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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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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至13世纪具体来说,就是公元581年—1279年。581年是隋朝的建立,1279年是元朝灭了南宋。这么一段时间为什么要把它提出来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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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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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章试图解释二十世纪中国的国家与社会关系的意义,这种意义将通过与五位作者的对话,吸收、质疑和补充他们的观点,而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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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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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越两个亚洲共产主义大国为甚麽会从「同志加兄弟」变成兄弟反目、兵戎相见呢?这场战争到底谁是真正的胜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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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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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张两氏虽然都坚持结合中国实际,效法西方,力图将封建农业推上资本主义轨道,但终因各自的出身、教育背景以及生活经历的差异,在中西取舍上,作出了某些不同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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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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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马克思主义才传入缅甸,非马克思主义的各式社会主义思想也传入缅甸,当时反英独立的青年深受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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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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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以来汉藏文化交流的历史为目前学术界研究的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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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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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女界之革命军,立于锦绣旗前,桃花马上,琅琅吐辞,以唤醒深闺之妖梦”。……“女权万岁!同胞万岁!中国亦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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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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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致遗骸》,说英国苏格兰科学家发明了一种方法,将人的尸体熬油,制成碱屑,将骨头粉碎,作为肥料。在《点石斋画报》案件14年之后,上海在1903年发生过一个著名的案件,即“苏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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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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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在研究宋代物价基础上,具体从钱数角度对此再做探讨,考察主要用金钱衡量的宋人生活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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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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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学历史的人,跟做新闻记者一样,新闻归新闻,评论归评论。一个是绝对的客观,一个是绝对的主观,不能相互混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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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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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农业和农民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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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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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讲的这个题目可能不太有意思,因为跟现实关系好像不是很大。 现在对明朝的关心就一直没有停止过。今天也是如此了。比如说昆曲的《桃花扇》最近又在不断的上演。《桃花扇》是孔尚任写的明朝兴亡的一个故事。很著名的一句话就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掉。这是明朝如此繁盛,如此繁荣,如此繁荣发达,1644,这个历史时期,两百多年,突然就发生重大的历史状况,好像就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突然就塌掉了。同时呢,网上对明朝兴亡的关心也很多,(注:韩老师提到当年明月写的关于明朝的畅销书),所以明朝的问题一直是个热点。 那么讨论明朝的问题,很重要的大家要看看时间,1368-1644,不单是中国历史的重要转折时期,也是世界历史重要的转折时期。 大家看看这个时期,看世界上发生的所谓葡萄牙和西班牙发现世界的大航海,在明朝灭亡的时候发生了英国的资产阶级革命,就是世界历史啊,在这中间当然大航海随之而来在美洲发现了白银。所以啊,这也是世界历史的极其重要转折时期。所以对明朝的关注,也是对这一段世界历史转换的重要的关注。 在中国现代历史上,对明朝的讨论,第一次对明朝兴亡的讨论,特别是明朝衰亡的讨论,大家都知道就是发生在1944年,明朝灭亡三百年之后,就是在中国进行了很大的明朝为什么会亡国的讨论。大家想,1944年也是个重要的历史转折关头,那个时候第二次世界大战即将胜利,或者说决定两个中国的命运的决战还没有展开,在那个时候蒋介石出版了一本很著名的书,就是《中国之命运》。《中国之命运》是经过一个很著名的历史学家陶希圣的润色,这个人是湖北黄冈人,是非常有学问的。在北大教过书,在很多地方教过书,有很重要的著作,比如说《中国社会史》、《中国古代政治史》。这个人后来在抗战时期突然就不教书,搞政治去了,后来做了国民党的宣传部长。《中国之命运》是经过陶希圣的润色,当然他后来陶希圣说他没有狠狠的润色,是大致润色。当然不是说蒋中正水平很差,陶希圣认为蒋中正写得还不错,润色呢他没有完全润色,他就说润色的太厉害,大家可能就会怀疑不是蒋中正写的了。所以呢,没有润色呢,就留下很多问题了。 《中国之命运》这本书实际上在1944年既是揭开了两个中国的讨论,也是关于明亡问题的讨论。在这本书的开头呢,蒋介石就慷慨激昂,开头就犯了一个小错误,但是也很大的错误。他说,一个话说得是对的,就是说中国几千年来,儒家儒学是历经艰难困苦成为中国思想的主流。这个话还可以,还算靠谱。也不尽然,因为大家都知道,魏晋隋唐基本上不是儒家的天下,所以儒家得意时间不能说是贯穿。但这没有多大问题。后一句蒋介石用了一个非常阶级分析的看法和马克思主义观点。他说儒学主要是他的核心是一种宗族思想,他使中华民族变成了同一个宗族。这个看法是很对的,我们今天看儒学,一句话就能讲清楚。儒学实质是什么呢,蒋中正这话是说得很对的。儒学就是宗族思想,他最后造成的结果,就是几千年下来把中华民族变成同一个宗族。这个他是破题,这句话是不错的,不错的之后他就开始说不对的话了。他就说一个宗族,他说你看实际上汉族,维吾尔族,满族这都是一个宗族,都是一个祖宗了。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有文成公主嫁到那去了,他变成我们的舅舅,就是一个宗族了。 这个很明显就是错误的,但是前面是对的,而陶希圣改的时候,当然这个就没有改。当然这个就后来被陈伯达抓住。陈伯达《评(中国之命运)》,这个文章是写得极好的,中共历史上非常棒的一篇文章。开头就对蒋介石有问题,他说,同一个宗族?我们跟维吾尔族、蒙古,满族是同一个宗族吗?如果是一个宗族的话,那先总理为什么还排满叫做民族革命呢?如果是一个宗族的话,我们怎么还叫五族共和呢?如果嫁过去以后就叫一个宗族,那现在你们国民党里面有很多人娶日本老婆,那你们跟日本就一个宗族啦。陈伯达这个滔滔雄辩,其实蒋介石也很怨陶希圣,骑虎难下。但是这里面讲民族,二战快要胜利了,他也讲他以中华民族的代言人自豪,从一开始说我们中华民族很辉煌,但近代以后很不幸,不平等条约,那个第二次世界大战我们称之为血战,英美各国接纳我们为盟国,他们更应该自动废除不平等条约。蒋介石说你看,在我国民党领导下,在我国父思想的指导下,我们终于成了一个民族,我是这个民族的领袖。他就说中华民族原来很辉煌,为什么后来不行了呢?转变在哪呢? 他说转变在明朝,明朝灭亡了,中华民族就同化了,就衰落了。明朝为什么灭亡呢?他说明朝就亡于两件事,一件亡于流寇,一件亡于外寇。外寇就很清楚,外寇就是建州女真,流寇就是李自成。他说你看,明亡之后,中华民族就衰了,而且明亡之后,中央军衰败就不断重复,他说你们看我们今天,就跟当年的情况是一样的。岂不是外寇在外,指日本,他说你看就像当年的建州女真一样,流寇就不用讲了,大家都清楚,那意思就是说共产党是流寇。所以蒋介石就讲,你们一定要记住先总理讲的问题,知难行易。他说你先要解决思想问题,才能够解决行动的问题。你不知道我们是个什么民族,你不知道我们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不知道领袖是谁?那你就是去乱做了,那些流寇当然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民族,不知道领袖是谁,但是我们本党有些党员也不知道领袖是谁,也在乱搞。他说这个你要记住。第二个他说你要知道,‘攘外必须安内’是历史经验的总结。什么历史经验的总结呢?当时著名的历史学家钱穆,当然今天依然著名了,好像他是中华文化的继承者一样。钱穆在《国史大纲》当中谈到明朝为什么会亡?他讲其实对流寇长于抚益,而误兵机。意思就是说对流寇老是搞统一战线,而耽搁了剿灭他的时机。对满洲又因隔得太远,而不能言和。朝廷对满洲无法议和,随之亡国。若先和满,一意剿寇,尚可救。意思就是说你如果先投降满洲,然后一味剿寇,那明朝就还有救的意思。 这个观点,当时北大的傅斯年写了一篇文章,写了一个非常学术性的文章《论建州与流寇相约亡明》。同样的观点,而这个观点说白了在当时的历史场合下就是要去镇压共产党而跟日本讲和。他们这样讲只是比较隐晦的讲攘外必须安内,可是真正这样去做的,却是《往事并不如烟》的作者的父亲(章伯钧)。他去找周佛海,他说现在重要的是跟日本讲和,如果不跟日本讲和,将来天下就会是共产党的。