巴塞尔如果在别处就不一定。比如尤伦斯虽然是在比利时,但是他的基金会却是在瑞士。很多人在瑞士建立一个办公室,就像中国有很多大公司在香港有办公室,这样他可以从税收上减免。为什么瑞银很厉害,有大量的收藏,我想可能跟制度有关,人们可以钻这个空子。瑞士确实是这样的,美国也是一样。法国大部分是国家行为,英国完全不一样。美国基本上是基金会体制,MOMA也是基金会支持的,基金会就需要给赞助人看,就要"表演",你不表演,没有"业绩",下次人家不给钱了。 鲍:你说得非常对,表演是必要的。我要表现很有效率地在工作,这样目的和工作就出现分离了,目的不重要,工作成了第一了。这个过程中就会出现乱收藏。很多中国人有意见,你们收的都是什么东西啊?你想,他找了一个根本不懂学术的人,他哪管那么多?比如他就收有关毛泽东的,因为熟啊。最终的结果就是出现这么一个情况,背后还是一个制度和资本的问题。 王:最近中国的拍卖也挺疯的。 鲍:也是这个问题,就是洗钱。 王:洗钱是避免不了的,包括电影洗钱,胡乱说拍摄电影的费用花在这些上面了,很难有人去查。 一百件作品的计划 鲍:你好像一直很喜欢电影,听说你前几年拍了几个小短片? 王:2008年我做了三个录像作品,基本上都是从一个固定的角度拍摄的。《大厦》是雇了40、50个建筑工人花一个月的时间,用涂成金色的脚手架搭建了一座35米高的"摩天大楼",最后用35毫米胶片定格拍摄。2007年底,我找到了昌平军都山滑雪场附近的一个村庄,那里农民很穷。拍摄过程中我刻意省略掉民工的形象,是想说虽然中国房地产建设靠的是这些人,而贫穷的他们永远也住不起自己建造的楼房。《铁人》里挨打的主人公一直在微笑,那样子就像是说打得越厉害,我就笑得越厉害。我要的就是这种模棱两可的感觉,不知道是痛苦接受,还是满意享受。我们每个人在生活中都会经历这样那样的打击,也许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身体挨打,所以打只是一种比喻的说法。《123456刀》里的男人在寂静的黑夜,疯狂地乱砍一只羊,直到羊肉、骨头和木屑混杂在一起,洒满微光下照射着的大案板四周。也许这个主人公平时受惯了社会给他的种种不公待遇,他在诉说、在发泄。中国社会教导我们作为男人必须经打,必须要百折不挠。 鲍:以摄影媒介这个方式做,你还想继续走下去吗? 王:应该会走,但会少,每年我想控制在3幅左右。 鲍:你觉得你在这方面遇到瓶颈没有,或者是有问题? 王:目前没有想到。但不想把大部分的时间花在这个上面,因为我还想干些别的,我现在对流动影像有兴趣。因为我拍的东西不属于时髦的,不是今天不拍,明天就过时了,所以没有这个担心,是一种无所谓的状态。我一直有一个完成100张摄影作品的目标,现在大概有70多幅。将来100件挑出50件出来做一个展览,那时期待大家可以就我的作品聊一聊,看看我的脉络,可能发现每件作品力度不是很大,不像一个大棒子,一下子打中要害,而是像一根根细细的针,一点一点地戳痛要害,这样最后可能一针就触到问题的关键部位。 鲍:你现在对你过去所有的作品有一个评价吗?你认为你最满意的是什么? 王:我还是对《老栗夜宴图》最满意。《大摆战场》是从我家楼道里边发现像牛皮癣似的小广告到处张贴,有感而发的。《跟我学》拍的时候没有感觉,片子洗出来后才发现人的比例、黑板的大小,都太棒了,那个时候才觉得拍得不错。 鲍:你的"新闻摄影"作品也是一个系列,对这个系列的评价是怎样的? 王:新闻是多方面、多角度的观察,现在只做了一部分。 鲍:这部分我倒是认为很重要,感觉挺彻底的,应该是你整个过程中最高峰的作品。《老栗夜宴图》把你的方式定下来了,之后《向上看》等系列作品,是对消费主义的批判,一下子让你很成熟了,《拿起战笔、战斗到底》(1997年)和《鲁迅-2004年》也是很多年后的又一次思考? 王:对,骨子里老想知识分子在这个商业操纵的社会里到底还有什么作用? 鲍:《千手观音》系列呢? 王:那是1999年主要用电脑photoshop做的,因为没有人长三头六臂。 鲍:这段都是你相当成熟和很高峰的时候,很棒,包括2001年的攻占麦当劳高地的摄影作品。我觉得你最近这三、四年以来略微有点儿弱了,不太成系列,好像很个人化。没有早期"新闻摄影"系列的那种对中国现实很深刻洞悉的感觉。2009年的《安全奶》模仿《最后的晚餐》又是怎么一回事? 王:这是我当时特别想拍的一个系列,是跟《最后晚餐》有关的一个系列。1997年拍《最后晚餐》,使用非常俗气的挂历上的美女图像拼凑的;后来2008年拍《最后晚餐》风格的《营养液》是受时装品牌迪奥的邀请,其实我是在讽刺时尚;2009年由于奶制品安全出现恐慌,才拍摄的《安全奶》。这个系列我准备从各个角度、各个时期、针对不同的社会问题一共拍十张。我小时候对达芬奇的《最后晚餐》的理解就不是带有宗教色彩的,但是我们对《最后晚餐》有特殊的情感,总想为什么很多人都用各种方式画它?本来这个故事其实是一个包括狡诈、奸诈和理想的矛盾体。所以将来用这十件和《最后的晚餐》有关的作品,做一个展览,就想找一个教堂做。 鲍:《最后晚餐》之所以在历史上有那么长久的影响,是因为它探讨人性,并作为一个宗教故事流传下来。今天用这种图示做现实故事,虽然《安全奶》会让很多人想起三聚氰氨事件,有点儿现实的因素,但我觉得不是很直接。 王:是不太一样,跟新闻完全脱离出来了,是想用某一个东西熟悉的视觉印象引发一种思考。 鲍:你的《鲁迅-2004》特精彩,雪夜中的鲁迅夹着一本自己的《鲁迅全集》,你把所有人物的性格和时代的关系都表现出来了。很少有人这样,通过艺术来阐释一个非常复杂的中国现代以来的知识分子的问题。 王:很多人不喜欢,弄不明白。 鲍:这不奇怪。因为鲁迅这个符号需要很多知识和人格态度的准备,这些人如果只是从美术的表面形式效果上看,当然对不上卯。 王: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很多人可能是觉得当时雪花飘的感觉没有出来。 鲍:为什么他们老是回到那种感觉,艺术发展到今天完全是一个思想的媒介了。我们要求作品做好,但重要的是思想表达好。如果非要检讨效果质量,你好多作品中技术上不过关的地方太多了,但这重要吗?不重要。大家认可你的是你表达的思想和观念。很多人确实行活玩得很棒,但是有什么意思?你不必太多考虑这个东西。 王:是,感触挺多,大家对我作品中的问题都有很多个人见解,外国人关注我戏仿现实,是不是反社会主义,中国人觉得我在反资本主义,他们总在画圈,想归类处理。总问我到底研究什么主题,技术上是怎样实现的。而我有时就是没有章法地胡乱走,因为生活在这个发生天翻地覆巨变的时代,各种道德价值体系都崩溃了,艺术家比较敏感地用艺术媒介来表达自己的内心感受。我的摄影作品就非常直接地表现我对我们中国本土的社会出现的种种状况的看法,很多人说我像这个那个西方大师,我觉得我的作品就像经过多次整容后的东西,而大脑和内脏都是我自己的,希望大家不要被外表假象所蒙蔽。 鲍:现在你的作品,首先第一收藏界是很重视,然后是画廊圈。现在西方的一些学校邀请你多吗? 王:挺多的。每年都有一些学生专门拿我的作品做毕业论文,也有一些摄影史的作者准备写我,国外的电视媒体也有许多专访在播出。也有很多国内外的学校编教材,把我的几件经典作品编到他们的摄影教材里边。好像《百年摄影》里有,国外的,就准备往里编。 鲍:你没想起将来什么时候开一个讨论会什么的,关于你的作品? 王:现在还没有,这个东西肯定要等,到50岁的时候,因为自己还没有扯清楚,还有一个就是有一个契机,因为很多事情没做完。 鲍:以摄影媒介这个方式做,你还想继续走下去吗? 王:应该会走,而且会精减,每年我想控制在3幅左右。 鲍:你觉得你在这方面遇到瓶颈没有,或者有没有问题? 王:目前没有想到,只是说你需要时间,但是又不想把大部分的时间花在这个上面,比如现在对流动影像有兴趣,这样我就可能会做得精心一些,因为你拍的这个东西不是属于时髦的,不是今天不拍明天就过时了,今天拍也行,明天拍也行,后天拍也行,这样不会有压力,也不会存在紧张,是一种无所谓的状态。 201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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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21
| 阅读: 1626
2004 新写意水墨画邀请展研讨会上的发言。主要论述“写意”背后的文化结构,潘先生在研讨会的综合讨论中认为“新写意”这个展览的构想很好,很有现实意义。目前,中国画画家队伍庞大,从第十届全国美展的国画作品来看,为了能让作品入选,不少画家的作品中“做”的成分比较多,在评选过程中,评委们普遍觉得国画看起来很累,几乎见不到抒发性灵的、很“痛快”的作品。如果把“写意”看成是一种画风,那么可以说,目前这种画风低靡。因此,这个展览的举办很有意义。刚才的发言者都讲到了“写”和“意”,无论是中国画还是西画,其背后都有一种价值结构、文化结构。中西思维方式是不一样的。中外“写”的形式语言中都包含有独立的审美语言,这才是问题的核心。“笔墨”是历史形成的复杂的东西,它是一种流通性的语言。“意”与中国文化精神,与中国人的人格密不可分。正是中国文化深厚的文化渊源决定了中国画是复杂因素的组合体。因此,我们面临的困难是,变革它往往就会使之失去精髓,但不变革却又难以适应当代社会。但变革是必须的。我们要进一步探讨古典结构,探索推进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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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01
| 阅读: 1644
邵先生告诉我参加双年展,让我发言,我说我不发言,双年展早不应该办了!一天到晚办,请外国策展人过来,我们策展人过去,你是自取其辱。以人家为主体,用人家的标准,让人家评断你是优秀的还是不入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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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23
| 阅读: 1649
60年来对延安音乐的研究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成绩,出版的文论已论及延安音乐的诸多方面,但还有许多个案研究没有进行,还有一些研究领域尚待开拓,而一部完整、全面的《延安音乐史》至今未能出现更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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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4/07
| 阅读: 1651