所以说后来毛泽东对钱穆的气,对《往事并不如烟》作者父亲的气也不是说无源由,是有历史根源的。就是在1944年的时候,以学术的方式,以建言的方式积极对蒋介石说,你去消灭共产党跟日本讲和,这才是免于亡天下的方法。所以蒋介石就说如此多的历史学家都跟我说要先剿了你们,可是我呢都没有接纳,我还是苦口婆心,一次又一次的放任你们,你们竟然还不认一个领袖,一个民族。所以陈伯达就激动起来,在《评(中国之命运)》中历数国共两党合作的经验和教训,说怎么叫一次次放任我们?你们国民党从北伐开始一次又一次的杀我们共产党,杀得我们无路可走了,你还说放任我们?也就是在这样的状况下,《中国之命运》揭开了1944年两个中国之命运的论战。 第一个起来反驳的是国民党元老,后来被蒋介石开除的柳亚子,写了《纪念三百年前的甲申》,之后就是郭沫若著名的《甲申三百年祭》。柳亚子这个文章出来之后,反驳的人是很多,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出来之后,讨论就终结了。因为国民党最大的炮弹是陶希圣,替蒋介石改稿的,你惹出这么多的麻烦来,你不最后赤膊上阵一下去驳倒他?陶希圣的学问是很好的。现在改革开放出版的一系列关于中国历史的著作,确实公平的说,是没有超过陶希圣的。陶希圣比起钱穆和傅斯年这些人的水平是高得多了。可陶希圣当时就是在看热闹,看你们表演,看你们争论,等到最后看我扔一个东西出来,把你们都收拾了。他整来了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就不再写了。因为《甲申三百年祭》这个文章,不用说,这是由郭沫若在中国学术界和中国历史界的地位所决定的。 我附带说一下,在介绍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顺便说一点常识性的问题。就是关于郭沫若。为什么呢?因为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可能是有一些非历史专业的人啊,发起了,出于各种各样,特别是因其他的原因,对郭沫若这个,力图把郭沫若妖魔化。这个毕竟是有的啦,学术界吗或者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喜欢造一些谣言。郭沫若是中国现代中国学术界,人文社会科学的学术界的一面旗帜,在这一点上鲁迅在这方面也不如他。就是人文社会科学,当然郭沫若后来还是中国科学院院长。 郭沫若的成就呢,他这个人叫郭鼎堂。因为四川乐山啊,他家周围有两条河,一条叫沫水,一条叫若水,他后来写文章就叫沫若。郭鼎堂这个说法,我们知道陈寅恪,陈先生是研究隋唐的,但是把他捧为简直是中国文化的传人。陈寅恪最佩服二个人,就是他说的二堂,即是王观堂和郭鼎堂。王观堂就是王国维,跳湖了。郭鼎堂郭沫若。陈先生说啊,把中国历史真正推到商,把他破译了,这个人是郭鼎堂。就是甲骨文和金文的研究。如果没有对甲骨文的研究,不认识甲骨文,中国历史你说有四千年,谁信啊?谁信?这个是很重要的,我们现在很多人研究中国古代,研究中国古籍,你必须研究小篆(?这里实在没听清),必须会认字。但是这个还是汉字,没有多大变化。但是甲骨文和金文,这个还是郭沫若研究的。再一个呢,用那个所谓社会史的方法来把中国历史穿起来,这个发明人是郭沫若。因为以前中国历史,大家知道像司马迁那样的写法,人物这样写下来,货殖这样写下来,大事这样写下来。但是历史中间到底是用什么样的东西发现历史之间的叙述模式呢,社会到底是怎么变化的呢,这个没有写。真正用社会史的方法把中国历史叙述出来的第一个人是郭沫若。 我们知道孔子所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士’是什么?孔子在讲士,今天我们到处都在讲士,于丹也在讲,百家讲坛也在讲,但士到底指什么?几千年没有人在讲,士就是士,你也是士,我也是士,许三多也是士。郭沫若说这是在胡扯,士是指小地主。因为春秋的时候贵族占田渐少,小地主开始成为社会的主要力量,小地主把地租的十五分之一送给贵族。绝大部分地租留在了自己的手里。这样一些人,逐渐在春秋时期成为中国社会主导力量,这个叫小地主阶级,小地主阶级是士。这个,郭沫若很认真的从地租田赋考证出来的。所以孔子讲有教无类,郭沫若认为孔子是要教育小地主。小地主,你们要成为中国社会的主导力量啊,成为主导力量怎么能只知道赚钱呢?你们要知道怎么样统治社会,怎么成为社会的表率,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我教给你们怎么样做一个合格的社会精英。所以是在这个角度上讲的。从中国社会变迁的角度来讲中国历史,全世界没有,郭沫若之前没有,只有郭沫若。郭沫若之前有马克斯·韦伯讲中国历史,讲中国社会儒教就是教人当官,讲道教,道教就是巫术,讲中国文化没有任何自由精神,没有任何科学的种子。你们别看,马克斯·韦伯对中国的宗教,世界的宗教,这些书,今天在美国大学社会学,都还是主要教材。我们现在说中国社会几千年历史都是停滞的,没有发展的,这都是马克斯·韦伯的看法。 所以在郭沫若之前没有人从中国社会的变迁,从井田,从迁陌,从郡县,从这样的社会变迁角度叙述中国的历史,谁开蒙的?是郭沫若。青铜时代,郭沫若为什么要写青铜时代呢,本来不想这样干的,没办法了,逃亡了,赶得满地跑。为什么呢,郭沫若聪明得不得了。小的时候他和哥哥在一起背书,哥哥背了半天没背下来,他就说,你别背了,你在旁边睡觉吧,我早背下来了。这个人是学医,在日本九州大学学医,后来研究哲学。后来就写诗,写著名的《女神》。现在有人妖魔化郭沫若,就说他不好,谁的好呢,胡适的好。这当然是胡扯的。其实大家只要随便看一看《女神》,打开一看,你就知道完全不一样。胡适的水平是‘两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不知为什么,一个不飞还,剩下他一个’。哎,郭沫若在他年轻时的《女神·凤凰涅磐》随便找一段……郭老去世了,当时中国科学院要送一个挽联,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就随便从《女神》里找出来‘悠久便是你,悠久便是我。悠久便是他,悠久便是火。’当作挽联了。这都不用说的,郭沫若也没有很认真的写。《女神》是可以朗诵的中国新诗,这就是郭沫若在新诗上的贡献,在历史剧上的贡献。中国当代成就最大的,现在越来越认同是电视剧,小说没法看,但是中国发明历史剧是郭沫若。在抗战时期就是郭沫若的几个历史剧起到了最为重要的作用。在重庆陪都天天演《虎符》《高渐离》《屈原》。 一个人一辈子能做出这些贡献,都是开创性的,就已经极不容易了。郭老当然后来很有意思,周扬说‘哎呀,郭老您很了不起,您是歌德啊,您是球形人物啊’。什么什么形啊,郭老说我这是一辈子十个手指拿勺子,一个没拿着。他是很谦虚。这个不重要啦,但是重要的是郭沫若这个人是一介书生啊,当然还是中国社会科学学科体系的开创者。可是呢,他在现代中国革命时代,很早就积极投身于中国革命,这个大家都是很清楚的。他在日本留学时候,日俄战争爆发。所以他就自己参加驱俄义勇队跑回来,写诗明志,跑回来一看国内没什么动静,他就在北京转悠。 杨昌济先生是日本留学监理,郭沫若是日本留学生才俊啊,就去 杨昌济先生家去玩。去玩,有一个年轻人来给他开门,郭老后来回忆说,这个年轻人开门之后默默就走了。后来他们谈话结束了,这个年轻人好像听到一样,赶快跑来就开门,送他出来,一句话都不讲,他说月亮之下,觉得那个人个子高高的,留着长头发。后来郭老在反镇时候回忆说那个时候眼真拙啊,这就是中共领袖毛润之啊。这个是郭沫若和毛泽东第一次见面。五四时期,就是毛泽东给郭沫若开门。 大革命时期郭老就积极参与北伐,那个时候他是《女神》的作者,了不得,日本九州大学的洋学生,一下子就官至国民革命军行营政治部主任。(注:韩老师这里提到《人间正道是沧桑》的楚才,早期的造型有郭沫若的影子)国民革命军行营就是蒋介石,政治部主任就是蒋介石的政治军事秘书。这个时候也跟毛润之有一面之缘。郭老也是在反镇前后回忆说有一天毛润之来要见张发奎时看到他,郭沫若就问‘咦,你是毛润之吧?’毛泽东当时是国党党宣传代部长,其实那个时候算是我的上司了,但是我是蒋介石的秘书。要见张发奎啊,‘好,我就写介绍信吧’。毛泽东就拿着总司令秘书的介绍信去找张发奎。张发奎在睡午觉,护兵就问有名片没有?毛部长说没有,只有一个介绍信。‘介绍信放这吧,张长官在睡觉’。张发奎醒来,看到介绍信,哎,中央领导来了,还拿了总司令秘书的介绍信,赶紧出来迎接。后来直到毛泽东重庆谈判,郭沫若送给毛泽东一个手表,这个手表毛泽东戴了一辈子。 所以简单的说,郭沫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中国社会科学体系的开创者。八十年代以后,有很多人他不懂吗,就妖魔化郭沫若,最有意思的一位就说郭沫若有些观点是抄余英时的。余英时就出来反驳,说这不可能,因为郭沫若实际上是我老师那一辈的,钱穆那一辈的,不可能他抄我,我抄他,观点归观点,但是家法归家法。 郭沫若的生平就简介到这,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啊,他是谈到这个明亡的时候呢,他跟这个很简单很可笑的那个钱穆,傅斯年的观点,什么亡于流寇,亡于外寇啊,这些都没意思,没有必要去讲了。郭沫若想说的就是说,他的第一句话,第一个意思是说到李闯王啊,他说当时明朝的时候,是‘官家忙于聚敛,而寇在放粮’。他说官家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官家,别人是寇啊。这个话就很厉害,当然这个很简短啦,这个问题都不用说了,你有什么资格称别人是流寇,你有什么资格称自己是官家呢?你的合法性从哪来呢?但是他最主要,最核心的观点是,明朝这个国家能力为什么越来越下降,国家威信越来越下降?就是国家救灾的能力没有了,遇到灾害不救,反而要‘寇’来救灾? 中国儒家的思想,到了汉代之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董仲舒用了‘天人合一’的方法把儒家重新包装了一下,因此他很重视灾疫,他认为灾难是上天对统治者的一种警视。这是儒家关于‘受命于天,天人合一’的想法,是董仲舒开始的,所以我们前段时间发生地震了,就有人说‘你看你看,天谴了’,这就是董仲舒的看法了,历代儒家的看法。所以救灾这个问题,是统治者亲民的一个表现。但是你看明朝,灾难来了,不但不救灾,还搞出了好多笑话。郭沫若举了一个李岩李公子的例子,李岩是小地主,官家不救灾,他看到就开仓放粮救灾。结果之后州官就把他抓起来了,说他为什么救灾,你凭什么救灾?你这样做只是邀名,你这样做只是反衬我们不救灾。他是做好事啊,结果抓到牢里判了死罪。那个山寨王红娘子早就倾心于李岩,就打到牢里,强行劫牢,强行成婚,强迫造反。于是李岩这样的人就造反。 郭沫若就说,流寇历史上从来就有,需要考虑的是为什么‘官家聚敛,寇家放粮’?这是其一。其二,为什么像李岩这样的人会造反?李岩是士,是小地主。他去救灾,当志愿去了,结果抓起来判了死罪,于是成全了一段传奇爱情故事。其实郭沫若后来讲,《甲申三百年祭》并没有刻意去讲李岩,本来是郭老写历史剧写出了热情,就想写一个李岩和红娘子的奇特爱情故事。后来才写进文章里。所以郭老就提出个问题,明朝的这个国家为什么这么没有能力,这么没有威信?翻过头说就是这样一个国家不单不能抵御流寇,也不能抵御外寇。为什么会这样? 第二个郭沫若就在讲李自成的农民起义,他到最后也没有一个如何去建立一个国家,振兴一个国家的纲领。李岩这个人啊,代表了明朝思想很重要的一面。他的思想是平等的思想,是个人自由的思想。这一点,这是郭沫若很特殊的,他在分析中国古代史,分析中国历史,中国文化史的发展,就是XXX说的,我们现在搞这社会科学的人啊,就分成两部分,一部份人就是治中国古代就专门研究中国古代,一部份人治西洋就专门研究西洋。就是在中国问题上,凡是从西方现代的观点来看中国古代历史,就是韦伯的思想,韦伯认为中国的儒家思想当中没有自由思想,没有科学思想,这个是郭沫若给他推翻的。郭沫若认为不可能的,中国的儒家思想是一直在不断发展的。在春秋战国时期可能是政治学,到了董仲舒时代就变成‘天人合一’思想,理学他受到道家思想的影响。但是到明朝的时候,儒家思想有很大的变化,这变化主要体现在王阳明的身上。 王阳明讲什么呢?最主要的核心,大家知道主要是讲‘治良知’。主要是人的良知,人的良心,主要是你的良知。良心认识到了,就会不以物喜,不以已悲,不渺视等级权贵,凭自己的真心去获得自由,这是很了不起的思想。那个时候那个康德,黑格尔都还没有自由的思想,王阳明这个想法实际上对中国近代影响很大。毛泽东年轻时候也是受王阳明这种‘贵我’思想影响,粪土当年万户候啊。他年青的时候到北京驱张请愿, 章士钊先生说他‘人很沉静’是个大人物,但实际上当时他是个年轻人。他跟杨昌济先生学习的时候,学到很多王阳明的思想。就是所谓‘贵我’,良知自由思想影响。所以后来鲁迅的两句诗,他就很赞成啊。‘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儒子牛’。这一代人都知道,其实这两句诗是鲁迅讨好王阳明的想法啦。就是说你只要认清楚你的良知,良知保持在自由的情况下,你对权贵和等级就会渺视他了,你才会有比较正确的认识,这个是明朝末期很重要的思想,从这个思想当中产生出关于平等的思想。 所以郭沫若的分析,对明朝的分析,这当然不是讲《甲申三百年祭》,这是他对中国古代史的研究,明朝中期以来随着海洋贸易的发展,随着城市的发展,产生了一个所谓的平民的城市社会,所以平等意识很强,郭沫若说为什么中国四大名著主要的都产生在明朝,跟这个平等自由思想有很大关系。所以平等和个人自由思想在明朝是很重要的思想,所以这样的思想就体现在李岩这样的人身上。可惜李自成的平等思想是一种《水浒传》的平等思想,这种平等是一种消费共同体的平等,就是大碗吃肉,大碗喝酒,大块分金银。这种消费共同体的思想,就导致了李自成进入北京之后,继续搜刮金银去了。所以郭沫若就从这个角度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为什么中国五百年来国家的能力不断下降,越来越弱,甚至救灾的能力都没有了,越来越少。这个清朝也遇到这个问题,就是中国这个国家能力从明朝开始下降? 大家都知道,1840年,大家都讲是国家历史的转折。清朝的军队被七千个远道奔袭而来的、当然是英国人领头啦,当然这里面三分之二主要是印度人啊,尼泊尔人啊,,被这些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就是说国家能力下降到这个地步,到1840年国家能力是绝对的下降,为什么会出现这个问题?很多人讨论到,就说很简单啊,西方文明先进啊,中国人落后啊,中国闭关自守啊,这个,这种教育真是很成问题的,从幼儿园一直教到大学,这是一种培养蠢材的教育(响起掌声)。这个事说起来复杂,但实际也很简单。 第一,中国历史上并不都是闭关自守的,一直都有海洋贸易和边关贸易。但毫无疑问,随着海洋贸易的,也是不断的有海禁。中国大陆的海洋贸易从宋代开始。宋代是积极面对海洋的王朝,海洋贸易很发达,但是他的海禁也是相当的多。元朝也是积极面对海洋的,打遍了全世界,忽必烈一占领中原,马上积极的下海去招商引资,还想着过海去打日本。马克·波罗从陆路来元,但却是坐海船走的。所以这个我们大家都忘记,好像从西方发现世界新之后,但这个看法不对。明朝也不是封闭的,但是中国确实不断有海禁,为什么有海禁?没有人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因为闭关自首啊,文化不好。但不是这样的,中国文化一直都有发展,儒家也不是一直都占主导地位的。说简单其实也很简单,就是说中国始终是一个货币比较缺乏的国家,就是银,铜都缺乏。所以这个是中国历朝历代的核心矛盾。我们现在搞经济学的,完全是在搞西方的那种很短的,只不过二,三十年的经济学,所以经济学家当中有知识的人很少,他们不太能够从人类历史,或者西方历史,中国历史的过程中去看。 其实中国经济贯穿几千年来的很重要的矛盾,就是货币缺乏和经济市场蓬勃发展之间的矛盾。因此中国从明朝隆庆元年,也就是1576年,这是个很重要的分界。在此之前中国历代政府谁上台都要考虑这个矛盾。就是经济发展之后货币短缺的问题。货币短缺必然带来牟利。第一个就是富人窖藏货币,他挖个坑把金银收藏起来,不拿出来用,货币还短缺。还一个呢,他利用出口,货币下海。历朝海禁,主要就是为了防止货币下海。在宋朝的时候,一边贸易一边海禁,货币不能下海。明朝的时候,金、银,铜、铁都不能下海。为什么铁不能下海呢,当然也有用铁做货币的,因为缺铁造武器啊,出于战略考虑。这个事情一直到明朝隆庆元年,1576年才发生改变,因为美洲发现了白银。中国外贸的内容就变了。 过去中国就是出口物资换取货币,以物易物啊,但是1576年之后就出口物资换取白银,才把这个矛盾缓解了。这个才是所谓海禁的原因啦。我们看明朝的这个衰亡啊,简单的说就是郭沫若所讲的国家能力持续的下降,到了清朝的时候下降到最低谷。这个是郭沫若最担忧的。他提出一个问题,这是个问题就是明朝这个国家,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可是怎么眼见他就塌了呢?为什么会这样呢?郭沫若苦苦思索着这个问题。中国真正要面对的课题是这个,就是怎么扭转中华民族和中国这个国家五百年来持续衰落的问题。这是在他这个文章当中所深深包涵的。这比蒋介石以及帮他干活的那些国学大师都要强,因为他超越了,甚至超越了国共两党的思想。 后来很多人说郭沫若是共产党和毛泽东的御用文人,从郭沫若的历史来看,完全是错误的。如果说郭沫若这一辈子当过御用文人,那就是蒋介石的御用文人了。陶希圣这些人只是郭沫若后辈的后辈,在这个位置上。蒋介石秘书班子的第一人就是北伐的时候国民革命军行营政治部主任郭沫若,以后都是他的小老弟,跟他学怎么当秘书。这个秘书就是第一个造反的秘书,这个四·一二发生以后,他发表一篇文章叫做《请看今日之蒋介石》。 后来南昌起义啊,郭老在铁路上摇着那车就去了,结果南昌起义失败了,没赶上。那个时候朱老总南昌起义的时候是南昌公安局长,他后来见到郭沫若,说‘哦,我想起来了,您可是大人物’。朱老总当时只是一个小人物,公安局长。朱老总说‘北伐当时遥远的看到过您’,郭老说‘怎么看到过我’,朱老总说‘是给部队训话,蒋总司令说一句,你拿着喇叭在下面扩一句’因为只有郭沫若能听懂蒋介石的话,别人听不懂啊。到了这样的地步,如果郭沫若做过御用文人,国民党第一个御用文人,最高御用文人就是他,其他的人都是小菜。像钱穆啊这些人希望做,希望做国民党宣传部长。国民党第一个宣传部长是毛泽东啊。希望做美蒋委员长秘书,只是没做上,蒋委员长第一个秘书不是楚才,是郭沫若哦。这个是真正的,其他的都比他差远了。郭老南昌起义没赶上,就发表了一篇《请看今日之蒋介石》,把他老板揭露的,真是要气死了,老板做什么坏事,秘书都知道哦。这更厉害,比炮弹了,结果就流亡了,跑到日本躲起来了。 躲起来蒋介石也不饶他,通过日本政府照会,把他看好了,不准他乱跑。他住在日本千叶县,日本警察天天在他门口值班,他就在里面写书,写《青铜时代》啊,当时日本最了不起的内藤湖南啊,日本京都学派的开创者,后来知道了郭沫若在日本。内藤这个人架子大得不得了,首相来了也不见,天天躲在别墅里学朱子。他要去看郭沫若,郭沫若说你别来了,我去看你吧,你来了我都没饭给你吃。结果郭沫若就去看他,这个事在日本很哄动啊,哄动以后家门口的岗哨给加多了。领头的警察就问啊‘你老人家在国内还有多少兵啊?’郭沫若在写东西,听着便伸出五个手指头,‘哎哟,你还有五千人?’‘不是’‘五万?’摇头‘哎呀,还得了,你老在中国国内还有五十万大兵啊’。郭沫若说‘哎,不对,我,我老婆, 三个儿子,就没人啦’。他那个时候在日本写历史书啊,他不可能是共产党的御用文人,这个是真正的冤假错案,国民党的御用文人,在日本关了七、八年啊,逃回来的。中日开战了,我就绝不可以在日本,日本是很重视啊,若是放在现在有那个学者得到当年郭沫若在日本那个待遇,他还会回来?中日开战,郭沫若逃回来的。 为什么看不惯他的老上级蒋委员长,1944年,中国抗战还没胜利,中国前途未明,你看那副得意,哎呀,不平等条约在我手里基本废除,中华民族我成为唯一领袖,这得意劲,你看他成不了事啊。郭沫若看这人,哎,中华民族的灾难,前途还不知道在哪呢,五百年持续国力衰弱,当时共产党还没有得到天下,即使共产党得到了天下,前途在何方?会不会像李闯王那样?郭老的文不可能是站在共产党的立场讲话的。所以毛泽东看了他的文章之后,恭恭敬敬的给他回了一封信说‘弟现在每日如履薄冰’啊,‘做每一件事都事必躬亲’啊,‘你的文章只嫌其少,不嫌其多’,所以毛泽东把这篇文章作为全党整风文件,最后他一句话做了总结:夺取全国胜利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这个是真正抓住了郭沫若的危机意识,毫无疑问,郭沫若和共产党的观点是相同的。 所以这个是郭沫若提出来的重要问题。就是说为什么明朝会亡掉?背后的问题就是中华民族五百年以来持续的衰弱,一直到鸦片战争达到低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样一个伟大的民族会变成这样?而且在五百年以前曾经创造了世界上最重要的郑和航海。 郑和的航海啊,最近我们不大关心了,但是郑和航海啊,是世界史上一个很重要的象征性标志了。所以最近在郑和航海,世界史研究当中,是外国人有很大的一个突破。我介绍一下这个突破,有一个人呢叫加文·孟席斯,他写了一本书叫做《1421,中国发现了美洲》,我们知道郑和最多跑到了非洲的东海岸,‘包罗万象,长达四千卷的百科全书《永乐大典》编纂时,处于文艺复兴前沿的欧洲,对印刷术还一无所知。实际上那个时候亨利五世的图书馆里,只有六本手抄本,其中三本还是借来的。当时欧洲最富有的商人拥有十二本书,其中八本还是宗教著作。’这个一点不夸张。 我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给我很大的震撼,就是在文艺复兴之前,所有的世界文明基本上是中国。因为博物馆太大了,我去问‘我应该从哪参观起?’他很热情他说‘你先去参观中国馆吧’,我说‘我是中国人啊’‘哎呀,那你要去看日本馆啊?’哎,那个日本馆很小,博物馆里有一本书,欧洲文艺复兴前的,羊皮书,很大,用铁链拴着,有书桌那么大。所以啊,那个时候,欧洲的书是很少的。(韩老师继续读文章)‘ 1421年2月2日 ,中国的春天,这一天来自亚洲,非洲,阿拉伯,印度洋周边的使节和统治者们群集天子脚下的北京城,这些被中国的超级巨轮接来的使节们,有幸成为访问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宫殿群紫禁城的第一批客人,超过二十八个国家的首脑和使节获得了这项殊荣,但是却不包括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拜占庭皇帝,威尼斯大公,和英法葡萄牙诸国的国王,而他们之所以没有受到邀请,只是由于他们是既缺乏科学知识,又没有可贸易货物的落后国家的元首,在中国皇帝朱棣的眼里根本不入流’。 这个,要是今天我们中国人这样写啊,那可坏了,就是说这还得了,你这个闭关自守(韩老师的意思大致明白,就是如果中国人这样写啊,中国亲西方的右派都能吐口水淹死作者)但是加文·孟席斯是个很严肃历史学者,他原来是英国皇家海军的领航员,他有个特长,他认识海图。这个是很绝的,我们今天搞历史的,不要说没有那个知识,别说海图,地图看得水平都差。他收集了很多海图,他因为一张海图促发了他的研究,这张海图啊是在哥伦布航海之前啊,但是这个海图很清楚的标出了美洲,标出了从中国至欧洲至美洲的,哎,他说这个是什么原因,后来他就到葡萄牙,西班牙的图书馆去调查,调查之后他开始坚定的相信,哥伦布出发前有一个宝,知道目的地在那,知道怎么回来。他后来调查了全世界的博物馆,最后他得出一个线索,这个是郑和航海的海图。先是流失到朝鲜,不过朝鲜的好东西现在都保存在日本了,后来他在日本京都大学图书馆找到了最原始的图本,这个海图逐渐逐渐流传到欧洲。所以根据他的研究,在1421年的时候,明朝的船队实际上进行了环绕世界的航行。 这个书出来后一直在纽约图书排行榜,这个书出来后没有人去攻他,为什么呢,因为没法攻他,因为书里面全是地图,完全是地图,一张又一张的地图,这个地图证明是去那,那个地图证明是什么什么,到那去那,只是在最后讲到明朝。这个是很了不起的发现,我们中国在这方面的研究推到哪呢?推到弘历年间,有个太监突然精神病犯了,他说要去航海,朝廷就在争论了,明朝最厉害的就是道学家。什么是道学家,现在《炎黄春秋》那帮作者就是道学家。道学家是干吗的啊,就是靠领袖帝王家事治天下,道学家认为全世界除了三纲五常啊没有别的。所以道学家在明朝是很得势,他们怎么干预政事呢?他就管帝王家事,现在这个《百家讲坛》也是道学家讲坛,讲那些小道消息,就是说他老婆怎么样,他有几个老婆,有几个私生子,道学家在明朝,皇帝见了他们就想打他们(韩老师此时的表情很有趣)原因就是这样,此乃朕的家事也,你们关心关心盐务,关心关心失业,关心关心贫民,关心关心下岗好不好?你老管我家事做什么?这是道学的传统,明朝最得意的是道学家,弘历年间这个太监要航海,朝中就争争争,结果皇帝决定去航海,可是郑和的所有航海资料,都被一个叫刘大夏的家伙给烧掉了。这个可了不得,这可比秦始皇烧书厉害,而现在孟席斯所找的,是朝鲜的抄本。(那么其实也就是说郑和航海的资料,我们应该到日本,到朝鲜,到东南亚各国去找,甚至到阿拉伯国家的图书馆去找,当时不可能是孤本收藏在国家档案馆,司马迁还抄了两本《史记》呢,何况已经可以印刷书的明朝)也就是说哥伦布航海啊,用的那些海图都是郑和用过的。这个很厉害,这个就是说葡萄牙发现世界的说法是错误的。这个是世界历史的一个很大的变化。 当然,这个事件就说明中国在当时的科学技术达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但问题是拥有这么领先的科学技术的中国,为什么在五百年之间会跌落谷底?这个是郭沫若真正关心的问题。不是简单的外寇,流寇。这些问题简单的说几个结论,第一个是说中国宋朝,明朝之后啊,封建社会的力量以脱胎换骨的形势发展,就是说这个封建力量啊,不是我们现在有些人天天叫‘反封建,反封建’变成‘反共产党’了,所以说现在中国有些很讨厌的道学家,没法跟他讲话。这个封建主义啊,在宋明之际有很大的发展,是因为这个陆九渊啊,宋代的思想家,他有一个很著名的话,这个话叫做‘官无封建而吏有封建’。 官吏啊,这句话是很重要,非常看准了中国,宋代以后呢,你表面看到的是皇权集权加强,加强到什么程度呢?太守无兵权无财权的地步,宋太祖自己就是太守造反夺天下,所以你看宋朝为什么又打不过辽,又打不过金,连西夏都打不过?太守无兵权无财权啊,没法守土,只有一个岳家军。但岳家军不是国家军队,是子弟兵,所以岳飞就倒霉了,他破坏了体制。这表面上看是集权得很厉害,但是宋代以后中国这个体制又有一个很大变化,就是官吏分开。官是怎么来的呢,是科举来的,经史论书,除此之外一概不会。至于经济,财政,司法一概不懂。(好像现在还是如此)会做什么?会做诗,(现代是会吃饭喝酒)而经济,财政,司法全部委之于吏,吏去做。宋代以来的制度是‘官常有升迁,常有调防,而吏永无升迁,永无调防’。所以宋代以来最大的地方利益就是吏,因为实际上国家权利是操控在吏的手上,经济,财政,司法,所以后来吏成为很重要的职业。鲁迅的家乡绍兴就是出吏的地方,出师爷的地方。所以有人骂鲁迅是一个‘刀笔师爷’,宋代以后中国封建制度的发展很大程度就是这个‘吏’的转折,因为他永远都在那个地方,他跟当地的豪强勾结在一起。国家任何改革,无论他的出发点好还是不好,这些改革从王安石开始经过张居正到康有为,改革重要的核心就是整理经济,整理财政,改善司法,这些首先必须触及吏的利益。所以总是会把这些改革到最后变成欺压老百姓,这是中国封建制度的自宋代以后的一个重要变化。这个所谓‘官无封建吏有封建’啊。毛主席讲那个《红楼梦》,很重要的是那个《葫芦僧判断葫芦案》那一节,那个吏,那个小门子多厉害。 再一个呢,就是宋明,我前面已经讲了,中国的经济的发展很快,贸易发展很快,城市发展很快。他首先面对的社会矛盾呢,就是商,巨商的垄断。在宋代出现了‘牙人’不是牙医啊,就是经济人。这个垄断到什么程度?就是说你要做生意,你必须到我开的场所来,最后这个宋代的巨商,他的垄断性,成为王安石变法的主要打击人,就是说商的力量越来越强。而到了明朝呢,这个商又发生变化,开始跟那个海商勾结在一起,出现海盗。海商,巨商,垄断商,一直通到朝廷去。所以明朝要打击海盗。明朝最厉害打击海盗的一个人叫朱X,他是浙江巡府。最后这些人能逼得他自杀。中国海盗传统是浙江、福建两省,养海军养海盗,海盗和海商是不分的。而这个海商在海外贸易上,很快与国内的豪门巨族勾结在一起,势力直上朝廷啊。 中国宋代之前啊,叫重农抑商,为什么要重农抑商?很简单,我们现在很多搞经济的人不懂事,就是讲中国历史上不重视商人,他重农抑商,所以就造成商人不发达,就发展不出资本主义,就落后了。历史要真这么简单的话,那就把历史系都解散了。这个真是太荒谬了,搞经济的人并不知道历史,为什么重农抑商?最简单的话来说,就是中国的商啊,不事生产。中国的商人一旦发了财,干两件事,一件是什么?买地。第二件呢,放高利贷。买地就兼并啊,土地一兼并,国家税收没有了。土地税没有了,国家就是从税收的角度,他也得抑商。你放高利贷不是个生产的阶层啊。中国历代最后他想解决的问题,就是要使那个商去生产。所谓劳资两利,就是讲要保护资本,要保护劳动者。这两个为什么不矛盾?就是这个商人他从事生产了,而不是窖藏金银,不是放高利贷,不是金银下海,不是把钱运到国外去,这个就叫好啊,这个就是上层阶层与下层阶层结合,美好的理想,共同纲领。商,不是一个生产阶层,这个是宋之前。 