《视觉惶恐》选自《爱德华·萨义德和批评家的工作:向权力讲真话》(美国杜克大学出版社,2000)。访谈录的问者和答者均为美国著名批评家,米切尔是《批评探索》的主编,哥大教授。访谈的背景是西方出现了一些非艺术专业的学者策划展览,包括德里达等一些著名学者。二人关于视觉艺术的对话,涉及到绘画、音乐、摄影、戏剧和他们所熟悉的文学,涉及到哲学、历史、政治和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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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15
| 阅读: 1656
本文以史学研究的基本方法,即从史料出发的归纳法,钩残补阙,对分散、片段的有关北京画坛的可见史料,进行了初步梳耙清理,分为上、下两篇。上篇集中在当时的四位影响最大的领衔画家;下篇通过三位南方画家(人物、山水、花鸟各一位)在北京授徒,经三代、或四代传承,分析北京画坛形成过程及画风逐渐本地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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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07
| 阅读: 1663
百年多来的中国风光摄影,见证了国人和自然的关系,也折射出政治、经济时代和摄影师们的文化心路历程。由模仿古画,到讴歌权力和生活消费,中国的风光摄影实际上和它的真正对象一直存在着距离,显得过于艺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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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8/20
| 阅读: 1665
2013年3月16~17日、24~26日,《弥散与生成:潘公凯个人作品展》国际学术研讨会先后在今日美术馆和北京大学召开。海内外知名学者四十馀人莅临,就潘公凯的艺术创作和学术成就、中国画笔墨的精神表达、"现代"自觉与文化重构、水墨艺术的当代呈现、跨界艺术的未来发展等议题展开商兑互动。右为各家发言辑要,根据会议录音整理,多经作者自加审定,少数联系不便者则由主编删存。汰去浮词,仍十馀万字,分两期刊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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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5
| 阅读: 1671
西方浪漫主义进入中国,首先是概念的输入,正如文学界对西方浪漫主义的译介是从对西方文学史的简述开始一样,美术界在翻译和编写西方美术史的过程中开始从概念、思潮和美学、理论的整体重新阐述西方浪漫主义的伟大传统,最早讲解西洋美术史的是李叔同。(吴梦非语)1911年吕澂的《西洋美术史》介绍了浪漫主义的代表画家,[1]l928年鲁迅译《近代美术史潮论》较详细地介绍了西方浪漫主义。l929年的第一次全国美展开始将西方浪漫主义运用到美术批评中。从美术史和美术批评的角度对西方浪漫主义的早期研究都只是概论性的介绍和主观的判断。浪漫主义进入中国 英文(Romanticism)从19世纪末20世纪初传入我国时,最初有两种泽法。一种是梁启超和王国维从日语中转译为"理想派",与"写实"相对应。又有人翻译为"理想主义"。这些基本上是采用了意译法。另一种是鲁迅于l907年在《摩罗诗力说》一文中,采用梵文之意,音译为"摩罗派"或"罗曼派"。又有人译作"罗曼主义"。这基本上是采用了音译法。当时,两种译法难分高下,故并行于文坛上。直到l930年,才译定为"浪漫主义"。[2] 1902年梁启超在《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中提出了理想派与写实派的概念,梁启超被认为是我国最早提出浪漫主义的概念的。[3]钱中文在《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问题》一文中指出:我国20世纪文学中使用的"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概念,自外国引进。30年代前,"现实主义"一般称作"写实派"、"写实主义",而"浪漫主义"则有"理想派"之称。l904年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中以德国浪漫派哲学和美学的观点来研究中国古******。王国维对德国浪漫诗学的引进,标志着中国近代浪漫主义的产生。[4]王国维的《人间词话》于1908年在《国粹学报》上公开发表。王国维提出造境与写境: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造境"是作者极逞"创意之才",充分发挥想象力,"以奴仆命风月"。这正是西方浪漫主义文艺思想的基础特征之一。l919年在蔡元培、鲁迅等主持的教育部的学术讲演会上,国立北京艺专校长郑锦曾以"西洋绘画的派别"为题,根据日本书刊的材料,略述西洋绘画的古典派、浪漫派、印象派、立体派、未来派等,这大概是中国美术界最早对于西方现代诸画派比较系统的了解。[5]1920年以后的文艺界大多用浪漫主义译介Romanticism这个词。l923年出版的《新文化辞书》对浪漫主义做了比较详细的解释,包括l8世纪末到19世纪初哲学上的浪漫主义,英国的浪漫主义运动,法国的浪漫主义运动,道德及实际生活上的浪漫主义及新浪漫主义。l946年,郭沫若在《鲁迅与王国维》一文中指出:"不可忽视地,两位都曾经历了一段浪漫主义时期,王国维喜欢德国浪漫派的哲学和文艺,鲁迅也喜欢尼采。尼采根本就是一位浪漫派。"新美术运动中关于浪漫主义的话语分析 在新美术运动发起之前,思想界、文化界的精英人物提出"美术革命"的口号,[6]这完全是新文化运动打破旧思想,建立新文化,要求自由和独立精神的体现,新文学运动在左翼文化运动兴起前就完成了由"唯美"、"为艺术而艺术"、"艺术为人生"、"艺术为社会"、而"艺术为革命"、"艺术为无产阶级"的转变。"写实主义是新美术运动的第一个口号"。[7]这时期的西方浪漫主义是以外在的美术形态影响中国现代美术的发展。在思想文化领域里,浪漫主义在精神上的反叛性与现实主义的批判性是有着内在的统一的,中国现代美术中哪种形式的占主流并不是时代精神的体现。 新美术运动中,关于西方浪漫主义的概念、理论的介绍与研究往往表现在新美术工作者表达自己艺术主张的沦点或具体的绘画评论中。新美术运动的大部分艺术家和理论家都有深厚的传统文化的基础,因此他们在表达自己的艺术观点时都或多或少地以传统画论和传统文论为基点。在这时期的美术史中,对西方浪漫主义美术史的译介和写作也反映出作者对西方浪漫主义这个术语的不同理解。在林林总总的言说和观点中大有五四延续而来的激情,无论是西方浪漫主义的美学,还是西方浪漫主义审美意识的特征、功能以及西方浪漫主义的美术形态都因为这种激情而熔进中国文人自己的文化精神。不同于新文化运动中的文学运动那么鲜明地提出各个阶段的口号,新美术运动将这些口号分解任对西方浪漫主义本质认识的片断中。 蔡元培于l917年发表的《以美育代宗教说》,明确提出要以美育而非美术来替代宗教的功能。他认为,美育代宗教其理由有三:1、"美育是自由的,宗教是强制的";2、"美育是进步的,而宗教是保守的";3、"美育是普及的,而宗教是有界的。"王国维与蔡元培要培养"完全之人物"、"完全人格"而强调人的智识、情感和意志,也就是强调人的主体能动性,浪漫主义的艺术本体论即表现论强调的正是人的感性存在和真实生命活动,这也是浪漫主义的主观自我意识的本体论渊源。 在刘海粟l923年的《艺术是生命的表现》著名文章中,作者的生命意味表露无遗:"艺术应该不受别人的支配,不受自然的限制,不受理智的束缚,不受金钱的役使;而应该是超越一切,表现画家自己的人格、个性、生命,这就是有生命的艺术,是艺术之花,也是生命之花。"浪漫派美学的根本问题,是要解决人生的归依问题,人的价值问题。[8]艺术与人生、艺术与生命的关系问题,就是当时人们所面临的实际问题。我国第一部美学原理吕澂的《美学浅说》(1923)就专辟"艺术与人生"章节,著者曾坦言:"艺术对人生的意义"这重大问题"自然是今日研究美学所应预先明白的"。 邓以蛰在1928年写的《观林风眠的绘画展览会因论及中西画的区别》一文中认为,理想派的画大概有三种造境。理想派的艺术家到精力颓唐或环境不纯浩(换言之,不能卓然与环境相对立)的时候,无不跨到第三阶段的,我深信林风眠有此才力可以摆脱的。邓以蛰于l928年写作的《艺术家的难关》一书,对艺术家的根本立场、艺术与人生的关系进行了充分的论述,是20世纪专门以艺术主体为研究对象的第一本专著。[9]邓以蛰延用了王国维的理想派与写实派这种称呼。在美术界,理想派的界定比较广泛。徐悲鸿也这样说:美术上之二大派,曰理想,日写实。写实主义重象;理想派则另立意境,惟以当时境物,使其假借使用而已。而王国维的天才论在邓以蛰对林风眠的评论中也发挥了作用。新美术运动时期的一些西画社团如决澜社在其宣言里也强烈呼唤天才的出现。除此之外,在新美术运动中较有影响的社团如晨光画会和艺术运动社还强调个性,晨光画会以"研究美术、发挥个性"为宗旨,艺术运动社在其宣言中说"崇尚个性之保存和内心之活动。" 住新美术运动中,西方浪漫主义所追求的真善美得到了辩证的论述。新美术运动中的很多艺术家同法国浪漫主义时期的艺术家一样甚至毕生追求真善美。 新美术运动的拓荒者刘海粟一生追求真善美。他在1919年的一篇文章中写道:"盖彼邦研究西画者,皆知求真理,而不守成法。天赋才能各不相同,美者完全一天赋之本能。此西哲真善美三者一体说之所由来也。盖绘画问题,第一必须养成其创作力和自动力。第二须养成识别力。第三须注意光色刺激之原理。从自然之刺激正其理论上之经验。注意直接观察。写实的--自然的--积极的--真美--养成自动能力,这是欧美日本人习画之主张。"[l0 ]同时,刘海粟还一直强调西方浪漫主义所要求的创造精神,不守成法强调的就是自由创造,而晚年的刘海粟在《黄山谈艺录》中还谈到:浪漫主义是积极乐观的精神,不是夸大狂,要体现健康和力的美,像宽银幕电影那样坦荡,不落寻常。 蔡元培在《绘学杂志》l920年第3期撰文《美学的进化》:黑格尔说,美是在感觉上表现的理想。理想从知性方面抽象的认识是真,若从感觉方面具象的表现是美。表现的作用愈自由,美的程度愈高。最幼稚的是符号主义,如古代埃及,叙利亚,印度等艺术,是精神要自然压制,心能用一种符号表示明了的理想。进一步是古典主义,如希腊人对于自然能维持精神的独立,他们的艺术是自然与精神的调和。又进一步,是浪漫主义,如中世纪基督教的美术,是完全用精神支配自然。在新美术运动时期关于浪漫主义的言论,有的在字面上并没有提及浪漫主义这个概念,比如,吕澂l922年的《美术发展的途径》一文中,关于美术活动特质的论述,提出生的概念,他主要强调的是自由创造。 新美术运动中关于浪漫主义论说的一部分内容正是对真善美的阐释。