宋明之后,商又有一变。特别是到了明朝,1576年,隆庆之后啊,那个时候海禁停止了,国家就彻底重商了。为什么?两个重要的经济政策。从宋代王安石,到明代张居正,两个基本政策。一个政策是开耕法。什么叫开耕,就是比如说国家要搞运输,要打仗,就让商人去运粮,让商人买了粮去运,然后让商人拿了盐营,盐是国家专卖,再让他们回来贩盐赚钱。为什么用这个方法,就是制止商人窖藏金银放高利贷。我要你把钱拿出来为国家所用。这是王安石开始,北方边患啊。第二次是一条鞭法。就是明朝隆庆年间,国家财政困难,那谁有钱呢?浙江巡府发现就是浙江、福建沿海的走私商人,他们有的是银子,就好像现在走私商人手里有很多美钞,欧元一样,但当时国家不认银钱,但是国家手里又没钱,怎么办呢?一条鞭,从浙江巡府开始,从浙江进行小试点,就是浙江的所有的税,赋,租等等,全部收银子。也就是说从今天起,浙江所有的税收收美元。这样,就是大规模的白银往上收啊。 所以从宋明开始,国家为了解决经济和财政困难,开始越来越重商,重的是什么商呢,不事生产的商,后来却是跟海外贸易有关的商,而自己1576年以后呢,海禁开了之后,中国制度发生重大变化,好像是一举解决了困扰我们千年的问题,就是经济不断发展和货币短缺的矛盾。但是自此之后,我们整个经济就变了,变成什么样呢?变成出口物资来换取海外货币。从1576年开始,中国经济的模式啊,就已经变成了把货币和金融市场放到国外。所以中国商的阶层位置一变,从过去兼并的豪商外,逐渐变成了海商。五百年来不断的发展。由于封建主义的,‘官无封建吏有封建’,地方势力不断扩展,由于不事生产阶层的商人发展和变迁,由于在这个过程当中国家的税收,国家的困难。为什么国家困难?因为这个精英啊,没有多大变化。在明朝的时候道学,就是靠关心帝王家事啊来治理国家,今天还这样,是靠关心毛主席,周总理的家事啊来治理国家。这样的一些人号称精英,国家怎么会有经济,国家怎么会有国防?所以逐渐发展,就发生了1840年导致中国崩溃的几个因素啊。 第一,封建主义,第二,买办资产阶级。就是由兼并商和海商发展来的。帝国主义。帝国主义他不止是商人,他还是金融力量。官僚资产阶级。我们说明朝为什么国家能力下降?吏治的败坏,任何的改革都推行不下去,国家因为严重的财政困难,不得不走向严重的重商道路,扶持的却是不事生产的商,渐渐变成兼并商,海商,把国家的钱放到国外,士大夫阶级,除了道学以外,就是胡说,这样搞了五百年,中华民族还没有亡国灭种,那真不错了。中国革命,有些人就瞎说,说中国革命是‘穷棒子造反’,这话在台湾讲是不行的。你在台湾讲中国革命有问题,学术界,台大,中央研究院都跟你过不去的。为什么呢?中国革命的伟大先生者孙中山,说‘革命尚末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毛泽东就讲‘革命进行到底’是孙中山先生遗嘱。所以台湾有位钱先生,他是中央研究院的,他到北大参加研究班,他很惶恐,他说‘毓海兄啊,你们这里可以讲革命不好的啊?’我说你们那里不可以讲啊。他说不可以讲,讲了就是反对国父啊,国父就是孙中山先生。他说这其实没有道理的。 你们看,我们这个比台湾要解放了。五百年来,中国的改革家,志士仁人啊,他们都想提振国家的能力。从王安石,张居正,康有为啊,他们都提了很多主张,‘复井田’、‘废科举’限兼并,限墓地等等,可是讲了五百年,都没能真正实行,都反对。是谁实行的?是中国革命啊。什么叫‘复井田’?耕者有其田。只有耕者有其田,在这个基础上老百姓才能保家卫国,保我家园。这是人民战争的战略战术。为什么要‘废科举’‘兴学校’?从王安石讲到康有为。讲到大学里去,科举都没有了,就讲些拍马屁的学问,讲些辞章了。学校要学现实当中的学问啊。儒家开始孔子是当会计的啊,从现实当中感受学问。所以是中国革命重新筑造了中国。人民战争实事求是,五百年来谁著史,中国革命真是要复三代之志,中国革命要培养的,在人民当中才有发明创造,才有办法,人民当中自己组织起来,通过保家卫国,通过耕者有其田,实现中国——,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啊,首先是军事上的胜利。不能小看军事上的胜利,军事上的胜利不是开玩笑的,那是实打实的。驱逐日本帝国主义出中国,驱逐买办官僚阶层到台湾去,抗美援朝,抗美援越,这个是前所未有的。战争的胜利,人民战争的胜利,改革开放。我对改革开放可能跟乌有某些同志可能有不同的看法,当然这可以探讨了。 改革开放以前啊,顾准在他的文集里有段话,这个很好玩啊,顾准是个直率人啊,他是个伟大,合格,了不起的经济学家。不是说他是高粱先生的父亲,我是高梁先生的朋友才这样说的啊。他说啊‘我们现在不要管西方资产阶级钱柜子,我们就利用我们的廉价劳动力,把我们的产品捅到国外市场去,把他搞个人仰马翻’。文革那个时候他就这样写了。那个时候我们还在讲援助亚非拉,第三世界,但是他说‘援助亚非拉还不够,我们现在还要对资产阶级来硬的。’来什么硬的?把我们的东西捅到西方,把他们的市场搞得人仰马翻。从某种意义来讲,顾准的理想,改革开放后实现了。这是不是一个进步?我认为是。虽然确实在国内出现了很多问题和反思,但是确实结束了西方社会垄断市场的现实。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怎么样改变和结束五百年来,自白银发现以来,西方资本主义势力啊,他们垄断金融市场和科技的问题,特别是金融问题。这是摆在我们面前极其重要的任务。如果这个任务不完成,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是谈不上的。不完成这个任务啊,改变这个世界不合理的秩序是谈不上的,社会主义是谈不上的,所以这个任务对于我们来说,还是万里长征啊。这就是从五百年的历史来看啊。 罗嗦了那么多,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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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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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5月,我應歷史研究所之邀,講述一些古史問題。停滯北京期間,北京大學榮新江兄嘗兩度會晤,承告知他多年以來,和張廣達教授合著有關于闐國論文,即將彙集為《于闐史叢考》,由上海書店出版。他們兩位累歲精力所萃,結合中外史料,對塞語文獻的鑽研,對敦煌新出資料涉及于闐國號、從德太子(Tcūm-ttehī)、使臣各種文書的斷代研究,真是原原本本,殚見洽聞,為佛教史增入若干新葉,填補了許多空白,一向于闐文材料被視為畏途,通過兩位教授的探索,死文字給弄活了。這回的結集,對中古西域史貢獻之鉅,史學界都有口皆碑,無待我來饒舌! 我對于闐史涉獵至淺,承命執筆為序,倍感惶悚,書中重要問題,我無資格參加討論;但看本書講到的“士古于闐的塞種居民”問題,而關於在中國境內對遠古塞族名稱的推測,我有一些看法,姑且提出來,向二位先生請教。 1.上古塞種語言文字統稱為“胡書” 和田地區出土的塞種語較于闐語更古老的像托姆舒克(Tumsšuq)、木頭溝(Murtuq)語,都同屬於伊朗語系。于闐語“山”稱ggara-,即Av.之gari-,梵語之giri-;淨土的“淨’,于闐語與托姆舒克語均作vasuta-,即其一例[1]。語言學的研究證明和田早期居民是塞種,操印歐語系中屬伊朗系東支的塞語(Saka language),而考古學及人類學的發掘其頭骨特徵證明屬於高加索種。在古精絕國(尼雅)出土的佉盧書文書,其中有不少伊朗語借字,說明塞族語言在這一地區流布之廣。該地區在未經突厥化、伊斯蘭化以前,所有語文,相當複雜,有婆羅謎文、佉盧文、吐火羅文、窣特文、龜茲文、于闐文種種之不同,漢人都籠統地稱為“胡書”。謝靈運說:“胡書者,梵書”,此指Brahmi。又云:“胡字謂之佉樓書”,即指Kharoshthi(日僧安然《悉曇藏》卷一引)。以後從梁僧祐《出三藏記》的《胡、漢譯經音義同異記》,至隋彥琮的《辯正論》,一概稱之為“胡書”。《水經注》二記龍城云:“河水又東,注於泑澤,即《經》所謂蒲昌海也。水積鄯善之東北,龍城之西南,龍城故姜賴之虛,胡之大國也”。龍城即龍堆,說者謂即樓蘭故地;蒲昌海即今羅布淖爾。黄文弼據姜賴之虛一名推論樓蘭土人必有姜戎,即塞種人之裔冑,甚是。(《西北史地論叢》頁214)。姜賴之虛,被稱為胡之大國,及胡書之胡,這個“胡”字應該指什麼?是本文所欲探索的焦點。 2.蚌雕白種人頭部記號與西亞Halaf相同 本書說道:“公元前八世紀後,塞人逐漸出現於歐亞內陸,約前650—620年,以斯基泰為名見稱於希臘史籍,其分支侵入美索不達米亞上游敍利亞”。這是很保守的說法。近年在甘肅靈臺白草坡西周墓出土的銅戟上有白種人特徵的人頭像,陝西扶風周原出土兩件蚌雕白種人頭像,說者認為即希臘史家所說戴尖帽的塞種人,亦有稱之為吐火羅人。[2]最令人矚目的是周原蚌雕像上刻有□(巫)記號,和西亞五千年前Halaf女神肩上的“□”號完全相同。而“□”這一符號作為陶器的紋樣在Halaf時期屢見不鮮,這一事實我曾撰文指出,引起國際學人的注意,美國梅維恆復加以英譯。[3]遠古時代高加索地區人民與吾華可能有相當接觸。W.B. Henning所作《歷史上最初的印歐人》(1978年刊)提出:楔形文中經常出現的古提人(Guti)就是吐火羅人的前身。他假定公元前三千年的末期,古提人離開波斯西部,長途跋涉到了中國,仍過着遊牧生活。“月氏”一名最初即源於Guti(Kuči亦由Guti變來)。吐火羅一名源於Tukri(此名亦見楔形文),Guti與Tukri是孿生兄弟,是歷史上最初的印歐人,他們在波斯的出現先於赫梯人之.到達小亞細亞。他這一新說,未為一般學人所接受。[4]現在我們看“□”的記號,見於Halaf女神肩上,隔二千年後,重新出現於商周之際的塞種人雕像之上,說明高加索塞種在中國地區活動歷史的悠久,月氏和吐火羅(疏勒河南榆泉盆地有地名吐火洛泉,論者以為即Tochari的對譯),都屬於塞種,古代遷徙頻繁,東西互相接觸,自是意中事。 3.從胡里安(Hurrian)文件看古代東、西的馬政 《魏書·西域傳》:于闐國“有好馬、駝騾”。所以于闐馬錢用馬作花紋,標榜其特產。Hurrian在世界史上被認為是最早把馬政以及戰車傳入近東的民族。[5]他們建立的米丹尼王國(Mitanni)在一件與赫梯王所訂的條約中,記載養馬法及馬拖車的訓練出自米丹尼人kikkuli,同時用了一些和梵語相同的詞彙,如“一”之aika-相當於梵文的eka;又出現若干吠陀的神名,像Mi-it-ra(即Mitra)、Aruna (Varuna),In-da-ra (Indra),說明Hurrian是扮演溝通印歐兩地、聯結伊朗與印度語的重要角色。所以米丹尼被認為是雅利安人在美索不達米亞建立的國家。 有人以為中國馬車制度是從西亞傳入的。[6]其實米丹尼馬政記錄的這一赫梯文獻的絕對年代,據說是公元前1400年,相當於殷代中期。甲骨刻辭中對於馬名的記錄相當詳細,又有多馬羌、小多馬羌;方國有馬方,官名有馬羌、馬小臣,屢屢言及馬五十兩(如《甲骨文合集》11459),當然指戰車。以馬作為偏旁的契文,有獁、騽、□、□、□、□、□、□等等,騽字見《說文》,“一曰□馬黃脊”。□可讀為驪,卜辭又有“赤□”及“□□”之名。文云:“庚戌卜貞:王……于□,□□’。“于馬[方]……□□(沿)’(《合集》36836)。□□是雙音字馬名,如匈奴稱馬有“駃騠、騊駼(《逸周書。王會解》:“禺氏騊駼”)、驒騱”之比。卜辭“爻戊”亦作“學戊”,□字如讀為曉母之學(粤語),則“□□’可能是梵語Haya的對昔。Haya的意思是迅速(Speeding),亦是日神的標幟,所謂Sapta.sūrga是‘七日”之意,如楚辭的羲和為日御,Haya表示七個御車的太陽,如吾華的十曰。周初“輕呂”(《逸周書·克殷解》)劍名是外來語,人所共知;“□□”如果是Haya,亦相當有趣。《蒙古秘史》: 答驛兒 孛羅 豁牙兒 曲騄 阿黑□ 思秃 dair boro gojar külu-güd ar tastu 一隻(馬) 一孛羅馬 二隻 駿 騸 馬 蒙語的曲騄兀(Külu)表示駿馬,kikkuli人名的取義,或與馬有關係。蒙語取自回鶻,字母借粟特文(Sogdian)為之,源於Aramaic script。殷代諸羌和塞種人必多有來往,血統不無混雜,印歐語滲入殷人語文,非不可能之事。卜辭對產馬方國及馬名的記載,年代與Mitanni正相若,東西兩地的馬政不妨同時發展,並駕齊驅,很難定它的先後,說遠東源於近東,是不必要的。 本書說:“于闐語的aśśa,意為馬,和瓦罕語的Yaš相同。”按古波斯語“馬”,為asa-,正與于闐語aśśa為同一語源。[7] 4.于闐馬錢王號出自波斯傳統模式 于闐通行的馬錢二面皆有文字,一面是漢文曰:“重廿四銖銅餞’,另一面是佉盧文:Maharajasa, rajati najasa, Mahatasa Gugramayasa,意思為:“大王,王中之王,偉大者,矩伽羅摩耶娑。”(夏鼐:《和闐馬錢考》)。日本學者榎一雄以為這是模仿大夏國王Eucratides一世(公元前171-155年在位)的鑄幣形式。其實這種“大王,王中之王”的稱呼,是波斯王從蘇美爾以來習用誇大式的最高統治者稱謂套語,試比較如下: 蘇美爾: Lugal,Gal-u Great King, Lugal LugaL meš. King of kings, 下同。Lugal 即king) 巴比侖: Šarru rabū šar šarrāni 古波斯: Xšâyaθiya.Vazraka Xšâyaθiya xšâyaθiyâniâm 蘇美爾在“大王,王中之王”下面本來還有“Lugal kur, kur, meš (King of all 1ands, Kur即地,Meš指多數)一句,于闐沒有很大的版圖,故不用此句,伹稱“偉大者”而已。于闐用驢唇書,是印度俗語;因其民屬於塞種,所以仍舊沿襲波斯的稱呼模式。 5.“胡”字涵義的演變 “胡”字在歷史士的涵義屢有伸縮、轉移、變遷。西方公元四世紀以降,横行於歐洲的遊牧部族有Huns。匈奴舆Huns不是同族,曾經引起許多討論和質疑。[8]陳寅恪在《論五胡問題》中說:“胡本匈奴專名,去na著hu,故音譯曰胡。”印度笈多時期碑銘均稱匈奴為Hūna,實有二音。去na而僅存首音,是說似不近理。《逸周書·王會解》記西面諸蕃屬有: 禺氏(月氏)騊駼 大夏茲白牛 犬戎文馬 數楚(孔注北戎)每牛 匈奴狡犬 皆北嚮。 此處匈奴與塞種之月氏、大夏區分為不同種屬。《漢書》晉灼注說:“堯時曰葷粥,周曰獫狁,秦曰匈奴。”則匈奴是秦時的名稱。秦以前的文獻,有東胡(《王會解》:“東胡黄羆”),林胡(《史記·廉頗傳》:“李牧破東胡,降林胡”),三胡(《史記·趙世家》索隱:林胡、樓煩、東胡)。胡與貉聯稱(《史記·天官書》:“其西北則胡、貉、月氏諸衣旃裘引弓之民”),知原來的胡似非專屬匈奴。至秦乃以胡專指匈奴,以匈奴為諸胡中之最強大者。讖書言“亡秦者胡”,賈誼《過秦論》:“胡人不敢南下牧馬”,皆指匈奴。而匈奴亦自稱曰胡,如觀狐鹿姑單于致漢武帝書:“南有大漢,北有強胡。胡者,天之驕子也”,可以為證。在中國人方面,則以北胡與南越對稱。東漢高誘云:“中國以鬼神之士(事)曰忌,北胡、南越皆謂之請龍”(《要略訓》注),即其一例,胡遂成為北方異族的統稱。漢代有“秦胡”(居延簡:“屬國秦胡盧水”),指祖居秦地而未融合於漢族的少數異族。[9]沮渠蒙遜即盧水胡人,其先世為匈奴左沮渠,以官為氏。高昌有屠兒胡(《吐魯番文書》第6冊)。《北史·高昌傳》云:“文字亦同華夏,兼用胡書,《毛詩》、《論語》雖習讀之,而皆為胡語。”此高昌用胡語讀漢人經典,。實為雙語國家,與于闐相同。[10]漢簡記有月支國胡支桂,年廿九,黑色,是分明非漢族而為支姓者。晉有支胡官印(上海博物館藏“晉支胡率善仟長”印)。《後漢書.西羌傳》:“湟中月氏胡,其先大月氏之別也。”同書《鄧訓傳》:“先是小月氏胡分居塞內,……每與羌戰。”則小月支亦稱為胡,以其曾臣屬匈奴之故。[11] 唐代,藏人專稱粟特為胡,見P. T. 1263藏漢對照字彙,藏文作Sog. po,首音分明是粟,或謂即西胡。[12]至十三世紀,Sog. po用以指蒙古族,有人謂是“阻卜”的對昔。 可見胡字涵義廣狹及轉變的大概。以胡代表西北異族的通名,遠至粟特,近及高昌皆然,于闐自然亦包括在內,故其言語文字亦可稱為胡書。 大家都知胡名出於匈奴,匈奴且自稱為胡,但何以有這一名稱?需要進一步加以解答。 6.虫、Hor與Hrw 由於于闐一帶先民頭骨多為高加索人,令人聯想到遠古的白色人種。 周原甲骨H. 11.2有“虫白(伯)”一名,有人釋蟲,讀為崇伯,是不對的:虫應是虺,虺通作隗,隗姓在春秋時被稱為懷姓九宗,史稱“陸終娶鬼方氏女”,他們是鬼方之族,[13]王國維久已提出此說,人所共悉。虫、虺與懷、隗都與胡音相近。 在西藏北部及西北部地區,至今散居着許多被稱為Hor的遊牧民族。Hor 系藏文寫法,在P.T. 216號《藏漢對照字匯》中,對回紇人稱Hor,但在P. 2762中則以Dru-gu稱回紇人,最早記載見於662年。[14]有人謂Hor是秦漢小月支之苗裔,亦有說宜改譯為畏兀兒。[15]我則認為Hor,實在應是“胡”字的音譯在西北保存下來的殘跡。Hrw在《聖經》上稱為Horite。 Hurrian(胡里安人)建立的米丹尼王國在埃及歷史上被目為雅利安民族(Aryan race),他們的原住地在烏滸河(Qxus)和藥殺水(Jaxartes R.)源東北部山地之後面。米丹尼語言的影嚮向西擴展至奥倫特河谷(Orontes Valley),更東至尼尼微(Nineveh)。他們形成一個有力而文化優越的國家,從她的異邦喀斯特(Kassite)王朝統治下的巴比倫沿幼發拉底河(Euphrates)迤西促成商業的成長與繁榮。[16]馬的訓練法影嚮最大,在哈杜沙什(Hattusas)地方(即赫梯人Bogás-Köy村遺址)[17]所出的文書,證明他們是人類文化上馬和戰車事業最大的貢獻者。Hurrian在埃及文獻原稱為:Hrw(Hur),在楔形文史料出現於Mari區域所見的稱Hur-lili。我認為Hrw, Hur即是“胡”這一名稱的來源。 北方諸胡都是騎馬民族,對馬不能不加以重視與崇拜,于闐亦不能例外,他們的錢幣即用馬作為標幟。匈奴所以自稱為胡,可能即取自此以養馬聞於世的Hrw, Hut之名。匈奴的前身據說是獯育,相傳為黄帝所遂(《史記·五帝紀》:“北遂葷粥,合符釜山”)。《史記·匈奴傳》:“唐虞以士有山戎、獫狁、葷粥,居于北蠻,隨畜牧而轉移”。《詩》言“薄伐玁狁”,不□簋作“□□”,□即允,字從女。《左傳》:“允姓之姦”,“允姓”自是□允之省稱。多友鼎記“玁狁放□,廣伐京□”“俘戎車百乘一十又七乘”,是一塲很重要的戰役。匈奴、玁狁的種別異名很多,《詩經·緜》:“混夷駾矣”,混夷即緄戎。《匈奴傳》記“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國服於秦,故自隴以西,有緜諸、緄戎翟豲之戎”。顏師古《漢書》注:“混,夷也”。按混、緄亦可能是Hur(Hrw)的對昔。漢代秦地的胡廣泛分布於河西走廊、青海,東至河北平原,由於秦穆的開拓土宇,分散為若干部落,到了漢代還保留着“秦胡”的稱謂。 Hrw在Amarna信件中稱為Hurrū-he.或Hurwū-he。他處或稱Hurri, Hurra,意義是洞穴,原意可能指穴居的人。 7.塞種與瓜州之戎 塞種(Saka)之名西方文獻始見於古波斯王大流士一世(公元前521-486年在位,相當周景王二十四年至周敬王三十四年)Achaemenids的Behistam碑文。漢代記載塞種更為具體。《漢書·西域傳》:“塞種分散往往為數國,自疏勒以西北,休循、捐毒之國皆故塞種也”。從希臘史家之說,知波斯人泛稱之為“Scythians saka”。在高加索地區,Scythian語言有Ossetic者,今日仍為人所使用。塞種人的活動地帶跨有歐陸,已為史家共認之事實。 《左傳》昭九年記晉人率陰戎伐穎,周王責讓之,謂“先王居檮杌(凶人)於四裔以御螭魅,故允姓之姦居於瓜州,至晉惠公夷吾自秦歸國,誘以俱來”。杜預注陰戎是陸渾之戎。僖二十二年傳:“秦、晉遷陸渾之戎於伊川”,即是此事。在襄十四年傳記晉惠公赐姜戎以可耕的田地之經過,十分詳細。結合《左傳》這三條材料,細心勘校,實在是同一樁事。楊氏《左傳注》把允姓與姜姓分為二姓,指杜注誤混,其說不確,因彼等同為晉惠公所徙之戎,不應強分為二。《史記·秦本紀》載穆公三十七年(公元前623年)用由余之計伐諸戎,益國十二,拓地千里。晉惠公攜姜戎東遷,即在是時。襄十四年傳云: (晉人)將執戎子駒支,范宣子親數諸朝,曰:“來,姜戎氏。昔秦人追逐乃祖吾離於瓜州,乃祖吾離……來歸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與女剖分而食之。 勘以昭九年傳: 允姓之姦居於瓜州,伯父惠公歸自秦而誘以來,使偪我諸姬,入我郊甸,則戎焉取之。戎有中國,誰之咎也? 可見同屬瓜州之戎,雖一稱姜戎氏,一稱允姓,仍是一事。 荀濟《論佛教表》引《漢書·西域傳》之文云:“塞種本允姓之戎,世居敦煌,為月氏追逐,遂往葱嶺南奔”。他認為允姓即是塞種,必有根據。《水經注》二:河水“一源西出捐毒之國,葱嶺之上,西去休循二百餘里,皆故塞種也”(說本《漢書·西域傳》)。徐松《補注》引顏師古注塞種即釋種。《元和姓纂》云:塞姓,天竺胡人之釋徒,即塞姓也。荀濟之說,徐松引用之。《後漢書·西羌傳》:“自燒當至滇良,世居河北大允谷”。《水經注》二記積石之山在西羌之中,燒當所居也。引司馬彪曰:“西羌者,自析支以西濱于河首,左右居也”。大允谷當因允姓所居而得名。余太山新說以為允姓是Asii(希羅多德作Issedone)的對譯,塞人有四種屬,其中Asii和Tochari即允姓和大夏(《塞種史研究》)。按秦人追逐的瓜州一帶諸戎,名目繁多,是否都是塞種,尚無確證。《詩經》所載文王時的混夷即秦穆時的緄戎,不成問題:“混夷”和Hrw對音頗合。姜戎之祖吾離,如果是種族名,似可把“吾離”視爲“胡里”Hurri的對譯。Mitanni文件說明Hur王國在歐、印文明聯繫上的重要地位,時代與殷中葉相當。“胡”的名號在先秦後期已甚通行,可能“胡”一名先時即取自Hrw的王國,以通指塞種諸戎,漢人襲用之,故“胡語”亦得通指塞種各種語言。鄯善龍城的姜賴之墟為姜戎舊地,亦得被目為胡之大國。我這一說,也許比較視胡作為匈奴廣泛的異稱,更為近實。至於周原蚌雕白種人,如果以文王時代的混夷目之,較之看作吐火羅人或廣泛的塞種人,似乎更加貼切了。 餘論 殷周之際的西北勁敵,混夷可代表塞種,還有羌戎,是代表藏語系的民族。允姓之允,我以為是玁狁的“狁”字之異寫,兮甲盤、虢季子白盤作“□□”,不□簋作“□允”,“允”即“□允”的簡稱,《西羌傳》之大允谷,即取允姓為名,足見“允姓”不能說是Asii的對譯。襄十四年傳分明說道:“我諸戎飲食衣服不與華同,贄幣不通,言語不達”,可見其非印歐語系的人種莫屬。至於同時何以復稱之為姜戎者,必其族久已和羌人混血成為雜種,像殷時有馬方,又有多馬羌及小多馬羌(卜辭云:“乎小馬羌臣”,《合集》57176),當即羌與馬方的混合。多馬羌復有小多馬羌,亦如月氏之有小月氏。姜(羌)戎從瓜州的內遷,和後來小月氏的內遷一樣。《史記.建元以來侯者年表》,侯國駃茲,是小月氏若苴王稽谷姑封此。《索隱》曰:在琅邪。瓡攝為小月氏王扜者封邑,《漢書·地理志》:“河東有狐讘故城。”以後况前,種族遷徙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水經注》四〇三危山引《春秋傳》語,又云:杜林曰:“燉煌,古瓜州也,……瓜州之戎,并于月氏者也。”闕駟《十三洲志》亦云:“瓜州之戎,為月氏所逐”(《太平寰宇記》引)。則古明有此說。月氏,《管子·地數篇》音借作“牛氏”,管子屢次言及玉起於禺氏(月支)之邊山,去周七千八百里。殷婦好墓所出玉器多件,現已證明其玉料均來自于闐所產,有人取突厥語玉名qāsch,以解釋“月氏”,謂月氏即是玉之譯名。于闐與月氏有不可分之關係,於茲可見。《水經注》二:于闐南山,俗謂之“仇摩置,山多玉石”,仇摩置亦作瞿摩帝,梵名Gomati。又于闐梵名Gostana(瞿薩旦那),本書考證牛頭山于闐文拼法是Cūtausanä,go與co都是“牛”,“說明最早的一批居民對牛的重視和崇拜,或許透露遷徙而來的塞人對牲畜的重視”。其實對牛的崇拜原為印度的習俗,印度造字的聖人號Govinda(瞿頻陀),意義是Obtainer of go/(牛),[18]Go stana訓牛國,這完全是印度化的結果,附帶說明於此。 上面我的一些不成熟的看法,趁本書的印行,略抒所見,願治中外關係的同好有以匡正之。 饒宗頤 1992年6月11日於香港,7月18日改訂 [1] 參看R.E. Emmerick: Saka grammatical Studies: The Language章。 [2] 參看林梅村文: Lin Mei-cun, Tocharian people: Silk Road Pioneers, Senri Ethnological Studies, no. 32, p. 91. [3] 見Sino-Platonic Papers, No. 26: "Questions On the Origins of Writing Raised by the Silk Road", by Jao Tsung-I,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hiladelphia, 1991. [4] 參看徐文堪:《從一件婆羅謎字帛書談我周古代的印歐藷和印歐人》(《季羡林教授八十華誕紀念論文集》頁373-403),對Henning之說的贊揚者與反對者,都有所論列。 [5] Hurrian民族歷史,在埃及、赫梯史籍中多有記載,漢譯史書,以謝德風等所譯捷克有名學者B. Hrozny(赫羅茲尼)的《西亞細亞、印度和克里特上古史》(三聯書店,1958年)一書最為詳盡。參看該書頁146-151討論米丹尼為雅利安人昕建之王國。 [6] 美國夏含夷教授(Edward L. Shaughnessy)在他的中文本《中國馬車的起源及其歷史意義》(臺灣《漢學研究》第7卷第1期)即主張馬車是由兩河文化輸入的。他沒有提到Mitanni這一有名的文件。他從Piggott的文章轉引赫梯(Hittite)的材料,最早的有關文獻是公元前1700年前後記載了安納托利亞(Anato1ia)王動用四十輛馬車作戰,他說裏海的車子比殷墟的車早三百年年至五百年。他統計漢文資料,指出甲骨文中(《平津》2,212)只言摛獲了兩輛車,(原文是“……□車二□”),證明此時馬車還沒有成為作戰主力。又引《左傳》昭公十三年,有車四千乘;昭五年,馬車總數達到四千九百輛之多。又據多友鼎記玁犹戰役,一百二十七輛馬車被繳獲,標誌着要到公元前九世紀後半中國才進入戰車成熟的時代。這種粗略的統計很有商榷的餘地:甲骨文“□”字可用於車若干□,同時亦用於馬若干□,□殆是“兩”字異形(金文大簋作“□”,□為省形。卜辭“□”亦作數字用,如“□□□用"(《合集》11364),以他辭“其鼎(卣)用三□(《合集》30997)證之,“□”即“兩”甚明,借“兩”為“輛”,非□字。)“馬五十□”可以解作馬車若干兩,“馬五十□”的記載卜辭屢見,我認為應該繹為馬車五十輛。《逸周書.世俘解》云:“乙巳,陳本命新荒蜀酒至,告禽霍侯、艾侯,俘佚侯小臣四十有六,禽禦八百有三兩,告以馘俘”(用唐大沛《分編句釋》本,引張惠言說:“大臣不當以兩計,禦蓋謂車)。當日單就霍、艾兩個侯國,便擒獲八百三輛戰車。《呂覽·簡選》:“殷湯良車七十乘,必死六千人,戰于郕。”以此證之,卜辭的馬五十□,即馬車五十兩。夏氏没有引用《逸周書》,大概認為不可靠,這裏的擒八百零三輛的數字,已可語埃及在Megidan之役俘獲894輛相媲美。又夏氏引昭五年《左傳》,原文無之,或出誤記;昭十三年傳,原文是這樣的:“七月丙寅,治兵于邾南,甲車四千乘,……遂合諸侯於平丘”。證之以春秋經,乃是魯國的兵車數字,不是如夏氏所說“晉一次閱兵時集中的馬車数字”。春秋時,有萬乘之國、千乘之國(《孟子》已言之),很難拿來作統計依據的。因為此文關係重大,承夏氏郵贈,故附帶在此加以討論。 [7] 參R.G. Kent:Old Persian:Lexicon, p. 173,asa-條,又Asagarta-, asabāya各條。 [8] 見余太山《匈奴、Huns同族論質疑》,《塞種史研究》,頁242。 [9] 趙永復考證,秦胡亦即秦人,見《兩漢時期的秦人》,《歷史地理》第9期。 [10] 參黄烈:《談漢唐西域四個古文化區漢文的流行},中山大學《紀念陳寅恪教授國際學術討論會文集》頁414。 [11] 參黄盛璋:《雜胡官印考》,《西北史地》1986年第4期。 [12] 王堯《吐蕃簡牘綜録》,頁28,粟特條。 [13] 王暉《“虫伯”及其種族地望考》,史念海編《歷史地理論叢》,1990年第2期。 [14] 王堯《敦煌本吐蕃歷史文書》新版,1992年,頁179;又參森安孝夫:《突厥與霍爾(Hor)》,《亞非語言文化研究》14集,1977年。 [15] 韓儒林《穹廬集》,頁91,《烏鵒、Huiur及Hor》引美國J.H. Edgar說,謂即秦漢小月支之苗裔。 [16] 參看J.H. Breasted:A History of Egypt.p. 263及同書有關Mitanni各條。 [17] John Garstang & O.R.Gurney: The Geography of the Hittiti Empire, London, 1959, Ankara考古學研究所印行。 [18] 参拙作《選堂集林》下册,頁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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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评传 (作者:(美)汪荣祖、李敖) 第五节 挡不住的经济起飞 蒋介石是一个独裁者,政治上高高在上,意犹未足,还想身兼各家。既然他本人上有所好,他的手下,自然也就高帽一顶顶送上来了。我们信手一抓,就可来上一大堆:照国民党中常委谷正纲说,"蒋公是我国历史上伟大的军事家、思想家和政治家"(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一日《青年日报》);照国民党驻美"大使"董显光说,"我民族领袖蒋公介石,为近代最伟大之军事政治家"(《蒋总统传》);照国民党国大代表蒋一安说,"蒋公发明力行哲学",是"大哲学家"(《先总统蒋公哲学思想之研究》,页一),照国民党理论家林桂圃说,"蒋公是当代世界上一位了不起的大政治思想家"(《先总统蒋公政治思想之研究》,页四十八);照国民党"教育厅""厅长"刘真说,"蒋公不仅是一位伟大的政治家,而且也是一位伟大的教育家"(《先总统蒋公文教思想之研究》,页八十七);照国民党训导专家洪同说,"蒋公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更是一位成功的教育实行家"(《先总统蒋公文教思想之研究》,页七十一);照国民党新贵魏镛及国民党教授缪全吉说,"蒋中正先生......更是一位推动行政现代化的理论家与实践者"(一九八六年十月二十九日《青年日报》);照国民党台北市"议会长"张建邦说,"蒋公是都市管理学家、未来学家"(一九八六年十月二十九日《新生报》)。此外,照修泽兰说法,蒋介石无异是艺术家;照蒋复璁说法,蒋介石无异是书法家;照于斌说法,蒋介石无异是宗教家;照金克和说法,蒋介石无异是经济学家......以上所列的种种家中,其实蒋介石只能跟政治家、军事家沾上边而已,并且,他还够不上是水准以上的政治家和军事家。最不相称的无疑是"经济学家"那顶高帽,没有迹象可以显示他具有像样的经济学知识。然而台湾最足称道的却是六十年代以后的经济起飞,对蒋氏而言,可说是无心栽柳柳成荫,因为蒋介石一门心思在"反共复国",而非"经建台湾"。有意种的"反共复国"之花,早已成为昨日黄花;无心栽的"经建之柳",倒是处处成荫。 台湾光复之初,满目疮痍,乃战后的表象,日本亦复如此。日本经营台湾五十年,为了有利可图,在殖民地建置了不少经济基础设施,特别是农业的开拓与增产,以及南北铁路交通、乡村水电等等。此外还留下大型工厂,如铝厂、糖厂等等。总之,蒋介石退据的台湾,物质基础之佳,远非毛泽东退据的延安可以想象。 蒋介石的大撤退,带来近两百万外省人,使台湾人口增至八百万。总的来说,此一人口增加,"财富"多于"负担",其中大多数的军公教人员,正是台湾所缺乏的,而大批技术人员更直接有助于经济建设。不要忘记,蒋还以非法手段把全中国的国库黄金运到台湾,稳定了台湾的金融。 此外,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关键便是美国因素。美国人并不喜欢蒋介石,甚至厌恶他。然而为了阻遏共产主义的扩张,于朝鲜战争爆发之后,主动派第七舰队保护蒋介石的台湾,封锁毛泽东的大陆。为了使台湾成为西太平洋上的"不沉母舰",美国又恢复对蒋提供大量的军援与经援。从一九五一年到一九六五年间的经济援助,平均是每年一亿美元。凡耗资较多的建设,均由美援支付,如肥料工业、石门水库所需美元部分、交通运输设施、农复会项目以及文化交流、教育卫生等等。台湾经建的一个主要功臣尹仲容就承认美援的巨大功效: 美援一方面解决部分长期建设资金短缺问题,另一方面又弥补国际收支逆差。如无美援支应,则不但若干经济建设无法进行,即台币内外值亦无法稳定......美援成为经济发展及经济稳定之主要支柱。(尹仲容《台湾经济十年来的发展之检讨与展望》,页二八二) 尹仲容在此没有提到的是,美国的巨量军援承担了蒋政府庞大的军费开支,减少财政赤字,不致严重影响到经建。美国也为台湾的经建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技术和市场。不仅此也,即使美援停止后的十余年间,由美国主导的国际金融组织,继续为台湾提供贷款达六十五亿余美元(据国府官方数字),对台湾的财政与工农生产,都起了积极作用。 在日本殖民地时代留下的基础上,在美国的大力援助下,加上众多而又廉价勤奋的劳力,使台湾于一九六O年初开始进入经济起飞时期。工业生产于一九六三年首次超过农产,确定了以出口为导向的贸易经济,赚取外汇,引进更先进技术,增加就业机会,使经济持续高速增长,脱贫致富,跻身亚洲四小龙之列。蒋氏父子对经建完全外行,他们的贡献应从对经建阻力的大小来衡量。就蒋介石而言,他"一心一意都在反攻复国上致力"(语见蒋介石《掌握中兴复国的机运》),并未把经济建设放在第一位。他的经济学知识浅薄,又要以孙中山的信徒自居,受制于闭门造车的三民主义。三民主义即使不是共产主义,至少是一种社会主义,绝对不会是使台湾经济起飞的资本主义,以至于往往扌干格丛生,矛盾百出,必要时连蒋介石也只好暗中曲解行不通的三民主义。一九六七年六月七日,蒋介石主持国民党第十二次党务会议开幕典礼,以"机密"文件--《对本党实行三民主义党务工作之指示》,说:"实行三民主义优先任务,为民生主义。民生主义之中心工作,为平均地权与节制资本,对此课题之意义,据我对总理平时训示所了解的,所谓平均地权之意义,第一,在交通发达之处及都市之土地,凡涨价者,借征收增值税之方法,以达到'涨价归公'的目的,用意乃在求消除贫富之不均,故增值税,亦可谓为实行'涨价归公'手段之一种。其次,则为现代都市政府如对其土地照价收买、区段征收、土地重划、超额土地之收购以及都市整建(如违章建筑)等之通例,亦皆为'涨价归公'之手段,政府可以发行都市土地债券,以筹集基金而实施之。此种良法美意,如能在都市实施,则不仅为平均地权,而实亦为消除贫富不均,并且为建设都市之张本。第三,在交通未发达以及土地未开发之处--即乡村土地,如农田山地,其地价变动性较少,则可征收田赋或实物,而免征地价税,以便于'耕者有其田'政策之实行。"如果我们细心一点,就会发现这一"机密"训词的立论,不但与民生主义中"平均地权"有极大的出入,并且和蒋介石以前论列"平均地权"的文字有极大的出入。试看在这一"机密"训词前三十二年--一九三五年九月,蒋介石在峨嵋军训团讲《国父遗教概要》,就指出:"因社会之发达进步,地价必有增无已,如果土地之增价,归之私人,则社会公共之努力无所获益,而地主反不劳而坐享其利;天下不平之事,未有甚于此者。所以总理说:'地价之不可不先定,尔后从事于公共经营也。......定地价之法......予以为当由地主自定之为便。其法以地价之百分抽一,为地方自治之经费。......此后凡公家收买土地,悉照此价,不得增减。......而将来所增之价,悉归于地方团体之公有。如此则社会发达,地价愈增,则公家愈富。......不平之土地垄断、资本专制,可以免却,而社会革命、罢工风潮,悉能消弭于无形。此定地价一事,实吾国民生根本之大计,无论地方自治或中央经营,皆不可不以此为着手之急务也。'这种办法,就是民生主义中'平均地权'的实行。平均地权,是总理最大的创造,也是我们政治、经济上最重要的学问,同时又是解决民生问题最重要的一个办法。" 照孙中山的"创造",四十年前台北东区的地价,地主申报,每坪也超不过一百元,如果"悉照此价,不得增减",今日政府"收买土地",每坪付一百元,则无异打劫土地、作弄地主,当然是行不通的。蒋介石终于知道孙中山的"平均地权"是行不通的。因此他在"机密"训词里,硬以"增值税"代替全部"增值",而说"增值税亦可谓实行'涨价归公'手段之一种"。殊不知孙中山的胃口,绝不止于"增值税",而是"所增之价"的全部。蒋介石不得不违反总理遗教,是很显然的。显然固然显然,仍不肯公然违反,易辙而行,以至于孙中山把三民主义漫天喊价,蒋介石把三民主义就地还价,形成一种"知易行难"的困境,为经济发展制造了意识形态的障碍。"涨价归公"之外,作为民生主义王牌的"节制资本",亦因为事涉空想,没有可行性。蒋介石以下的国民党人也不肯明目张胆指它是空想,仍只好暗中予以曲解。一九六七年六月七日,蒋介石主持国民党第十二次党务会议开幕典礼,以"机密"文件--"对本党实行三民主义党务工作之指示",指示说:"至于节制资本方面,亦并不能专在限制私人资本的发达方面着想,我以为节制之节,实为调节之节;节制之制,乃为管制之制。此即以政府对私人资本调节与管制之方法,来发展其国内公私经营之资本。此实为总理平均地权、节制资本,使社会均富,无复贫富悬殊之理想。这样的实行民生主义,亦即使社会平等之社会主义,而绝非如共产党假借社会主义,而实施其大私有的垄断集产之共产主义。"于是,蒋介石又进一步说:"至于总理所说:'国家经营之企业,凡有独占性及为私人之力所不能办者,如铁道、航路、矿产等,当由国家经营管理之。'又说:'要发达大实业,照我们中国资本、学问和经验,是做不到的,便不能不靠外国已成资本。我们要拿外国资本,来造成我们民生社会主义。'由这段话来看,就可知道总理所说的节制资本,其目的乃在发达国家资本,并非是限制私人资本,而不许人民参加国家经营之企业。我以为总理之意,不但是奖励人民私人资本投资于国家企业,而且要奖励外国资本来投资于我们国家的企业,以发达国家资本。不过私人资本应由政府负责调节与管制,而防止其过分的畸形的发展,以免产生大富阶级的不平均而已,此意原甚明显,我故曰节制资本,并非限制私人资本,乃将私人资本由政府予以调节管制,使之有计划的发展,而且奖励私人投资于国家企业。如此只要国家资本发达,则私人资本亦必经过节制阶段,而更可使之发展,不过始终要由政府加以调节管制。因之亦就可知总理的节制私人资本之本意,不仅是加以调节管制,而且寓有保护之意。"蒋介石又说:"此实为节制资本之真谛,而于今日我国经济之发展更为重要。因为国家所经营的大企业,除了极少数具有国家特别需要性质,必须由政府单纯出资经营以外,其他大多数企业,皆可组织股份公司,让民股参加,而由国家经营(甚至也可以容纳外国资本在内,那对于国内私人资本,自然更无排除之理)。当时总理所指如铁路、航业、矿产皆由国家经营,我以为今后时代变迁,而且我国人民的经验学问,现在亦并不比外国人为差,故这种国家企业,一面自可组织公私合营的公司来兴办,一面还可运用我国人民自己所有经验学问来管理公司,以发达国家资本,乃为合理合时之举,我们不能将总理的良法美意,以胶柱鼓瑟、执一不化的心理来误解,使革命建国的事业遭受阻滞,以至于如过去那样的挫败。" 蒋介石这一"机密"文件,充分说明: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其实早被他的信徒给"修正主义"了,蒋介石以为"节制资本"中的节制,乃是"调节之节"、"管制之制",其实孙中山的原意,绝非如此?选由此而下的所有演绎与解释,除利用外资一点外,也全部与"总理遗教"不合。当年孙中山公开说:"吾人之所以持民生主义者,非反对资本,反对资本家耳?选"如今蒋介石却暗中说,"今后时代变迁",不可"以胶柱鼓瑟、执一不化的心理来误解""总理的良法美意",因而反师孙中山"节制资本"之名而羊头狗肉之。挂羊头固然仍可以卖狗肉,然而总比不上货真价实的大商号。 蒋氏父子由于知识上以及信仰上的限制,固然不可能主动地去推行政治自由化,在经济自由化上亦十分被动。这些多多少少给资本主义经济起飞的台湾带来负面或消极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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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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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中华人民共和国这样庞大、复杂的历史现象和政治实体,它的根基必然是多重而又单纯的。在以往的历史和政治教科书上,我们一般是从阶级斗争、革命、和社会主义制度的角度来谈国家的政治根基。在今天的大众媒体和知识话语里,我们多在历史和文化意义上来界定当代中国的根基。这两种谈法都有其自然的根据,但也都未能触及“根基”问题的隐秘内核:根基既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又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它既“虚”又“实”,既抽象又具体,并在时间流程中、在变化中不断展示出其源流性、根基性的东西—它是变中的不变,也是不变中的变。新人 这样的存在不可能被任何机械、僵化的本质论表述所把握;一切历史和价值虚无主义论述也与它无缘。这种时间性的存在的实体和主体只能来自人的概念本身,来自一种自己创造自己、为自身奠定合法性的“新人”的概念。人民共和国的文化和政治根基,归根结底是一种新的人:人民。“人民共和国”以“人民”为根基,似乎是不言自明的事情,也好象很符合传统儒家“民本”思想和中国革命“人民群众创造历史”的观念。但这个人民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中国人—一般意义上的中国人概念并不包含历史和政治的区分,但这种区分却是当前谈论“根基”问题的关键所在。非历史和非政治化的“中国人”没法跟过去的历代中国人、或地理流散及移民意义上的中国人相区分。但作为共和国根基的“人民”不是秦汉人,不是唐宋人,不是明清人,甚至不是民国人;它也不是置身于“革命”、“社会主义”、“改革”等决定集体命运的历史运动之外的华裔,而是一种反过来被“人民共和国”界定、由后者提供具体文化内容和政治内容的中国人。这有点像同义反复:什么是新人?新人是被人民共和国所界定的人。什么是人民共和国?人民共和国是以这样的人民作为精神、伦理和文化基础的新国家。但一种认同,一种哲学意义上的同一性,就沿着这样一种辩证逻辑,从这样一种“同语反复”里生发出来。此种不能由形式逻辑所把握的辩证逻辑,产生于这样的历史运动过程之中:“新人”和国家都是现实中的政治性存在,都在给定的历史条件下不断地创造自己的历史, 我们今天所说的中国人不是儒家意义上的传统的中国人,但它却依旧处在传统内部的断裂和连续的历史韵律之中,包含着传统中国文化的种种元素,并以自身现实中的活动为中介,把这些“文化因素”转化为一种崭新的价值和精神力量。这个新人的本质同族裔概念毫不相干,但却又构成了文化和政治意义上的新物种。这个“新”带有一种突破既有社会文化和政治框架的形式。一方面,它以阶级的普遍论述超越了简单的文化、地域甚至是国籍。