这些阐释的内容与浪漫主义理论的一致是都将真善美规定为艺术发展的一个重要方向。l923年汪亚尘的《为最近研究洋画者进一解》:要探究艺术的生命,对于"接近自然"上不得不有真挚的态度。要在情感的韵律中求真、善、美,只能和大自然的环境去亲密地接吻,确不能用理智去压迫的......因为艺术是本着作家"生力"的表出,换一句,就是艺术家将自己直觉的情感传达到画幅上去,不是晓得的东西,是感觉的东西。为艺术的艺术而努力的作家,第一要觉悟自己的生活,不能为了社会恶浊或少数的摧残就消失奋斗的壮气。 林文铮写于1928年的《现代艺术之趋势》一文:浪漫艺术之勃兴,就是因为人类狂热的情感受冷酷的定律之缚束,而作解放的运动。这种艺术上的革命,完全适应生命和冲动而起。欧洲19世纪上半期的浪漫主义运动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综合起来,艺术的四大典型,即是印象主义,写实主义,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这四种主义又自然分为两大类,正和人类精神上两大主义相符合:写实的精神和理想的精神。......不错,浪漫艺术是主张情感想像的奔放挥霍,主张把自我为宇宙之焦点,把个性招到和天地齐等。浪漫派和印象派共同主张为真理为生活,后来也一起放肆无忌:情感,想像,幻觉在他们是可以任意驰骋的,硬把自然界的对象盖盖他们的图章。德拉克(德拉克洛瓦)之作风是和卢梭、夏多布里昂之文学同志趣的。人类精神的三大趋向:真、善、美,真属于智慧,善属于行为,美属于情感。[11] 1932年《艺术旬刊》上发表倪贻德的《刘海粟的艺术》:德国尼采把一切的艺术分为亚波罗型和提奥尼索斯型的两种对立。所谓提奥尼索型的艺术,是本能的,热情的,动的,德拉克洛瓦,梵高,马蒂斯等属之,那么照这样看来,海粟先生正可以说是一个提奥尼索斯型的作家了。这正像新文学运动中所区分的主情与主智派。 1932年庞薰琹发表在《艺术旬刊》上的艺术随笔中谈到关于真善美,真美善是宇宙的本体,是人生的价值。他在这篇文章中还引用康德的话:"美的美术是自由。"新美术运动中很多艺术家在真善美,在自由和创造的问题上持相类的观点。艺术家对自由的渴望正是个体对心灵解放的一种诉求。1936年《艺术的革命观--给青年画家》:所谓革命者,是我觉得这东西不好、不对、不要它,另外创造一种东西代替。法国艺术真正努力革命,经过很多的奋斗。最显著的有德拉克洛瓦和库尔贝。德拉克洛瓦的画,是创造的浪漫主义的画,非但不受帝王的欢迎,而且遭许多人的咒骂。经过许多艰难困苦,结果风气一开,大家赞扬,他的艺术革命成功了。艺术家最终的目的,要自由创造。[l 2]1936年张牧野在《现代艺术论》一书中分析浪漫主义:浪漫派之制品,多数建筑于想象化或空想化方面。彼等唯一目的,在抬高美之意识,而反对对美有约束力者。故有时不惜与梦幻、荒唐等意识合作,如《女力士与马身人》,By Franz Von Stuck(施笃克新浪漫派画家),完全以抗争为创制之源泉。因之彼等取材之真意,与象征派有相同之处。......浪漫主义--求艺术之质,以美为目的。......浪漫--对此派之论者,历来反对者居多,同情者居少数。拥护者唯一之言日:纯美,纯美始是真正为艺术而艺术。而责者,则以"美性化"趣味过高,难能大众化。且专依梦幻荒唐之材料为表现,对国民之精神,儿童之教育均有不正当者之刺激。[l 3]值得注意的是张牧野在这里以新浪漫派画家为例来说明他所理解的浪漫主义。在当时,他们大都采用了从日本文艺理论家那里袭取来的术语,将现代主义诸流派统称为"新浪漫主义"。[14]吕凤子在l943年写的《艺术制作》一文中对中西方关于真善美的关系作了简单的总结,"浪漫主义者说,美的特质是快感,艺术制作应限于抒写情感及想象。"他自己则认为,艺术制作究为无限理想之表现,究为主观情感自觉的创造,则主观客观又岂不可合而为 。为艺术而艺术,为创造而创造,艺术制作之目的本与自然之目的无殊,本无不善者,则美善又岂不可合而为一。吕凤子已经将西方浪漫主义的观点中国化了。 以上摘录的话语正是西方浪漫主义理论任新美术运动中存在的一种形式。在新美术运动的过程中,美术史家还对西方浪漫主义这一术语作出自己的内容规定。美术评论家以自己对西方浪漫主义的认识将这时期的中国画坛进行流派划分。 关于新美术运动中浪漫主义流派的评论 本文查阅的新美术运动中最早对这时期的画坛流派进行分析的有金伟君女士《美展与艺术新运动》一文:"林风眠氏的画很多,写心情的浪漫的描写。不必说他是什么派,说什么派在这时的中国似乎还谈不上。"1929年教育部第一届全国美展举行的时候,已有人归纳出了当时中国存在的几大油画派别,它们是(1)倾向写实主义,(2)倾向式样主义,(3)近浪漫画派,浪漫派为一种好写历史人物之画派,此在欧洲脱离古典派,专以宗教神迹为画题与棕色调之为束缚,一任画家随意作历史人物而不拘于棕色调者,遂谓之为浪漫派。Romanticism实则浪漫画写历史之事迹,亦谒思考之力,非率尔可改。李毅士《长恨歌图》、《贵妃出浴图》,此在欧洲绘画中,可谓之浪漫派,但在吾人之认识可谓之历史画。(4)近印象派,(5)近后印象派(6)近未来派,并感慨道:"青年思想之复杂,无有过于今日之我国者,正如流水冲激,万马横奔,操持其中者,不能执于一定准则。"[15]1928年汪哑尘的《中国洋画家诸倾向)):我们返观色彩在绘画上,到了浪漫派首领特拉克洛亚(德拉克洛瓦),已可说是登峰造极,但要加以更严厉的对照探讨,则特氏要是属于视觉上敏锐观察的捕获,印象派就成了数学上严密公式的结论,特氏要是一种天才上惊人的成功,印象派就是一种科学上合理的报告。我们只要拿一幅《十字军占耶路撒冷》名画里,裸背俯首在画幅前面的少女,她背上有各种不同的颜色,是表现出四周物体上各种反光的色彩映照而成。在这里特氏使用颜色的技术,在艺术的本身上其天才足以在艺术史上占古今以来唯一的高座。但浪漫的特氏,其地位始终是在浪漫时代上站着的。这就是说,特氏是天才的,感兴的,趣味的,他看出了,领略了反光的关系,又趣味地表演出来。被归为官学派的徐悲鸿在油画创作方面提出:古典主义的技巧,浪漫主义的构图,印象主义的色彩,社会主义思想内容。李宝泉在《中国洋画家诸倾向》一文中把中国西画家归纳为七种风格:属于官学派的有徐悲鸿、颜文梁、杨秀涛、潘玉良;属于印象派的有王道源、汪亚尘、吴勤恒;属于新印象派的是周碧初、邱代明;属于后期印象派的有刘海粟、王济远;属于野兽派的有陈抱一、张弦、丁衍庸;属于新写实派的是倪贻德、方干民、关良;属于理想派的是庞薰琹、林风眠。[16] 苏立文在1998年的专著《东西方美术的交流》中这描述当时的画坛:一般说来,中国的画家都没有太多的冒险精神,于是,一种谨慎的印象主义,有节制的浪漫主义,以及含混不清的象征主义在中国兴起。[17]在新美术运动中,与浪漫主义关系密切或早期学习西方浪漫主义风格的艺术家常被提到的有林风眠、汪亚尘、徐悲鸿、庞薰莱等。柏格森的"生命向上"的表述唤起了林风眠对生命的积极态度的认识。应该是内在气质的原因,使他对浪漫主义与象征主义的情调更为迷恋。[l8]在艺术实践和教育思想中展开以近代浪漫主义精神为革新思想,开启中国新美术中与写实派相并行发展的表现性新艺术探索的是林风眠。[ l9]1923年林风眠创作的《摸索》以浪漫主义的手法,描绘了人类先哲,柏拉图、孔子、荷马、但丁、莎士比亚、歌德、雨果、托尔斯泰等对真理求索的文明史迹,以其博大的气魄和象征主我的内涵给人以强烈的震撼和无限深思。[20]这幅画多用象征手法,场面宏大,结构复杂,可以看出西方古典主义、浪漫主义和表现主义的影响。[21] 林风眠在1929年创作的油画《痛苦》也被人这样评述:这幅画有德拉克洛瓦的浪漫风格,后印象派的情调,中世纪宗教画的构图。[22]汪亚尘花了三四个月的时间精心临摹了德拉克洛瓦的画,通过临摹遍习法国现实主义、浪漫主义、印象主义等创作方法和表现技巧,并把它们运用到自己的创作中。汪亚尘的油画主要学习欧洲浪漫主义和印象主义画风,兼作写实主义作品。[23]苏立文在《忆庞薰桀》中说:"他是一个浪漫和理想主义者,但绝不是一个逃避现实者。他深切地意识到人类的苦难,而他的气质又使他未去表现愤怒和反抗,只是含蓄地表达痛苦和忧郁的感觉。""徐悲鸿1924年创作了油画作品《奴隶与狮》,这件作品被认为是徐氏最早的主题性油画创作。l924年的徐悲鸿已经解决了基本的造型问题,转而关注主题性创作并追求风格了;他所学的不只是古典主义,而是古典主义、浪漫主义及德国表现主义兼而有之......对徐悲鸿而言,英雄侠义精神是他面对残酷现实时勇气的来源。"[24] "先君悲鸿公是一位具有强烈浪漫主义意识和浪漫主义情怀的画家。"[25]文杜里认为,德拉克洛瓦之所以可贵,是由于他热爱自由与民主的主题,形象明确、勇敢,在油画上体现了强而有力的、气魄伟大的性格,和对于英雄气概的向往。这些评论应用到徐悲鸿的一些油画创作如《徯我后))、《田横五百±》、《桂林三杰》上也完全适合。正是这种英雄情节促成了他在50年代的创作《欢迎解放军》、《战斗英雄郭俊卿》。水天中认为徐悲鸿的代表作品,其理想主义、浪漫主义成分比现实主义成分更多。[26]新美术运动对浪漫主义的介绍 在新美术运动时期完成写作的美术史中对西方浪漫主义的介绍对中国现代绘画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的有: 1918年姜丹书写作的《美术史》中这样介绍浪漫主义:浪漫派(Romanticism)此派与古典派同时而起。即所以反抗古典派者。其首领芮利可,倡色彩贵重论。多采小说的、架空的非史的画题。其弟子(Delacroix)德拉克洛瓦,与古典派画家争论。D氏谓绘画第一当重色彩。否则物之感情不能表现云云。 1933年吕澂写作的《西洋美术史》:解梨柯生涯虽甚短促而极力反对希腊罗马之传说,主张取材于中古及近世,遂有浪漫画派。所作梅丢沙之筏,(1819)即甚于弥寇朗解罗相近,悲哀与动作表白极工,遂使美术复归于华美。解氏因展览作品至英得与古典派迥异之色彩观念而归,用色更有进步。继承解氏者为窦拉克拉(德拉克洛瓦),主张浪漫主义尤力。其表情之热烈与诗的色彩感觉以足以完全表白之。且技巧开阔略无所拘束,一扫插画作家之柔弱之病,遂为后来印象派开一新途径。批评家或谓为病的鲁本斯,不安的威洛奈斯,此言不必减损其价值。盖窦氏之病与不安正其时代之一般倾向,比较昔时乐天主义实更近于人间也。吕澂的《西洋美术史》被认为最早的版本是写作于1911年,l933年的这版是1922年版的翻本。 1926年郭沫若的《西洋美术史提要》:古典主义以后是罗曼主义,热利珂,始以罗曼主主义为旗帜以反对大卫之作风,l819年所画梅都沙之筏,材料甚新颖,为当时论争之标的,德拉克洛亚(德拉克洛瓦),为与大卫辈古典主义相激战之罗曼派中心作家,以强烈之色彩,热挚之感情多作大胆之画幅。 林文铮是新美术运动时期的重要的艺术理论家,他出国留学时就曾对西方艺术理论进行深入学习。他在1928写的《由艺术之循环规律而探讨现代艺术之趋势》也对西方艺术流派作了简单介绍:由l8世纪末叶之写实主义而有19世纪初期大卫之古典主义;由德拉克洛瓦之浪漫主义而有库尔贝之写实主义;由毕沙罗、莫奈等之印象主义而有塞尚之表象主义;......综观百年来欧洲艺坛之沿革,其派别虽如何复杂,归纳起来不过是理想精神和写实精神之互相倾轧,亦即是情感理智之上下而已。