但另一方面,被新的阶级意识(或者说阶级的政治性)所超越的固有的历史范畴、文化范畴、地域范畴,同时也以它们特殊的方式被保持在新的阶级意识里边,同阶级范畴一道,成为一种更为普遍的新文化、新价值和新人概念的内在组成部分。 在新人构造的内部我们可以看到这种新的文化认同和政治认同的多样性、流动性和开放性,看到一种不断推出自身之外,但又不断回到自身基本诉求、基本认同、基本价值理念和指向的往复运动。这也反过来证明,这个新人不是某种固有的属性,而是在历史实践的过程中建构起来的实体和主体。这个新人在寻找属于自己的新世界的途中成为了新人。它不可能在一个历史空白或价值空白中开始自我构造,而是在既有的历史条件和文化条件下,在一个现实的政治和伦理的空间中去寻找新的自我。它不可能不把传统作为最内在的构成性因素包含在自身认同之中,但作为这种认同的“终极特征”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全新的东西。我们也许可以在这种主体的伦理成分、阶级成分、心理成分、文化成分的方方面面认出传统中国人的印记、社会主义国家公民的印记,或特定阶级成员的印记,但作为价值整体的“新人”概念,一旦它作为政治实体和文化实体确立起来,就必然一劳永逸地超越那些局部的简单集合,就像一个站立着的桌子必然超越桌面、桌腿等的简单集合一样。 我们无法对作为新中国根基的新人得以确立起来的终极特征作实证性的理解,也很难分析性地描述那种把部分转化为为总体的“最后的一跃”。但我们必须看到作为“新人”基本存在方式的那种寻找自身意义的意志,它把一切都激活了,把一切都统摄起来。如果再追问下去,问这最虚无的关于自我认同的追求是什么,我们就会回到一些最基本的正面价值,即一系列近代以来确立下来的普遍观念,如自由的观念,人的尊严和平等,民主的观念,创造和对幸福的追求,等等。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立国的伦理基础、文化基础、政治基础、道德基础,是她合法性的真正来源;但她的合法性本身,又同时是来自这些普遍价值观念的超越,更确切地讲,来自对这些普遍价值在具体历史时空里的对象化、物化、体制化力量的颠覆,来自普遍性内在的激进性,来自在更彻底的普遍性中寻求自我认同的意志。。举例来讲,人民共和国的立国根基可以说是新人对自由、平等的追求;是对“追求幸福”的权力的肯定。但所有这一切却不能够简单地被美国生活方式里的具体化、客观化、体制化和意识形态化的“自由”和“幸福”观念所局限,而恰恰是要超越种种业已物化了的有关美国生活方式的想象。 普遍性的新边疆 新中国的“新”,在于接受这一系列普遍的诉求的同时,在起源上超越和克服那些已经实现了的,或者已经体制化了的,已经被意识形态所固定下来的观念价值,比如资产阶级的幸福观念,比如传统社会的幸福观念。它一开始就要把这些已经物化了的理想相对化和特殊化,从而把自己作为一种更超越、更普遍的东西确立下来。这界定了中国革命大众所创造的新型国家内在的激进性。1980年代后期以来,中国知识分子不断批判和反思激进主义,认为这种激进行把一切都搞坏了,耽误了对幸福生活的追求,但是这种话语和论述没有思想能力去处理这个问题:这种激进主义、颠覆性、超越性和理想主义,本身是内涵在一系列普遍价值里,而不是跟这些普遍价值对立的东西;它不是作为后者的对立面,而是作为对普遍价值充分实现的渴望和诉求而被表述出来的。1990年代以来中国自由主义的一般思路,其局限就在于无视这种激进性跟整个现代性历史内在的关系。然而一旦在现代中国的语境里把革命和自由割裂开来,“新中国”和“新人”就只能作为普世价值的对立面儿存在,作为现代性普遍价值的激进形态的人民共和国,其价值根基就被从内部一分为二,相互对立,相互否定,这个价值和精神的统一体,也就从内部被瓦解。但要正面地谈“根基”,就必须能够在方法论层面上论述它的一体性。 谈“根基”时的一个误区,是以为谈得越实越好,但任何“实实在在”的东西都会被另一个“更实实在在”的东西颠覆掉,被取而代之,而到头来“最实实在在”的东西,反倒可能是一个最大的抽象,最大的幻觉。以往作为人民共和国根基的阶级论,不可谓不实在,有一个客观存在的社会群体,为自身的解放、劳动所得和政治权利而奋斗,这不是根基是什么?但这个道德根基和政治在今天基本上被一个叫做“欲望”的东西打得落花流水。物质、消费、金钱、私有财产、个人、消极自由以及被这类概念所界定的“幸福”概念,代表着一种更低俗的现代性神化,一种更本质主义的唯我论,一种以赤裸裸的功利主义逻辑和“工具理性”面目出现的非理性。要“根基”,就必须能够在抽象的层面上确立实在,在物化的心脏看到虚无。 从这个意义上说,讲革命立国已经有相当的深刻性了,但光谈革命立国还是不够的。我们还要追问革命的根基在哪里,革命的合法性在哪里。革命的合法性,说到底是有这么多人要革命,把革命当作生命为自己开辟道路的唯一可行的、合理、正当的方式。没有这么多人要革命就没有革命的合法性,没有这么多人选择革命这条路,世界本来也就不存在革命这条路。这不是历史主义思维,而是包含着现代性条件下革命同民主的内在关系,通过这种内在关系,革命与民主彼此为对方提供合法性和正当性。在这个意义上,革命是民主的一种激进形式。但我们不应该对革命作原教旨主义式的理解,不是为革命而革命,而是说革命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变成了一种普遍诉求,变成人的根本冲动和根本要求。是这种普遍意志,而非它在历史中外化的种种特殊形态构成了人民共和国的“根基”,并给予她自己为自己开辟道路、自己成为自己的参照系的权利。 创造性的毁灭是理解新中国根基的一个重要方面。打破坛坛罐罐,所有制领域的剧烈变革,这一切都必然伴随着暴力,在某种意义上可能是不公正的、甚至是残酷的,但这并不改变问题的大前提,那就是创造性的毁灭是文明付出的高昂的代价,但不付这种高昂代价就没有办法往前走,没有办法重新把自己建立起来。没有革命的暴力中国可能要死更多的人——死于饥荒,死于贫困,死于外族入侵,死于内部混乱,死于基本卫生条件缺乏等等。土改的暴力,革命战争的暴力,无产阶级专政的暴力,乃至改革开放过程所伴随的暴力,都在广义上属于一种创造性的毁灭,一种建设性的自我否定,一种自己打破自己,在实在界中再次认识自己、确立自己的过程。 在这个意义上,人民共和国的立国根基不仅是一般意义上的破旧立新的前进运动,它也是不断突破主观的幻觉,包括理想主义的幻觉,一步步走向具体、实在的自我的真理性(反过来说也是局限性)的过程。这个过程决不仅仅只包含“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和“社会稳定”这样的含义,因为这些意义虽然构成今天中国国家存在理由的最低辩护(相当一部分人日子越过越好,有奔头,至少安于现状、无意造反,等等),却无法在最高意义上论述和肯定其1合法性或正当性 。这种终极意义上的正当性,只能在当代中国的集体性政治认同和文化认同,即那种使得中国人在总体上成为新中国人的源头性、根基性的自我同一中去找。 这种自我同一性存在于一种正面的、肯定性的精神,但它同时又是否定性的、批判的、超越性的(甚至不惜为此而破坏)的精神。这种精神只有在革命和对传统的革命性再诠释中才能成为一个自给自足的整体,只有通过一种创造性的破坏才能获得自身的充分实现。 中国华人民共和国60年来历史轨迹是迅急、跳跃、爆发式的,这条激进现代的路径不仅仅是革命逻辑和现代化逻辑的体现;更重要的是,在这种激进的普遍性实现过程当中,始终存在着一个所谓两步并一步或三级跳的问题。从鲁迅那一代人开始,中国人追求进步和真理的步子就带有这种否定之否定,以激进的否定性作为寻找肯定性、建设性因素的步骤和环节的特点。具体讲,就是通过西方发现真理(自然科学,进化论,文学),发现了人,但最终却是在这种真理、“人”和“文学”概念的批判和否定中,走向了中国环境下的具体的政治选择、思想选择和文学选择——走向杂文,走向左翼,走向一种新人的信念。在毛泽东和共产党人的思想结构里,我们同样能看到这种否定意识在普遍性概念空间内部形成的新的激进性的边缘:用旧民主主义革命改造封建社会,但旧民主主义革命同时只是为新民主主义革命提供条件,提供可能性。所以旧民主主义国家在克服旧制度,把中国推向前进的时候,必然本身作为否定性的对象,在一种激进的自我意识里成为自我否定的东西,从而把自己消除在新民主主义革命阶段里面。新民主主义革命在瓦解旧民主主义革命同时,也同样自觉地是社会主义革命更高阶段的一个过渡,一个中介环节。自五四以来,特别是60年以来,作为共和国根基的这个变革传统,一直在普遍性的内部为自己确立这个自我否定的边缘,并在这个边缘上确立起一种新的质,即新人的价值和认同。这有点像在行走时把脚踩在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上,这个东西是被激进的普遍性意识所创造出来的批判的中介物,通过这个正在被争取、但却已经在概念上被否定和扬起的东西,“新中国”及其“新人”把现实中的理想也作为有待克服的东西放在括号里面,由此来为一种更普遍、更丰富的历史远景确立现实性和超越性。 美国历史学家弗里德里克•特纳(Frederick Jackson Turner, 1861-1932)曾指出,“美国人”决不是一般人印象中的欧洲文化种子在新大陆的开花结果,而是作为一个全新的文化民族和政治民族,诞生在它向西部拓殖、从印第安原住民和荒野中夺取生存世界的路途上,这就是著名的美国文明起源的“边疆论”。在一个更高的哲学层面上,我们必须看到,由人民共和国所界定的“中国人”,并不是传统中国人或经典西方现代性的“种子”在历史时空中的苟延或移植,而是在它自身艰苦卓绝的历史道路上、在普遍性内部空前激烈的价值冲突的战线或“边疆”上出现的一种全新的政治、文化物种。 两个六十年 今年十月一日是人民共和国建国六十周年。由于这六十年几乎可以从正中间被分为前三十年(毛泽东时代)和后三十年(改革开放),人们似乎习惯了从“两个三十年”的角度来谈新中国的历史,仅有的不同,是一部分人强调它们的连续性、传承和因果关系,另一部分人强调它们的断裂、对立和差别。但片面地强调连续性,既不符合过去三十年历史发展的事实,也无助于阐发人民共和国历史整体的正当性;而片面地强调断裂和对立,则带有历史虚无主义的印记,并由此跌入价值和意识形态领域的混乱,因为这种思维的前提本身已经包含了对人民共和国源流和根基的无视和否定。从这个角度着眼,两个三十年的历史分期框架,显得问题重重。 我们有必要探索一种长时段的共和国历史分期论。理解人民共和国的前30年,必须把它有机的史前史,即从五四开始的更早的30年包括进来。这第一个60年(1919-1979)是一个整体,是一个完整的合法性论述,不应机械地以1949为界把它割裂开来—我们今天纪念人民共和国的第一个60年,不是为了把1949变成一个时间之外的纪念碑,而是要此前和此后的历史运动中,重新把握它的伟大意义。离开内在于第一个60年的“新旧对比”,我们就无法建立起有关新中国第一个三十年自身历史正当性地正面论述。不先验地确立这样的正当性论述,在第二个60年(1949-2009)的框架里面,我们面对两个三十年的连续性和非连续性问题时,就会进退失据,语焉不详。事实上,理解改革开放以后30年和前30年的关系,必然要借助第一个30年(1919-1949)的中介,必然要 把1949年以前的现代史囊入一种新的历史叙述和未来想象。换句话说,关于后三十年(改革开放时代)历史定位的争论,必然要借助1949年前的三十年作为一种历史与合法性参照,从而决定“新时期”同毛泽东时代的关系。这在90年代以来重写上海史和上海怀旧热中表现得尤为清楚。没有“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上海(或所谓“上海摩登”),也就没有后革命时代上海的全球想象,两者共同的“不便”,是中间的三十年,即毛泽东时代的产业化、政治化的、“革命的”上海(而这个激进的上海,本身又自有其前史中的根据)。 在二十世纪中国的整体框架里看,两个30年的关系,实际上是两个60年的关系,即1919-1979阶段和1949-2009阶段的交叠关系。重叠部分是中间的30年(1949-1979),而这正是人民共和国的奠基时代。这30年承前启后,继往开来,把二十世纪乃至近代以来所有的的可能性融为一体,放置在一个强大的国家体制之下,从而为后30开辟可能性。第一个60年(1919-1979)通过“新旧对比”的叙事逻辑建立起自身的整体性(谢晋的早期影片迄今为止仍是这一话语逻辑的有力说明),第二个60年(1949-2009)则通过“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叙事逻辑,建立一种历史连续性和整体性。在工业化基础、国防能力、国家行政和动员能力、国有企业、产业布局、金融制度、国家对国民经济的宏观调控能力、全民教育体制等方面看,没有前30年就没有后30年,这已成为主流经济学、政治学、法理学、社会学的共识。但这种共识所内涵的历史叙述,在“两个60年”的阶段化框架里才能被充分论述。 高与低 今后大凡客观的历史学家都会日益清晰地看到,第一个60年(1919-1979)乃是一个堪与中国和世界史上最伟大的时代媲美的英雄时代和悲剧时代;它的核心问题是怎样把新人的理念通过强有力的国家形式确立下来,它是新中国价值观念的政治表达。在此阶段,人民共和国的基本存在方式是战争,是时刻直达敌我之辩的政治性,是基于理念和理想的流血、牺牲和无私奉献—最终是献出自己生命意义上的牺牲,虽然它也可以以“温和”的方式,变成一种牺牲个人利益和安逸,“勒紧裤腰带搞社会主义建设”的道德要求和伦理自觉。通过这种富于自我牺牲精神的奠基时代是新中国的罗马时代,它的文明意义上的激进的普遍性在于其新人的价值成为“人”的价值本身,并由此成为政权的直接的、终极性的合法性来源。这60年是人从低处往高处走,在价值上、观念上、理想上、情操上把普通人变成圣人的即毛泽东式的移风易俗的时代(学雷锋,“八亿神州尽舜尧”);是把日常生活领域不断推向高处,推向政治领域和意义生产领域的巨大的、强有力的历史过程。在这个过程中, 个人很渺小,集体很伟大;私很渺小,公很伟大;功利思想很渺小,理想主义很伟大;享乐很可耻,牺牲很高尚;消费很可耻,劳动很高尚。一切都是在为工作和奉献正名,一切都是在为一种新价值、新道德的千秋大业打基础,所以这也是新人的尚武的、消耗元气的时代。所有的精力都被引向创造,引向劳动,引向辩论,引向主人意识和主人翁精神。一切都在向上,直到“高处不胜寒”。 而第二个60年(1949-2009)则是一个从高走向低的过程。低俗在这里不包含价值的褒贬,而是指出这样一个新人的集体发现:吃饭很重要,休闲很重要,消费很重要,个人很重要,消极自由很重要,隐私很重要,美感很重要,快感很重要,享乐很重要,财产很重要,法律保护很重要,权益和福利很重要,能者多得很重要,稳定很重要,不争论很重要。所有这一切并不是在1979年某一夜之间开始的,而是孕育在从革命党到执政党、从革命军队到科层体制、从革命运动到行政管理的历史转变,以及社会主义现代性、社会主义日常生活、社会主义条件下的城市中等阶级这些历史现象的内在矛盾之中。 