[27] 1928年,丰子恺的《西洋美术史》,与上述古典派同时勃兴于法兰西的浪漫主义,也是19世纪初叶的伟观,Gericault是夭折的天才,故其一生事业不大。然其Medusa的筏,颇足为浪漫主义的开祖。其画风注重生动,忌避凝固,冷结而趋于运动,疾走,活气,这是从古典主义转向浪漫主义的最有意义的表现。Prudon长于思想,Gericault长于生动,皆为浪漫主义着先鞭的人了,Delacroix(德拉克洛瓦)则更从色彩的效果上发挥。他的表现竞有为了色彩而不顾线条与姿态的正确的倾向。作画题材大都从但丁、莎翁、贵推等大文豪的作品中提暗示。但丁与皮尔其撩斯乘小舟渡河之图,就是其一。这图的思想,技巧,色彩均从凝固的形式主义上解放,从现实出发,而用空想来使之美化,实为浪漫精神的典型。但丁的帽子与皮尔基辽斯的衣服的红色,与河水的青色相对照,便是他所最得意的惯用手段的新着色法,他的对于色彩的新感觉从东方诸国旅行中的烈日下所见的物体的印象得来,这是浪漫派绘画的最大的功臣。而在色彩法的点上,又为现代的印象派的先导......德意志理想派,其实可称为德意志浪漫派。用想象的分子来描写历史事实,在现实中加一点空想而已。代表者勃克林,死之岛,波之戏。浪漫派、理想派、象征派这三个名称在新美术运动时期的美术史中的使用有些混乱。比如,有的艺术家将象征派称为唯美派,再比如,倪贻德,介绍理想派画家,就是后来说的象征派,而在文学里,象征派又被称为新浪漫派。"五四文论又把现代主义看作是浪漫主义的现代变奏,认为两者都偏重主观。"[28] 从来一般认为中国的新文学运动的两种最大的倾向是"人生派"和"艺术派",这差不多已经成了一种常识。但若加以更细的分析,所谓人生派,实接近帝俄时代的写实派,而所谓"艺术派"实包含着浪漫主义以至表现派、未来派的各种倾向。[29]文学界的郭沫若本来是创造社的创办者,他虽是一位"为艺术而艺术"派的作家,但他却明言:"我是不承认艺术中可以划分出甚么人生派与艺术派的人。......我认定艺术与人生,只是一个晶球的两面。"而这个"晶球",在他看来就是"生命",因为"生命是文学的本质,文学是生命的反映"。郭沫若的这段话也是他后来主张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的一种表白。早在1920年至l922年茅盾写作《文学上的古典主义、浪漫主义和写实主义》、《为新文学研究者进一解》等文章中,他强调浪漫主义在精神上的反叛性与现实主义的批判性在精神上有着内在的统一。1930年李朴园向大家介绍画魔德拉夸(德拉克洛瓦),他认为浪漫主义包含着以下几种意思:那时候,艺术界的势力,最大最广最严厉的是希腊同罗马的作风,浪漫主义,便是对于这种势力,一个猛烈的反抗的运动;他所拥护的是中世纪现代的解放的精神;而反对艺术界对中世纪同现代的作品的不公平的,轻蔑的待遇。[30] 1934年5月6日,中国近代绘画展在苏联国立历史博物馆开幕,6月19日移至列宁格勒市展出。展览期间,徐悲鸿应邀到苏联美术协会、美术院校等处进行了多次讲演,向苏联介绍中国艺术。他将列宾与法国的德拉克洛瓦相提并论,他的这一评价使苏联美术界为之震惊。徐悲鸿的评价为50年代全面引进苏联的美术提供了理论依据。[31] 汪亚尘在1935年发表的文章《西洋画概论》,将19世纪欧洲画派分出四个时期,1800-1830年浪漫主义时期,l830-1848年自然主义时期,l 848-1870年写实主义时期,1870-1900年印象主义时期。[32]结论 为浪漫主义辩护 新文化运动一直以提倡民主和科学而承担着中国五四以来的启蒙任务。在民主与科学的口号下,新美术运动中的学院写实主义一直都在新美术运动中占据着主导地位,这似乎已经是中国现代美术中的一个不争的事实。然而,民主却一直是浪漫主义最重要的追求,而民主意识不仅是新美术运动的精神支持,它也是现代美术后期的理论资源。新美术运动首先在美学上倡导浪漫主义美学,虽然印象派和现代派也是新美术运动中的重要内容,但是新美术运动对人生的观照态度建筑于"流动的哲学",他们所观察的人生是无处不在变动而又无时不印着人的主观意识。新美术运动主张回归自然并侧重独创。虽然,这里的自然有追求科学的首要原因,但新美术运动中的艺术家同时也追求人在自然状态中的自由,新美术运动中的两个最重要的口号,为艺术而艺术和为人生而艺术这两个看来矛盾冲突的观点同时并存于新美术运动,而冲突也是浪漫主义的一大特色。浪漫主义主情,现实主义主智。情智是人们所具备的精神活动,一个人不能说只有情而无智,或者只有智而无情。[33]这样的区分和结合虽然有些简单却可以解决具体问题。 注:[1]温肇桐《l912-1949年美术理论书目》,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65年,第26页。[2]《从关键词看我国现代文论的发展》--《文学评论》,2001年第5期。[3]《现代文学观的发生与形成》--《文学评论》,2000年第4期。[4] 李庆本《20世纪中国浪漫主义美学》现代出版社,l999年1月版,第8页。[5]朱伯雄陈瑞林《中国西画五十年1889-1949))人民美术出版社,l989年,第490页。[6] 吕澂《美术革命》,发表在1918年《新青年》6卷1号。[7]郑工《演进与运动--中国美术的现代化》广西美术出版社,2002年5月,第103页。[8] 刘小枫《诗化哲学》山东文艺出版社,l986年,绪论。[9] 刘悦笛《俯瞰20世纪中国"艺术主体论"》,《文学评论丛刊》2006年第5期。[10]刘海粟《画学上之必要点》,发表于1919年《美术》第2期,转引自赵力、余丁主编《中国油画文献》,湖南美术出版社,2002年,第413页。[11]林文铮《现代艺术之趋势》,转引自《西湖论艺》(上),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9年,第105-107页。[12]刘海粟《艺术的革命观--给青年画家》,转引自郎绍君、水天中编《二十世纪中国美术文选》(上),上海书画出版社,1999年11月,第405、406页。[13]张牧野《现代艺术论》,民国二十五年,北京出版社,第103页。[14]"五四"时期及二十年代西方现代主义文艺理论在中国》,引自罗钢《历史汇流中的抉择:中国现代文艺思想家与西方文学理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lo月,第149页。[15]颂尧《西洋画派系统与美展西画评述》,载《妇女》杂志第十五卷第七号(1929年)。[16]李宝泉《中国洋画家诸倾向》,矛盾月刊2:1,l933年9月,第195页。[17]苏立文著陈瑞林译《东西方美术的交流》,江苏美术出版社,l998年,第209页。[18]吕澎《现代艺术家》,2005年,WWW.art218.com。[19]余海棠《20世纪中西绘画的冲突与交融》,《湖北师范学院学报》2003年第一期。[20]余元康编《中国油画图典l868-1999)),辽宁美术出版社,2001年。[21]《中国现代美术全集7卷》艾中信卷,香港锦年国际公司,l998年,版图说明。[22]《林风眠--东方文艺复兴的先驱》来自《冥想偶拾》,l948年8月,上海真善美图书出版公司,第181-206页。[23]王震荣君立编《汪亚尘的艺术世界》,民主与建设出版社,1995,第231页。[24]华天雪《浪漫主义画家徐悲鸿:奴隶与狮》,WWW.artcn.cn,2006年10月25日。[25]徐庆平《悲天悯人的浪漫主义情怀》,新华网WWW.xinhuanet.tom,2006年10月23日。[26]水天中《现实主义风格的探求与扩展》,为"现实主义之路--七人油画展"写的文章。[27]林文铮《由艺术之循环规律而探讨现代艺术之趋势》,载自《西湖论艺》,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9年10版,第126-127页。[28]刘小新《非理性--二十世纪中国文学批评99个词》,文化研究网,2004年4月9日。[29]《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三集》导言,郑伯奇转引自《创造社资料》,福建人民出版社,l985年,第719页。[30]李朴园《艺术论集》,1930年第l版,光华书局,第l23页。[31]闻春燕《百年海归现象初探》,《中国书画交流》第4期。[32]《西洋画概论》,摘自汪亚尘著,王震、荣君立编《汪亚尘艺术文集》,上海书画出版社,1990年,第364页。[33]郭沫若《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转引自《论革命的现实主义与革命的浪漫主义相结合》,文艺报编辑,1958年,作家出版社,第15页。(本文获"中央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科学研究2006年度重点课题((艺术批评与理论研究》"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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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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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认为《生活》画报的停刊是因为《生活》画报所代表的西方主流话语与价值观念的统治力量的式微,批评《生活》风格影响下的“荷赛”叙事摄影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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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4/26
| 阅读: 1680
齐老师对于艺术之外的事都很"傻" ,常受人骗。那时因国家动荡,钞票骤然变成废纸乃是常事,齐老师不知丢了多少血汗钱才想到要买黄金。他不瞒我,让我看买来的黄金,我很吃惊 "金子还有绿色的吗 ' '老师明知又吃了亏,还不敢声张,生怕惹祸,真是哑巴吃黄连,苦在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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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3/26
| 阅读: 1682