这个90年的历史轨迹的绝对中点是64、65年,这也恰好是“物极必反”的转折点。近年来蔡翔等文学研究领域的学者开始关注50年代末、60年代初文学作品中出现的青年工人的审美问题、趣味问题,消费问题,指出70年代末、80年代初改革文学里面出现的新概念,如个人、爱情、幸福,直至诸如人要不要烫头发,穿喇叭裤,要不要时尚生活等问题,早已在文革前出现。这些文学史研究领域的新课题,也为其他领域的材料所佐证,它们共同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而恰恰是社会主义新中国培养出来的青年工人或知识分子(包括一部分中学生)最早在日常生活领域和身体政治领域,遇到了这样或那样的麻烦;为什么“红色江山的接班人”,最早对生活的本质,产生了不同的、另类的理解。 不承认这个“往下走”趋势,我们就没有办法理解今天。承认人的有限性并不等同于宿命论意义上的人性论,而是说是要承认人在历史的条件下的弱点,局限性,承受能力和想象的局限。毛泽东时代理想主义的极致,反过来也是一种历史终结论的屏障。相对于这种价值和意义的终极边界,来自现实和低俗领域的能量、活力、想象和野心,代表一种辩证意义上的客观性和具体性,在这个特定意义上是一种进步,而非一种退步。 这个往下走过程的正面意义在于,它为新人内在的空洞、空虚、虚无和抽象提供实质。只要人民共和国的价值根基还在,今天的低俗也必须被理解为“新人”的内在本质的基本方面。最终这样的新人、新的国家形式,要在地面上确立下来,而不是悬挂在半空。这个问题把我们带回到国家的本质。 现实与抽象 国家是神在尘世上的行进 --黑格尔《法哲学原理》 黑格尔曾说,国家不是一个艺术问题,有关国家的终极判断同“美”的问题无关。国家是“神在地上的行进”,它是现实中的存在,包括一切丑陋的、污浊的、肮脏的、暴力的东西。他随即举例说,哪怕看到一个残疾人,一个病人,我们最终能看到他身上正面的东西,这个正面的东西就是他还是一个生命,他活着,而不是一个完美的木乃伊或雕刻。 按黑格尔辩证法的逻辑,具体的东西永远高于抽象的东西,因为具体的东西落到实处,处在真实的矛盾交织之中。在新中国最近的三十年里,特别是最近的十多年里,中国人不再把自己架在理想主义的炉子上烤,而是摆脱了种种抽象说教、道德、政治、体制甚至法律的束缚,把人性的方方面面,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没有人能够否认当代中国人在这样一个历史框架里所展现出来的巨大的、惊人的能量和活力。这种活力甚至可以同毛泽东时代为革命激情所催发的能量、活力和亢奋状态相媲美。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中国的革命还远没有结束,它所承诺的人的解放仍在进行中。 毛泽东时代已把最高、最纯粹的人类远景包含在其政治理念和治国理念的内部,并一次性地为历史画出了终极地平线。因此毛泽东的中国在终极的时间意义上是一个“无历史”的国家,是一个价值的封闭体。今天的中国则是摸着石头过河,是一个对自身历史的开放性、不确定性有着自我意识的政治存在和文化存在。在这个特定的意义上,中国重新回到了历史,回到了现实,回到了现实的时间和意义框架之中。 在今天中国的经济领域、日常生活领域和社会领域涌动的准中产阶级大众、消费大众,或者即将进入消费领域的人群,跟社会主义“新人”有着一脉相承的东西。比如他们身上打破一切禁忌勇往直前,拼命向前踏出一条路径的执着和勇敢;他们那种不守规矩、天不怕地不怕的自信和乐观;他们在新的社会分化的空间里面追求平等和尊严的渴望,都显露出他们同父辈、祖辈身上“激进的普遍性”之间的家族相似。在他们变成中国城市中产阶级的漫长道路上,祝愿他们将会创造出不同于全球范围内业已体制化了的中产阶级体制、价值和生活想象,尽管在表面上看,他们身上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目前还仅仅停留在模仿和抄袭西方白领阶层的阶段。但即便在他们的粗俗、没有教养、和天真的行为方式和欲望方式中中,我们也能看到一种革命和社会主义文化和价值观的残留。这不仅是历史尚未湮没的痕迹,而是某种根基性的东西使然。 2009年9月23日于纽约 http://e-news.21cbh.com/html/2009-11/24/content_110285.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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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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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洛温发现,美国课堂上使用的教科书都充斥着错误的信息和短视的见解。本书针对这一现象写作而成,它改变了我们与美国历史的关系。在书中,洛温详细剖析了美国现行的历史教科书,并对教科书中的谎言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分析,展示了历史的生动性与复杂性。针对海伦·凯勒的叙述主要是把她去政治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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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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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靜安先生既歿,羅雪堂先生刊其遺書四集。後五年,先生之門人趙斐雲教授,複采輯編校其前後已刊未刊之作,共為若干卷,刊行於世。先生之弟哲安教授,命寅恪為之序。寅恪雖不足以知先生之學,亦嘗讀先生之書,故受命不辭。謹以所見質正於天下後世之同讀先生之書者。 自昔大師鉅子,其關係於民族盛衰學術興廢者,不僅在能承繼先哲將墜之業,為其托命之人,而尤在能開拓學術之區宇,補前修之未逮。故其著作可轉移一時之風氣,而示來者以軌則也。先生之學博矣,精矣,幾若無涯岸之可望,轍跡之可尋。然詳繹遺書,其學術內容及治學方法,殆可舉三目以概括之者。一曰取地下之寶物與紙上之遺文互相釋證。凡屬於考古學及上古之作,如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及鬼方昆夷玁狁考等是也。二曰取異族之故書與吾國之舊籍相互補正。凡屬於遼金元史事及邊疆地理之作,如萌古考及元朝秘史之主因亦兒堅考等是也。三曰取外來之觀念,與固有之材料相互參證。凡屬於文藝批評及小說戲曲之作,如紅樓夢評論及宋元戲曲考唐宋大曲考等是也。此三類之著作,其學術性質固有異同,所用方法亦不盡符會,要皆足以轉移一時之風氣,而示來著以軌則。吾國他日文史考據之學,範圍縱廣,途徑縱多,恐亦無以遠出三類之外。此先生之書所以為吾國近代學術界最重要之產物也。 今先生之書,流布于世,世人大抵能稱道其學,獨于其平生之志事,頗多不能解,因而有是非之論。寅恪以謂古今中外志士仁人,往往憔悴憂傷,繼之以死。其所傷之事所死之故,不止局於一時間一地域而已。蓋別有超越時間地域之理性存焉。而此超越時間地域之理性,必非其同時間地域之眾人所能共喻。然則先生之志事,多為世人所不解,因而有是非之論者,又何足怪耶?嘗綜攬吾國三十年來,人世之巨變至異,等量而齊觀之,誠莊生所謂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者。若就彼此所是非者言之,則彼此終古未由共喻,以其互局於一時間一地域故也。嗚呼,神州之外,更有九州。今世之後,更有來世。其間倘亦有能讀先生之書者乎?如果有之,則其人于先生之書,鑽味既深,神理相接,不但能想見先生之人,想見先生之世,或者更能心喻先生之奇哀遺恨于一時一地,彼此是非之表歟?一千九百三十四年歲次甲戌六月三日陳寅恪謹序。 附:--陈寅恪:《对科学院的答复》 我的思想,我的主張完全見於我所寫的王國維紀念碑中。王國維死後,學生劉節等請我撰文紀念。當時正值國民黨統一時,立碑時間有年月可查。在當時,清華校長是羅家倫,他是二陳派去的,眾所周知。我當時是清華研究院導師,認為王國維是近世學術界最主要的人物,故撰文來昭示天下後世研究學問的人,特別是研究史學的人。我認為研究學術,最主要的是要具有自由的意誌和獨立的精神。所以我說“士之讀書治學,蓋將以脫心誌於俗諦之桎梏”。“俗諦”在當時即指三民主義而言。必須脫掉“俗諦之桎梏”,真理才能發揮,受“俗諦之桎梏”,沒有自由思想,沒有獨立精神,即不能發揚真理,即不能研究學術。學說有無錯誤,這是可以商量的,我對於王國維即是如此。王國維的學說中,也有錯的,如關於蒙古史上的一些問題,我認為就可以商量。我的學說也有錯誤,也可以商量,個人之間的爭吵,不必芥蒂。我、你都應該如此。我寫王國維的詩,中間罵了梁任公,給梁任公看,梁任公只笑了一笑,不以為芥蒂。我對胡適也罵過。但對於獨立精神,自由思想,我認為是最重要的,所以我說“唯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我認為王國維之死,不關與羅振玉之恩怨,不關與滿清之滅亡,其一死,乃以見其獨立之意誌。獨立精神和自由意誌是必須爭的,且須以生死力爭。正如詞文所示,“思想而不自由,毋寧死耳。斯古今仁賢所同殉之精義,夫豈庸鄙之敢望”。一切都是小事,惟此是大事。碑文中所持之宗旨,至今並未改易。 我決不反對現在政權,在宣統三年時就在瑞士讀過資本論原文。但是,我認為不能先存馬列主義的見解,再研究學術。我要請的人,要帶的徒弟都要有自由思想,獨立精神。不是這樣,即不是我的學生。你以前的看法是否和我相同我不知道,但現在不同了,你已不是我的學生了。所以周一良也好,王永興也好,從我之說即是我的學生,否則即不是。將來我要帶徒弟,也是如此。 因此,我又提出第一條:“允許中古史研究所不宗奉馬列主義,並不學習政治。”其意就在不要桎梏,不要先有馬列主義的見解,再研究學術,也不要學政治。不止我一人要如此,我要全部的人都如此。我從來不談政治,與政治決無連涉,和任何黨派沒有關系。怎樣調查,也只是這樣。 因此,我又提出第二條:“請毛公或劉公給一允許證明書,以作擋箭牌。”其意是毛公是政治上最高當局,劉少奇是黨的最高負責人。我認為最高當局也應和我有同樣看法,應從我之說,否則,就談不到學術研究。 至如實際情形,則一動不如一靜,我提出的條件,科學院接受也不好,不接受也不好。兩難。我在廣州很安靜,做我的研究工作,無此兩難。去北京則有此兩難。動也有困難。自己的身體不好,患高血壓,太太又病,心臟擴大,昨天還吐血。 你要把我的意見不多也不少地帶到科學院。碑文帶去給郭沫若看。郭沫若在日本曾看到我的挽王國維詩。碑是否還在,我不知道。如果做得不好,可以打掉,請郭沫若來做,也許更好。郭沫若是甲骨文專家,是“四堂”之一,也許更懂得王國維的學說。那麽我就做韓愈,郭沫若就做段文昌,如果有人再做詩,他就做李商隱也很好。我寫的碑文,已經傳出去,不會湮沒。 陳寅恪口述 汪篯記錄 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一日。--王國維先生紀念碑碑文《清华大学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见《金明馆丛稿 二编》(陈寅恪文集之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海寧王先生自沈後二年,清華研究院同人鹹懷思不能自已。其弟子受先生之陶冶煦育者有年,尤思有以永其念。僉曰:宜銘之貞瑉,以昭示於無竟。因以刻石之辭命寅恪,数辭不獲已,謹舉先生之誌事,以普告天下後世。其詞曰:士之讀書治學,蓋將以脫心誌於俗諦之桎梏,真理因得以發揚。思想而不自由,毋寧死耳。斯古今仁聖所同殉之精義,夫豈庸鄙之敢望。先生以一死見其獨立自由之意誌,非所論於一人之恩怨,一姓之興亡。嗚呼!樹茲石於講舍,系哀思而不忘。表哲人之奇節,訴真宰之茫茫。來世不可知者也,先生之著述,或有時而不章;先生之學說,或有時而可商。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萬千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蒋天枢《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民国十八年已巳(一 九二九),先生四十岁。研究院同学为静安先生树立纪念碑于校园内工字厅东偏 ,乞先生为《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文中论思想自由之真谛。”此碑由陈寅恪 撰文,林志钧书丹,马衡篆额,梁思成设计碑式。署“中华民国十八年六月三日二周年忌日国立清华大学研究院师生敬立”字样。 --挽王静安先生《寒柳堂集》(陈寅恪文集之一)“寅恪先生诗存”敢将私谊哭斯人,文化神州丧一身。越甲未应公独耻1,湘累宁与俗同尘。吾侪所学关天意,并世相知妒道真。赢得大清干净水,年年呜咽说灵均。自注1:甲子岁冯兵逼宫,柯罗王约同死而不果。戊辰冯部将韩复榘兵至燕郊,故先生遗书谓‘义无再辱’,意即指此。遂践约自沉于昆明湖,而柯罗则未死。余诗‘越甲未应公独耻’者盖指此。王维老将行‘耻令越甲鸣吾君’,此句所本。事见刘向《说苑》。《王观堂先生挽词》,文长不录。蒋天枢《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民国十六年丁卯(一九二七),先生三十八岁。…… 夏五月初三日,研究院导师王静安先生自沉于颐和园排云殿前昆明湖中,终年五十一岁。按赵万里所编静安先生年谱云:‘四月中,豫鲁间兵事方亟,京中一夕数惊。先生以祸难且至,或有更甚于甲子之变者,乃益危惧。五月初二日夜,阅试卷(指考新生试卷)毕,草遗书怀之,是夜熟眠如常,盥洗饮食赴研究院视事亦如常,忽于友人处假银饼五枚,独行出校门,雇车至颐和园。步行至排云殿西鱼藻轩前。临流独立,尽纸烟一枝,园丁曾见之。忽闻有落水声,争往援起,不及二分钟已气绝矣。时正巳正也。’……王先生逝世后,先生作七律一首挽之。 继又作《王观堂先生挽词》。前冠长序,言王先生所以死之故。诗则仿王先生《颐和园词》,述清季掌故,致深切悼念之忱。两诗均见《寅恪先生诗存》。又有挽联云:'十七年家国久魂销犹余剩水残山留与累臣供一死。五千卷牙签新手触待检玄文奇字谬承遗命倍伤神。'"