“现实主义的其他概念,其他政治美学,显然仍可以想象。现实主义/现代主义之争教育我们,必须把这两者发生作用的历史和社会结合起来对它们进行评判。对过去的主要争论表态并不意味着选择立场或者试图调和无法调和的差异。在这种已经平息然而仍然剧烈的知识冲突中,基本的矛盾在于历史本身与观念结构之间,它试图抓住现实,但结果在其内部再生产出矛盾,并以谜一样的思想形式或盲点的形式展现。我们必须坚持这种盲点,因为它的结构包含了我们无法超越的历史关键。当然,它无法告诉我们现实主义概念应该如何;但是,我们应该对它进行重新发现,这是我们无法推卸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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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4/24
| 阅读: 1683
我父亲与齐白石"昔人学道有道一而知十者,不能知一者,学画亦然。劣天分者虽见任何些数而一不能焉。愚者见一亦如无一,苦禅之学余而能焉,见一能为二也。白石题记"。我父亲年轻时喜爱陈师曾,但更崇敬齐白石。他认为齐白石先生从不守旧,最重创新,爱画生活题材,画自己的真心感受。他说:"我佩服 齐翁最大的一点是他不拘泥于古人,有独创性,在艺术上绝不人云亦云,生活中也不巴结权贵,不抽烟(鸦片)打牌。干艺术就是要像齐老先那样有人格、有画 格!"1923年,尚未毕业的父亲径去北京西三道栅栏6号齐白石家登门拜师。一进门他就开口说:"齐先生,我很喜欢您老人家的画,想拜您 为师,不知能不能收我?我现在还是个穷学生,也没什么见面礼孝敬您,等将来我做了事再好好孝敬您老人家吧!"齐白石见这位乡音不改的穷学生求学心切,又率直得可爱,当即应允了。齐白石话音未落,他就急忙行拜师礼:"学生这里给老师叩头啦!"案边狭窄,只能挤下跪,他差点跌倒。一时间惹得老人又惊又喜......从此,父亲就成了齐门第一位弟子,是年24周岁。当时父亲尚在西画系学习,只能在业余时间去齐先生家学画。如果租拉洋车的钱够几天的饭钱,晚上便可不拉车而去齐翁家求教了。当时齐翁知道他的处境维艰,从不收他的学费。 不仅如此,有时还留他在家吃饭,给他颜料。这对于一个登堂入室的弟子来讲,也真够得上是十分的厚爱了!在齐翁画案边,我父亲专心地静观齐翁运笔作画,生怕出声会影响老师。待老师画完几幅,悬挂壁上,坐下审视的时候,他才提出一些问题。在齐翁的精心栽培之下,他的学业益加奋进,其艺术"头角已日渐峥嵘"。但在校内大家都不知他另学国画,更不知其新名"苦禅"。直到 1925年,林风眠校长与教师检查学生的毕业成绩时,突然发现几幅署名"苦禅"的国画甚佳,便问道:"我怎么不知道咱们艺专还有位苦和尚?"当他得知这 位"苦和尚"就是他名册上的李英杰时,又是赞叹又是同情。不久,他就作为一名年轻的国画教授迈进了中国画坛。应当指出,是齐翁最早独具慧眼,看出了父亲的艺术才华。齐白石大师不嫌其贫寒,纳于门下,视为知己,并励其志曰:"英也夺吾心,英也过吾,英也无敌,来日英若不享大名,世间是无鬼神也!"1924年齐翁在年仅27岁的李苦禅画册上题道:"论说新奇足起余,吾门中有李生殊。须知风雅称三绝,廿七华年好读书。深耻临摹夸世人,闲花野草写来真,能将有法为无法,方许龙眠作替人。"齐翁直将他比做宋代李公麟大画师的"化身"。不过齐老深知世道,又在一幅《竹荷图》上语重心长地题道:"苦禅仁弟有创造之心手,可喜也!美人招忌妒,理势自然耳!"并亲自奏刀,治印一方赠予我父亲,印文是"死无休",意味深长。确实,他毫不辜负齐翁的鼓励,艺术思想与实践渐与齐翁心心相印,自然契合。平日齐翁画荷花的长梗时往往只驻笔纸上,让其弟子苦禅向后拉纸--笔笔皆合老人心意。有一次,我父亲竟画了一幅齐翁意中欲画的《渔鹰图》:夕阳余晖闪烁的湖水,落落黑石上栖满了渔鹰。师徒二人率先将渔鹰纳入大写意绘画题材之中。那时,齐翁的艺术渐为日本人所知,在东京,齐翁画价大增。因此有人假造他的画,仅摹得皮毛便可获大利。而父亲深深厌憎这等不义的行为:他只学老师的艺术精髓,而不师皮毛之迹,他宁可自己的画卖不出高价也绝不去"乱真"。白石老人对此颇有感慨,在二十七岁的李苦禅画作上题道:"一日能买三担假,长安竟有担竿者。苦禅学吾不似吾,一钱不值胡为乎......"又以小字注道:"余有门人字画皆稍有皮毛之似,卖于东京能得百金。"斥之为"品卑如病衰人扶",而赞"苦禅不为真吾徒!"这齐翁笔下的"不似吾"、"真吾徒"六个字,乃是对这位大弟子李苦禅之人品画品最概括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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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5/02
| 阅读: 1701
陈庭诗是台湾抽象艺术之先驱旗手。其生平事件有两个特异点:自幼失聪;因政治因素而从左翼写实版画转向抽象版画。本文企图探讨陈之「失聪听障状态」与其「抽象艺术创作」之内在关联与时代文化意义。我们发现它反显出康定斯基的《点线面》所描述的「内在沉默」,它已非「技法」问题,而是抽象艺术之「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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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13
| 阅读: 1709
塞尚批评与研究已经形成了一个规模巨大的文献目录,形式主义作家们对此贡献尤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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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12
| 阅读: 1715
作者认为“中国美学的发展历程,也许会走一条与中国语言研究的发展相似的道路。古代中国没有语法研究。1898年,马建忠(1845-1900)出版了《马氏文通》。这是第一本汉语语法学著作。这本书运用拉丁文的语法,对古代汉语进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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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04
| 阅读: 1717
参加讨论的有相当一部分比较年轻的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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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15
| 阅读: 1720
吕澎老师让我讲80年代以来的批评史和批评现状,这涉及到很多概念性的问题和一些历史问题。我想把中国现代艺术的实践与批评实践与这些问题结合起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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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2/26
| 阅读: 1725
2014年2月5日下午,应某报中文网的要求,徐冰在纽约接受了访问。谈论他亲近中国传统文化和关注社会话题的精神路程。访谈经过删减和编辑,并经徐冰审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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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04
| 阅读: 1725
近百年来中国画领域都一直在讨论笔墨问题,前几年有很集中的讨论,吴冠中先生、张仃先生争论之后,香港专门开过一个关于笔墨问题的研讨会,这是在中国画界非常受关注的一件事。 我的看法是:笔墨是中国画传统演进过程中形成的独特的一整套形式语言体系,这套形式语言体系是中国文化大体系中的一部分,是在世界范围内独一无二的一种中国式的视觉表达方式。之所以讲独一无二,是因为凡是绘画都离不开形体、色彩,也离不开基本的构图。形体、色彩、构图是全世界绘画所共同的要素,中国绘画也离不开。但是笔墨却是中国人所独有的,全世界其他民族的传统绘画中都没有的要素。所以,这是一种独一无二的中国式的视觉方面的精神表达方式,中国人的文化精神在传统绘画中是通过这套独特的视觉语言来表达的。 笔墨的独立 笔墨为何唯独中国有?为何会在中国而不是在其他国家形成?为什么没有在古希腊形成?为什么没有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形成?在我看来,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中国绘画过早的精英化。在全世界绘画发展史当中,早期绘画在其他国家,比如古希腊、古罗马,绘画主要是由工匠来完成的(比如说欧洲的宗教绘画,再早一点的绘画现在留下的很少了,雕塑留下得很多)。早期的画家在西方几乎没有什么名望,在社会等级当中地位很低。但在中国却不一样,最早有记载的画家顾恺之就是文人,不是工匠。根据文字记载,他不仅有画,还有文章,还有赋,所以这是中国一个很特殊的情况。中国知识精英过早参与了绘画行为,便把他们的文化修养带入到绘画发展的创造过程中。例如,儒家孔夫子"游于艺"、"文以载道"的思想,重神、重意、重主观情绪的表达等理念,很早就被纳入了绘画创作中。 这样一种情况导致中国绘画到了唐代,尤其是宋以后,就没有进一步沿着摹拟对象、准确写实的路径继续发展。在中国历史上,对于绘画理论和对于艺术的理解和研究走在了中国画家的手头功夫之前,也就是说对艺术的理解超越了艺术本体的发展(画画的技巧还不是很好的时候,还没把对象画得太像,也没有足够技巧把人画得很逼真的时候,理论已经在说:画得像是没有必要的)。其实顾恺之画的很有古意的形象,并不是他刻意地画成有古意,而是他就是有点画不像。当然,他同时也把他的文化修养,那种雅致与飘逸的内心向往融进去了。那时技术水平还处于初级阶段,还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对象画准确。没有西方发展的那种严谨科学的解剖、透视知识和素描、造型能力,但因为有了儒道精英文化的影响,对于艺术的理解却已经超越了那时的手头技术水平。正如老子早在春秋战国时期讲的"大象无形,大音希声",还说:五色令人色盲,认为复杂的技巧没有必要,最高的美术是不求形式的,最高的音乐是没有声音的--这种论说从最早开始就是一种超越性的理念,知识分子可以深入地去理解,而工匠却是不懂的。如果让工匠继续往下画,一定会走向越画越像、准确再现的路;当然,其中也需要知识分子的帮助。中国的知识分子过早介入绘画以后便扭转了艺术发展的路径。因为中国的知识分子(士)是儒道传统的承续者,不同于文艺复兴时的知识分子,他们要复兴的是古希腊理性传统。中国绘画在唐、宋进入到一个写实技术比较成熟的时期后,如果在写实技术上再要继续往前发展,并摆脱儒道思想的影响,说不定油画技法就得由我们去发明了--但在宋元时期,正因为有苏东坡、米芾这样的高层文化精英提出新的理念,使得中国绘画没有进一步向写实主义高峰迈进。应该看到,中国绘画史上没有出现如欧洲文艺复兴时期那么高超的摹拟写实技法,并非中国人不聪明,发明不了蛋彩画或者油画,而是认为这个方向不重要--不是工匠觉得不重要,而是中国当时的文化精英觉得不重要。如果仅是工匠从事绘画活动,就不可能对艺术有如此高深的理解,正因为文化精英介入才把中国文化思想方面的最高成就带进了绘画之中。苏东坡作为当时社会公认的大学者说出"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这样的论断,不仅高妙,而且新颖,而他的这种见解又主导了后来绘画的发展方向。换句话说,这种不把摹拟写实看成是艺术最高成就并以此为重的思想给笔墨的独立奠定了理论基础。试想,没有苏东坡这些文人的理念奠基,笔墨是不可能从艺术对象中独立出来的。因此,元代就成为了一个很重要的转折,倪瓒为代表的一群画家开始建立起笔墨的相当完整的独立性,而且作为典型建立起了新的笔墨自身的评价标准。 正是在这个问题上,康有为作为国学大家,也在游历欧洲震惊于古典油画的逼真表现力之后,乱了方寸,回顾中国文人画时有失偏颇,没有想清楚王维"雪里芭蕉"、东坡"朱竹"在艺术本体演进中的意义。 表象与程式 笔墨之所以能够独立出来,与中国画画论中非常重视的"理"有关。这个"理"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客观对象的结构。这个"理"与西方人摹拟现实的外观形象并不一样--这个"理"虽然也是客观的,是对象和客体的"理",但又离不开主体的理解与归纳。同时,它又不是主体的"理"。并且"理"也与对象的"形"不同--"形"是外在的形式,"理"是内在的结构,是事物存在和运动的内在规律,比西方人所说的结构涵盖面要宽。所以,只有中国绘画可以用勾线的方式把水、云等外形无常的事物描画出来(其他地域绘画在画到云和水等没有固定形状对象的时候,就觉得不易下手)。中国人用"理"去概括和归纳,就找到了一种表达这种无常形而有常理的对象的办法,这种归纳的结果就是"程式化"。笔墨真正的独立和程式化语言的形成是不可分割的--没有程式化语言的归纳、梳理和系统化,笔墨就无法做到真正的独立。 而"程式"到底是什么呢?在我看来,程式是比较概括、简练、稳定的"图式",是一种特殊的图式语言。对此有两个概念需要区别:一个是中国的"程式",一个是西方传入的"图式"。"程式"和"图式"的区别在于:中国人在艺术发展过程中所形成的传统程式比欧洲人在绘画发展中形成的图式更加概括、简洁、抽象,更重视内在理解,而忽略外在形象,尤其是阴影与透视,这一点正与刚才所讲的知识分子的介入和苏东坡对"理"的提倡是密切相关的;西方的"图式"主要是指形象,也包括画面整体的构图样式。这个形象有结构的成份,也包含了很大的外观形象 的成份包括光影、透视等等。如果我们把"理"比喻成骨骼,外在的形象就还有肉、皮--西方的"图式"是既有骨,又有肉,还有皮,中国的"程式"就是骨,是一个内在的结构,它是不太重视肉和皮的--这个区别有点细微,就类似于全因素素描与结构素描的差别:全因素素描就是骨和肉、皮都要画出来,尤其是明暗、光源、空间感、环境色。结构素描只要把大关系画出来,把内在的主要结构点画出来,重点在物理、而不在外光影响。结构点正是在理解基础上归纳而来的"理"。但作为中国概念的"程式"和作为西方概念的"图式"有一个很大的共性,即:程式和图式都是学习绘画的第一步所要做的事情--每个人学习绘画第一步首先得学"图式"或者按中国人的说法学"程式",然后才能够面对客观对象,才有现成的语言去表达客观的对象。 近代以来,在艺术理论中有一个说法:艺术家要保持婴儿般的纯真之眼,这样才能做一个好艺术家,才能画得与众不同。画家应抛弃所有的成见,最好什么画都没有看过,由此他面对对象画出来的东西是最纯真的,才能画得最好。这个说法曾风行一时,几乎成为艺术家的创作原则。但后来这个理论被实验心理学所否定,例如:阿恩海姆等对人的视觉心理做了很多抽样调查和数据测试,用了很多科学方法研究人的视觉心理是如何形成的,艺术家是怎样创作的......。最终,实验心理学(实证心理学)经过科学实验,发现人一旦长大成年,大脑已经承载了各种信息,只有把一部分信息改变或抹掉才能装入另一部分信息,不可能再回到如白板一样的婴儿状态了,因此要以婴儿般的纯真之眼去对待自然是不可能的--这是20世纪心理学的重大发展。由此,便推导出一个说法:艺术家不可能凭空创造,对前人图式的改变就是创造。无论是"图式"或"程式",都是学习绘画美术的入门途径。以上便是我们讲的"程式"和"图式"的差别以及共同性。 在80年代为了弄清楚中国传统绘画与西方传统绘画的内在区别,我认真地读了一些心理学的书,并对中国绘画与西方传统绘画(不是指西方现代主义绘画,西方现代主义绘画和中国传统绘画很接近,但是和西方传统绘画有很大的差异)的心理运作进行了较深入的研究和比对,并发现了一些差别。我把这种差别概括为"具细表象"和"概略表象"之间的差别。"具细表象"和"概率表象"这两个词在俄罗斯的艺术心理学和阿恩海姆的格式塔心理学里没有,是我为了说明中国的问题自创的。这里有一个心理学上的专用名词叫"表象",这个词我们现在用得非常的多,大家望文生义都将其理解为"表面现象",但这个词的原意并非表面现象,而是视觉心理学的一小段,是视觉印象后面的残留记忆的组合运动。所谓"视觉印象后面的残留",例如:我们眼睛看到一个瓶子,然后闭上眼,大脑中就留下瓶子的印象,这叫"视觉后象",是很短的一、二秒钟之后,留下一些记忆残留,是破碎不完整的。而后,多次的记忆残留互相补充,在大脑中形成的影像叫"表象"。从心理运作来看,表象在印象的后面,印象是短暂记忆,而表象则是记忆的残留组合。表象在人的大脑中,在人的心理活动中可以持续较长的时间,而印象持续的时间很短。绘画活动在心理运作过程中的主要支撑就是表象运动。 我们所谓西方传统绘画是指西方古典主义和学院派,二者是最典型的西方传统绘画样式。从古典主义和学院派的绘画创作与教学的心理程序来看,老师和学生同时观察一个静物瓶子,然后大家闭上眼,如果老师问学生看到了什么,学生就凭他们的印象(视觉记忆),有的说是一个透明的瓶子,有的说是一个长颈的瓶子,有的说是有小把手的瓶子......这些说法就是残留在学生大脑里的关于瓶子的"印象"。那么这些"印象"是什么?这些说出来的印象,都是直接的、不完整的印象,老师让学生再看几次,印象又增加了,就在脑中合成为"表象"。并且都是很具体、很细致的一些小特征--每个人注意到瓶子的不同方面,这些不同方面合起来就是瓶子的外观,给人的总体印象,我将这些表象称为"具细表象"。具细表象的特点是:在人脑中存在的时间较短,是外观的特征,包括外光和环境色。西方古典主义的油画写生或者素描写生就是学生头脑中具细表象的运动。 西方学院派的写生需要在静物旁边摆一个画架,在一定光线的照射下,画家看一眼画一下。为什么呢?因为具细表象有很多的具体特点构成,不完整,而且在人脑中留下的时间很短,非常容易忘记,所以画家不得不看一眼,画一画,通过很多具细表象,把具细表象的点搬到画面上去。而这个"画--看--又画--又看"的过程就叫做具细表象的运作和表达的过程。这是西方传统绘画的学习方式、创作方式,正因为如此,西方传统绘画(古典主义和古典学院派)不仅是课堂学习离不开模特和静物,画架离不开观察静物的地方,每一个模特都要对着画。而且创作也离不开模特儿。例如:画三个农民在耕地,这个农民找一个模特摆一个姿势,然后仔细比对,每一个皱纹、每一个动作都非常的准确画出来,然后第二个模特再摆一个姿势拼上去,第三个模特再摆一个姿势拼上去。西方绘画的这种创作模式正是依据他大脑中具细表象的运作结果。中国的绘画不同,中国文人作画时大脑中表象的运作方式是又概括、又简略的表象运作方式,我将其概括为"概略表象"运作方式。"概略表象"是在"具细表象"的基础上进行归纳、梳理、部分抽象化,形成对客体的理解,带有很大的理解因素在内。"概略表象"的前提是要有较多"具细表象"的积累,否则,"概略表象"无法生成。"概略表象"的产生在时间上比"具细表象"要晚得多。比如说一个中国画家在画瓶子的时候,他可能不会总盯着这个瓶子观察,可能是看一眼就走了,而按照他的记忆可能画不出这个瓶子来,所以他不画这个特定的瓶子,但是他会在不同的场合去看类似的瓶子,然后把不同时间、不同场合对这类瓶子的记忆在大脑中进行理解、加工、合成、抽取,形成一种概略性的印象。这个概略性的印象把有些偶然因素给筛减掉了,然后把大概的理解画出来了,这就是中国画家脑子中的概略表象运作方式。因此,中国画家画出来的不是具细的特征或表面光影,而是对瓶子形状与结构的理解。这便是传统中国画与西方绘画的不同:中国画家画这个瓶子就是凭自己的理解默写,用线勾出瓶子的形状,这个形状的产生和幼儿画画非常接近(让小孩子画一个瓶子,他们马上就能画出来,他们画的这个瓶子肯定不是具细表象,不是特定的瓶子,而是大脑中所理解的瓶子)。也就是说小孩在企图把握一个对象并把对象画出来的时候,他的心理是概略表象的运作。我们中国画家要把对象表达出来的时候,所运用的也是概略表象的运作。中国画的"概略表象"运作方式集中体现在程式化的理解对象与表达对象,这与儿童的"概略表象"差别就在于:儿童在表达对象时画出来的概略图形是他自己一次性创造出来的;而中国画传统中的程式是很多代人概括出来的,其中有反复的"学习--校正--再学习--再校正"的过程。所以,中国画传统中的程式看似很简单,但是实际却是经过数代人概括、总结、简化、抽象化的结果。例如:画竹子时的"介子型"、"个子型";画梅花时先画花瓣,中间点花蕊,怎么个点法,花瓣怎么画,花萼和花瓣之间什么关系......这些在《芥子园画谱》里说得很清楚--这就是程式--不是一个画家想出来的,更不是一时想出来的,而是很多代画家经验的总结。中国画家绘画心理的运作过程是"概略表象"的运作过程,而西方传统画家在绘画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是"具细表象"的运作过程。由此,写生在中国画的学习和创作过程中,就与西方绘画不一样了:西方是必须对着静物、模特,看一眼画一点。中国画家以往则主要是对程式的理解和把握,通过对程式的修正来达到直接表现特定对象的物(当然二十世纪以来受西方的影响,也不完全这样,这个变化不在本文讨论之内)。比如:画一个人的脸,不是像现代画素描打轮廓,然后每个局部循序渐进的画出来,而是首先脑子中有"三庭五部"等基础口诀,有基本的比例概念,而特定对象的三庭五部不一样,两个眼睛之间近一点还是远一点,鼻子比标准的鼻子大多少(他知道基本比例中的鼻子有多大)。这就是对程式的修正。这种方法,很重要的前提是基础口诀起到规范和导向的作用,而在作画(包括写真)的过程中又有所改变,这种改变既是为了贴近具体的对象,同时也是画家自己的风格创造的潜在的空间,这就是"程式"的概念。 在西方的传统绘画中,对景观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视觉心理步骤;而在中国的传统绘画心理中,理解与默记是一个重要的环节。所以,为什么中国的老画家很少手上带一个速写本子,虽然黄宾虹有时候也拿小本子勾一勾,但是画的却与对象相距十万八千里,根本不是一回事,心情好时可以把山画成圆的,心情不好时可以画成方的,而这些都是他对山的写生。黄宾虹画他所居住的栖霞岭每次都不一样,因为那座山没法推远看,他住在那几乎没有法画。如果让油画家画,他只是坐在院子里画一个角,那一角不是栖霞岭,而是栖霞岭的一棵树。然而黄宾虹非但要把栖霞岭画出来,而且画了无数遍,画成各种各样的。即便那里不好退远看,无法看到其整体面貌,但是他每天在那里散步,他走多了以后知道栖霞岭大概是什么样子,比如说这座山是香蕉状还是苹果状,是他走了多次以后理解出来的,然后回家画成约略的香蕉状或者是苹果状,而且每天的感觉都在变,今天觉得像岭,明天觉得像峰,所以"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每次画出来的栖霞岭都不一样,为什么?理解当中的不同,而不是真正靠看一眼、画一笔写生出来的,这是中国传统绘画的心理运作和西方传统绘画的心理运作的不同。 我在这个比较中,一定要加上两个"传统",否则,这种说法是不严谨、不对的。只有中国的传统绘画和西方的传统绘画比较的时候,他们的差异才是这样的。如果中国的传统绘画和西方的现代绘画比较那是另外一回事。因为西方的现代绘画和西方的传统绘画有一个根本性的大的变化(在我看来,主要是西方传统绘画"具细表象"的运作转变成西方现代绘画"概略表象"的运作),最典型就是马蒂斯、毕加索。他们画出来的东西绝对不是眼睛看到的,而是脑子里概括变形抽取建构出来的图式或借鉴了别的图象(例如非洲雕刻)而形成在脑子中的图式。当然,他们的图式与中国的程式也不一样--中国的程式是很多代人积累形成的,而毕加索他们的则是自己个人艺术历程中形成了的。 其实,实证心理学的科学成果已经回答了我们争论不清的写生与临摹之间的关系问题。也就是说已经验证了临摹和学习在绘画过程中的重要性,更说明创造不能凭空产生,是要以前人的图式为起点的,了解和学习前人的图式是创造的起点,否则任何所谓的创造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实证心理学证明,一旦没有前人的图式记忆,你的心理活动就无法进行。所以,先要学习图式,当然学习图式的方法可以不一样,中国是靠临摹,西方是靠看前人的画册,或者是到博物馆看作品。看作品和到博物馆临摹作品是学油画的重要课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我们在八十年代很多留学生到欧美的博物馆临摹,都有这个过程。 笔墨与程式 刚才是讲到表象和程式的关系,现在来看笔墨与程式的关系。笔墨是在程式化的过程中独立出来的一种中国绘画特殊的视觉语言,它与程式化的过程在中国画的演进过程中是相辅相成的。有了程式,笔墨才有独立生存的余地,或者说笔墨的独立的审美价值才有其存在的空间。反过来,笔墨的发展又促进了程式的进一步概括、梳理,推动程式的不断往前发展变化,这是和笔墨的发展是相辅相成、互为因果的。 笔墨在程式化的过程中独立出来以后便形成了自己的审美价值。这种独立的审美价值已经不依存于客观对象了,而成为符号本身自己的审美价值。这个东西其实在比较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有一些因素在逐步地积累、组合,比如我们说最早顾恺之的画,讲他的线是高古游丝描,说这个笔线很细,曲线非常轻盈优美,是指线的形状。说它高古,其实就是一个价值判断。游丝描为什么说是高古?是后人对顾恺之画的仔细品味中得来的一种趣味性的理解。是后人觉得,这个游丝描很高古,这种高古在我看来有一定的联想的成份,因为后人说这个话的时候距离顾恺之已经有很多年,所以就会有感觉说游丝描越看越觉得高古。真正的实际情况是当时还没有解决画得很像的技术问题,当时要把一个人画得很像肯定不行--连顾恺之的水平也不行。这个时候画面会有一种自然存在的古拙味,后人把这种古拙味理解成古人的一种趣味追求。我想,这样的一种理解,恐怕有两种因素:一是古人确实有这样的趣味追求,因为他想把形画的有意思一点(我想顾恺之当时画画并不一定十分自觉地想把人物画得高古,但会想把人物画得有趣典雅)。这么一来,这种趣味在数百年后的人看来便有高古之心,"高古"这个词无疑已经带有审美价值评判的成份在内。可见笔墨(细细的线)的形态在那时已经被独立出来进入了人的审美欣赏和评价的范围当中。后来又有赵孟頫所说的"古意",古意到底是什么?说得更近一点,王国维说的"古雅",古雅又到底指什么?--当然都是指趣味--是对于笔墨(毛笔的线的勾勒皴擦以及枯湿浓淡变化等)独立的审美价值的一种形容与评价。所以,在中国的画论中特别强调"味",有时候讲更多的是"气"、"韵"。往往也称逸气、书卷气等等。其实这些词作为形容词有非常复杂的内涵,这些内涵与中国人,尤其是文化精英们的审美趣味变化密切相关。审美趣味在这样的场合中被逐步培养出来,并且逐步被精致化。众所周知,元代在笔墨独立出来的过程中是一个重要的转折。其转折就在于笔墨越来越"松灵",也就是笔墨越来越和对象脱开一个距离,但又没有脱得很开,有一个逐步加大的距离,这个距离就是笔墨的审美价值独立存在的生存空间。这个距离越大,笔墨独立的审美价值生存空间就越大。元代的时候生存空间还不是很大,但是有一个相当的生存空间了。所以才会有倪瓒这样的画家出现。 大家说别人的画好学,倪瓒的画不好学,很难学。为什么?就是他将自己的才情、学养全都汇入到笔墨松灵的感觉中。因此,没有这种才情、学养、心态,没有对这种趣味的把握能力就学不了倪瓒的画。即便画出来了,也仅是外观看有点差不多的形式,而精神上则相距十万八千里。反过来也说明倪瓒的笔墨中所传达出来的信息的精致性、细微性和复杂性--其笔墨和图式中传达的信息已经精致到后人难以体会和复制的程度。而精妙、精致、复杂有什么意义呢?我们为何要精致,要复杂,要这么细微地讲究趣味这个东西呢?从本质上说,它的根本意义就在于训练了人类视觉感官的精细敏锐的鉴赏能力。犹如交响乐的发展成熟训练出了能够欣赏交响乐的耳朵,这就是交响乐对人类文化的贡献。交响乐指挥家的报酬之所以比所有演奏家都高,就是因为他的耳朵是人类最灵敏、精确、优秀的耳朵。我个人是非常重视中国画笔墨的。因为笔墨训练出了中国精英极为敏锐的视觉审美鉴赏力,这种独特的审美鉴赏力的精微程度是人类文明的成就之一。当然,西方古典绘画的审美精微程度也非常高,手、眼和心的配合达到了一种高度的协调、高度的准确性和敏锐性,尤其在模拟对象的形、色、空间感方面,这确实也是对人类视觉经验精致化的巨大贡献;而中国画的笔墨,则从另外一个方向对人类视觉经验的精致化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发挥了重要作用。就像交响乐真正听懂的人并不多一样,真正能看懂并欣赏笔墨的人现在已经很少,眼力不行了。 这个过程是通过一些重要的里程碑式的人物逐步演进过来的。比如说董源、倪瓒、八大、徐渭、石涛、昌硕等。但在我看来,从笔墨内在体系的严谨性和多种因素的协调、搭配的对立统一与难度系数等方面来讲,早期倪瓒是最棒的,后期是八大最棒。八大、石涛所形成的大写意这么一条路,曾经在近现代受到很大的误解,包括在西方的汉学家和研究中国美术史的专家也有很大的问题,他们认为大写意中国画是当时扬州那一带商业化、市场化造成的:因为想赚钱赚得快,所以越画越草率。这种肤浅的理解造成了在二十世纪美术史家对中国绘画的研究过程中,认为明清以后的中国画彻底衰落、滑坡了,没有什么可研究的了。当然,这种认识是康有为、陈独秀等人先说再传到西方去的,最后便成了西方汉学家的主要观点。正因为如此,十几年前才有人翻案,比如说万青力写的《并非衰落的百年》。 说到比较近一点,中国画笔墨在八大、石涛等人以后有一个重要的变化,就是被黄宾虹一再强调的"道咸中兴",这与金石学的兴起有关,对于中国画笔墨尤其是大写意笔墨的推进,可以说是在近代中国画发展中的跨出去的一大步。大量甲骨文、青铜器、各种碑刻的出土和被解读成为当时中国文化界一件非常震动的大事,中华民族的历史得到了实物的印证,中华民族的文化史往上追溯就变得更加有据可查,而且历史所描述的中国古代的状态越来越清晰。所以整个中国学界名家都去研究这些出土文物。少数和中国学界接触较多的知识分子型画家也非常关注和热衷于这个事,就把金石学中的一些发现与自己的绘画创作联系起来,并力图从中吸取营养来推进自己的创作。这些画家如赵之谦、吴昌硕、黄宾虹等起了很大的作用。金石学所引发的新的审美趣味,我们只能用"苍古高华"、"浑厚华滋"之类的形容词来描述(趣味不能像数学准确的加以标识与计算,只能形容、比拟)。这种趣味导向就把中国绘画在清代以后推向了一种厚重、雄健、苍古的境界之中。 这个转折同时实现了两个目的:第一是克服了大家一直所诟病的末流文人画的柔靡促弱之风的弊端,形成了一种雄健而苍古的审美风尚。所谓"苍古"是指古代碑刻、金石文字中透露出来的一种斑驳、粗糙、厚重的感觉。这种感觉被赵之谦、吴昌硕、黄宾虹等人高度赞赏的同时,也成为这些画家创作所努力的方向,渗透到他们的作品之中。所以,吴昌硕说他画气不画形,甚至连自己的名号也取成是"苦铁"--苦和铁合在一起就是一种审美趣味。"苍"按字面解释是:"气厚乃苍",气厚了,积淀深了,感觉就是苍;苍和历史有关系,受到各种风霜的侵蚀和时间的磨损后与斑驳的感觉有关;"苍"从颜色上来讲,是一种接近黑的深蓝色。上述这些都是形容词,因为审美趣味除了形容比喻之外是语言无法界定的。第二是把古典传统(也就是古意)给密切的接续起来了,使吴昌硕、黄宾虹等人的作品有厚重的历史感。概而言之,这里既有"复古"的目的,又有"开今"的目的。所以也可以简单地说:中国的文人画经过"崇古开今"这样的一个转折,一步一步地实现了笔墨自身的再建构。这个建构是离开了客观对象的一种建构(无论画什么,关键是作品的笔墨和整体效果是什么味道),是笔墨的审美建构,是逐步地完成或正在完成笔墨与对象的进一步脱离,是笔墨的独立性和笔墨审美价值的逐步建构。这种推进就是我们所说的本体论意义上的推进,是笔墨程式的推进,是审美趣味的推进,也是中国知识精英们通过自身的实践,对人类视觉审美能力的精致化的推进。 这是一条与中国传统一脉相承的精英路线。它所接续与关联的是高端知识分子。因为金石学仅是当时博学的高端人士的研究,画家通过与这些最博学之人的交流,便把当时最高的学术成就融入到作品之中,因此而产生的作品当然就是精英化的作品,绝非工匠所能完成的。 因为有了笔墨,所以在中国的文人画当中,客体的对象就变得次要了,至此,中国画不再着重于写对象之神,而是着重抒发作者主体之气。魏晋时代的顾恺之是把对象的神韵画出来,到了明清晚期文人画则是要求把画家本人的神和气画出来。因此,此时的中国画进一步程式化、笔墨化,并且带有一定的抽象意味。抽象意味是按照现代西方的概念来说的,因为找不到比较恰当的中国式的词汇,中国没有"抽象"这个词。但有"意象"这个词,意象中有概括、抽取、强化的意思。中国画是有点抽象意味的,但是与西方的抽象来路是完全不一样的。这说明笔墨作为一种独立的视觉表达语言,已经真正地建构起来了。 "人格"与"自我"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观念。笔墨说到底是一种语言,语言是要表达精神内容的。笔墨语言所表达的主体的精神内容到底是什么呢?如果我们从倪瓒、八大、吴昌硕、黄宾虹这些代表人物来看,实际上是表达了中国的知识分子一直崇尚的人格、风范--也就是中庸、博大、坦荡、高雅的一种气韵。这种气韵既是艺术作品的趣味、风尚,也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内核与人格理想。这就涉及到了传统价值标准的一个更深层的东西:笔墨所承载与表达的中庸、坦荡、博大的气度与内在精神,为什么被人推崇,为什么它是一种高格调,判别的标准是什么?--它的来源就是中华文化所塑造出来的知识分子的人格理想--也就是中华文化所主张的:人应该把自己培养成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才是真正高尚的人,这个最大的目标规导了视觉审美鉴赏中的评价标准,规定了什么样的画是好画。 这里有一个深层文化问题值得思考:西方从古典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过程中,特别强调"反叛",基本原因是上帝为中心的神权社会和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权社会的巨大差异。急转中有一种矫枉过正的动力机制。而在中国,宗教力量不强,没有从以神为中心到以人为中心的激变,传统的人格理想仍然要被彻底否定吗?由此,还应该谈到一个我们中国人所主张的"人格"与西方现代艺术所提倡的"自我"之间的共性与区别问题。在我看来,二者的共性都是人作为主体的精神的集中显现;二者的区别在于:西方现代艺术表达的是"自我",中国画艺术表达的是"人格"。自我是什么?西方哲学家萨特在其著作里非常具体、形象、精细地论述了西方人在现代文化中所指的"自我"是孤立的、特定的个体,这个特定的个体和周围所有人都没有联系,甚至于和周围所有人都是敌对的。按照萨特的说法:"他人是自我的地狱",因为他人的存在使得特定"自我"个性受到限制,得不到发挥,所以周围存在的所有人,包括自己的亲朋好友,都是特定个体"自我"的敌人。"自我"是孤立无援的,没有人能够帮助的,由此才有西方现代艺术中所反复表达的人的孤独。人为何而孤独呢?为何在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之前就不孤独呢?因为有上帝,人可以和上帝对话,上帝是人的保护者,人才不孤独。那时,有思想问题都可以到教堂里向牧师忏悔,这一忏悔,牧师说没有关系,上帝已经原谅了你,过去的问题就不用再想了,现在可以重新做人了。因为上帝对我很好,我不孤独,因为牧师和我在一起,我不孤独。而现在牧师不那么有用了,大家也不去忏悔了,忏悔也没有什么用,由此人就变得很孤独。而这个孤独的自我,就是西方现代艺术当中的"自我",其表现就是孤独的个人。所以,现代艺术中的自我表现是过多的个人主义的,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甚至恶心。因为自我心里一旦被扭曲,就用恶心来表达,这是西方现代艺术中的"自我表现"的自我。而中国人抒情写意的主体不是与周围没有关系的、孤立的自我,而是"人格"--一种群体性的,有着明确价值取向的理想--不仅是同代很多人共同的一种向往,而且是很多代人共同的一种向往。正是这种群体性的理想所范导的价值取向,使得中庸、博大、坦荡、超逸之气就成为艺术作品中所要表达与弘扬的精神主体。这也是为何中国画总是不厌其烦地画梅、兰、竹、菊等西方人最不理解的题材。如果说对笔墨做一个结论,笔墨是中国绘画史中形成的一种精英化的独特的视觉艺术语言,是一种可视的形象符号,是一种能指(语言是能指明和叙述一个东西的,叙述用的方法和语言被称之为"能指",被叙述的东西称为"所指")。笔墨是一种能指,能指不是目的,是为了把所指说清楚;笔墨是语言,语言不是目的,但是这个语言是精英化的,非常独特,非常有价值。而这里笔墨相对应的"所指"实际上就是以儒学为主线(儒是为主的,道是相对为辅的)的思想传统和人格理想,是笔墨所应该传达的精神内涵。 从世界范围来看,笔墨是传统中国画在演进过程中形成的形式语言方面的一个独特创造,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笔墨体现了中华民族文化精英们的独特创造能力,是其他民族精英文化所没有创造出来的(他们创造了另外的东西),是中国人的独创。笔墨是中国文化精英们精致的视觉鉴赏能力的标志,正如西方交响乐是西方知识精英们在听觉鉴赏能力方面所达到的高度的标志,二者的意义是一样的。 笔墨是传统视觉形式语言中精英化的特征,是中国画语言体系当中的关键和枢纽,但是笔墨并不是形式语言的全部。形式语言除了笔墨之外,还有中国画特有的章法、造型、意境等其他组成部分(但笔墨在这个组成中是一个关键枢纽)。比如说陈老莲很大的贡献就是造型方面很特别。而意境这个东西有客体性,又有主体性,既和形式语言有关,又和所要表达的精神气质有关,所以更复杂,但是在我看来,笔墨语言是意境的一个组成部分。总之,笔墨是传统中国画形式语言当中的关键枢纽,但是又不是形式语言的全部。 说到"传统"这个词,要比前面所谈的文人画和精英文化大得多。传统除了包含精英文化、精英美术的这条线之外,还包括了很多民间的、民俗的、原始的、远古的、宗教的很多内容;同时,还包括了外来文化的传入后本土化成果;既包括了文字性的文本、图像性的文本,还包括了现在常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么大范围的传统其实都需要继承,但是我们不可用其他部分的继承代替精英文化的继承,精英文化的继承是不可替代的,必须有一部分人做精英文化的继承。正如日本文化的继承就做的很好,他们是分门别类,分得很清楚,避免混杂。例如,日本在本国传统戏剧方面就把雅乐和歌舞伎分得很清楚。雅乐是宫廷音乐,歌舞伎是民间的教坊音乐(和现在的KTV卡拉OK差不多),雅乐我们见得很少,常见的都是歌舞伎。我在去年10月参加日本东京艺大120周年校庆活动时,他们晚上有一台亚洲最有代表性舞台剧的经典节目,分三段,第一段是日本的雅乐,是日本早期宫廷舞剧,第二段是韩国的,第三段是中国的昆曲,《牡丹亭》的一段。最终这三段舞台剧一比较,很明显日本的雅乐最好,其完好地保存了一千年前的感觉:非常原始,非常不具体,单调而重复,带有巫术性。单调到了让人感到崇高,因为它远离当代生活。舞台效果凝重而冼练。而最后发现表演者竟然是两个东京艺大雅乐系的研究生小女孩,从中我感到日本对传统文化的继承与保留是真有研究。再比如日本至今保留很好、很完整的相扑运动,这种非常不符合生理卫生的运动为何不改变,反而要保留,因为这就是日本文化,让全世界都来看其独特性,是日本人的光荣,因此有一小部分人还做这个运动,要将其流传下去,作为文化的一种象征物,象征日本文化在历史上曾经达到的高峰,并把这个曾经达到的高峰像一个活的纪念碑一样永远的世代相传,这就是日本在继承文化遗产方面清醒的认识。所以在我看来,精英化的传统就要按照精英化的方式继承,民间的东西就要按照民间的方式继承,不能混同起来,更不要打混仗,否则最后弄得民间不像民间、古代不像古代、现代不像现代。因此,虽然传统包含得很宽,但其各组成部分要分别加以继承与研究,不能变成大杂烩。 拆解类比法 现今的美术作品非常的多元,在这种情况下,大家明显感到普遍的价值标准的混乱。对此,我杜撰了一个关于价值标准的通俗易行的判析的办法,不妨可以通俗地说成"拆解类比法"。也就是说,一张作品,或者是一个艺术家的艺术风格,作为综合成果是可以拆解的,我们将综合成果中继承借鉴的来源和出处分开拆解以后就便于我们评价。其实,我们以往的美术史研究是一直注重师承出处的,例如,对传统派的画家如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潘天寿等的师承关系是很清楚的,师承某人,受某人影响,而又在哪些方面有自己的创获,进而自成一家。这是一套传统的叙述方式,兼顾承与革两个方面,内含评价标准,是一个体系,完整严密,对于传统流派名家只要把这套体系拿来用,就可以做出大致的评价。但是,对于其他的各种融合和各种创新的流派恐怕就要进行一些拆解,之后才能评价。例如:徐悲鸿在中西融合方面做了很多的贡献,成就很高。但如果我们要评价他的作品时,就可以用拆解的办法,比如他的造型能力是来自于西方学院派的素描,他的素描画得很棒(徐悲鸿多方面的艺术实践和创作中,我认为水平最高的是他的素描)--简洁、准确,线面之间的结合画得非常的到位。他对于西方古典学院派是通过素描训练继承下来的,所以他的艺术实践中就可以拆解出这么一个借鉴的源头。其水平可以与源头标准进行比对。除了素描之外,他的色彩也是从巴黎学来的,是古典学院派的色彩体系(他没有吸取印象派和印象派之后对于色彩的新的研究方法)。对于这些继承学习的方面,我们都可以拿对应的标准来评价。比如素描就用学院派素描的评价标准,而色彩则用学院派色彩的评价标准(他的色彩不如素描好)。同时,徐悲鸿也学了一些中国画的笔墨技巧,他在出国前已经有相当不错的国画基础(他勾线的能力在出国前就相当好),所以,他的有些作品,如《泰戈尔像》,就可以看出他的白描勾线能力,对此我们可以按照任伯年一路的评判体系来比较。再如同一时期的林风眠,他的创作方观念来源于西方现代主义,他的素描远不如徐悲鸿的好得多,造型也不太扎实,但他对西方现代艺术的理解却比徐悲鸿好,他对野兽主义、立体主义以及对人物对象的变形处理方面,在当时的画家中是出色的,从西方现代流派中,林风眠吸收了哪些东西,是可以看得很清楚的。看他的仕女与女人体,可以与马蒂斯的作品比较,看他的戏剧人物,可以与立体派作品比较,很容易判断水平。而他创作的另外的一个来源是借鉴中国传统中画在青花瓷上的线条,民间青花瓷、民间传统。对此,我们也能够衡量出他的一种继承关系。 除了分析、拆解,对照其来源衡量这些组成部分的水平优劣之外,还应评价衡量这些组成部分的融合程度与整体效果,通俗地讲就是融合得好不好。现在林风眠在史论界被大家评价得很高,就是因为他在融合的契合度上做得最好--在融合这一条线上,他是把中西方文化融合得最自然、最贴切的画家--他在高丽纸上用毛笔、墨和水粉颜料画画,用笔率滑,有些简单,有时却很粗犷,明显地表现出其受野兽派和立体派的影响,其深刻处在于恰当地融入了中国文化中旷远、箫瑟、昏暗的忧郁,这是林风眠作品最感人的地方,这种宁静和忧郁是林风眠自己的东西(我最喜欢的是芦雁和枫林)。这个例子也可以说明我说的"拆解类比法"。 同样的道理,现代艺术的各门类用这种拆解、还原、类比的评价办法,也是可以比较准确地判定这些作品的品质与价值的。我们的实验艺术作品中产生的各种语言和手段,西方人都有类似的先例,把类似的先例拿出来,用我们的作品与其一比,原创与否,优劣与否,到位与否,是否有发展与创新,马上就能够有直接的评判。比如说,西方有波普艺术,我们就有中国的波普;西方有表演性的行为艺术,中国也有表演性的行为艺术......。大致说来,无论何种艺术形式,我们都能够找到其来源与出处,也可以发现相关艺术家与原来的出处之间是什么关系,相比而言是否发展进步了。水平是高了还是低了。中国的现代实验艺术,自八十年代以来,确实也有我们做了而西方人还没做过的,比如说肖鲁的枪击事件,整个西方都没有在艺术展上开枪的,这具有艺术手段层面上的原创性。因此,原创性也是很重要的评价标准。但是,一定要进一步思考这个原创性的比例、层面、格调与意义究竟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